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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24680 字 11天前

第21章 公然决裂 “与你何干?”

陆晏清放任崔璎依附胸前, 抬眼和宋知意对上视线。那眼色,光明磊落,仿佛他们表兄表妹公然拥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她之前不过是说话时离他近了些,却被他批评“有伤风化”, 又算什么呢?

她一步一步趋近, 眼睛里通通是那卿卿我我的画面。愤怒、委屈、哀怨……无数种情绪郁结在胸。她越走越快, 最终一把扯开崔璎,并顶替崔璎,站在他面前,仰头瞠目, 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那一拽一丢,崔璎直接被甩出去两步,险些栽跟头, 幸好绘柳出手迅速,抱住崔璎胳膊,帮其稳住重心。

“姑娘……”亲眼确认崔璎安然无恙,绘柳扭头指控元凶:“宋姑娘, 我们姑娘差点就因为你受伤了!你是来搅局的吗?!”

宋知意没意思搭理她,双目一眨不眨盯着陆晏清,语速很慢:“陆二哥哥,你解释一下,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视线以下, 是他自己的面孔, 很平, 很静,很淡——从她浓墨般的瞳孔里倒映出来。她历来如此,如此不加掩饰地凝视他, 只是,此前是饱含少女情思的,一眼望到底,现下种种情愫交织混合,于她眼里汹涌澎湃,他一时难以辨别它的底色究竟如何。

尽管看不透她,但以常理来判断,他笃定,她正在对自己宣泄着不平之气,起因是自己抱着崔璎。

有点可笑。他又不是她的谁,她凭什么冲他撒气,还要求他的解释?

对付此类无理取闹,以及往后来自于她的无穷无尽的祸患,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将计就计,快刀斩乱麻。哦,倒是同他适才明明看见了前头伫立的她,而没有立即推开崔璎的举动,不谋而合了。

权衡以后,陆晏清傲视她,漠然启齿:“与你何干?”

他想,她如若还存着一丁点羞耻之心,势必不能容忍,他便从此清净了。

寥寥四字,宋知意品了又品,仍然不能了悟,反问:“陆二哥哥,我在等你解释呀,可你居然说与我无干?”

陆晏清这时候又有耐心了,重演刚才的冷酷,重述刚才的话:“嗯,与你无干。”

他的残忍,连杨茂都不忍直视,背过身子,独自长吁短叹。

“陆二哥哥?”一向聪明伶俐的宋知意,怎么也听不明白他的话了,执拗道:“为什么与我无干?”

绘柳忍无可忍,冲着她大喊大叫:“宋姑娘是听不懂人话吗?二少爷不喜欢你,烦透你了,所以二少爷和谁说话,和谁接触,一概与你不相干。你还一次次胡搅蛮缠,问个没完。宋姑娘,请你顾着点颜面吧!你不嫌丢人,旁人还呢!”

绘柳痛骂自家姑娘,芒岁当然不干,挺身而出,叉腰回骂:“你才不要脸!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胆敢指手画脚,口出狂言?”她一瞥歪在绘柳身边的崔璎,冷笑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端方有礼的大家闺秀,竟然当着大家伙的面,扑在人家怀里……”

“够了。”陆晏清形容紧绷,看得芒岁打了个寒颤。转眼瞪一瞪绘柳,悻悻退回宋知意旁边。

周氏自惊愕中抽离,忙忙前来,一边托起宋知意的手,发觉冰冰凉,不觉一阵心疼,一边正视陆晏清:“一过来就看见你们俩……二弟,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晏清泰然处之:“如嫂嫂所见。”

“所以,”宋知意用指甲死掐着手心,忍住歇斯底里的冲动,“是崔璎先抱的你,还是你主动抱的她?”

陆晏清道:“无可奉告。”

宋知意又往手指头上注入一股力量,十个手指甲化身为钝刀子,来回在皮肉上磨割,可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腔意念尽在他身上:“方才我听着,崔璎唤了你的表字……是你许她唤的吗?”

陆晏清颔首,不置可否。

她非从他口中,索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成:“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准许她称呼你的表字的?”

此处的动静,已然惊扰了厅里厅外的宾客,陆续投来注目。恐怕收拾不住,周氏拉一拉她的手臂,意欲劝她冷静,然惊觉她攥着拳头,而并拢的手指间,蔓延出细小的血线。周氏大骇,擎起她的手,尝试着掰开:“宋妹妹,你快松开,掐破了!”

宋知意充耳不闻,望着陆晏清,执着道:“陆二哥哥,你回答我,究竟是不是你让的?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

她视他为信念,珍视他的一切。他却视她为负担,除之而后快。

“我允许的。”陆晏清说,“这个答案,可满意了?”

他铁了心,今日务必理清这段长达十来年的纠葛。他要一个能够心无旁骛的环境——一个没有她日日围堵,环绕身侧喋喋不休的环境。

至于顺水推舟,利用了崔璎,待事后他会向她说明,尽自己所能补偿她的。

宋知意搞不懂,为何常年冷心冷情的他,一夕之间就变得单单对崔璎有人情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兼而不甘到指着崔璎,咬牙切齿逼问:“我叫你一声陆二哥哥,你好几次都要跟我翻脸。崔璎直接叫你安之哥哥,何等亲密暧昧……你就受用了?”

质问的是他,痛心得声音发抖的偏偏是她。

“你把崔璎,当表妹,还是……”“心上人”三个字,她难以宣之于口。

陆晏清并非真的榆木脑袋,他知道崔璎待他的心意,然则他待她,天地可鉴地纯粹,仅仅是兄妹之情。纵然宋知意咄咄逼人,纵然他急于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但他绝不能再进一步,亲口坐实宋知意对自己的怀疑。

迅速思索过后,他选择无视宋知意,举步去崔璎主仆跟前,沉淀心绪,温声询问绘柳:“表妹她可有伤着?”

绘柳摇头:“那倒没有。就是醉了,摸着身上有点烫。”

“此地风大,注意吹病了。快送表妹回屋躺着缓缓吧。”

他在关心崔璎,反观宋知意,终于放开指节,抬起滴血的手,按在因他擦肩而过而微微卷起的衣边上。手心不断渗血,污染了布料,血迹斑斑。周氏在旁苦劝,她偏生不依,纵容血点子一个一个增加,于这身新衣上开出腥膻的花。

她记起薛景珩的话:“你简直是眼瞎心盲!”——原来当初刺耳的话语,才是真道理。

他的温柔耐心,都是给崔璎的。对她呢,除了冷言冷语,就是铁面苛责。她还浑然不觉,自以为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会打动他。多讽刺,多傻。

绘柳扶着崔璎,深一脚浅一脚走了。陆晏清以目相送,送得很长,很远,直至那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方分与宋知意一个侧视——一如既往地吝啬。

“打算逐我出陆家是吗?”宋知意抢白。

陆晏清不语。不语等于默认。

“不劳动你。我是个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她昂首挺胸,“赠你的礼物,你还收吗?”

不及他回复,她笑了笑:“来都来了,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旋即伸手问丁香讨来被暂时保管的长匣子,和着两手半干不干的鲜血,捧至眉前,一抽手,任匣子悬空,坠落,最后砸得稀巴烂。而他作何反应,她不再好奇,只管转眸吩咐芒岁:“你去厅里找到我爹,告诉他,这地方不欢迎咱们,咱们得识时务。”

芒岁问:“那姑娘呢?”

“我去大门口等你们。”她僵垂着两条手臂,去得洒脱。

三个人的冲突,撤了两个,没什么看头了,人们自然散开。

周氏安排丫鬟婆子牵儿女去入席,她则挽留住陆晏清,直冲冲道:“二弟,你和崔表妹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

陆晏清从容不迫:“嫂嫂希望有什么?”

