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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19857 字 12天前

第61章 新婚之夜 “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拜过堂后, 宋知意与陆晏清分开,前者退守西院婚房安坐等候,后者前往前行随同陆临陆夫人招待宾客。

陆晏清很是看中御史台的同僚们,首先把酒敬到他们那桌上。大家纷纷回敬, 说了好些祝福语。杨茂和他最为亲厚, 开他玩笑:“兜兜转转, 陆兄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今日大喜,陆晏清身心愉悦,笑道:“不错, 得偿所愿了。”

总算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尽管过程波折不断,但结果令人欣慰, 这便可以了。

杨茂有眼力见,识大体,不多耽误他的时间,请他自去应付其他宾客。

陆晏清含笑去了前边那一桌, 这桌上落座的是陆家世交范家。陆晏清依次敬过,拿脚继续往前,巧,也不巧, 这一桌子是秦家人的, 也就是当初和他相过面议过亲的秦家。

秦二姑娘秦慧挨着秦夫人坐, 见陆晏清昂首挺胸而来, 不觉背脊僵直,唇畔的笑靥亦凝固了。

秦夫人宽慰她:“慧儿,不要紧张,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秦夫人饱经风雨,气定神闲,秦慧才多大的年纪,脸皮薄薄的一层,一记起那短暂的一段旧情,堪堪殷红了脸,低眉敛眸,不欲与陆晏清交换目光。

秦慧窘迫不已,陆晏清一目了然,每一步皆走得四平八稳,环顾秦家人的眼色大大方方,倒显得秦慧耿耿于怀,忒小家子气了。

祝完酒,陆晏清光明磊落地问候秦慧:“听说秦二姑娘已说定了人家,不日定亲,我在此道喜了。”

他偏偏要敞亮,向大伙证明他和秦慧清清白白、再无瓜葛。

躲不过,秦慧只好点头回应:“是有这回事。承蒙陆二公子挂怀,我也恭喜陆二公子了。”

陆晏清颔首,举杯去了别处,逐一完成招呼客人的任务。

一圈下来,陆晏清拱手别过众人,由春来作伴,朝院子去。

廊芜下,婢女尽数请安见礼。一窗之隔,那些问安声传到宋知意耳旁,不由得端肃起来。

门帘被揭开,陆晏清长驱而入。喜娘递了喜秤,他把持在手,缓缓挑去盖头,将女孩儿妩媚的容颜摄入眼底。

喜婆又呈上合卺酒,不喝不行,宋知意不情不愿配合着饮下。

陆晏清道一声赏,众婆子丫鬟眉开眼笑退下领赏。

门扇悠悠合紧了。

宋知意演够了,双腿一伸,向他乜去一眼:“你们家浴房在哪?我洗洗睡了。”

陆晏清驱身过来,峭拔的身躯挡去了满屋子红光:“待会再洗。”

喜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圈圈的琥珀。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微醺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陆晏清那句“待会再洗”说得平静,却包含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他站在宋知意面前,婚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宋知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雕花床柱。她举目看他,那双总是积蓄着怒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惶惑。

金灿灿的凤冠下,她肤如凝脂,容色娇媚。

“我累了。”她别开视线,声音刻意冷硬,“今日折腾一天,想早些休息。”

陆晏清没接话,只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这动作太过亲昵,宋知意浑身一僵,几乎要挥开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也累了。”他声音低了些,满是应酬后的沙哑,“所以,不要再为注定的事情而做无意义的争辩了。”

节省下争辩的时间,他们明明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咬住下唇,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陆晏清的手掌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在她细腻的腕间皮肤上,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陆晏清……”她声音有些虚无,“你不要逼我,否则,我不定做出什么来……”

“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从没有逼迫一说。”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况且我已放过你一次了,这一次,绝无可能。”

上次在乌篷船上,他说服自己耐心一些,再等一等,等有了夫妻之名再行夫妻之实。

现在夫妻之名已成真,那夫妻之实,自然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啊!”宋知意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婚服厚重的衣料窸窣作响,珠钗步摇在动作间叮当碰撞。她被他稳稳抱在怀中,隔着层层锦衣,仍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

“放我下来!”她挣扎不休。

陆晏清恍若未闻,抱着她从外间的矮榻上调换位置,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床榻宽大,锦被鲜红,上头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那些干果硌在身下,细微的触感,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宋知意坐起身就想逃,却被他实实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说着,然后开始解自己婚服的衣带。

锦袍松落,袒露出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双往往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她,里头翻涌着某种她热烈纯粹的情绪——是赤条条的欲,亦是近乎偏执的占有。

宋知意扭过脸去,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他衣物窸窣落地的轻响。

红烛噼啪爆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逃不掉了。

“该你了。”陆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猛地抬头,见他已只着中衣站在床前,肩宽腰窄的身形在重重烛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嫁衣第一颗盘扣。

她真的逃不掉了。

“……我自己来!”宋知意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晏清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

“好。”他语气平静,“那我等你。”

这话比强迫更让她难堪。他就高高地站在那里,目光徘徊在她身上,静候她自己解开这身华美的嫁衣。

哆嗦着摸到颈间的盘扣,那颗用金线细细缠绕的扣子,此刻仿佛和衣料长到了一起,难分难舍。

她解得很慢,一颗,两颗……每解开一颗,领口便松一分,绯色的里衣逐渐展露真容,下方的一小片雪白肌肤同时无处遁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伴随她的动作移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烫,无地自容。

嫁衣外袍终于滑落肩头,堆在床榻上,仿若一朵萎谢的红花。

宋知意穿着里衣和坐在床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没有勇气仰头看他,没有勇气在清醒之际承应接下来的种种。

陆晏清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柱与自己胸膛之间。这个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清冽的松柏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

“看着我。”他说。

宋知意收拢指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明明白白听见了他的话,但不肯遵循,一位低头见证自己被蹂.躏得愈来愈白的手心。

