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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脱了衣服的萧绪俨然像是……

云笙满怀期待地看着萧绪, 但却久久没有回应。

萧绪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掌心中的草编兔子,连脸上神情也好似平淡无波。

云笙逐渐泄下气来, 笑弯的眉眼也有些耷拉:“你不喜欢吗?”

“那我……”说着, 她伸手要去拿回兔子。

萧绪蓦地收手, 动作很快,力道却轻:“怎么想着送我这个?”

“马车停靠时, 我突然就认出了这地方,那年我随爹爹去往西苑行宫也曾路经此地。”

她偏头看了看, 萧绪负手而立,草编兔子不知被他藏哪去了,已经看不见踪影。

“那时这里的芦苇一片金黄, 漂亮极了,爹爹告诉我这些芦苇即将枯萎,我本还难过, 但一位老婆婆教我用枯黄的苇叶编出一只暖褐色的兔子,我霎时就欢喜了起来。”

萧绪从身后伸出一只手,从她随风飘动的袖口下寻到她的手指, 轻轻握住。

她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湿迹, 轻柔的芦苇丛晃动在他们身侧, 分明那般柔软,却好像带着聚拢的力道, 将他们的身姿拢紧, 靠近。

直至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和这一路萦绕在他梦里的馨香。

云笙又笑了,像晨初时破晓的清光,划破云层, 光芒万丈。

萧绪望着她的笑靥不禁想,那时他又在何处呢。

无论乘车骑马,此处是前去西苑行宫的必经之地。

或许一同停驻,也或许擦肩而过。

但那时,他的目光不会找寻向一片即将失去生机的芦苇丛,怎也不会看见藏匿其中蹲着身的渺小身影。

“若那时你同我说话了,说不定我就会编一只草编兔子送给你,让你开心一些。”

萧绪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目光缓缓垂下,定在他们相触的双手:“你知道我那时不开心?”

“不知道。”

云笙掌心泛起痒意,手指不自觉颤了颤,反倒勾上萧绪的手指。

她没有抽回,轻声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那时不相识,如今知晓,他并非无礼之人,即使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若非心情不好,怎会冷眼恐吓一个小女孩。

“所以我现在送给你啦。”

萧绪道:“可我现在没有不开心。”

“但我很喜欢……”

尾音未尽,萧绪已俯身低头,呼吸吞没了尾声,嘴唇轻吻了她的脸颊,偏头又含住了她的嘴唇。

他手上摩挲她的手指,唇上与她紧密相贴,不着急探入,反复地吮吻轻咬她饱满的唇瓣。

云笙仰着小脸,眼睫在这片缱绻缠绵的触感下微微颤动。

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撬开唇齿,两相接触后,才有了更加的深入,愈发升温的紧密交融。

远山默然,天光云影在旷野间流转,风带着芦苇清涩的气息,拂过这片无人惊扰的私语之地,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温柔地藏入摇曳的深丛,化作天地间一道静谧的剪影。

马车辙碾过土路,扬起一道轻尘。

车厢里传出轻快的话语声。

“这只给阿娴,这只给岚哥儿。”

云笙侧身,一手拿着一只几乎无异的草编兔子问:“长钰,你说这两只要送哪一只给母亲呢?”

萧绪向后靠在车壁软垫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两只草编兔子,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左边。”

云笙无暇关注他,转回头去,左右端详两只草编兔子,自顾自地喃喃:“可是左边这只耳朵好像有点瑕疵,要不还是右边这只好了。”

思虑片刻,云笙满意地做出了决定,马车忽的一瞬颠簸发出抖动声响,身后的一声冷哼因此被掩下,没有被她听见。

抵达西苑行宫时已是黄昏,天际铺着橘红色的暖光,将巍峨的宫门映上华丽金辉。

马车驶进宫门沿御道东侧行驶,不多时后在住处院门前停稳。

萧绪刚跨下马车,便有内侍碎步上前,细声禀道:“世子殿下万安,陛下口谕,请诸位亲臣前往澄心堂用膳。”

萧绪闻言,目光仍落向纹丝未动的车帘,口中应道:“知道了。”

随即手一挥,示意其退下,他转身朝向车边,抬手撩起了车帘。

“笙笙。”

车厢内,云笙正背对车门蹲在车厢正中,大半个身子被那张小几遮挡。

呼唤声虽轻,但周围也静,她却充耳不闻,还在身前捣鼓着什么。

直到砰的一声响,她倏然回头,满脸怒意:“萧长钰,你把我的话本还给我!”

萧绪闻言轻抬了下眉,没答话,反倒落下了帘子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帘子再度被人撩开,云笙躬着身就从车厢里蹿了出来。

她跳下马车,怒气冲冲:“萧长钰,我的话本!”

“哪一本?”

萧绪淡淡地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兄夺弟妻,竹马前夫甘为外室,还是一妻三夫之夜夜争宠爱不够。”

云笙赫然瞪大眼,脸上噌的一下就红透了。

头皮发麻,羞耻无比。

他是怎能把这些书名面不改色地说出来的。

云笙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忽地扫过周围。

看见下人都退至远处应是听不见,她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咬牙切齿道:“两本,都还给我!”