周氏不防备,噎得哑火了片刻,抱臂胸前,挂起耐人寻味的笑:“二弟睿智,定知道我的用意,我就不必明说了。”

她什么意图?无非是替宋知意主持公道、兴师问罪来了。陆晏清不显山不露水,口吻稀松平常:“权宜之计罢了。”

一时间,小丫鬟将地上四分五裂的匣子、滚到栏杆底下的字帖,拾起来,一并呈与周氏。周氏瞟眼掠过陆晏清。丫鬟会意,随之调转方向,托给陆晏清。

“人家知道你爱惜文墨,特意把家里最宝贝的东西包了赠你,谁知你准备了这么一出。莫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便是我,也是难堪不已。二弟,你做得过火了。”周氏打消了数落他的念头,平心静气道。再看他迟迟不动弹,害得小丫鬟手直哆嗦,遂使小丫鬟另外找个匣子,把字帖仔细装进去,继而送由陆晏清处置

陆晏清沉默以对。

周氏哂笑道:“你不喜欢她,不是错。那么我作为嫂嫂,但愿你一直对她无情下去,千万别后悔。推开一个人容易,挽回一个人,那可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倔丫头,可以说难如登天。”

她果真认清现实,自尊自爱,陆晏清求之不得,怕就怕她没几日又没心没肺追在身后。

“嫂嫂放心,”他浅浅一笑,“我乃求仁得仁。”

周氏点点头,自转身去了。

第22章 划清界限 二合一

马车内, 宋家父女觌面而坐。宋平观察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如意啊,你没事吧?”

未料这一问,竟把人问得嚎啕大哭起来。慌得宋平紧忙找手帕, 却是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那哭声接连不断, 宋平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发疼。

“他以为他是谁……那么侮辱我……”宋知意哭得认真,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谴责起陆晏清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他真是坏透了……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原来, 公开决裂至今,她的潇洒坚强都是假装出来的。她要强,绝不肯在众人面前流露脆弱, 引人褒贬。如今坐在自家马车里,身畔是亲爹的笨拙的关切,那满腹委屈,便如洪水决堤般, 一发不可收拾了。

忙乱中,宋平终于摸着手帕,手扶着车座,蹒跚坐去她身侧, 轻轻地给她擦脸, 无奈无济于事, 眼泪越擦越多。宋平一沉, 收了手,说:“哭吧,啥时候哭够了, 咱们直接回家洗脸。洗干净了,吃饱喝足,睡上一觉。”

没人劝了,反倒没多大意思哭了。她挥手拂一把眼周,偏头看她爹,讷讷道:“我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着。爹,我是不是好没出息啊……”

宋平举手抚着她的脑袋,摇头道:“你是爹的好闺女,爹为你骄傲。”他慢慢放下胳膊,撇开头,眼睛盯着脚下,“是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的斤两。自己打歪主意,攀权附贵也就算了,还鼓励你,不分是非地讨好他……如今闹掰了,遭羞辱的人该是我……我真是……唉!”他喟叹一声,陷入漫长的自责中,久久不能言语。

宋知意自己且心乱如麻,再安慰他,属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父女二人,各怀心结,无声寂坐。

薛景珩长身伫立在宋家门外,望见宋家的马车驶回,往前迎了两步。

帘子一开,宋平先出来,冲他强颜一笑:“薛小少爷怎么在这等着?”

“我听说了。要不是远远瞅见你们回来,我就过去了。”宋平下来,薛景珩长臂伸展,撩起帘子一角,看见一双并拢一起,一动不动的脚,“宋如意,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时候王贵行色匆匆过来,禀告宋平说衙门里紧急喊他去议事。无法,宋平托付薛景珩:“薛小少爷要没要紧事的话,麻烦陪一陪如意吧。那边一结束,我快快地往回赶。”

薛景珩一口答应:“宋叔尽管专注自己的事,不用惦记,宋如意有我看着呢。”

宋平连声道谢。后调整心态,叫上王贵,骑马离开。

宋平一走,薛景珩完全放开性子,对迟迟不挪动的宋知意喊话:“你是生陆晏清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如果是前者,我帮你教训他。如果是后者,你别那样折磨自己,你打我几下,不用收着力气;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里边仍然一声不吭。

薛景珩“啧”一声,迈上车,扯着她手腕强行带她出来。光天化日下,她两个红肿的眼睛格外醒目,数落她不争气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剩的唯有心疼。

“……肚子饿着呢吧?”他牵起她的手,又打算回车子里,“干脆别进家门了。走,我领你上会云楼吃一顿。吃完再去霓裳雅苑听戏,下午有名角儿的场子。”

宋知意站着不情愿走:“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回屋洗把脸,一个人待着。”

她的脾性,薛景珩了如指掌,一旦应了她的意思,她肯定沉溺在悲情里,无法自拔。忧思伤身,他今日必须把她支出去,大玩特玩;人气儿充足,她便没空子胡思乱想了。因蛮力塞她到车内,自己随后。

“待什么待,再待发霉了。我说了我请客,你尽兴玩。”他挑眉道,“怎么,怕我荷包比脸干净,反过来花你的银子不成?我在京城,一呼百应,几个银子值什么,一句话的事罢了!”

他动作粗鲁,宋知意控制不住东倒西歪的,一手撑一手扶,方坐稳。她剜了眼他,嘲讽道:“你这些日子在我家蹭吃蹭喝,你身上有几个钱,我一清二楚。你哪来的钱请我吃喝看戏?潦倒就潦倒,充什么大款。”

薛景珩一屁股坐下,内心欣慰,对外犀利:“能瞪我,能驳我,看来是好了。可以,悬崖勒马,及时止损,脑筋还没锈死。”

宋知意垮了脸:“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嫌?”

薛景珩耸耸肩,感觉良好:“我再讨人嫌,也比那捂不化的冷冰块强。”之后交代车夫赶车。

“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的处境,不提那个人么?”昔日对陆晏清有多仰慕,如今就对他有多失望。她的“厚颜无耻”,也是有底线的。

薛景珩道:“我装聋作哑,若无其事,你是不是就好继续好了伤疤忘了疼,改日又贴到陆晏清面前,伏低做小,自欺欺人了?假如是为这个,我非但不顺着你,而且会往死里嘲笑你。宋如意,你掂量着办吧。”

短暂的沉静后,宋知意眼含果决,道:“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再无瓜葛。”

薛景珩眯眼,审视她:“‘他’是谁,你说清楚了。”他在试她的诚意。

垂眸再抬眸间,宋知意果断更甚:“打从踏出陆家那刻,陆晏清是死是活,一律与我没关系了。”她缓缓一笑,“何嬷嬷那儿,我也不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况且,有那磨耳朵的工夫,我做点啥不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能给我折腾的,多了去了。”

经此难堪,她切实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吃一堑长一智,她也是时候醒悟了。

前几回和陆晏清不对了,她也是发誓赌咒,意志要多坚定有多坚定,最后怎么着,照旧围着陆晏清,变着花样示好。有前车之鉴,薛景珩不能全心全意信任她。他捏着下巴,轻轻一笑,放过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谈起别的,舒缓气氛。

彼时,会云楼下,薛景泰负手挺立,他的背后,垂手并排站着四个小厮,个个儿人高马大,筋强骨壮。

等宋家的马车停下,薛景珩露脸探身,那几个小厮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薛景泰说:“我不发话,你们别轻举妄动。”

小厮们恭敬称是。

薛景珩下去后,回头伸手扶了宋知意下来。两个人一块去见过薛景泰。

薛景泰看向宋知意,温和一笑:“这些天,这小子没少给你添乱子吧?”