“啧。”她不乖巧,那陆晏清只好强人所难了。他两指挑起她尖俏的下巴,肆意释放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隐藏的东西,以直勾勾的凝望强加到她的眸底。

“从今天起,”陆晏清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是我的妻子。”

言下,低头落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起初只是轻轻贴合,仿佛在试探。

宋知意浑身酥麻,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一手握住手腕,又用另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使轻吻变成索吻。

她情不自禁,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陆晏清置之不理,纵容自己的气息填满她的口腔。

宋知意承受不住,试图挣扎,然力有不逮,她的推拒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渐渐地,她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印在后脑勺上的掌纹,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喘息声,能尝到他唇齿间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终于饶她一条生路。宋知意大口喘着气,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配合着唇瓣上润泽的光,岂止一个楚楚可怜。

“你……混蛋……”她骂着。

陆晏清但笑不语。他抚过她饱经摧残的粉唇,反复碾转。掐着她忍无可忍的点,他一把将她按倒在锦被上。那些干果硌在背后,引发细微的刺痛。宋知意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完全庇荫在身下。

“陆晏清,你放开我!”她终于哭喊出来,手脚并用地表示抗议,“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可她的哭喊和挣扎,在此时只会激起更深的征服欲。陆晏清单手便制住了她乱挥的手腕,将它们并拢,锢在头顶。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里衣于抵抗时散乱,泄出一侧细嫩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陆晏清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扯下床幔。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疼的话,告诉我;舒服的话,也告诉我。”

纱帐摇曳,影像幢幢。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颈,辗转顿时,微微下移,在她锁骨处流连忘返。

宋知意好想躲开,好想抽他一巴掌,大骂他禽兽,遗憾的是,空间逼仄,无处可躲,只剩无助地摇头,狼狈地啜泣。

“求求你……不要……”她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晏清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只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昭示着她恐惧的心境。

有那么一瞬,他想停下,但很快,那丝恻隐便坠入深渊,为一望无际的黑暗所乌青吞噬。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他要真真正正拥有她。

红烛高烧,烛泪滚滚而下。

动情之时,陆晏清说:“从今往后,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陆晏清的动作最初是克制的,仿佛在给她适应的时间。可很快,那克制就被本能所冲垮。他环着她,一步步痴狂,一步步沦陷。

宋知意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又像是被抛进了惊涛骇浪中,她无力反抗,无力自保,唯有随波逐流。

很久很久以后,在她几度晕厥过去时,陆晏清发出一声闷哼。

所有的风浪,戛然而止。

陆晏清伏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撑起身。他垂眸,看她闭着眼,肤色苍白,泪痕未干,唇上还留着被咬破的伤口,渗着血珠。

她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失去知觉。

陆晏清眉头蹙起,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将将触及,她忽而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满意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晏清没有回答。他起身下床,从架子上取来布巾和温水,回到床边,开始仔细为她擦拭身体。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轻柔,比她善待自己更甚。

擦干净后,陆晏清为她盖好被子,又拿来药膏,小心地涂在她唇上的伤口处。

做完这一切,他取了衣裳,“你先睡吧,我洗洗就回来。”随后,只身出门。

后半夜了,宋知意筋疲力尽,靠在枕上,昏昏睡去。

第62章 浓情蜜意 “学着适应有夫之妇的身份,……

消耗甚多, 宋知意睡得很沉,浑然不觉陆晏清几时回来的。半梦半醒一翻身,感觉有什么硌脖子,睁眼一看, 原来是陆晏清的胳膊, 骤然醒了。

宋知意又推又踢:“你怎么……”她本想质问他怎么在她床上睡着, 刚问出口,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当即僵直不动了。

其实,陆晏清根本没睡着。

他自个儿睡了二十多年, 习惯了冷清的环境,乍然多了一个宋知意,睡相又不安分, 一直滚来滚去,他实在无计可施,便一伸手将她捞在怀里,由她枕着自己的臂膀入眠, 她方才安静了。

可,温香软玉在怀,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哪里能相安无事地瞑目入眠?

天知道他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 才达到坐怀不乱的境界。

既无法安枕, 那他总得找点事做, 于是他盯上了她的睡容:浅浅的双眼皮, 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嘴唇——柔媚中添了分可爱。

他陡然意识到, 她才十八岁,昨天才离开父亲的庇护,当面对陌生的环境茫然无助时,便被他按入暖帐,经历雨打霜摧……

视线向下,滑入了那片薄薄的衣领中。雪白的肌肤上,分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儿,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迷恋与疯狂——为了满足自己,尽情,乃至无情地压折那花枝,摧残那花蕊,压榨那花瓣,汲取那汁水。

陆晏清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禽兽”。

不等陆晏清有任何行动,宋知意从惊愕中抽离,蹦下床,抓起枕头打他:“你不是人!我……我打死你!”

陆晏清不动如山,放任枕头砸在他脸上,残余下一缕幽香,是她发丝上的香气。

一个枕头丢一丢,他不痛不痒,宋知意气急败坏,跨步上去,抓起他手臂下嘴狠咬一口,铁锈的味道霎时在味蕾绽放开来。

宋知意松了口,齿间是盘旋不去的腥气,眼前是他镇静淡定的面孔,她气结于胸,终归只将手摔向门口:“出去。”

陆晏清没有为自己的罪行狡辩,从从容容起了床,“待会我过来接到父亲母亲跟前见一见。”而后依照她的意愿,出了门。

芒岁见缝插针,陆晏清一走,立刻进来。宋知意没哭没闹,问:“药煎好了没有?”

