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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根道:“还能是什么事,这五六月就是收夏税的时候了,可那知州去了一趟广德湖、东钱湖,回来便要各县召集民夫三百清理淤泥,疏通河道。那广德湖、东钱湖与我们县关系不大,而且眼下正值农忙时候,哪里能召集那么多人手!”

虽说征召民夫修河渠、疏通河道都是有补贴的,不过也只是负责民夫的一日三餐。而这些活又辛苦和危险,运气好的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可运气不好,受什么伤事小,掉下河里淹死事大。

可是农闲时去做这些活还算正常,在这种农忙的时候去,无异于要农民的命!

新知州大抵也是知道农忙时候田里需要人手,若是全部人手都从鄞县调派,那肯定出乱子,所以他想出了分摊人数的办法,让除了定海县之外的每个县都召集八十余人过去。

八十余人对一个县来说不多,可是搁谁都不会乐意当这八十余人中的一个,届时必然要出一些乱子。

这只是唐浩根烦恼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一些豪强富户偷偷地填了广德湖、东钱湖来做圩田,这位新知州一来就调查了两湖的面积,然后佯装不知道那是豪强富户堆填起来的圩田,只当是“淤泥”,所以才打出疏通河道等名义来“毁田还湖”。

这样做势必会得罪那些豪强富户。唐浩根倒不是站在豪强富户那一边的,他也认为新知州的做法很利国利民。然而他在衙门当差多年,也常常接触这些豪强富户,自然知道,若是得罪了他们,那新知州日后的工作可能得受不少阻挠。

他希望新知州能用循序渐进的办法,一步步地解决这些问题,可是他一个县衙典事,连在新知州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给他献言献策了。

县令倒是有机会劝谏新知州,可是唐浩根瞧上司的德性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唐浩根叹了一口气,然后抱了家里的一坛子酒,跑去找宋玉延唠嗑去了。

唐枝将他“送”到宋家,宋玉延看见这兄妹俩,一个抱着酒坛子,一个一副“你知道怎么做”的神情,寻思着她大概又得喝一晚上的茶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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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根这一晚没喝多少酒, 因为他只顾着跟宋玉延说正事去了。

宋玉延听了他说的事情后, 结合原主记忆里新知州的遭遇, 她基本上可以肯定, 所谓的“民乱”,或许跟这些豪强富户脱不了干系。

若是因为新知州的举措侵犯了豪强富户的利益, 那么他们会做出“利用百姓对这次征召民夫疏浚河道的怨念,以及撺唆那些无业游民为新知州找麻烦”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新来的知州连权力都还未完全接手,很多事情自然控制不住。他们将事情闹大,好让朝廷知道新知州的过失, 从而将新知州贬职, 这样一来,他们的利益不会被侵犯,还能将碍事的人踢走……

当然, 这一切也只不过是宋玉延的猜想。

她问唐浩根:“你希望可以提醒新知州, 但是又担心你的身份无法接近他?”

唐浩根点头。宋玉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不过不一定奏效。”

唐浩根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喝酒了,问:“什么法子?你快些告诉我。”

“你说过, 明府之所以想送这些留青竹刻给新知州,那是因为新知州是个喜好文雅之物的人,所以……”宋玉延在唐浩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浩根眼前一亮,旋即又拧起眉毛:“可是这会不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

宋玉延道:“若那知州是个能听劝的,我自然不会有什么麻烦,即便他不听劝, 我一个刻竹子的,又能有什么事呢?”

宋玉延虽然不像唐浩根那样忧国忧民,不过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即使知道机会渺茫,成功的概率也很低,可她还是想尽她所能。再者,若能有效避免那场混乱,也能降低她受到牵连的几率。

唐浩根犹豫了片刻,才道:“那好,就按你说的办!”

俩人谈完事情,也已经很晚了,唐浩根心里的烦闷情绪一扫而空,甚至对未来也有了些许期待,故而回家的步伐都是轻盈的。

唐枝见了,惊诧兄长这回身上居然没多少酒气。她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兄长找宋玉延喝酒,结果总是他在喝,而对面的人却只喝茶,于是兄长觉得索然无味,干脆也不喝酒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也高兴了几分,认为总是让宋玉延少沾酒是对的,于是翌日她便拿了家里的半斤茶给宋玉延。

夜晚喝太多茶导致睡不着的宋玉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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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唐浩根去了衙门,那庞县令特意来问他:“阿根,这都过去两个月了,那位叫录方的艺人刻好了竹刻了吗?”