宋知意只和薛景珩熟快,而他大哥薛景泰,比她大好几岁,没有共同语言,人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自然无甚交情。她回以微笑,客客气气道:“没有,他挺老实本分的。”

薛景泰睇一眼薛景珩,笑里多了些责备:“看看,人家还小你一岁,人家多懂事,哪像你,一时兴起,不管不顾,离家出走。”

薛景珩才不觉得做错了,轻描淡写道:“哥,你要是为数叨我来的,那你打住吧,我们急着去里面吃饭呢。”

“宋姑娘在这里,我且给你留着面子。”薛景泰耐住怒气,“前几天我托陆兄带话与你,你是全当耳旁风。那今日,我亲自过来告诉你:因为你干的混账事,母亲气倒了,已经卧床好几日了。你要存着点良心,你就随我回家,到母亲病榻前,让母亲看见你好好的,让她安心养病。”

那长篇大论里缀着的“陆兄”二字,猝不及防戳中了心房,宋知意心里一抽,鼻子一酸。

薛景珩没看他哥,倒看见她丢魂丧魄的样子,立时把握到了症结所在,既不爽又无奈。偏不忍对她怎样,就阴下脸,冲他哥恶声恶气道:“回去?难道又叫你们把我锁起来,没完没了地相看人?一模一样的亏,我吃一次就够了。至于你说母亲大病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呢?我明说了,要我回去接受你们的安排,绝无可能!”

薛景泰终于怒不可遏:“你听听你说的些什么大逆不道的鬼话!”

薛景泰待人宽和,鲜少有动怒之时,猛然一吼,将宋知意吓得一激灵,忘了伤怀,直愣愣瞅着这兄弟俩。

她是大悲过的身体,经不住惊吓。思及此,薛景珩拍拍她手腕,笑道:“你先进去,点上你爱吃的菜,等着我。”

她傻傻地不动,薛景珩摇摇头,该换目标,叮嘱芒岁:“带她进去。我稍后就到。”

那兄弟俩剑拔弩张,的确不适宜逗留。芒岁点点头,拉着宋知意脱身。

目送宋知意身影隐入楼阁,薛景珩没了忌惮,扫视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小厮,冷笑道:“这是有备而来啊。”

薛景泰冷哼:“你知道就好!”

薛景珩收藏笑意,扭一扭脖子,甩一甩胳膊,一副即将硬碰硬的派头。

薛景泰冷冷道:“我既带了人,你就别指望我心慈手软。”

活动完毕,那几个小厮已然准备就绪,跃跃欲试,但薛景珩却并无此意,口径一转:“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答应了宋如意,陪她吃饭,陪她看戏,我不能食言。”薛景珩道,“待我将她安顿好了,我跟你走。”

“……天黑之前,我要在家里看到你。”薛景泰很疼这个弟弟,究竟是如他所愿,放他去了。

*

是夜,陆家饭厅。

一大家子人,难得团聚,本应言笑晏晏,却因白日闹剧,沉默寡言,各怀心事。

团团爱吃排骨,桌上的一道糖醋排骨离得有点远,她回头扯了扯丁香的袖子,悄声表达诉求。金香会意,手拿一个空碟子一副公筷,刚弯腰夹了一块,手肘不小心触掉一个空碗,霎时一阵叮铃咣当。因忙忙告罪,蹲下捡碎片。

打碎的碗,不是旁人的,恰恰是崔璎的。周氏不满崔璎白日所作所为,含沙射影道:“你来家这么多年了,一直谨慎小心,怎么今天毛手毛脚的,害得大家吃饭也不安生。”

金香没转过弯来,头几乎低到了地上,十分无地自容。

收拾完狼藉,金香又拿起筷子夹那排骨。周氏看着她:“快别在这伺候了,躲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多年的主仆,金香恍然读懂周氏的眼神,心里的愧疚感消减大半。她瞥一瞥崔璎——周氏实际暗讽的对象,柔顺道:“是,我这就出去。”

在座的,除却年纪最小的团团,全是明白人,何尝听不出周氏的弦外之音。

崔璎是闯了祸,但毕竟是自己外甥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陆夫人道:“好了,一个碗,碎就碎了,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金香,你不用走,团团黏你,离了你各种不方便。”

金香应声折返。

在陆家,陆夫人的威严甚至胜过陆老爷,周氏固然不痛快,碍于陆夫人出面,唯有打消了接着阴阳怪气的念头。

饭厅内暗流涌动,陆晏清无意沾惹,放了筷子,起身对父母拱手说:“父亲,母亲,儿子吃饱了,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陆夫人叮咛他劳逸结合,早点休息。

崔璎也搁下筷子,轻悄地站起来。

周氏见状,意味深长一笑:“妹妹也吃好了?”

崔璎顿了顿,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想早点回房休息了。”

团团吃相野蛮,满嘴流油。周氏按着女儿的肩膀,问金香讨了帕子,为她仔仔细细擦着油点子。“全是那一杯酒闹的。有了这一次经验,妹妹以后还是莫碰酒的好。”

事实是,白天崔璎根本没醉,只是打着醉酒的幌子,赌一赌陆晏清到底对她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他维护了她,逼走了宋知意,历历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璎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飘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们耗了。”陆夫人睨向周氏,“绘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厅里出来,起了风,正刮到崔璎脸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两声。绘柳赶紧扶她去曲廊转角处避避,陆晏清居然也在那儿。

崔璎愕然,嘴唇微张:“表兄……”

长廊隔几步吊着一盏灯,莹莹灯光自上而下,照得陆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极具冲击性的一张脸。但他一启口,声线清越冷冽,带给人的又是另一种感觉。

“聊一聊吧。”他说。

他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崔璎不敢直视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许多不当之处,望表妹体谅。”

崔璎已经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责的心理准备,孰料他道起歉来。她倏尔举目,惊讶道:“我体谅……什么?”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陆晏清以严谨慎重为原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晚的对话,包括说话顺序、口气、内容,他已默默预演了几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摇摇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搀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稳后我没有退开,是为逾越规矩,是我的错,且我并不无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连年骚扰,又知她冲动莽撞,若见我与你接触,她必然来逼问取闹,我则趁此机会,使她当众下不来台,从而助我同她自此泾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识不明,失口唤了我的表字,而我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实,颠倒黑白,致使众人误会,有损你的闺阁名誉。我十分不该。”

“以上两条,众人见证,明明白白。我愧对于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拟了请柬,于后日重摆宴席,明日会逐一送往参宴人手中,邀请他们赏光。届时我亲自出面,解释清楚,还你清白,兼之向他们为今日纷乱而赔罪。”

“当然,因我私欲而对你造成的伤害,断没有抵消之说。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后,会在家里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长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宽恕,还有表妹的原宥。”

崔璎父亲那一脉人员凋零,她父母意外丧命后,放眼家族,竟只剩了她风烛残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养了她两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长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嘱咐她,上京投靠姨妈姨爹。

安葬好祖母后,她抱着爹娘、祖母的牌位,同家里的一个老嬷嬷,辗转进京,与陆家人相聚。陆家怜惜她孤苦可怜,体恤照拂之余,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开辟一间屋子,摆设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断,供奉于此。

“依表妹看,如此举措,能否一解你内心怨怼?倘若尚有欠缺,你尽可提,我尽我所能弥补。”

他安排得有理有据、周全妥帖,从哪一点来看,皆无可挑剔。也正是他这等合理周密的计划,昭然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待崔璎,仅仅是兄妹情谊。——重重击碎了崔璎的幻想。

崔璎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为表哥,他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能怎么要求?说一千道一万,是她心存妄念,为难自己。

“表哥思虑得面面俱到,我……没有疑议了。”崔璎笑不出来,纵然假装也费劲。

陆晏清点头,后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谢表妹谅解。”

换成平常,崔璎绝对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现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揖。

“夜深,风大,表妹请回吧。”陆晏清侧身,让开前路,谦谦道。

崔璎微微点头,摒弃依恋,艰涩离去。

春来掐着点出现。看崔璎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的心意,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样的话,今天春来说了两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则是眼下。上午那会,陆晏清神色深沉,三缄其口。现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却开口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为她好。”

春来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指谁呢,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也不晓得那宋姑娘怎么样了……

“你明早去一趟宋家,把那字帖物归原主。”周氏不由分说塞给他那字帖,他略扫了眼,辨别出它出自前朝名家之手,价值不菲。他决不能收,收了便有贪腐之嫌。

“今儿几乎撕破了脸,万一他们记恨,把我打出来……”春来挠头,愁眉不展。

陆晏清侧目:“撵不撵你,是他们的自由。你还不还得了,完没完成我指给你的任务,是你的本事。你随我许多年,应当有处理纠纷的能力。”