“不还。”萧绪语气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否。

见云笙已经下了马车,他抬手招来了一旁等候的侍从驶走马车,自己则转身朝下榻的院落里走了去。

云笙气呼呼地跟上。

她想不明白这次是怎么被发现的,但萧绪一定是在驿站她下马车时拿走了她的话本。

“萧绪,你怎么可以趁我不在时偷偷拿走我的书册。”

萧绪没理她,走进院中主屋,扫了一眼屋内摆设。

云笙皱着眉头,一下跨步到他身前,他太过高大,即使如此她的身姿也不足以腾起威严气势,遮挡他的视线。

她伸出手来:“那你把我的草编兔子还给我,我不要送给你了。”

萧绪垂眸睨视她,气笑一声。

那草编兔子,她一口气编了好几个,倒是个个都编得精巧可爱,但不仅送他,还送沈越绾、柳娴、萧永岚,连好奇凑上前来看的下人,也是人手一个。

“不还,已经送给我了,便是我的。”萧绪冷声道。

“那话本不是你的,你怎能不还我。”

“话本没收了。”

一妻三夫,她还好意思找他要回去。

他此时倒是更想知晓她究竟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话本,除了这两本以外又是否还有别的私藏。

云笙又气又恼,眸中含怒地瞪他,但萧绪丝毫不为所动,略过她身前,迈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

他看上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茶水却是接连喝了三杯才停下。

眼看硬的不行,云笙慢吞吞挪步走向他,又软下语气道:“长钰,那本我还未看到结局,你先还给我好不好,我看完你再收走。”

“我帮你看过了,她最后选了她最先遇见的那位侯府长公子,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二心。”

“你骗人,她明明说过,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但书中确有这样一位男主人公,她又有点尴尬地蜷缩手指,萧绪竟然真的读了里面的情节,那上一次岂不是也……

“云笙,你可知何为一夫一妻制。”萧绪突然沉声打断她的思绪。

云笙皱眉:“那是话本!”

“嗯,所以没收了。”

圣体疲乏,传旨各眷属皆于安置之所歇息,只召了几位近臣于澄心堂用一顿简便御膳,便算是接了风。

萧绪还需赶赴澄心堂面圣,没有与云笙过多争论此事。

待他赴宴归来时,夜色浓郁,云笙已是歇下,只在屋中角落留了一盏昏黄温然的烛灯。

沐浴之后,他熄灭最后的光亮,轻手轻脚躺上了床榻。

云笙侧身朝外,但睡得靠里,后背几乎要贴上墙面。

萧绪一手就将她捞了过来,动作不大,但还是引得她一声不满的梦呓。

榻上满是她身上的芬芳的香气,被窝里暖意四溢。

萧绪低垂眼睫在夜色中注视她,神情平静,但眸色幽深。

她正安然入睡,恬静乖巧,拥着她的手臂在隐隐发热,掌心似乎又传来了被她轻轻放入一只草编兔子的绵密痒意。

他想,那时他若当真收到这样一个礼物,的确会扫去心底的阴霾变得开心起来。

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像是快要满溢而出,大概不论他错过了多少次,但只需有一次,就会难以自控地被吸引。

只是明月高悬,遍洒清辉,并不独照他。

这种礼物,和她明灿的善意,本就是不分对象的。

*

清晨,临渊阁内。

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青常服坐于长案后。

案上茶水微温,茶香弥漫在寂静的氛围中。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一则是议一议国道修建后续的款项追补与民夫安抚之事,此事由太子主理,首尾需得周全,勿使民怨再起。”

这话看似在安排善后,实则是将太子的失误再次摆在台面上,气氛顿时一凝。

随即,他话锋一转:“另则,便是眼下这皇陵修葺之事,工程浩大,采买繁多,朕心甚为关注,当年那桩强征民窑的旧案,虽已处置了责任人,但此等与民争利损公肥私之行,不仅伤及黎庶,更动摇国本。”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次皇陵工程,务须引以为戒,所有物料征调银钱支用,尤其是与地方窑务的往来,定要章程明晰,稽查严密,杜绝任何罅隙。”

皇帝话音甫落,张首辅便从容起身,躬身应道:“老臣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严加督查,不负陛下重托。”

萧擎川静坐一旁,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张首辅面上扫过。

未见丝毫异样,他收回目光看向对坐的儿子,却见萧绪正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桌案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垣面带焦虑,稍稍向后靠了靠,借着御案与身前杯盏的遮掩,向萧绪低声喃喃:“长钰,这可怎么办啊?”

久未有回应,他以为是萧绪未曾听见。

转头一看,却见他正低着头在案下双手把玩着……一只草编兔子。

“长钰?”

萧绪听见了,只是不想理。

此时第二次被唤到,他冷淡地抬眸,手中的兔子被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衣袖里。

御座上皇帝再度开口,李垣只得暂且压下满腹惶然,先行恭听圣训。

待议事毕,众人行礼告退。

皇帝出声唤道:“长钰,你留下。”

皇帝独留下萧绪是为太子李垣之事。

李垣性情优柔,难堪大任,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然而他乃是已故元后留给他唯一的嫡子。

皇帝对发妻情深意重,这份追忆便尽数化作了对太子的容忍与回护,正因如此,才将栽培太子的重任寄托于萧绪身上,期望以其智谋与决断,弥补太子的不足。

萧绪与皇帝深谈过辅佐太子之事后,回到院中已临近午时。

云笙不在院里,问过下人才知,她晨间闲来无事,就去了柳娴院里,刚传回消息,午时她们便一同在昭王妃那里用膳了。

萧绪没有找去,独自用过膳后,取来一本经世策论在书案前细读。

直至申时初,宫中内侍前来通传,众臣将于半个时辰后在映月湖水埠登舟游湖。

映月湖水埠前,柳丝拂波,朱栏曲回,一艘三重飞檐的楼船静泊水面。

萧绪抵达时,正见岚哥儿举着一根坠了草编兔子的木签,咯咯笑着从另一方向跑来,到了他跟前奶声奶气唤着:“大伯父安好,看岚儿的小兔。”

孩童不懂爱护脆弱之物,木签上的草兔已不似最初编好时那般精致,连耳朵都松散得耷拉了下来。

但岚哥儿依旧欢喜,肉乎乎的小手把木签捏得很紧,一副只举高给人看,但绝不许人拿走的模样。

萧绪冷淡地看了一眼,颔首道:“甚好。”

萧珉紧随其后,温笑着道:“大哥,刚到吗?”