出嫁前,宋知意备了避子汤的几味药,瞒神弄鬼地揣了过来,由芒岁保管着。

昨晚陆晏清大开大合的,好似疯了。照这样激进的房事,肚子迟早有动静,必须抓紧喝药才行。

芒岁环顾四方,鬼鬼祟祟的:“早就好了,我没敢立即端过来,现在我房里晾着呢。”

听说药现成了,宋知意心落了地。

此时,一个婢女敲门要送热水供她洗脸,主仆二人默契地打住话题,芒岁前去开了门,放人入内。

梳洗之后,宋知意一面对镜端详仪容,一面说:“陆晏清要引我去见他爹娘,我先不喝,等完事了你再端给我。”

芒岁点点头,却又担忧道:“那陆老爷和陆夫人,不会为难您吧?”

对这硬塞过来的公婆,宋知意还是认可的,毕竟先前她日日来陆家纠缠陆晏清那会,人夫妻俩也没给她难堪,挺体面的,比之陆晏清,和善太多了。

宋知意道:“八成不会。若是我估计错了,那我也不是吃素的,由着他们给我气受。”

她有抗争的勇气,倘若陆家人专门欺负她,她就当场掀桌子,最好闹大了,闹到人人皆知,陆家人是面子清高,里子龌龊。

芒岁举双手支持。

陆晏清耳力优秀,她们两人在屋里议论不休,待他走到门口之时,大概听完了,不禁摇头轻笑。

“夫人,”陆晏清叩响门扉,“我可以进去了吗?”

交谈声戛然终止。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很快出去。”他一句“夫人”,唤得宋知意十分难堪,因为几个时辰前,他迫她耳鬓厮磨时,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夫人”,还命令她也改口,唤他作“夫君”……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妥协,她记不太清了。当然,她希望她心如磐石,意志坚定,绝没有服从。

区区小事,让让她无妨。陆晏清便转身,负手伫立廊下,静心等待。

拍拍微微发热的脸颊,宋知意开门出来,不理睬陆晏清,直接走人。

追赶上去,不过两三步的事儿。于是一眨眼,宋知意便同他并肩而行了。

“你今天不去上值?”宋知意侧了脚步,拉开彼此摩擦的臂膀。

“新婚燕尔,皇上许我五日假。”她去哪,陆晏清就去哪,双方的肩膀,重新磨合。

旁边是栏杆,再靠不过去,宋知意别无他法,忍耐着,而嘴上反驳着:“谁和你新婚燕尔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晏清浅笑道:“你昨晚口口声声唤我为‘夫君’,我以为,这算是你我琴瑟和鸣的证据。”

宋知意才琢磨的心事,便被他随口说穿了,她羞愤地瞪他,矢口否认:“我连你的名字都懒得喊,怎么会那样说?你是胡言乱语!”

原本旁人光看见小夫妻俩肩并肩行走,说着私房话,她这一嗓子,引得过往下人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感慨:小夫妻就是小夫妻,夫人夫君叫得甜蜜,令人骨头都酥了,像老爷太太,年纪摆在那了,才不会浓情蜜意地做此称呼了。

下人们探究的窥视、克制的笑脸,无一不令宋知意羞赧气愤,她朝陆晏清甩了一记眼刀子:“你再胡扯一个字,我打你了。”

不成熟也有不成熟的好处,好比眼下,随便逗一逗,就跺脚炸毛了。陆晏清爱上了这种感觉,这也使他对拥有宋知意这件事上,有了实感——她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你我结发夫妻,这很正常。”陆晏清逼视她,同时托起她手腕,把自己的五指撑开她的五指,达成十指相扣,“学着适应吧——”他俯身轻语:“适应你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以及……适应我。”

字字暧昧。

正院主屋,陆临陆夫人端坐,接受儿子儿媳请安。

宋知意自由散漫惯了,礼数不周,陆临陆夫人并不挑拣她,欣然接了她的茶,浅啜一口。

陆夫人眼波流转,丁香会意,捧着一对翡翠玉镯,奉与宋知意。

陆夫人道:“陆家的传统,过门以后赠翡翠手镯。”

陆晏时娶了周氏前来奉茶那会,陆夫人并没有厚此薄彼,赠了对一模一样的镯子。

玉质纯粹清透,显然是上等之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老气。话说回来,她又不戴,老气就老气吧,讲究它做什么。宋知意亲手收下,别别扭扭地道谢:“谢谢……婆母……”

陆夫人含笑道:“叫婆母生分了,你和晏清一样,叫老爷和我父亲母亲就是了。”

宋知意听话改口:“知道了,父亲,母亲。”

陆夫人宅心仁厚,体谅她家中遭受重创,初来陆家,尤其面对两个半生不熟的长辈,难免拘束,便没让陆临多说(其实陆临也无甚可说的),带笑让她自便了;单留下陆晏清,另外嘱咐,兼之告诉他,崔璎和万廷处得融洽,崔璎表现出了结亲的意愿,两家长辈最近正商议两个孩子的亲事。

平日关怀崔璎,仅仅是顾念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那么崔璎找到归宿,作为表兄,陆晏清由衷祝福:“万先生可信可靠,会照顾好表妹的。这是好事。”

陆夫人颔首,慷慨地赞赏万廷如何如何值得信赖值得托付后,又想起明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叮嘱儿子提前打点好回门礼,尽量丰厚——陆夫人算计着,宋知意那大几十抬陪嫁,掏空了宋家,宋家现今日子不好过。作为亲家,该多多帮扶,方不失大家风范。

此等事宜,陆晏清心有成算,完全不消陆夫人操心。他拱手道:“儿子记下了。”

自己儿子心思缜密、行事周全,陆夫人省得,她特意交代,实际上是怕他因反感宋平为人而薄待了宋家。

陆夫人考虑得不无道理。于今,陆晏清仍然放不下对宋平的芥蒂,但也因妻子,爱屋及乌,甘愿倾尽全力供养宋平,这便是他的改观。

话说宋知意记挂那碗避子汤,恰好陆晏清在那绊着,飞也似的往住处赶。道上遇见周氏牵着两个孩子,不理不睬。

周氏心怀愧疚,不好意思拦路,眼睁睁看她走了。

金香不知从何劝慰,到头来是周氏自己说:“我是把她的心伤透了。等往后相处着,慢慢缓和关系吧。”

这段路,走得特别不顺当,一会是周氏,一会是崔璎,宋知意所头疼的对象凑齐了。

宋知意采取对待周氏的办法,对待崔璎,无视她的存在,怎料她戳在前边,不带动弹的。宋知意冷冷道:“你起开,我要过去。”

绘柳护主心切,打算张嘴呛她。崔璎恰恰好说话了:“宋姑娘,有时间谈一谈吗?”