春来追上他的脚步,姑且藏好为难之色:“是……我明儿一大早就去办。”

第23章 求仁得仁 正人君子心神不宁的一天。……

隔天一大早, 伺候完陆晏清出门,春来就携字帖去宋家拜访。宋平也出发上值了,没和春来碰上,他暗自庆幸:幸亏错过了, 不然以宋平那个女儿奴的性格, 非命人乱棍打走他不成。

跟门房说明来意, 门房通传,春来左右踱步等候。

消息一层一层传到芒岁耳朵里,芒岁道:“姑娘没起呢。他要不急,就请他等一会;急, 就请换个时候再来吧。”

话原原本本带出去。春来不意外,好脾气道:“不急,宋姑娘慢慢收拾, 我等得起。”

而这一等,一个时辰流走了。春来抹着脑门上的汗,腹诽:这差事真是棘手。也没法子,谁叫公子伤人家心了呢。他是公子鞍前马后角色, 默默受着呗。

芒岁躲在角门后窥视,琢磨晾得差不多了,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引他入内。

宋知意不在屋里, 在院子里抱着爱猫悠悠荡秋千, 很是怡然自得。

“姑娘, 人来了。”芒岁站去身侧。

宋知意把猫抱起来, 说:“还没喂它,你带下去喂了吧。”

芒岁两手接了抱住,正要回屋, 臂弯的猫呜呜低吼起来,不及安抚,一个飞出去,跳春来身上,伸爪子抓了他好几下,逃窜而去。

“你要不要紧?”芒岁焦急道。

不巧,春来手背上挨了挠,爬着几道血印子。芒岁疾呼人来给他处理。所幸是皮外伤,处理起来简单。

他们在厢房里包扎,宋知意却没跟过来,仍然坐在秋千上发呆。

“今天的事,真是对不住。”追究起来是自己没管好猫,害得人受伤,芒岁过意不去。

春来不讲究,粗枝大叶道:“论起来,也是意外嘛。而且我这皮糙肉厚的,没觉着疼。姑娘不用自责。”

芒岁赔笑道:“平常它特别亲人,我们家这么多人,谁摸它,它就对谁翻肚皮撒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春来嬉皮笑脸道:“兴许是我哪里长得不对,吓着它了。不怨它,怨我,谁让我不像我们家两位少爷似的,光风霁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我没那福气!”

他轻轻松松的表现,使芒岁心安不少,不过他把他主子夸得天花乱坠,就不太中听了。真那么好,怎么公开羞辱她们姑娘呢?

“你好了,就出来吧。”芒岁扭头走人。

少顷,春来出去,将宝贝了一路的锦盒捧在手心献与宋知意:“这是宋姑娘昨天拿去的字帖,因原来的盒子坏了,就新找了个装好。万幸刚刚没再给摔了。”

宋知意眯眼,道:“你就是为还这个来的?”

春来笑笑:“公子说了,此物贵重。勒令我,今日必须完璧归赵。”

不待见她的人,连她给的东西也吝啬于收留……当真冷血薄情呢。宋知意朝身旁抬眼皮子,芒岁接收到信号,伸手揽过盒子。

他急于和她撇清干系,正好,她也是一样。

“还有事么?”她问。

烫手山芋离手,春来如释重负,摇头,实话实说:“就是专程为它来的。既然它到位了,那我先告辞了。”

宋知意倒没留他,只是记起一件事,使唤芒岁:“你现在去问王贵叔取了库房钥匙,选几匹素色的缎子,包好,带上它,去女学找着何嬷嬷,对她说,多谢她这程子的照拂,我心怀感激,只是我今后多有不便,不能继续听课了。”

自从做了何嬷嬷的学生,她是吃不好睡不好,偶尔还和其他人起口角之争。芒岁看在眼里,早希望她打退堂鼓了。如今她有了明确主张,自然喜不自胜,响应一声,下去操办。

春来不禁为这段嘱咐吸引,放慢脚步,有意多听几句,宋知意却关了话匣子,起身回了房间。没得可听的,便一路寻思,回了陆家。

日薄西山时,陆晏清结束一日公干,同杨茂并肩出了衙门。两人且走且聊,前半段聊公事,后半段遇上工部几个官员,重心则变成了相互寒暄。

宋平混迹当中,还个礼,加紧步伐先行一步。

工部侍郎指着宋平的背影,戏言:“这个老老宋,一天下来沉着个脸,十有八九是又被他家姑娘折腾的。”

工部侍郎生活简单,对别人家的是非不感兴趣,天天衙门家中两点一线。他还不知道昨儿陆家的情况呢。

杨茂打哈哈,糊弄走了工部侍郎。其他人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陆续散了。这条路上,复归宁静,唯余陆晏清杨茂两人的走路声。

及至永定门,与各自的仆从会合。杨茂冲陆晏清拱手告别,陆晏清还施一礼。

陆晏清有个习惯,骑马的时候不戴官帽。春来照常擎着他卸下的官帽。

“你那手怎么了?”春来手背上一道道抓痕,分外夺目,他不留意都不行。

春来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随便编了个理由。

“……以后自己当心些。”

“多谢公子挂心。我记着了。”

“东西可送回去了?”他轻巧上马。

春来回:“送到了。”

“没有节外生枝?”

“没有。我说了原因,宋姑娘就收了,竟出奇地顺利。”

“……嗯。”

“就是……”春来的话没到头,举目观察他的颜色,却对上他的一个侧目:“就是什么?”

“……就是宋姑娘自己说,从今往后,不打算去咱们家女学了。”

静了须臾,陆晏清说:“她的心性,不受约束,不服管教,本就不适合女学。半途而废,也是意料之中。”

这几个月以来,宋知意在学里的努力,春来频频耳闻,亦偶尔目睹,根本没有他说得那样不堪。春来是个热心肠,忍不住替宋知意分辩:“宋姑娘的确是顽劣了些,但近来在学里,也控制着呢。何嬷嬷不止一次说起,宋姑娘课上很积极认真,有不懂的地方,课下一定请教。我也亲眼见过宋姑娘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一问芒岁,才知道是课上的知识——宋姑娘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就花时间把每日学的记下来,常常温习。”

“……恕小的冒昧,公子对宋姑娘的偏见,有点过于大了……”

陆晏清微微皱眉:“看来,你倒是很了解她。”

春来忙摆手否认:“我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而且人家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一个粗鄙奴才,上哪了解人家去呀……公子别抬举我了,我担当不起……”

陆晏清睬他一眼,骑马去了。

春来自扇几下嘴巴子,引以为戒。

晚膳间,陆夫人问周氏晓不晓得宋知意退学一事。周氏先是一懵,然后回答:“我并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璎心下冷笑。她一向和宋知意不分你我,如此大事,宋知意会不知会她?装也不装得合理一点。

周氏说不知情,陆夫人也半信半疑,不过她没有旁的用意,随口一问罢了。陆夫人叹道:“就今天早晨的事。据说那孩子学得极其刻苦,半路放弃,可惜了。”

“是呢,我见过她用功的模样,突然说不来了,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周氏看一看陆晏清,见他已要了茶水漱口,随后起立,以料理白日未尽公务为由,辞过众人,出了饭厅。

周氏暗暗讥笑。他哪来那么多公务,不就是听大家谈起宋知意,心里不得劲了,故意寻个由头躲走么。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姑娘避如蛇蝎,真是荒谬。

周氏忽然看开了:早点了断也是好事,别耽误了宋知意。她又不是没人要,那薛家小少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人选么!

诚如周氏猜想,陆晏清并无待办公事,撇下众人出来,乃不愿参与跟宋知意相关的话题。

偌大陆府,他无意闲逛,径直抵达书房。环顾一周,他去书柜前,抽出一本兵书,托而览之。

他喜好不多,读书乃其一。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今日这书,看起来处处不顺畅,不是看错了列,就是忘了前文。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堪堪掀过一页,不及他平素的零头。

他不信邪,聚集精神,专注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里同时默念。纰漏倒是避免了,心态也翻倍浮躁了——他一手丢开书,揉着眼角,自我反思,最终也反思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来,什么时辰了?”难道是太疲惫了吗?