“嗯,她们呢。”

萧绪刚问完,目光越过萧珉,就望见更远处,云笙与柳娴一左一右伴着沈越绾,正从九曲桥上徐徐行来。

萧绪定定地看着,云笙一抬眼,便隔着一段撞上了他的目光。

云笙有些别扭地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这头岚哥儿已是欣喜期待地要登上气派的楼船了,萧珉只得赶紧跟上。

只是他前脚刚走,后脚萧绪就走到了他身旁。

萧珉愣了愣,问:“大哥,不等大嫂一同登船吗?”

萧绪也赏他一记和看他儿子一样的冷眼:“母亲和弟妹不是在一同吗。”

“……”

萧珉神情古怪一瞬。

今日午时,就他和岚哥儿两个儿郎在饭桌上,岚哥儿听不懂,他被忽略不计,桌上另三名女子把他们几人来来回回说了个遍。

除去他与父亲此前就常被数落的事,他也听出萧绪似乎与云笙闹了些矛盾。

云笙在饭桌上有所顾虑,他听得不完全,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用过膳后,他被安排着带岚哥儿去消食午歇了,她们三人在屋里一直聊到临行前才堪堪收住话头。

此时再见两人这般明显闹别扭的状态,萧珉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因为不知来龙去脉而没有多言。

兄弟二人登船后半晌,沈越绾才带着两个儿媳来到水埠前。

萧珉已带着岚哥儿去了船首赏景,萧绪自登船后就一直站在靠近登船处的舷边。

他自高处垂眸看去,云笙走在最后,微低着头,轻提裙摆踏上了台阶。

他低声向沈越绾问候了一声,但目光不移。

云笙早就感受到了那股明显的视线,从刚才在远处她别过头去后,就一直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她身上。

昨日的不愉快只是因为一本微不足道的话本而已,并无浓郁到化不开的仇怨。

虽然话题中止,而后过去一夜,直到此时他们还未再有过面对面的交谈,但她哪有那么大的气性,睡了一觉早就没怎么记挂心上了。

她只是今日在沈越绾和柳娴口中,听到了一些有关萧绪过去的事,心情有些复杂。

她抬起头,又一次撞上了萧绪的目光,看见他向她伸出手来。

云笙心尖微微一颤,落下裙摆将手放进他掌心。

指尖才刚触到他的皮肤,萧绪就收紧手指握住了她,将她最后一步迈上台阶的步子带到了他面前。

萧绪身上有一股清浅的气味,第一次在新婚夜时,混着瓢里的酒香就已是闻到过,在后来这些日子时常都萦绕在她身边。

这时,身前传来他的低声:“笙笙,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哪种眼神?”云笙舌头没由来的打了下结。

萧绪唇角微扬,但笑意未达眼底:“我形容不出。”

他这样一说,只见云笙短暂怔然的神情又恢复到刚才那样,令他眸光又沉下些许。

不远处,沈越绾侧身与柳娴低语:“阿娴,他们看着气氛仍是不太对,要不你待会再和笙笙多说一些吧?”

柳娴为难地扯了扯唇角,声更低:“母亲,这样不好吧,以大哥的性子,他应该不喜我们向笙笙谈论这些。”

“还不是因为担心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睦,他们与你和二郎不同,长钰又是那般沉闷的个性。”

沈越绾话语微顿,轻叹了口气:“笙笙是个极好的姑娘,若当初我能多加思虑一些,或许如今就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母亲,我总相信缘分天注定,如今这般,我倒愿意认为,是因为大哥与笙笙是注定要相遇的。”

待随行朝臣及家眷登船完毕,众人移步至前舱主厅,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见礼。

皇帝温言道了声:“众卿平身,今日但可尽兴。”

礼毕,船上氛围顿时一松,众人恭送圣驾移至上层观景,下方甲板的臣子与家眷们也便三三两两,各自寻了相熟之人赏景叙话去了。

云笙偏着头,目光朝向远处。

身旁幽幽道来一句:“看到了,可俊俏?”

云笙一愣,视线这才聚焦,看清了不远处那模样清朗的探花郎。

她其实一开始没在看他,在方才面圣之时,沈越绾就已是私下向她遥指过站在另一侧的探花郎了,她替云芷瞧过了又何须再多看。

只是礼毕散场后,萧绪自前方阔步就向她走了过来,她还不知道他刚才说她的眼神是怎样的眼神,就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谁知道就正好往那看了去。

云笙羞赧转回头来,喃喃道:“挺俊的。”

空气沉寂了一瞬。

周围都在笑闹,仅有他们二人之间的这点寂静令云笙有些尴尬地很快抬了头。

不过抬头未见萧绪神情异样,他反倒还露了笑,这次连眉眼都有柔色,像是就等着她抬头看来。

萧绪趁此道:“笙笙,可愿我一同泛舟?”

此时已有几人正从楼船旁的舷梯走下,换乘候在一旁的小舟,更有性急的已乘上船,一叶轻舟悠然荡向湖心。

云笙眸光微亮,有些期待,动唇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暮山正这时快步走来到近处。

他躬身向云笙行一礼,随后附耳向萧绪低声禀报。

云笙没有听见,但见萧绪脸色逐渐凝重,最终眉心紧锁。

暮山禀报后就退下了。

萧绪望着她,低声道:“抱歉……”

“无妨,公务要紧,你先去吧。”

萧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云笙又轻声催促了一下,他才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了。

萧绪走得很急,并未交代什么,便不知他多久会回来。

云笙看着湖上零零散散的数只小船,心里还是有一点期待的。

她若想泛舟,此时一人也是能去的。

但她只是站在舷边远远地看着,连舷梯也没有靠近。

谁知,直到夜里宴席散场她也未见萧绪身影。

云笙回到院中,吩咐了下人备水沐浴。

萧绪今日虽是突然离去,但她倒也一直没闲着,与各府女眷谈笑嬉闹,此时清净下来便觉得有些疲乏。

香汤漾着浪花没过身体,氤氲水汽中,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云笙倚靠在浴桶边沿,舒畅地放松了全身。