一声宋姑娘,合了宋知意的心思,她正眼看崔璎:“有什么可谈的,直说吧。”

她倒要见识见识,崔璎又窝藏着什么样的坏主意呢。

第63章 坦白从宽 “你背着我,喝药了?”……

宋知意也是潇洒过来的, 可自从崔璎上京投奔陆家以后,她的静好岁月便彻底打破了。

崔璎贤淑温婉,头脑聪慧,学什么也学得很快, 人人对她交口称赞。

反观宋知意, 顽劣不驯, 毛手毛脚,将她和崔璎放在一起,简直是高下立判。

偏偏如此极端的两个人,对同一个人抱有少女爱恋。

宋知意的情感轰轰烈烈, 认定了谁,但凡此人身边环绕着其他人,那些人则成了她严厉打击的对象。

本来崔璎并不怎么厌恶宋知意的, 她自诩品行优良,虽然出身差了些,但到底是近水楼台,比起一个混世魔王, 她断言,陆晏清一定会对她另眼相待。

可惜,事与愿违,陆晏清居然真的栽在了宋知意的手里……

崔璎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天, 不是表哥主动抱的我, 是我自己撞在他怀里的。”咽不下又如何, 一年了, 时过境迁,崔璎逼着自己走出了那段阴霾,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秉持此种心态, 崔璎化幽怨为真诚,澄清假象。

那时候,宋知意对是否是陆晏清主动拥抱的崔璎而打破砂锅问到底,陆晏清没理她。后来又纠缠在一起,也没有明确解释,只是说是误会。

其实是不是误会,真相如何,宋知意已经失去了兴趣。崔璎此时说起,她面色毫无波澜:“哦,那样啊……所以呢?”

她事不关己的语气,令崔璎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为此困扰吗?我现在挑明了,不关表哥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不应该满不在意吧?”

宋知意挤兑她:“你把你表哥当香饽饽,我可跟你不一样了。”

想了想,没必要和崔璎掏心窝子说许多,遂掐了这段,转而问:“还有别的话没有?没有了,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和你东拉西扯。”

“你既然觉得表哥可有可无,干嘛还要嫁过来?”在崔璎看来,即便和陆晏清做不成夫妻,那也不影响这十多年来的兄妹情分,因此她仍然愿意维护他。

宋知意不耐烦了,黑着脸说:“你以为我想嫁过来?你这么担心你表哥在我这吃了亏,那你就去劝你表哥,别和我过了,一纸和离书签了,大家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一年没接触,崔璎依然死性不改,专瞅着她来寻晦气。

崔璎怔住,又被她刺儿了一顿:“我才听说,你和万大夫打得火热,那你怎么还不收收心,还要站出来挑拨别人的事?你哪怕考虑考虑万大夫的心情呢?”

崔璎绷着脸,冷笑道:“我知道事理,会和万廷好好的,不用你多心。”

宋知意看明白了,崔璎冒出来,就是存心给她添堵的。既然这样,何必跟她假客气,索性尖酸刻薄地怼就完了:“行啊,你俩好好过。至于我和你表哥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崔璎本意是劝说宋知意,以后对表哥好点,别像昨天拜堂似的,拉着个脸,不成体统;可惜宋知意油盐不进,还搬出万廷来刺激她,那还劝个什么,随便好了。

崔璎不再对牛弹琴,扬长而去。

宋知意快步回了住处,芒岁立刻捧进汤药来,黑糊糊的小半碗,味道刺鼻。她捏着鼻子勉强喝光,后紧忙塞了两个蜜饯,镇一镇那苦涩。

芒岁才把碗送下去,陆晏清便信步回来,看屋里开着窗户,便问:“已是深秋,天凉了,开窗不冷么?”

开窗是为了通风散那药味,宋知意当然不会出卖自己,安心扯谎:“我穿得厚,不冷。你若是冷,要么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要么就忍着吧。”

正值假期,陆晏清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自然留下来,但没纵着她吹冷风,一一关好窗,坐她对面,道:“适才崔璎找你,与你说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知意打量他,他眉眼间一片宁静,看不出丁点反常,“你总不能是怕我霸道不讲理,欺负了你的好表妹吧?”

陆晏清玩味一笑:“你生气了?”

宋知意觉得莫名其妙:“你关心你表妹,我生哪门子气?退一万步,我纵是生气了,你嬉皮笑脸的,什么意思?”

“你生气了。”陆晏清越发笃定;随即起身,逼在她面前,双手撑到她身下的矮榻上,目光锁定她隐隐慌乱的眼,“她是表妹,你是妻子,亲疏远近,我晓得。我是在关心你,懂了吗?”

“那你关心错了。”宋知意歪头错开迎面喷来的鼻息,并尝试离开这个包围圈,“崔璎在我这里没讨着便宜,正委屈得紧,你当表哥的,何不去探望一下,再把人哄开心了,也算你一桩功德。”

陆晏清顺手扶住她的腰,圈着她不准她躲避,目光炯炯:“她委屈不委屈,与我何干?”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只知道,我新婚的妻子,此刻正在拈酸吃醋。”

“我没有……”宋知意反驳的话尚未说完,陆晏清已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强势与掠夺,却依然是不容抗拒的。

宋知意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前,但被他顺势握住,十指相扣地按在榻上。她不由自主,口齿之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却被他更深地吻住。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吐息声,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吻从唇瓣移至嘴角,又滑向耳垂,乐不思蜀,流连不去。

宋知意昏天黑地的时候,陆晏清清醒敏锐,尝到了她口内残余的药味,低声问:“你背着我,喝药了?”