“戌时才过呢。”春来推门进来,望见地上躺着一本书,心存疑惑:公子爱惜书本,平时不许下人进来打扫,怕把他那些书碰坏了,都是亲力亲为。那今晚怎的书掉地上也不管?

春来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弯腰捡起书,整整齐齐摆放至案上。又看他按着眉头,不言不语,便出言关切:“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您早点洗漱更衣,早点休息?”

按照惯例,陆晏清亥时方就寝。现在才戌时,太早了。

“不必。”他把手指从鼻梁处拿开,取出一张空白宣纸,拿笔蘸墨,笔走龙蛇,“你给我泡杯茶来吧。”茶水清爽,提神醒脑。

戌时吹灯归寝,确实过早了。春来答应着出去。

次日,除却宋家父女外,陆家聚齐了前天陆晏清生日宴上的原班人马。依照计划,开席前,陆晏清向大家朗声解释,自那天以后轰动全城的,他和崔璎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口吻冷静,措辞缜密,态度磊落,闻者无不心服口服。此后两月,谣言得以平息。

第24章 心猿意马 正人君子疑神疑鬼的一天。……

是日散朝后, 皇上单独留下陆晏清,捋一捋胡须,笑道:“小陆爱卿,你家中近来可一切安好?”

陆晏清低眉敛目, 恭敬道:“谢皇上体恤。微臣家中一切都好。”

大太监董必先为皇上呈上一杯茶, 皇上一面接了, 一面吩咐:“给小陆爱卿上杯碧螺春,朕记得他好这口。再搬把椅子过来,朕今日有闲,和小陆爱卿叙一叙。”

董必先应声下了台阶。陆晏清忙垂首推辞:“微臣站着就是, 不用麻烦了。”

皇上说:“论起来,你祖父是朕的老师。朕与你陆家,跟旁人不一样。你无需拘谨。”

这会, 董必先指挥小太监抬来椅子,安置于御案下方。董必先又亲自端来茶水,笑吟吟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小陆大人请尝尝。”

陆晏清双手捧住, 谦逊道谢,浅啜一口,果然唇齿噙香。赞了几句茶如何如何美味后,他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上意。

皇上含笑道:“朕说了, 只是难得松闲, 与你随便聊一聊。你别紧张。”

陆晏清最讲究礼节, 绝不肯僭越,闻言即起身拱手答是。

皇上失笑道:“朕不是说了,不必紧张。坐下吧。”

陆晏清重新就座, 头颅端正,身姿庄严,神婆肃穆——文武百官中独一份的克己复礼。倒显得皇上有些不正经了。

皇上笑得无奈,冲董必先道:“瞧瞧,朕那几个儿子若是有小陆爱卿这份自持,朕还苦恼什么呢。”又对陆晏清语重心长道:“话又说回来,爱卿才二十出头的年龄,一味严格要求自己,未免压力太大,招致烦恼,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吃得消,要有张有弛、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啊。”

董必先随声附和。

陆晏清固然猜不透皇上为何有此一劝,但皇上释放善意,他这个当臣子的必定是满口谦卑:“皇上的教导,微臣定将牢记于心,笃行不怠。”

皇上似笑非笑道:“朕知道你,你是嘴上答应,过了今儿,又若无其事,没日没夜地钻在御史台办公。快到重阳节了,朕且做个主,提前放你假,回家去踏踏实实休息吧。至于你手头上的案子,朕交给杨茂替你办。”

见陆晏清不太情愿,皇上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御史台,把公务同杨茂交接清楚,完了就回家吧。”后嘱咐董必先:“把那进贡的碧螺春装几罐,叫小陆爱卿带上。”言罢,站起来,扶着腰,一路活动着,从殿后走了。

董必先原本打算指派一个小太监,抱上那几罐御赐茶叶,一直送他出宫门,他却婉言拒绝,自个儿揣起来,款款告辞了。

杨茂正伏案查阅案卷,闻听门口响起脚步声,抬眼一瞅,不觉笑了:“你这两手满满当当的,敢情是皇上偏心你,有好东西怕大家看见不够分,才专门把你叫住,保你‘吃独食’啊!”

陆晏清直直到自己书桌前,搁置了茶罐,也不说话,指尖尽管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杨茂被这一声声叩击扰得三心二意,干脆合上卷宗,歪过身子看他:“我发现你近程子古里古怪的,老是走神。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陆晏清停止叩击,望向杨茂的眼神里漂浮着丝丝迷茫。

果然又心不在焉了。杨茂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他面前,满脸认真道:“我说,你若是真摊上什么麻烦事,你别自己憋着,你说出来。虽然我家不是大富大贵,也许瞎猫撞上死耗子,我有辙呢?”杨茂掌心落在他右肩上,“咱俩是多年的朋友,我一定会鼎立相助的。”

“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琢磨不明白。”对好友,陆晏清一贯坦率。

杨茂眼放异彩:“能把你难倒的问题,我是真好奇。”

“适才,皇上特许我几日假期,让我回家安生待着。”陆晏清垂眸,盯着桌上排列的一册册卷宗,“我始终想不通,我又不疲不惫,皇上因何对我关怀备至?”

杨茂惊呼:“皇上要给你放假?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呀!陆兄,你太走运了,我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居然为此愁眉苦脸的。陆兄,我奉劝你,这事你一会别张扬,省得给大家留下个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印象。”

陆晏清乜斜过来,杨茂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干咳一声,恢复正色,边踱步边分析起来:“这也说得过去。你家老太爷不是任过皇上的老师吗?有这层关系,皇上自然多照顾你。再来,谁不知道你办起公差来卖力,好几次都受伤了;咱们贺大人曾经一再劝你放松些,架不住你不听。那皇上是圣君,不能眼看着你累垮吧?所以亲自批假给你。你总不能不识抬举,冷硬拒绝。”

杨茂转去他身旁,“分析不难,可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你近几个月,心猿意马,我们跟你说话,得说好几遍,你才有动静……陆兄,你在想什么呢?或者说,你真碰上难缠的事情了?”

沉吟片刻,陆晏清否认:“我家里一切太平。另外,我没有心猿意马。”

“陆兄啊陆兄,你刚才就敲着桌子乱想呢,眼神都直了。你就不要抵赖了。”杨茂摇着手指笑了笑,而后拿胳膊肘轻微一碰他,“我与你相识许多年,从未见你如此过。你到底思谋什么大事呢?”

陆晏清自己也费解,如何解他的惑。他从桌上抽出现下办理的案子,递出去:“我的假期从今日开始。做个交接吧,妥当了,我便回去了。”

杨茂瞠目结舌:“合着是我替你做善后工作啊?”