此处不比他们在昭王府的寝屋宽敞,萧绪推门而入时,湢室的香气已然溢散到了门前。

翠竹还来不及反应,萧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将她挥退。

萧绪没有停顿地直接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便看见云笙高挽着乌发,露出的一片光洁背部。

浴水没过她的胸口,波荡的水花都染上了诱.人的浅粉。

萧绪看见这一幕时,脚下声量失控,发出一声明显的摩擦声。

云笙惊呼着回头,看见萧绪身姿挺拔地站在近处,先是惊愣,随后慌乱。

惊起的水花还未平息又溅起几波,她遮蔽不及。

萧绪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干涩沉热的躁动从喉头一路向下蔓延。

他缓缓抬手,手指勾住了腰上的带扣,轻轻一按,解开了腰带。

云笙眸中满是慌色,目光却像是被黏在男人身上了一般,怎也移不开。

萧绪喉结难耐地滚动,抬手却是慢条斯理地去解脖颈下扣得一丝不苟的坚硬领扣,一颗颗向下,直至完全松散了外袍,露出中衣的边缘。

腰带和外袍上玉质的配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穿透热气腾腾的水汽,像是要将人从梦中唤醒。

但云笙仍然愣愣地睁圆着眼,曲着膝盖坐在浴桶里,显得无措。

今日为赴宴,萧绪连中衣的款式也极为正式,中衣贴合他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

他指尖勾住中衣侧襟的较为繁琐系带,解开得太过缓慢,云笙没由来的吞咽了一下。

原本严谨交叠的衣襟终于顺从地向两侧滑开,衣衫从领口开始褪下,露出他精壮强健的上半身。

肩臂肌肉已然贲张,在暖融的烛火下映出明明灭灭的阴影,热气扑向他胸膛,带动呼吸加重,腰腹也随之起伏。

脱了衣服的萧绪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藏在衣衫下的躯体张扬的野性尽显,完全和斯文儒雅一词不沾边。

云笙终于看清了他无论是衣袍还是表皮遮掩下真正的模样。

强健又锋利的肌肉线条,肩背宽厚,腰身劲窄,胸腹紧绷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每一处都不是夸张到令人乍舌的地步,却又无一不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感。

这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

云笙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下意识想逃又浑身发软地定在原地,连眼睛都挪不开。

浴水再度翻腾浪花,香气陡然浓郁,原本刚好淹没一人的水位在挤入一具身高体壮的躯体后,瞬间不堪重负地从边沿蔓出水花。

激烈的哗哗水声几乎要淹没云笙的低喃。

她心脏狂跳地明知故问:“你干什么……”

萧绪坐入浴桶:“笙笙,抱歉,我向你赔罪。”

“伺候你沐浴。”说着,已是向她低身靠近了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7章 他想要的,是明月独照……

待云笙被吻得晕头转向时, 所谓的伺候已然在进行了。

浴桶中被重新加入了热水,在掌心中化开的澡豆被他细致地涂抹在她周身,从脖颈到锁骨, 再推开到肩臂两侧。

嫣红的果实最后才被染上澡豆的香气。

云笙感觉自己像一件将要被展出的玉石, 在这之前做着最后的养护的净洗, 无比精细无比温缓。

别处倒也还好,可到身前, 他掌心本就布着薄茧,如此若有似无的触碰摩挲在她肌肤上, 浑身都像是要因此而颤栗。

化开的澡豆芬香且滑腻,萧绪手掌突然在石榴籽上打滑的一瞬。

云笙仰着脖子一声呜咽,下意识就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够了, 可以了。”

萧绪身姿很稳,但还是顺着她踢动的力道单膝跪在了浴桶里:“腿上还没洗。”

脚踝被握住浮出水面,白皙透亮, 滚滚水珠滑落,怎不似一件绝美的玉器。

且这是一件只对他一人展出的美玉。

涌动的血液刺激得萧绪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大掌就此涂抹着化开的澡豆上移,修长的手指轻易就撩到了缝隙。

云笙浑身发颤, 自己都不知喉间是要发出什么声音, 就先被萧绪堵住了双唇。

分明是清洗却愈发泛滥。

先是石榴籽后是花蕊, 想斥责他不轻不重的力道,又羞耻不受控制的反应。

云笙双臂无力地搭在他肩上, 推不开也打不疼他。

只在难耐至极时无意识地咬住他的下唇。

萧绪吃痛退开些许, 舌尖舔过嘴唇上凹凸不平的齿痕, 终是探手进去。

云笙全身都红透了,像一颗熟透的果儿,等待着被人一口咬开, 倾泻饱含在果肉里的鲜美汁水。

她又踢了他一下,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哼声,近似哭腔:“你……快点。”

萧绪勾唇笑着,但手上动作仍是那般。

他换了身姿离她更近了一些,缓慢地清洗撩动着,吻了吻她的耳垂。

“今日母亲和弟妹与你说了什么?”

云笙蓦然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水雾,眸光迷离,但思绪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目光缓移,对上萧绪的眼睛。

“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不是。”

本就是要告诉他的,或者说是想要问他的。

云笙半握着他的臂膀:“我们洗过去床榻上说。”

“就在这里。”

萧绪弯曲了下手指,引得云笙霎时掐紧了他的手臂,在臂膀上留下几个陷下的凹痕。

萧绪呼吸微沉,还是摸索着她舒服的地方:“还没洗完,我继续帮你洗,你告诉我。”

云笙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一低下,就在飘荡的水下看见剑指威胁。

以及他没入水中的手臂。

这让她如何能说,话到嘴边一声低哼,身体几乎要滑进浴桶里。

他太知道如何调动她的感官了,又或许是这种事本就很难自控的。

萧绪他自己也无法极好的自控,贴在她身边,呼吸又沉又乱。

云笙眼睫几度颤抖,绷紧了脚背,又被他按着膝盖放松。

直到她实在受不了他这样不上不下的撩拨了。

云笙扑在他身前,抱着他的脖颈,含糊不清地道:“阿娴说,父亲和母亲最初感情不睦,母亲出逃弃你而去,父亲将你关起来泄愤。”