喝药……喝药!宋知意找回理智来,眼底遍布惊慌。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不要想着撒谎,你骗不过我的。所以,坦白从宽,嗯?”

跟他耍心眼,简直是异想天开,但现在就交代,太不争气了。宋知意干脆装聋作哑。

陆晏清低笑一声,姑且不强求,只将吻重新落回她的颈间。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在品味一碟子珍馐。

修长的手指行动灵巧,从她的衣襟边缘探入,耐心地感受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他在惩罚她。

她破碎的低吟中,充斥着他戏谑的挑弄:“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夫人,记住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缓缓抬起头,俯看着怀中人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满足。

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又将人拥入怀中,搬着她的头,让她依偎在自己肩头,陆晏清道:“下不为例。”

他原谅她了,但仅此一次。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陆府,朝着宋家的方向行去。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陆晏清与宋知意并肩而坐,中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宋知意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恹恹。

行至街口,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公子,前头是薛家的马车。”春来在外低声禀报。

宋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陆晏清目光微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停车。”他吩咐。

马车停稳,陆晏清先下了车,又转身扶宋知意下来,体贴入微。

对面,薛景珩正站在自家马车旁,一身湛蓝长衫,身形清瘦了不少。见到宋知意从陆家马车下来,他眸里升起一抹痛苦,随即又强制压下,上前几步。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减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可见这段日子并不好过。宋知意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晏清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宋知意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夫人,可是冷了?”说着,又抬眼觑向薛景珩,神色平淡,“不知薛二公子有何贵干?”

夫人……薛景珩面色一白,目光定在陆晏清揽着宋知意的那只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薛……薛二少爷,”宋知意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薛二少爷啊,连名字都不肯喊了,她居然避嫌至此……薛景珩直视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还好。我知道你今日回门,就特意过来一趟……来同你告别。”

“告别?”

“嗯。”薛景珩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晏清,又回到宋知意脸上,“我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了,三日后动身。毕竟老是混日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松山书院是京城第一学府,陆晏清的大哥陆晏时,出任松山书院的山长。

隔着被横刀夺爱的仇,薛景珩本不应去那里念书的,可他痛定思痛,豁然开朗,决意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因此去松山书院读书,便是他为放弃她而付诸行动的第一步。

宋知意一愣,不禁五味杂陈。她对薛景珩原就没有男女之情可言,但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听闻他要远行,亦难免惆怅。

“去多久?”她轻声问。

“少则三年,多则……看造化吧。”薛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今日来,不是要纠缠什么。只是……有些话,终究该说清楚。”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从前是我糊涂,又不懂事,做了许多蠢事。如今你有了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

他看向陆晏清,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晏清,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你若真心待她,我自会祝福;但你若敢辜负她,令她受半分委屈——我薛景珩,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陆晏清面不改色,只将宋知意揽得更紧了些,泰然道:“薛二公子多虑了。我的夫人,我自会珍之重之,不劳旁人挂心。”

“那样最好。”薛景珩深深看了宋知意一眼,藏起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一面挥手:“走了。”

他再没有回头,一直上了马车。

恍然回到了从前,他依旧是那个恣肆洒脱的薛小少爷。

秋风中,宋知意久久未动。陆晏清站在她身侧,看她怅然若失,眼神黯淡,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寸寸收紧揽着她的手臂。

“走吧,”他声音平静,带着她离开,“岳父该等急了。”

第64章 翁婿和解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 宋平早已带着王贵候在门口。见女儿下车,宋平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迎上前。待看到陆晏清从车上下来,身后春来指挥着下人一抬抬往府里搬东西, 宋平更是愣住了。

那回门礼丰厚得超乎想象:上好的云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百年山参两支、名家字画数卷, 还有各色滋补药材、时新料子, 林林总总摆了大半个前院。

宋平有些无措。

他虽然官复原职,但薪水微薄,勉强只够维持现状的。面前这些礼物若放在以前财大气粗的时候,也算一般, 而和现下比较起来,那可格外贵重了。

然而转念一想,陆晏清为得到自己女儿, 不惜使下作手段,巧取豪夺,心里便又恨了起来,由此冲淡了那点子错愕。

陆晏清谦逊一笑:“略备薄礼, 不成敬意。”

陆晏清这样做,是在给她撑脸面,也是在补偿她。一时,宋知意心绪有点复杂。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下人奉上茶点。

为了女儿今后好做人, 宋平忍着不痛快, 与陆晏清寒暄了几句, 多是问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

陆晏清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全然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姿态。

午膳备得丰盛, 都是宋知意爱吃的菜色。席间宋平几次看向女儿,欲言又止。宋知意低头用饭,并不多话。陆晏清倒是从容,偶尔给宋知意布菜,动作自然,仿佛两人真是恩爱夫妻。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乐,内里却各怀心事。

饭后,宋平看向陆晏清,说:“你随我去书房坐坐,有些话想同你说。”又对宋知意道:“如意,你的屋子一直空着,日日都打扫,你先回去歇歇脚吧。”

宋知意看了陆晏清一眼,见他点头,便不多问,带着芒岁往自己从前的院子去了。

书房里,宋平请陆晏清坐下,王贵给斟了茶。

两人沉默片刻,宋平先开口:“你的心思,我明白。”

陆晏清颔首道:“我如今娶了如意,便也是宋家的一份子了,做女婿的孝敬岳父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他谦逊有家的样子,宋平恍惚不已。这个曾经蔑视于他的年轻人,现今却成了自己的女婿……不是孽缘,又是什么?