陆晏清清浅一笑:“皇上有令,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杨茂自认倒霉,稳稳托起拿沉甸甸的卷宗,回自己位子,将它摆好,翻开来迅速浏览,“你回去什么都不要操心,静静享受假期,尽快把状态调理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处理完公事,陆晏清缓行至永定门下。春来得了信儿,早早在此翘首以盼。

“公子要不坐马车吧?”春来也看出他近日状态不对,猜想是劳碌所致。既然劳碌,那就不适合骑马,坐现成的车子才放心,但又不敢擅自把马弃了,便做了两手准备:车马尽有。

陆晏清破天荒允了,不急不徐进了马车。

春来不禁迎风错愕:还事先背了一套说辞,等着公子不应时争取一二呢……倒是免了。

一路无言。

过了垂花门,望见丁香引着一个人往正院去,双方边走边谈。

丁香说:“上次先生开的方子,我们夫人照着抓了药吃了一个疗程,有点作用。以前进嘴里的东西,不论是饭或是水,一丁点也不能多了,否则不出半个时辰,立马闹肚子;另外总觉得肚子上风飕飕的,明明穿得不少。按先生嘱咐的调养了这么久,夫人说感觉肚子不凉了,吃东西上不那么精细也不会立马肚子疼了。所以今天请先生过来,是想让先生再瞧瞧情况,看看还能不能再调一调。”

那先生正是万廷。万廷说:“陆夫人害的是慢性病,得慢慢养,急不得的。看倒是可以看,如果想调的话,只能根据现在的状况,对方子略作调整。”

丁香笑道:“劳驾先生了。”

万廷戴着一顶帽子,冷不丁起了风,把帽子给掀飞了,凑巧飞至后边陆晏清脚下。春来眼尖手快,当即捡起来。

万廷追着过来,从春来手里接住帽子,戴回头上,微笑称谢。

“举手之劳,万先生不用客气。”陆晏清替春来客套了,随后问起陆夫人的病情。万廷则详详细细地解答一遍。

“今日也有劳万先生了。”陆晏清点头示意后,意欲告辞。

丁香及时唤住:“夫人有事情跟您商量,二少爷待会请来屋里一趟吧。”

陆晏清颔首,转去住处,迅速换了身石青色常服,便往正院赶。

刚才遇着万廷,春来记起一件事,便道:“说起来,上个月也是这几天,我远远瞭见表姑娘和那万先生一齐走在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挺和睦的。”

陆晏清不假思索道:“他们俩有共同语言,是好事。”

春来笑嘻嘻道:“我看夫人很满意这万先生,偶尔提起他,都是夸赞,没一处是不好的。”

陆晏清淡淡地:“嗯。”

见他对此无甚兴致,春来就此闭嘴。

及穿过一扇月洞门,背后似乎有个声音在喊“陆二哥哥”。陆晏清骤然回首,放眼四顾,却只有几个女使在远处屋里屋外擦玻璃,互相无话。

“公子……?”他猛驻足猛回头,令春来云里雾里,“您在找什么呢?”

“你可有听到有什么声响?”陆晏清不便直言所听内容,含蓄道。

春来摇头晃脑:“没有啊。公子听见什么了?”

“……”陆晏清正了身躯,注视前方,“没什么。”

春来忧心忡忡:短短几个月,就从起初的魂不守舍发展成现今的幻听,疑神疑鬼,可谓来势汹汹……看来公子的身体出了大毛病,必须重视起来了。

春来思忖着,一阵寻个机会,和陆夫人提提,抓紧请个能人来看一看吧,万一耽误了就不妙了。

第25章 重重幽梦 他思之如狂的人。(三合一)……

陆晏清到时, 万廷已在收整药箱,准备告辞了。又向万廷拱手示谢后,他径直去了陆夫人面前,微微低头道:“母亲。”

陆夫人坐在外间的矮榻上, 她拍一拍身旁, 叫他坐下说话。他依言坐定。

丁香适时上茶——陆夫人肠胃弱, 须少接触茶水,因只给他端了。

“你近日气色不大好,饭量也减了,人瘦了一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陆夫人早就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事多,劳累的,后头和几个贵夫人偶尔小聚, 其中就有杨茂的母亲;那杨茂来接他母亲回家,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哪里像是忙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样子;陆夫人便知道, 他怪异表现的原委跟公事不搭边,那就是私事了。

陆晏清雷打不动一套说辞:“母亲多心了,儿子并没有心事。”

陆夫人使唤丁香取镜子,拿给他。“你自己照照, 你这憔悴成什么样了。你还嘴硬什么呢。”

揽镜自照片刻, 陆晏清道:“这几个月接连有案子, 都挺复杂的, 难免操劳了些。母亲别担心,皇上已准了我假期,我歇一歇就好了。”

陆夫人不信他的, 转头叫住挎着药箱要走的万廷:“小万郎君,你过来为他把把脉,看看要不要紧。”

陆晏清坚称自己没病,苦于敌不过陆夫人的威严,终究伸出胳膊,侧着身子沉着脸接受诊脉。

不多时,万廷收手,询问:“大人近来是否感觉坐立不安、思绪不宁,而且夜间失眠多梦?”

陆晏清诚实道:“确实有那些症状。”却又不诚实道:“不过频率不高,偶尔而已。”

万廷笑了笑,扭头回禀陆夫人:“从脉象上看,大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应当是心理问题。”

陆夫人蹙眉道:“心里有病?那严不严重,吃什么药能治好?”

万廷不动声色看看陆晏清,胸有成竹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时大人自己不想了,一切症状不治自退。”

陆夫人了然,令丁香好好送客。

“你呀,从小就心思重,也不知道你筹谋什么呢。”陆夫人嗔怪道,“那小万郎君医术高明,他嘱咐的,你得上心,今后别乱七八糟地思虑了。”

陆晏清唯唯:“儿子记下了。”

从信任的大夫口中得知他体魄康健,陆夫人心里踏实了,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前些日子,老太爷八十大寿上,族中子弟齐聚一堂,我这一扫过去,与你年纪相仿的,尽有儿有女。那些孩子们一个个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的,看着是真讨喜。再看你……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不用我说。”

“昨晚,我和老爷商议,先从咱们陆家几个世交的家族里,打听打听各方面合适的姑娘,完了找个良辰吉日,你和人姑娘见一见。你毕竟是大人了,我们呢,也不是那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能擅自做你的主张。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急于抱孙子孙女是之一,陆夫人之二考虑的是,既然已经跟宋知意做了个了断,且有小半年之久,那就没有可忌讳的了,该把谈婚论嫁提上日程了。

陆夫人的一篇话,陆晏清考量良久。的确,本朝男子多十七八成家,以他现在这个年纪没有家口的,寥寥无几,父母催他,在情在理。况且他也是个传统的人,对未来的妻子,无非看重两点:家世及品性。既决定在世交家族中选择,则那两样一定合格,总不会似宋知意那般……怪了,好端端地联想到她……看来真的是累糊涂了。

思绪回笼,他面色和静,语气平稳:“儿子悉听父亲母亲安排。”

他答应得爽快,陆夫人不由有些意外,但恐他主意不正,再反悔,便压下来没多言。单笑说:“我这边没事了,你出去吧。”

“是。”陆晏清起身,姿态恭顺,缓缓退出门外。

崔璎却躲在一角。其实她也不消躲避,陆晏清要回自己书房,与她所处之地是反方向。

崔璎扶着雕漆柱子,慢慢站出来,自言自语:“他要说亲了……?”

虽说她这程子也尝试敞开心胸,接纳其他人了,但她对陆晏清,仍旧心存残念,难以根除。作为局外人,绘柳一清二楚。绘柳忍下叹息,搂着她的手腕,笑道:“夫人还等着呢,姑娘快走吧。”

一厢情愿地藕断丝连,到头来不过是徒惹伤悲。崔璎舒出一缕气,抿嘴一笑:“嗯,这就走了。”

既然万廷肯定陆晏清无事,春来便不再去陆夫人跟前出那个头了,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差。

当天晚上就寝前,陆临陆夫人,一个在地上踱步,一个在床帐里歪着,两人就陆晏清的终身大事上滔滔不绝。

陆夫人说:“我依稀记得,秦将军家有两个姑娘,大的嘛已有婚约在身,小的还没听说许配人家;算一算,今年十六了吧。”

陆临在脑子里过了过秦家的情况:秦将军和其夫人没有儿子,老来才得了两女,视为掌上明珠。虽为武将出身,秦将军却格外爱好诗书,从小就请了夫子,教育两个女儿。常年为诗书熏陶着,两朵姐妹花是惠质兰心、娴雅温婉。

陆临对此提议极为满意,却有一拿不定处:“才十六,有点小了吧?”

陆夫人翻身,面朝他:“是咱们家的老大不小了,这个年岁孤家寡人的,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咱们反倒挑三拣四了。我可听说,从去年到今年,上秦家提亲的络绎不绝。你嫌小,别人可不嫌,巴望得紧着呢。”

被陆夫人一鼓动,陆临生出一股危机感,登时免除疑虑,点头道:“那就有劳夫人,改日约秦家夫人登门略试一试了。”

陆夫人是个急性子,拍手道:“还改什么日子,就明儿得了。”

次日一早,秦夫人乘车悠悠登门造访。陆夫人热情招待之余,道出所思所想。秦夫人却微微犹豫:“那宋家姑娘,不是成日老追着你们家二郎吗?”