说完这话,云笙眼尾通红地埋头在他脖颈边,却不是因难过要哭。

初闻此事时,她无比震惊,怎也没想到如今他光风霁月,曾经却有着这样的过往。

那时沈越绾正低声说着,原本没打算要与昭王孕育子嗣。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她要服避子药时,萧绪说,他不会想要一个孩子在不被期待中诞生。

因为他曾经,就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云笙仍是不知自己面对萧绪时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她很难不受此情绪波动。

她原是打算在安静平和的氛围里,向他坦白自己已经知晓的事。

岂料,原本满心的酸涩,在这种情况下被说出口,酸涩化为下.腹.酸.胀,根本凝不起半点正经忧郁的氛围。

但萧绪呼吸还是有片刻停顿,手上动作也停在原地。

短暂的凝滞逐渐要唤醒云笙原本该生出的情绪。

可下一瞬,萧绪突然抽出手指,抱着她一下坐上了浴桶边的坐台。

云笙那点情绪瞬间就被冲散,脚底踩到了他肩上,浑身的水珠都在颤抖向下淌。

“你……我说的你没听见吗?”她扯住他的头发。

“听见了。”萧绪低头吻了吻那朵花。

“先伺候你沐浴,别的待会再说。”

“刚才不是已经很想要了吗……”

余下的尾音被吞咽声淹没。

“我没想……”

彻底紧密触及的那一瞬,云笙再说不出这违心话了。

萧绪对自己本就是来赔罪的事情很上心,毫不含糊地伺候她。

云笙浮于水面,却又几近沉溺,那些酸涩低郁的情绪彻底被冲散,她无暇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了。

坐台狭窄,即使萧绪有力的双手稳稳将她固定着,云笙也感觉自己压根就没有坐实。

且这与之前都不同,她未着片缕,浑身还淌着水。

越是氤氲的雾气,就越是令这氛围难耐。

偏偏萧绪又不知从何学来了新的方式。

云笙哑着声:“你不要那样吃……”

萧绪短暂停顿,抬起头来:“不喜欢?”

云笙说不出话,抿着唇连别的声音都不想发出了。

萧绪就在这很近的距离又低头去看。

浴水波光粼粼,它也是。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萧绪吻它,但她不回答,他便又退开:“喜欢吗,笙笙。”

他好烦啊。

云笙气得踩他的肩膀。

萧绪却执意要问:“喜欢吗?”

灼热的呼吸洒在花瓣上,令花茎颤颤巍巍,几乎要难以支撑。

云笙紧抿的双唇终是松懈,带着哭腔:“喜欢……你重点。”

低磁的轻笑磨地耳根发麻。

萧绪的声音混着水声:“是,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被放回了浴桶中。

双腿发软,身体无力,任由萧绪摆弄她的四肢继续替她清洗。

唯有他倾身上来又要吻她,被她嫌弃地偏头躲开了。

萧绪抿了抿唇,尝到嘴舌里残留的温度,还是将她别处吻了个遍。

云笙被洗净抱回上床榻后,萧绪又回到湢室里待了很久。

久到云笙都觉得那桶水应该都凉透了,他才慢悠悠地从里走了出来。

萧绪已经换上寝衣,刚才的孟浪已再无显现,但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幽深的暗色,薄唇红润,周身染着不见水珠的水汽。

竟莫名令人觉得涩.情。

思绪和情绪好像又要跑偏,云笙赶紧定了定心神,重新向他投去目光。

萧绪转头看来,沉吟一瞬,道:“还想要?”

“什、什么……我不要。”云笙霎时攥住了被褥。

萧绪笑了笑,语气很轻松:“看你又这般眼神看我,以为刚刚还没要够。”

他在说什么浑话!

云笙脸一下就热了,赫然移开目光,转身在床榻上躺平了身姿。

羞恼之后,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令人愉快的往事,萧绪是不是不想说这事。

已然愈合的伤疤再揭开也是会疼痛的。

云笙垂着眼尾,心情又有些复杂。

思绪间,萧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榻边侧身坐下。

“你想知晓我过往的事不必从别人口中得知,可以直接问我。”

云笙怔然抬眸看去,好一会才道:“不是我刻意要问的。”

“不想提的事就不再提了,都过去了。”

此时萧绪终是分辨出云笙自白日去过沈越绾那里后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了。

几分疼惜,几分安慰,更多的是心酸和同情。

萧绪情绪不明地敛目,脱了鞋躺上床榻,伸手把云笙往怀里一抱。

以往睡着时她一向是毫无反应,醒着时大多要僵硬一阵或羞赧轻推。

此时,她却顺着他揽住的力道就软绵绵地靠了过来,纤细的手臂主动伸来环住他的腰,他刚躺下,她就偏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云笙正在他胸前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她眼前一挡:“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然换你伺候我。”

云笙不敢置信瞪大眼,就要从他腰上收回手,又被萧绪握住按在了原处。

“此事没有她们说的那样严重,也的确都过去了,不必这样同情地看我。”

“……不是同情。”

云笙自己不曾意识到那些复杂情绪是什么,只是一听到这个词,就怎也不想放在萧绪这样的人身上。

萧绪捻着她耳边的一缕发丝缠绕到手指上,轻声道:“母亲最初并非因为爱着父亲而和他在一起,父亲拆散了她与青梅竹马,将她强娶回府。”

云笙好不惊讶,又抬起了头来,此时她眸中的确不再有同情,唯有萧绪如此平静说起昭王与昭王妃的往事。

萧绪轻抬了下眉:“这不是秘密,昭王府上下皆知。”

“母亲那青梅竹马并非良缘,没多久就让父亲揭露出他三心二意的事实,但母亲仍旧恼于他插足和强娶的手段,不愿与他在一起。”

“我就是那时来到母亲腹中的。”