“论这些花架子功夫,我是行家,你远不如我,往后你也不必在这上面用功。”宋平平心静气道,“我只那么一个女儿,她到了你陆家,你好好地照顾她,让她将来顺遂如意,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言外之意,木已成舟,那么过去的恩怨情仇,便不必纠结了。

陆晏清心领神会,正色道:“岳父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会比您做得更好。”

他的保证,也显得轻轻松松。

这才是他——少年英才,骨子里骄傲自信,固然有了软肋,却也不会摒弃本性,变得言听计从、卑躬屈膝。

恰恰也是这份对世事十拿九稳的沉定,给了宋平将女儿托付于他的底气。

宋平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他冲陆晏清手边那杯茶点一点头,道:“你上次说你爱吃碧螺春,家里现有了,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陆晏清端起茶盏,呷一口,点头微笑:“很新鲜,是上等的。岳父费心了。”

“只要你肯为如意用心,一点子茶叶算得了什么。”宋平也捧起自己的龙井茶,缓缓饮用。

吃完了茶,宋平就静静凝望窗外的蓝天红日。陆晏清便耐心作陪。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真正像一对翁婿了。

傍晚时分,宋家开始传晚饭,等用完饭就启程回陆家。

这时,春来匆匆进来,走到陆晏清身旁耳语几句。陆晏清眉头微蹙,对宋家父女道:“衙门出了些急事,需我即刻去处理。今夜恐怕要叨扰,让如意在府上住一晚,明日我再来接她。”

宋平自然无有不允,并且善解人意道:“你不用专门接我,我明儿赶天黑前,一准回去。”

她恋家,想多在家待一待,陆晏清理解,于是成全她,不过只成全了一半:“也好,那我明日日落前过来接你。”

宋知意撇嘴,不大乐意,回头坐到了宋平对面,打发他走。

要务在身,陆晏清不便逗留,叫上春来步入落日余晖中。

饭毕,宋平留住宋知意,小心翼翼地问:“如意,在陆家……过得可还好?”

宋知意拨弄着茶杯,轻声道:“还好。陆家上下待我都客气,陆老爷陆夫人也很和善。”

“那陆晏清呢?”宋平盯着女儿,“他对你如何?”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待我还算尊重。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在外也给足我面子。”她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宋知意摇摇头:“没什么。爹,您别担心,我过得去。”

她说得轻巧,可宋平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眉宇间的郁色。他叹了口气,道:“如意,爹知道这门婚事委屈了你。可事已至此,你既嫁了他,便试着好好过日子。陆晏清此人……虽然手段强势,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在意的。”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父女俩又唠了通家常。宋平到底是个传统的人,嘱咐她好好保重身子,早点为陆家开枝散叶。宋知意含糊应了,心中却琢磨起白日因为避子汤而引发的那场惩戒。

夜深了,宋平操心她奔忙一日,身体疲惫,便止了话头,吩咐芒岁扶她回屋休息。

回屋卸了妆容钗环,换上寝衣,宋知意伸着懒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薛景珩的模样在脑中浮现——他瘦了,眼里没了从前那种飞扬的神采,多了几分沉稳……他说要去松山书院,一去至少三年。

宋知意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她与薛景珩从小一起长大,虽无男女之情,却有着深厚的情谊。当初薛景珩为她与家里抗争,为她一次次和陆晏清剑拔弩张,这些她全记在心里。而今他要远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一送。

可陆晏清……

宋知意咬住下唇。

陆晏清对薛景珩的敌意,毫不掩饰。今日在街上,他那一声声“夫人”,分明是说给薛景珩听的。若让他知道她去送薛景珩,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思绪纷飞间,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宋知意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听见芒岁压低的声音:“姑娘还没睡?”

“没呢,进来吧。”

芒岁推门进来,解释:“我看姑娘房间里亮着灯,就知道姑娘又在想事情。”

宋知意就着梳妆凳坐定,示意芒岁也坐,随后款款道出一腔心事:“薛云驰要去松山书院了,走很久。你说……我该不该去送送他?”

芒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娘,您可千万别!今日姑爷那态度您也看到了,他若知道您去送薛二少爷,非得……”

“非得怎样?”宋知意冷笑,“把我关起来?还是又用什么手段处置我?”

芒岁挠头苦笑道:“今日他叫我去,逼着我把那些药材都扔了,说以后不许再不知深浅地惯着您。您没看见他那脸色,冷得能冻死人。姑娘,咱们现在陆家过日子,您就……就顺着他些吧。”

宋知意盯着挑动的烛火,沉默不语。

芒岁继续劝道:“薛二少爷那边,您心意到了就好。送不送的……其实也没那么打紧。您若实在过意不去,奴婢可以替您去送,或者备份礼,让人捎过去。您亲自去,万一让姑爷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宋知意倏然抬头,眼中闪着一股倔强,“我宋知意想做什么,还要看他脸色不成?”

“姑娘……”芒岁劝出一脑门汗,“姑爷他不是好惹的。他今日能下令扔了药材,明日就能……”

“就能怎样?”宋知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芒岁,我是嫁给他,不是卖给他。我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做的事。若连送别故友都要看他脸色,这日子我还过什么?”