陆夫人简言带过几月前那场闹剧,之后保证,两人一直清清白白,并且两人是断干净了的,绝无后顾之忧。

秦夫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的想法,我寻思着不错,但我得问问我们家二姑娘的意愿。”

陆夫人笑口称好。

双方约定,秦二姑娘究竟如何,最迟明晚托人来信。

果然秦夫人言出必行,当晚便打发人传话:秦二姑娘久仰陆晏清大名,十分愿意见面了解。

陆夫人喜上眉梢,迅速和陆临商量了个日期,加以转告。秦家那头一合计,无甚不妥。

见面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前一天——就是趁陆晏清的闲暇来安排的。见面的场所则在万宝阁,且由陆晏清亲自去秦家外,接了秦二姑娘同往,陪着逛一逛;有相中的衣裳首饰,顺便买下,当然是陆晏清来付钱。此乃两家长辈共同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长辈插手太多,不妨放开点,给他们制造一个惬意的空间相处,方便了解彼此。

彼此素未谋面,便同行同游,欠妥,陆晏清不乐意。陆夫人拗不过他,退一步:“已经答应了去接的,你突然缺席,这不让人难堪吗?这样好了,你骑马,请秦二姑娘坐车。等到了万宝阁,那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有你们各人的丫鬟小厮,大大方方的,谈不上失礼。”

有了折中的法子,陆晏清勉为其难应下。

准时到达秦府外时,秦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笑盈盈送出来,托付于陆晏清:“她不常出门,对外面不熟悉,劳烦陆二公子多多照料她了。”

陆晏清礼貌道:“应该的。”

目视秦二姑娘上了马车,又算计着她坐稳当了,他示意春来扬鞭子上路。

秦二姑娘性情腼腆,逢着生人便不敢说话,尤其是对上赫赫有名的陆二公子,一张嫩脸不由自主染了红霞。

婢女比她自在,不断怂恿她掀开车帘一睹陆二公子长身御马的英姿。

秦二姑娘心旌动摇,鼓起勇气挑起帘子,果见猿臂蜂腰,笔挺如松。刹那间,呼吸都暂停了。

婢女笑嘻嘻道:“可恨以往那个宋姑娘虎视眈眈地围着陆二公子,谁要露出点靠近地意思,她就撕起泼来。现如今好了,她自己退了,没人再缠着陆二公子。以咱们家和陆家的关系,更凭姑娘的才貌德性,陆二公子不动心,我是不信的。”

秦二姑娘羞得抬不起头来,声若蚊蚋道:“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你却浑说……仔细叫陆二公子听去了,不然我可羞死了……”

婢女捂一捂嘴,旋即又放开来,大大咧咧道:“这大街上嘈杂,听不到的,姑娘就宽心吧!”

“也对……”秦慧心下一动,把头摆设平正,“你刚说那个宋姑娘,也不晓得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处于深闺,消息不灵通,她婢女可不一样,隔三岔五从小厮口中耳闻外界新鲜事,眉飞色舞道:“她那个劣性不改的能干什么,自然是和薛小少爷鬼混了。哦,就是上月底,薛小少爷为她又跟祥宁郡主怄气,还放出话来:他要娶,也是娶宋知意,旁的人,休想!姑娘,你说好不好笑。”

秦慧惊讶道:“薛小少爷要娶宋姑娘?那宋姑娘愿意吗?”

一壁之隔,陆晏清不由气息一滞,侧耳聆听着车厢里闷闷的话音:

“那不知道。不过猜也猜得出来,宋家那暴发户,捧高踩低,自动送上门一个金尊玉贵的薛小少爷,一旦成了,宋家就发达了,能不紧紧抓住吗?那宋姑娘和她爹一条心,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没有根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我哪是乱说嘛,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宋家人居心叵测。另外那宋姑娘,口口声声说心悦陆二公子,结果呢,这才几天,一扭头便盯上了薛小少爷,哄骗得薛小少爷非她不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不可一世的薛小少爷迷得七荤八素、六亲不认的。”

“住嘴。我往日教你断不可随意诋毁他人,你一转眼就忘光了?”

“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悄悄的就是了……”

……

后续怎样,陆晏清没了兴趣。“我到地方等你们。”他吩咐春来一声,旋即抓紧缰绳,纵马远行。

他居然做出听壁角的事……真是见鬼了。

万宝阁逛了,东西买了,一看时辰,午时将至。

陆晏清道:“秦姑娘是打算回去用膳呢,还是寻个酒楼用呢?”他的本意是送她回家,以他们现今半生不熟的关系,结伴出行已是坏了规矩,那共进午膳便更没有必要了。

秦慧攥着手帕,羞羞怯怯道:“我还是回家好了……劳驾陆公子了。”

正合他意。于是,他花了半个时辰,将秦慧送至秦家。又用了半个时辰,回陆家。

才进家门,丁香就迎了出来,笑道:“刚想瞧瞧您到没到家,您就进来了。夫人在屋里等您呢,您请随我过去吧。”

陆夫人唤他作何,他自有分寸,便马不停蹄往正院正屋去。

桌子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周氏正握着水壶给陆夫人杯里添水。一时陆晏清信步进屋,分别向她们见了礼:“母亲,嫂嫂。”

陆夫人含笑道:“在外面奔波半日,指定又困又饿,先坐下饮些热水润润喉,暖暖胃,再吃饭吧。”

周氏占着水壶,这厢为陆夫人添满水杯,却撂了手,坐到凳子上,并没有一道替他倒水的想法。

周氏对他冷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个中因由,陆晏清心知肚明,且坦然承受。

局面眼看僵了,丁香及时救场,提起水壶,为他倒水。

周氏有气,但究竟无伤大雅,陆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笑问起今天和秦慧见面时的详细情形。

陆晏清一是一二是二地作答。那神态,淡然如水,仿佛跟秦慧的约会,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公事。

陆夫人直击重点:“那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陆晏清对答如流:“秦二姑娘温柔平和,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

绕来绕去,依然没正面回答。

“我知道她是闺秀。我是问你,你对她是什么感觉——也就是,你喜不喜欢人家?”陆夫人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问他。

陆晏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道:“父亲母亲倘若满意,儿子便没有别的意见。”

陆夫人语塞。

周氏忍不住说:“二弟,这到底关乎你下半辈子,你自己得拿主意啊。”

“你嫂嫂说得对。”周氏的话,正是陆夫人的心思,“万一我们替你做了决定,你将来后悔怎么办?岂不是既害了你自己,也毁了秦二姑娘?所以你自己的大事,你自己决断。”

决断?

秦慧出身优秀,脾性温良贤淑,符合他对妻子的所有理想,他有什么可挑的。他理当斩钉截铁地回复陆夫人,自己属意秦慧,愿意同她结为百年。偏偏,他难以启齿,脑子里也一团糟,全是另一个人的画面——那个瞻前不顾后、冲动鲁莽、经常惹是生非之人的音容笑貌。

这算什么?