“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多久,他们又爆发了一次剧烈的争吵,原因我不得而知,但母亲因此离开了昭王府。”

“听府上的下人说,母亲走后那段时日父亲性情大变,他喜怒不定,古怪反复,对母亲亦恨亦念的感情就落到了我身上。”

萧绪说着,看见怀中的妻子已经眼含泪花。

他松了她的发丝指骨掠过她眼尾:“哭什么,所谓的关起来泄愤,只是教导严苛而已。”

萧绪说得轻松,但云笙知道才不止他短短几句话这样轻描淡写。

别的一岁孩童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却已经开始与书案为伴。

他的童年没有母亲关怀,成日面对的是父亲威严冷厉的训斥,是深奥晦涩的书本 ,是写不完的临帖。

他不能询问任何一句有关母亲的问题,也从未见过父亲对他展露笑颜。

萧绪自幼聪颖,他学习很多,成长也很快。

萧凌出生那年,正是昭王与昭王妃开始破冰之时。

直到萧绪八岁那年,他们才终于交心,逐渐开始成为一对和睦的夫妻。

但他已然失去的无法再弥补,他也已经在这些年形成了他的个性。

而后他身为嫡长子,依旧被严格要求着不断向上不断成长。

枯燥且乏味,算是艰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个中滋味他从不回想,更没想以这相比许多人来说都算不得凄惨的过往,在云笙面前塑造一个童年缺爱的可怜形象。

萧绪手指顺着她的眼尾抚过她的脸颊,而后两指捏住她的脸蛋:“事情就是这样,笙笙是觉得我可怜?”

云笙赶紧摇了摇头。

认为眼前这个身姿眼神气场不经张扬就已是强大的男人可怜实在违和。

她喃喃道:“我只是……”

话到嘴边,似乎又只有那一个同情的词可以形容。

萧绪又捏了她一下,道:“笙笙,难道你要对你的丈夫一辈子都带着同情的心情吗?”

云笙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萧绪低头来吻住了她的唇。

他抵在她唇上,低声道:“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只要……”

云笙没有听见下文:“要什么?”

无能者才会想要靠同情这样的情绪去博得关注。

他不要她的同情。

他想要的,是明月独照。

“你。”

云笙被他牵住手握住的一瞬,指尖顿时一颤。

萧绪大掌将她手指按住平复:“笙笙,握紧。”

他松了手,留她自己在那里,捧着她的脸加深了唇上的吻。

云笙耳边不时传入唇舌交缠的声音,和他呼吸粗重地哑声。

不时教她紧,又教她松。

教她该碰哪里,又该如何让他到达。

可云笙仍是掌握不佳。

那般凶悍,那般灼烫。

他染得她竟又再度滋生那难以言喻的感觉。

直到她无意识地要并腿,却被萧绪的膝盖挡住时。

萧绪低笑一声,放过了她的嘴唇也放过了她的手。

他钻进被窝里,又一次低下头亲她,也握住了自己。

*

清晨,云笙思绪还未完全清醒,就先一步感觉有绵密的亲吻落在她唇瓣上。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让她在迷糊间也意识到,是萧绪在吻她。

她不讨厌,也不排斥。

他的吻总让她浑身酥软。

可是照他这般亲下去,往后她该不会总是嘴唇肿翘难消的模样吧。

不着边际的想法终是令云笙醒了过来。

一睁眼,近处放大的俊颜沐在晨光中映入眼帘。

萧绪微眯着眼,见她醒来便退开了身。

“醒了。”

云笙抿了抿唇,还在想嘴唇是否肿翘的事,没有理他。

萧绪却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淡声道:“没肿,我吻得很轻。”

他不说便罢了,如此一说,云笙就恼:“你一大早亲我干什么。”

“唤你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

云笙微微皱眉,即使天亮,眼下时辰也还早,她记得今日上午并无安排,她何须早起。

只是因为萧绪唤醒的方式特别,她此时醒来也不觉困乏和不适,让她一时也不知是该继续恼他还是就此罢了。

云笙问:“你这么早唤我是有何事?”

“嗯。”萧绪动身时,云笙才注意到他又是一副穿着整齐的模样。

“我们去泛舟。”

“现在?”云笙讶异。

“待你梳妆完毕。”

云笙还是讶异又迷茫,但萧绪已是唤了下人进屋。

她被翠竹伺候着更衣洗漱,萧绪就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翻书。

云笙偏头看了看,他又在看那本《琅嬛杂录》。

这书竟是还被他从府上带到这里来了,既是这么喜欢,怎又这么多日过去都还没读完。

想起没有读完,云笙就不由想起她那两本不知结局的话本。

一番梳妆后,云笙迈步朝萧绪走去。

萧绪闻声已是抬头,但手里还拿着书册未放。

云笙不等他动作,上前一步就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书册:“这本书我没收了。”

萧绪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和云笙被没收话本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淡淡地道:“为何没收?”

“……”

云笙没有想好。

她垂眸看了一眼书封上的书名,随口一道:“书里的内容太过惊骇,不适宜令人阅读,你别看了。”

萧绪毫不注意那被她收走的书册,目光只落在云笙略施粉黛的面庞上。

多看了几眼,他便起身,走向云笙身边时,敏捷伸手,就轻易拿回了自己的书册:“多谢夫人关心,我胆大。”

说着,他随手将书册放在了一旁的博古架高层。

“萧绪!”

“走吧,去泛舟。”

“你把我的话本藏到哪去了,你还给我。”

“不还。”

“理由呢?”

“书里内容太过荒谬,传达观念扭曲,不适宜令人阅读。”

萧绪牵她的手:“你别看了。”

云笙气得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先一步朝屋外走了去。

走出院落,辰时的日光已是明媚,但整个行宫还笼罩在安然的静谧中。

云笙随萧绪乘着马车又去到了映月湖水埠,她这才见水埠前不仅停着小舟,舟上还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是已经备好的早膳。

云笙那点气恼霎时被新奇事所驱散。

“我们这是要在湖上用早膳?”