芒岁道:“可……可您这样会吃亏的。姑爷他雷霆手腕,您斗不过他的。”

宋知意停下脚步,看着芒岁害怕的样子,越发来了劲儿,一拍桌子:“斗不过,我也不怕他。我决定了,三日后,我偏要去送薛云驰。你若是吓破了胆,不必跟我去,我自己认得城门在哪里。”

“姑娘……”

宋知意转身上床,冷声冷气道:“自从认识他,我活得够憋屈了——从前喜欢他,被他厌恶唾弃;后来想离开,又遭他用手段强娶。如今连送别故友都要瞻前顾后的话,那我也太没骨气了,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芒岁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气妥协:“您都豁出去了,我还畏畏缩缩什么呢?我陪您一块去。”

宋知意重新钻回被窝里,睨着芒岁,道:“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行了,这两三日,你是起早贪黑,瞧,都累出黑眼圈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芒岁并不装模作样,一面答应着,一面吹了灯,关门回住处了。

第65章 罗帐夜话 好不安分的夫人。

陆晏清言出必行, 果然次日傍晚过来接了宋知意回陆家。

回程的车上,宋知意对他不理不睬,当然没告诉大后天要送薛景珩的事。而他面带倦色,只瞑目养神。二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之后的两天, 宋知意一心忙活清点自己嫁妆, 到了饭点就去公婆处用饭, 周氏和两个孩子,以及专程赶回出席她和陆晏清婚礼的陆晏时,来得齐全,满打满算一大家子人。

往常在自己家, 宋平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晚饭桌上, 永远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冷清惯了。如今这庞大的桌子围满了人,实话实说,宋知意挺不自在的, 饭也吃不下多少,空着肚子直到临睡前,便饥肠辘辘。

陆晏清知道她爱吃,眼看她这几日鸟食儿似的饭量, 猜测她是初来乍到不适应, 再加上以前因为自己的原因, 和周氏闹掰了, 一个桌上坐着没胃口。

于是乎趁着昨天饭后,和陆夫人商量,在他们的院子里增设一个小厨房, 又怕直接说是为宋知意设的,陆夫人心里埋怨新妇事多,就说成是自己有时候下值迟了,错过了饭点,这时候行方便的。

陆夫人心里门儿清,并不拆穿他,欣然应允。

小厨房是半个时辰前完工的,此时便已派上了用场,遵照陆晏清的吩咐,送来了宵夜,四菜一汤,全是宋知意平时的口味。

陆晏清让另添一个小厨房,宋知意晓得,她没有反对意见,左右这事成了,尤其利好她。眼下摆好了宵夜,她安心享用起来。

洗漱完毕,陆晏清托着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一面悠悠道:“虽然设了小厨房,但你总吃一两口,饿到回来再补,总不是久远的法子。我不是说了吗?要学会适应现在的生活。”他翻了一页,目光由下向上,自然地落在她闷头喝汤的侧影上,“夫人,你觉得呢?”

宋知意顶烦他嘴巴一张,上下嘴皮子一碰,慢条斯理说教她的场面,重重撂下汤匙,斜眼瞅他:“我觉得你把嘴闭起来更好,省得在我耳边聒噪。”

明明才二十出头一个人,皮相又生得养眼,跟画里人一般,怎么迂腐成这样?比她爷爷辈的都能唠叨!

她的念想,毫不掩饰,尽写在脸上。陆晏清合起书,安置在床头柜上,全神贯注地瞧她:“你不必偷偷编排我,我不如依你到底,以后不用勉强去主院吃饭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一切随你乐意。如此,夫人以为如何?”

说来说去,免去晨昏定省还是陆夫人首先提的,说自个儿上了年纪,没有过多精力应付人,恰好宋知意也各种难为情,不如免了年节以外的请安,两位儿媳妇把重心放在自己小家上,把日子过舒心,做长辈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陆晏清感恩于母亲的体恤之情,由衷谢了母亲。

宋知意听着新鲜,笑了:“最守规矩的陆大人,竟发表这番话,敢情是被夺舍了?”

陆晏清如实道:“是母亲的意思,我只是代为传话而已。”

宋知意继续挖苦他:“我就说嘛,你陆大人一丝不苟的,指望你通情达理,难如登天,怎么会由着我高兴。”

陆晏清笑一笑:“你知道我不通情达理,那明天薛景珩离开,你会如何?”

不光她整天惦记着薛景珩离京的日子,陆晏清亦掰指头数着呢。

宋知意吃饱了,唤人进来撤走饭菜。晾了他一阵,方说:“我和薛云驰要好,他要出远门,自是要送他一程了。”

言罢,大大方方看他,却见他脸上淡淡,毫无预想的那样冷脸相待,更没有冷酷的质问。

宋知意压下古怪的感觉,先发制人发出警告:“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何处,由我做主,莫说是你,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动我。所以,陆晏清,你就别白费心机了,明日,我是一定要去的。”

陆晏清的神色,完全没有破绽,始终平静、稳定:“夫人急什么?我又没说要阻拦你。”

说她急,又说不阻止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知意警惕起来,反问:“你这话什么用意?”

“很难理解吗?”陆晏清罕见地挑眉,“我的用意很简单,夫人愿意送薛景珩,便送,我尊重夫人的选择。”

宋知意怀疑见了鬼了,陆晏清竟然会尊重她的选择?

见她两眼填满了嘲讽,陆晏清吃吃一笑,进一步道:“夫人明晨几时出发?我提前命人备好车马,亲自送夫人与故友道别。”

“你再说一遍呢?”相识多年,宋知意头一次得到陆晏清的支持,特别是在和薛景珩有关的事情上,登时睁大了眼睛。

陆晏清耐心重复一次。

宋知意不可思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未必吧!”此人几度因为薛景珩失态的场面,历历在目,现今说大度就大度起来了?宋知意无法置信,“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识过?你肯定藏着奸,我不信。”

陆晏清朝她勾勾手指:“那你过来,我告诉你我藏着什么奸。”

宋知意不畏惧他,起身走到他面前,才要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便被他拽着手腕跌下去,下巴正正好磕在他胸膛上,很疼。