他久久缄默,陆夫人也无计可施,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没经历过情事,一时半会答不上来不奇怪。不如这样,你先同秦二姑娘以朋友的身份接触一段时间,且等过了年,那时你怎么着也对自己的心意有个拿捏了。届时,你们两个若心意相通,那自然是好;反之,也不损失什么,彼此好聚好散,我和老爷再给你物色。”

浑浑噩噩中,陆晏清点了点头。

是夜,陆晏清敛衽,从祠堂里出来。春来候在门口,考虑到他长跪,双腿肯定又麻又僵,意欲搭把手,却被他躲开:“我还好,可以自己走。”

春来既佩服又不忍:“公子,您天天那么忙碌,好容易回家来,还得坚持到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日子长了,您怎么受得住啊……”

久跪所致,陆晏清腿脚不太灵活,步调轻浮,然他的语调照旧沉定冷静:“言必行,行必果。是我承诺为冒犯表妹而赎罪,后果如何,我自该承担。”

他要当君子,春来无可置喙,默默陪他遁入夜色。

亥时,陆晏清着素白中衣,卧榻就寝。春来守夜,于外间打地铺,和衣卧倒。

昨晚春来吃了生冷的,闹肚子,整整一宿未合眼。白天呢,又要随身侍奉主子,没机会打盹。现在躺下来,哈欠连连,眼皮子重若千斤,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到半夜,肚中憋胀,他半睁着眼,爬起来去解手。冷不丁地,瞥见窗子前树着个人影,顿时惊醒,终于看真切那人影的身份。

“公子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呢?”春来忍住不适,凑过去问。

陆晏清道:“先去解决利索。”

春来脸一红,扭头去了。少时,浑身爽利地折返。但见窗边已空,屋内燃起一盏灯;灯光昏黄,勾勒出床沿危坐的人性轮廓。

春来轻缓靠近,唯恐下脚急一点重一点,惊了那静坐的影子。“公子是睡不着吗?”

陆晏清静默,属于变相地承认失眠。

“公子一直没睡吗?”春来晃过神来,猜测是不是自己前半夜打呼噜磨牙,跟猪没两样的睡相把他吵着了,“公子是被我吵烦了吧……哎呦,是我粗鄙,害您三更半夜不清净。我后半夜就睁眼坐着,不睡了。您请继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值呢。”

“……你接着睡你的,我自个儿坐一会。”陆晏清阖起双目。

春来担心他,迟疑好一阵,说:“公子醒着,我当下人的睡大觉,哪有这样的理。我陪着公子。公子口干不干,我给您倒杯水。”

“我想自己静静。”本来就心烦,耳边还有个人聒噪,越发不得意了。

春来认清招嫌弃的处境,噤声,蹑手蹑脚回自己地铺上,抱腿挨墙坐着。

他这一端坐冥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春来窥视得直打瞌睡,头在空中点的第六下时,靠墙昏昏入睡了。

老实说,陆晏清仅仅是对外不动如山,心里委实乱哄哄得没消停过。起因是,不久前做了个梦,梦中重现了他生日宴的情形:那饱含失望的容颜、颤抖的质问,以及孤零零却决绝的背影……一幕幕,遮天蔽日,笼住了他的意识。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痛,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梦里的他、现实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艰难找回了理智,可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会梦到她?

偏偏是她……

这一夜,他躺在榻上,自我怀疑,辗转难眠。

冬至,休沐日,陆家设家宴,阖家欢聚。

陆临举杯,喜邀在座同饮一杯热酒。

陆晏清执酒盅,递于唇际,一丝果香荡漾鼻端。

陆夫人道:“考虑到咱们家人酒量都差,便配了果酒。”

周氏忽然接言:“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宋妹妹最爱喝果酒,果酒里边最中意葡萄酒。”

一番感慨,引来众人注目。

宋知意和宋家,如今是陆家的禁忌,特别是陆晏清的禁忌,提了只会煞风景。

周氏后觉失言,佯装平常,转头对儿女说:“你们俩小孩子,喝清水就好了。”

大家默契,该吃吃,该喝喝,若无其事。

当中有两个例外——

其一是崔璎。她眼波流转,窥度对面陆晏清的一举一动:他捏着酒盅,眉目似有若无地惆怅……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脑海里翻涌起半年前这个屋子里,这张桌子上,宋知意饮酒迷醉的记忆?

其二则是陆晏清。他的神思,好似被人挖了个洞,里面反反复复上演着几个月前,宋知意抱着他胳膊,醉眼朦胧唤“陆二哥哥”的场面。

“二表哥,你还好吗?”崔璎看不下去,强颜欢笑道。

此举招来陆晏时的注意,他偏头打量身边人,玩笑道:“怎么,还没喝呢就醉了?”

“大哥何必开我玩笑。”陆晏清从那段荒唐中抽离,随即放下酒盅,换了杯清水。

陆晏时道:“你不喝它么?”

他义正辞严道:“果酒也是酒,影响我明日当值。”

陆晏时笑道:“要不你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重用呢。你对公差的刻苦用心,我自愧弗如。”

饭后,陆夫人放他们兄弟外出散步消食。

两兄弟没有的去处,漫步至后园子的湖心亭。白天落了雪,湖面一片雪白,趁夜步月,凭栏赏雪,倒不失为一桩雅事。

陆晏时扶着栏杆,展望这茫茫湖面,似不经意道:“我小半年没下山,你就开窍,也有了中意的姑娘?好啊,真是好啊,我总算快吃上我亲弟弟的喜酒了。”

陆晏清沉默不语。

陆晏时扭头看他:“你和那秦二姑娘,何时定亲呐?你提前给我透个风,我好早早地筹备给你们俩的贺礼。”

“没有的事。”陆晏清侧过身子,眺望远方。

“哦?”陆晏时抱着手臂,一只手摩挲下颌,“你指什么?是你和秦二姑娘定亲没准,还是其余的?”

陆晏清转回身躯,直视他大哥,明明有话,却迟迟不吐露。

陆晏时不逗他了,正经道:“这大半年,你的状态,我全听说了。别人猜不准你的症结,我猜得到——是不是为宋家小妹?”

陆晏清别开目光,攥拳抵唇畔,咳一声:“并不是这个原因。大哥失算了。”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晏时追去他目光着落处,“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陆晏清的眼里,犹如掉入了一把碎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俄而,波澜平息。他嗤笑道:“萍水之交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额外的用心?大哥毕竟身为一院之长,玩笑也需有个度才是。”

“真没有?”陆晏时笑了。

陆晏清扬起一抹很是经得起推敲的笑意,直面回应:“当真没有。”

陆晏时识人有方,在揣摩人心上颇有一套,况且面对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他真实的心迹,他已有七八成的论断,安会信他的掩饰之辞。

“真没有那层想法的话,我就放心了,起码你不会因此而伤心。我也跟着省事了,不必字斟句酌地开解你。”他走去一旁,口气庆幸。

“……大哥此言何意?”陆晏清眉头一紧,忍着没追过去。

陆晏时侧目,可直观其眼中松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既没那个念头,那从根儿上就了了,我又何苦念叨给你听。”他仰观天象,“哎呦,话说长了,挺晚的了。”而后看他,“我一大家子给我留着灯呢,我不能让她们张嘴迷眼地干等我,得回了。你呢,你走不走?”

陆晏清胸口莫名塞得慌。他哥脸上尽情洋溢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笑容,他瞅着竟有些刺眼,不自觉阴阳怪气道:“是你说吃撑了,要走走好消化,我才陪你来此地的。眼下你说要离开,干嘛多余问我走不走?莫非我待下来,是图这冷风地里的雪天冰湖不成。”

他话中带刺,陆晏时不气不恼,约着他走了。

主院外的甬道上,兄弟俩分道扬镳。

陆晏时往东院去,途中和妻子周氏相逢。周氏看他孤身一人,笑了笑:“你弟弟回去了?”

陆晏时去牵她的手,不防被她一掌拍开。他低头瞅瞅红了一块的手背,好脾气道:“先是不叫二弟,一口一个我弟弟,后是卯足了劲儿打我……是谁触犯夫人了?”

周氏冷哼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是你陆山长和你的好弟弟陆御史啊。”

陆晏时找机会勾了她的手臂,再得寸进尺,揽了她的削肩,附在耳根子处轻语:“夫人此话怎讲?为夫愚钝,请夫人指点一二。”

“你起开!”周氏捂着痒麻的耳朵,推他,究竟也没使上全力,由他勾肩往前走。

看妻子气鼓鼓的,陆晏时感觉可爱得紧,不舍得继续捉弄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晓得,夫人是为二弟辜负宋家小妹而窝的怒火,我担着他大哥的角色,却降不住他,任他胡来,夫人才迁怒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