“嗯。”

云笙快步走去,余光注意到一旁摇晃的光影,忽的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你先过去,我取个东西。”

萧绪看着她,似要迈步随她一起。

云笙赶紧推了推他结实的后背:“你过去,不许跟着我,也不许回头看。”

不等萧绪反应,云笙已转身回头小跑走了。

停驻此处的马车遮挡了云笙的身影,即使萧绪回过头去,也无法再捕捉她的身影。

待云笙从马车后现身时,萧绪已在水埠前等候。

她提着裙摆向他跑去:“可以上船了吗?”

“上吧。”萧绪伸手扶住她。

船上还有早膳,云笙迈开的步子格外小心,生怕一不注意就弄洒了小几上的早膳。

稳稳坐好后,萧绪也上船坐到她对面。

与昨日不同,清晨的湖面格外亮眼,日光本是无色,映在湖面却又五彩斑斓。

此时无旁人,仅有他们一只小船一双人。

萧绪撑杆滑动小船,随着微风,停泊在湖心。

“长钰,你以往可曾泛过舟?”

“不曾。”

云笙本是问完这话就后悔了,一听萧绪的回答,神情霎时有些凝滞。

可下一瞬 ,又见萧绪意味明显的神情。

她脸上一臊,连忙低声道:“别那样看我,我没同情你,我也不曾泛过舟呢。”

“这是初次。”

萧绪在她尾音后补上:“与我。”

“……嗯。”

用过早膳,日照也愈发高升。

湖面毫无遮挡,也就晨间和临近黄昏的时候适宜这样短暂的悠闲。

因着下午另有安排,所以萧绪今晨才早早唤醒了云笙。

萧绪道:“回去吗?”

“先等等。”云笙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抬手往衣襟里去。

萧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见她从怀里取出一簇碧绿的马莲草。

他微微怔住,看着云笙满心欢喜抬起头来,对他灿笑道:“我刚才在湖畔的花圃里看见这个,除了小兔我还会编别的。”

“你等我一下。”

说着,云笙再度低下头来,手指灵活地编织起手中的草叶,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小狗出现在她手指间。

云笙捧着小狗,向萧绪递去:“这只小狗,是我补上那年没能送给你的小礼物,我想那时你收到了,应该就不会冷着脸不开心了吧。”

“我没有同情你,但我想让你开心一些。”

萧绪瞳孔缩张了一下,映入眸中的云笙,和这只草编小狗有一瞬失焦。

随后一齐清晰在眼前,呼吸因此加重几分。

“我好喜欢。”

他看见云笙微松了口气,似乎只是为庆幸他喜欢这个礼物。

萧绪默了默,突然伸手拿走她怀里剩余的马莲草。

“你做什么?”

“你也等我一下。”

云笙先是疑惑,随后瞪大眼,在惊愣中,看见萧绪以她刚才编织的方式,竟在手指间编出一个草编小猫。

“你也会编这个?”

“之前不会,刚才看你编学会的。”

就看她编了那么一次,就学会了?

萧绪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把这只草编小猫放进了她掌心里。

云笙欣喜地拿起左右端详:“好漂亮,你第一次编竟编得这样好。”

萧绪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忽的认真道:“往后你还会给别人编草编小狗吗?”

云笙神情顿了顿,不明萧绪为何这样问。

但往后……

萧绪道:“我不会再给别的任何人编一只小猫。”

“小狗,往后也可以只送给我一人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8章 无法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那只是一对草编的猫狗而已。

漫无边际的芦苇丛, 随处可见的绿草,很轻易就可以编出无数只。

也可以只有一只。

这并非过分的要求。

云笙回答了好。

但萧绪说的好像不只是草编的小狗。

湖心小船缓缓驶动起来,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一时间只听见汩汩的水声, 无人再将刚才的话语延续下去。

午后阳光正盛, 院中树影婆娑。

萧绪打发走前来传话的内侍,转身回房。

他绕过屏风, 便见云笙已换好了衣裳,正微抬着手臂, 让婢女为她整理着装。

她一身袴褶,靛色褶衣以锦带束腰,下身月白色的长袴收束在一双鹿皮小靴中, 看起来娇俏又利落。

见他进来,她转头望来:“是要出发了吗?”

“不急,时间足够。”

云笙完全转过身来, 将今日装扮展露在萧绪眼前:“我这身如何?”

“极好。”

萧绪的夸赞向来简短,面上神情也好似淡然。

偏那双深黑的眼眸,仿佛带着沉热的温度, 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云笙又脸红了。

她转回身去, 背对着他低头自行整理了一下腰间锦带, 心里暗道,再多让他夸几次, 她应该就能面不红心不跳了吧。

今日, 圣上于西苑林场设下小猎, 云笙随萧绪乘马车前往。

抵达后,便见一片开阔草甸上御帐已设,帐帘高卷。

皇帝正与几位近臣在帐内谈笑, 帐外空地上,诸位王公重臣与各府家眷三两成群,言笑晏晏,一派轻松热闹的景象。

萧绪进帐面圣后,云笙寻到柳娴,和她聚到一起。

“笙笙,你今日这身装扮好生别致。”

柳娴的夸赞便不会令云笙脸颊发烫,反倒坦然欣喜:“听闻此行有猎事,我临行前特地备了这一身。”

若是萧绪能早一些告知她此事,她还想再准备得更精细些。

柳娴伸手抚了抚云笙上臂衣料:“这料子瞧着真好,滑润生光,颜色也正。”

“你喜欢吗,我那儿还有几匹料子,颜色也多,回头回了府上,我拿给你瞧瞧,你也做一身衣裳。”

柳娴正笑着应一声好,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笑意就微微顿住了。

萧绪阔步从帐中走出,径直朝她们走来。

柳娴不免要为昨日的事心虚,逐渐敛了笑意,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

她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是因他们夫妻俩前两日在府上相处的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这事传到沈越绾耳中,自是担忧不已。