“好好说话,你动什么手脚?”她气急败坏道。

胁下穿进来两个手掌,托举她整个身躯,呈一种骑.坐的姿势,贴到了陆晏清腹部。

宋知意涨红了脸,扭着要下去,又叫他拧住了手腕,掐住了腰身,逃脱不开。

“从前,你是宋姑娘,若对别人处处留情,我究竟无能为力。”粗砺的大掌游动去了后腰,猛然一按,两具躯体几乎融为一体,“今时不同往日,你是我的夫人,我陆家的二少奶奶,况且是万岁爷钦点的鸳鸯谱,我相信,能不能和外男接触,接触的底线又在哪里,你自有分寸。”

他以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她的唇角,笑意盎然:“我说得对吗?夫人。”

宋知意还是懵的,他所言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在一个火炉上架着,马上要把她烧干了。

她得赶快离开这家伙。

“你别这样,我……我身体不舒服。”宋知意转眼寻找溜走的空子。

“不舒服?”陆晏清轻轻捏一下她的腰,以此来提示她不要乱看,要专心。

宋知意拍了下他的手背,没拍开。“我……我来月信了。”

深沉的目光审视着她,半信半疑:“哦?”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当着一个男人说这档子事,宋知意难免有些羞涩,目光飘忽不定,嘴角却扬了起来。

出嫁前还疑神疑鬼是出了意外,幸好今天来了,不枉她提心吊胆了十来天。

“这下你可以松开我了吧?”他不动如山,宋知意忍不住催促。

陆晏清竟脱口而出:“很开心,是吗?”

宋知意回一个白眼:“换做是你,你也会乐不可支的。”

她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给陆晏清生孩子呀……

陆晏清却面露阴郁道:“今朝和你成亲的,假如是旁人,你也是一样的态度吗?”

单不愿意给他生,还是一视同仁,不论换成谁处在她丈夫这个位置上,她都会为没怀孕而沾沾自喜呢?

他想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

若非他今日逼问,宋知意当真没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就在这里慢慢想,我等着你。何时想明白了,回答我。”陆晏清叩着她维持原样,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准她逃避半步。

把她押在这儿,难道她是犯人吗?太不像话了!宋知意恼羞成怒,驳斥:“我自己的身体,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用不着和你报备!”

陆晏清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答完就让你走。”

宋知意脑子一热,什么难听的词儿也往外蹦:“今天在我身边的若是别人,那至少是我心甘情愿嫁的人,为他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

“唯独抗拒与我生儿育女了?”陆晏清寒眸一沉。

宋知意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使意识到了,也不会为此字斟句酌,她偏不让他舒心,偏要和他对着干。是故硬生生道:“是!那又怎么了,你还能动手打我吗?”

伸手打女人,陆晏清再堕落,亦堕落不到这步田地。他眯了眼,道:“给你机会,重说一次。”继而追加:“深思熟虑过后,再说。”

宋知意呸了一下,相当不屑:“我说的心里话,再深思熟虑,也不会变更一个字。你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倒。”

她挪动手脚,准备和他死磕,陆晏清则非得把她圈禁在怀,嗤的一笑:“好不安分的夫人。”

一个天旋地转,两人交换地位,陆晏清居上,视线犹如利刃,直扎进她无知无畏的眼睛里:“明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待在家里。”

宋知意音量遽然拔高:“你出尔反尔?”

陆晏清坦然自若:“那又如何?”

他给了她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是她不珍惜,一再挑衅他的。

那么,面对依然“贼心不死”的夫人,身为人夫,出尔反尔一回又怎样?

宋知意怒骂:“你无耻!”

“嗯,我无耻。”反正他不是初次做那无耻之徒了,挨这样的谩骂,不痛不痒罢了。

宋知意正气得面红耳赤间,面前的黑山缓缓移动,随即,点点烛光洒入罗帐,熠熠生辉。

她一下子坐起来,听陆晏清叫来芒岁,伺候她洗漱。

“放宽心,我还没那么混账。”迎着她提防的直视,陆晏清款款道。

宋知意听懂了,这是沾了身子不爽利的光,逃过一劫了。

宋知意没理他,冷肃着脸出门前往浴房,心中满是不甘心,仍然琢磨着明日照常去送薛景珩。

第66章 最后一面 有了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次日天未大亮, 宋知意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床榻外侧熟睡的陆晏清,轻手轻脚洗过脸漱过口,再走到妆台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梳妆。今日她特意选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素朴清雅。

芒岁早已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低声道:“姑娘,门房那边……姑爷特意交代了, 今日不许您出府。”

宋知意脸色一沉:“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夜您睡下后,姑爷去了一趟前院。”芒岁难为情道,“姑娘, 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姑爷既然知道了,您硬闯也闯不出去啊。”

“闯不出去?”宋知意冷笑,“我偏要闯闯看!”

她拎起裙摆,大步朝院门走去。芒岁回头瞧瞧屋子, 又看看她的背影,到底选择跟上她去。

主仆二人刚到院门口,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那两人身材壮实,往门口一站, 活像两尊门神。

“二少奶奶, 二爷吩咐了, 今日您身子不适, 需在房中静养。”其中一个婆子陪着笑脸,语气却没得商量。

宋知意冷眼扫过她们:“让开。”

“二少奶奶,您别为难我们……”

“我再说一遍, 让开。”宋知意声音抬高,“我是陆家的二少奶奶,不是囚犯。你们敢拦我?”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依旧站着不动。她们是陆晏清特意调来的,只听二爷的吩咐。

宋知意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她忽然扬声喊道:“陆晏清,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关着我?!”

这一嗓子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吼得院里做活的下人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吵什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知意回头,见陆晏清静悄悄地站在廊下,只着一身中衣;再看那脸上,不见丝毫懒色,显然不是被吵醒的,是早就清醒了,大概适才她起床的动静,全部在他悄无声息的注视之中。而他刻意不管她,便是对自己的安排很自信,确定她跨不出这道门。

越想越恼火,她大步冲到她面前,仰头瞪他:“陆晏清,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