那时沈越绾便将她唤了去,谈论着可要在两人之间游说一番。

柳娴一面担忧一面难以启齿,然而还没等到说话的好时机,他们便随圣上来了西苑行宫。

昨日一早,云笙独自一人找来,午时饭桌上多问了两句,便叫沈越绾知晓这小两口竟是又有矛盾了。

也不知是上次的还没和好,还是又添的新问题。

云笙支支吾吾没有言明缘由,但她和沈越绾话匣子一打开,周围也无外人,原本难以启齿的事就这么说出口了。

好在刚才看两人来时的状态已是和睦,她也终是安心,不必再多说沈越绾要求的那些话了。

但萧绪神情不复进帐前的平淡,似乎在里面遇上了什么不愉快之事。

他颔首应了柳娴的问候,就闻云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绪略微平复了些沉色,轻声道:“回去再告诉你。”

没过多久,皇帝从御帐中走出来,今日猎事也将开始。

众人肃立行礼后,皇帝与几位老臣于御帐前设好的座席上安坐,以太子为首的一众宗室子弟与年轻官员便纷纷执弓持箭,整顿鞍马,准备向林场深处去。

典厩署准备了不同品类体型的马匹,供女眷和文官乘用游赏,一旁的架台上也备有轻便弓矢。

翠竹见世子殿下的背影已没入丛林中,便向云笙提议:“世子妃,林猎才刚开始,应是要过一阵才会有消息,您若有兴致,可要试一试射猎?”

云笙不曾涉足骑射技艺,却是颇有兴致。

“好啊。”

她挑选了一匹体型较小性情温驯的马,又选了一把漂亮的弓,便让翠竹替她牵着马进了林场。

可等真拿起弓箭,她才深知骑射远不如看上去容易。

她笨拙地搭箭开弓,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马儿这般温驯,还有翠竹帮忙牵引着,也晃悠得她根本瞄不准。

第一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十步开外的草丛里,连片叶子都没碰着。

翠竹在一旁看得着急,可她自个儿也是个不会武的丫鬟,除了递箭擦汗,实在帮不上忙。

“世子妃,要不先歇歇?”翠竹见云笙鼻尖都沁出了细汗,小声劝道。

云笙又试了几次,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让箭矢颤巍巍地扎进树干,离她瞄准的野果还差着老远,并且很快,那支箭兀自晃动了两下就从树干上掉下来,一头栽进了草丛里。

她终于泄气,将弓往翠竹手里一塞:“罢了,看来我不是这块料。”

翠竹忙接过弓,笑着宽慰:“骑射本就要常年练习的,既然累了,咱们就在这林子里随意转转,赏赏景也是好的。”

于是翠竹牵着缰绳,云笙悠然地骑在马上,沿着林木稀疏处信步而行。

夏日午后的林间,别有一番清幽趣味。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在身上只剩温存的暖意,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特有的清气。

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儿被马蹄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钻出,叽喳叫着飞远了。

不远处,几只灰扑扑的野兔正在啃食青草,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见有人来,后腿一蹬,便敏捷地隐入了深草之中,不见了踪影。

她们不敢往深处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调转方向往回走。

将至林缘时,忽闻空地那头传来一阵马蹄杂沓人声喧动的声响,似有大事发生。

云笙不由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

翠竹也同样听见声响,正要催马往前看个究竟,却见另一侧林间出现一道身影。

马蹄轻响,探花郎正策马前行。

四目相对,云笙愣了愣,微微颔首后便要离开。

不料对方却出声唤道:“世子妃,请留步。”

与此同时。

空地之上,忽见一只獐子从林间惊慌跃出,太子一身赤色骑装,策马紧追而出。

他身体前倾,几乎与马背平行,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奔逃的猎物,竟有几分平日罕见的专注与锐利。

皇帝见状,眼中流露出兴味坐直了身,几位老臣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

千钧一发之际,李垣在马背上猛地直起身,张弓搭箭松弦,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那獐子后腿,猎物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旋即被涌上的侍卫制住。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

萧绪一路驱赶那只獐子到几十步外才停下,但久久未闻动静,他也以为太子要失手,正欲策马赶去,就听见那头传出了欢呼声。

他这便双腿夹紧马腹,勒马人立,刚转向,视线就在从林间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但并非她一人。

萧绪眉心微皱,抖着缰绳径直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瞬这头二人的对话。

他们之间对话也到尾声。

探花郎顿了顿,道:“世子妃,劳烦了。”

云笙:“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她说完就循声望去,见是萧绪,眼眸亮了亮。

几息之间萧绪已来到近处。

探花郎略一拱手,态度恭谨得体:“见过世子殿下。”

萧绪却是冷淡。

探花郎并未打算再留,就此告辞。

他前脚刚走,萧绪就拉着缰绳令马踏蹄到云笙身边。

“怎么和他在一起?”

“碰巧遇见了,长钰,你……”

萧绪打断她:“何时与他相识了?”

云笙话语被截断,一时脑子还有点懵,愣愣地道:“不相识啊。”

“那你们在说什么?”

接连几问,云笙总算回过味来。

她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他托我向阿芷转交信件。”

“你难道,在吃醋?”云笙下意识问出口也仍觉古怪。

无法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岂料,萧绪竟真的答:“有点。”

云笙惊愣,听不出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

她愣了半晌也不见萧绪继续往下说,只能转而先问自己想问的:“长钰,你怎么在这,你刚从那边来吗,空地那边怎么了,刚才我听见好杂乱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以至于问完已经顾不上萧绪刚才的反常了。

萧绪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

他回答她:“太子拔得头筹,猎到一只獐子。”

云笙一听,惊喜道:“太子殿下这么快就猎得猎物了,还是獐子,如此厉害,难怪刚才那边那般大动静。”

“猎得一只獐子便厉害了?”

“你别胡说,那可是太子殿下。”云笙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要出言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