唐浩根忙不迭地拿出镇纸和臂搁,道:“昨日刚刚刻好的,我一拿到手就带过来了。”

庞县令拿起这两件留青竹刻打量,虽然他不是很精通这些风雅之物,可他见了这样别出心裁的留青竹刻,也会生出昧下的念头来。

不过他更清楚顶头上司的喜好,为了能让自己在新上司手底下干活,少受些罪,这套文房用具,他是必然要送出手的。

好在,唐浩根懂事,没要他的钱。

庞县令拿到了留青竹刻后并没有立刻给新知州刘绰送去,而是一直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终于有一日,刘绰要到慈溪县考察,庞县令跟着他往乡下跑了大半天,晌午的时候稍备了些简单的菜肴招待刘绰。

刘绰见菜式简单,也是十分满意,饭后便与庞县令聊了许多。

聊到一半,庞县令觉得气氛正好,便拿出那套留青竹刻文房用具来,道:

“下官前些日子得了这些有留青竹刻的文房用具,正想找人一同探讨这其中的雅致之处,可惜身边都是些不通风雅的胥吏。下官听闻刘知州擅诗文书画,所以今日特意拿出来……还请刘知州赏脸指教。”

庞县令虽然怀着送礼的心思,但是并不敢明说,故而先以“一同欣赏”为名,试探能否勾起刘绰的兴趣。若刘绰当真喜爱,他也好名正言顺地将礼物送出去,而不至于让刘绰察觉他是在送礼。

不过即使察觉了也无妨,反正刘绰也不会因此而斥责他。

文人之间往往得到了什么有趣的物件,又或是得到了什么书籍,往往也会以一同探讨为由,邀请朋友相聚。故而庞县令的做法并没有让刘绰感到违和,他甚至还真的挺好奇地接过笔筒,与庞县令交流了起来:

“我听说过留青雕,不过它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庞县令笑道:“下官也见过不少留青雕,这寻常匠人雕刻的确实没什么出彩之处,不过这位叫‘录方’的艺人可不一般……”

要说“匠人”与“手工艺人”的区别,其实也不大,不过“匠人”侧重于“技”,“艺人”侧重于“艺”。

更直观来说,在创造性上,“艺人”要比“匠人”更擅长表达自己对艺术的见解,从而创造出更有观赏价值的作品。

庞县令特意用“艺人”来形容雕刻这些物件的人,刘绰都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道:“你这般形容他,我倒是有些期待他能雕刻出什么样的留青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头的笔筒,这一看,他确实有片刻的愣神。随即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情,认真而专注了起来,而且每看一处,也总要拿手指感受一下上面的肌理……

庞县令见状,心中一喜,他总算是押对了宝!

“这是李咸熙早期的画作,若是画,倒还入不了我的眼。可,这是留青雕!”刘绰感觉自己的胸膛似有什么要破膛而出,“这是留青雕?我不认为寻常的留青雕能展现李咸熙的画作的风采,可是这笔筒上,还真的就让我见到了一幅不亚于原画的精彩绝伦之作!”

庞县令虽然刚才说了不少赞赏这笔筒的话,可实际上,他还真的有些无法理解这件作品对于一个醉心文学艺术的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拍对马屁就行了!

刘绰放下笔筒,又拿起镇纸来看,不过镇纸上的图案比较简单朴素,他倒是没看太久,大概是有珠玉在前,简单的《春竹图》对他的吸引力并不是很大。

好在他看见那臂搁时,眼睛终于又亮了起来。

若说最能体现雕刻这些作品的人的水平的物件,其实还属这件臂搁。因为笔筒上的是李成的画作,照着画作来雕刻,便少了体现自己的想法的空间。而这件臂搁上的画作确实雕刻者本人所画,也就是说,她的绘画水平以及雕刻技艺水平,皆能通过这件臂搁展现出来!

正是看见了这件臂搁,刘绰的心中才生出了索取这些留青竹刻的心思。

而庞县令怎么会让上司主动开口呢?于是一番马屁下来,他便主动提出了将这些物件赠予上司。

刘绰这会儿也明白了他的用心,不过对方也不是要拿金钱或者贵重物品贿赂他,他不妨装个糊涂,将这些留青竹刻收下了。

刘绰虽然没追问庞县令关于名为“录方”的艺人的更多消息,不过等他回去后,每日都看见这些留青竹刻,他的心又痒起来了——他仿佛可以预见,如此精致、欣赏价值高的留青,必定会代替旧有的留青雕,成为新的竹雕手法!

他本不是个喜好竹雕之人,只不过艺术是相通的,他在竹雕上看见了书画,看见了艺术的创造性,同时竹子又象征着高洁,自古文人多爱竹,这些作品可谓是很合他的心意了。

他想见一见这名叫“录方”的人,若是对方的学识、才华确实不错,他倒是可以跟对方交流一下。然而自己的身份又让他有些犹豫,毕竟他初来乍到就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会不会有人认为他玩物丧志呢?

左右见刘绰似乎有难题未解,便想替他解决烦恼。

刘绰也没打算让底下的人帮他找人,而是闲聊的时候稍微提了一下“录方”这个留青竹刻艺人。

手底下的人正好担心没机会亲近这位新知州呢,便发现此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叫“录方”的人是什么人,不过上司这么喜欢这个人的竹雕,那他们自然要想办法去办到的。

可是等他们在竹雕行找了一圈,却找不到一件出自“录方”之手的作品,他们也难免有些生气:“我还不信我翻遍明州都找不到了!”

很快,明州府衙正在收集一个叫“录方”的人的留青竹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竹雕行的人的耳中,他们有的人不甘放弃这样出名的机会,于是便假冒了“录方”,雕刻出一些留青雕,然后交给了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兴致冲冲地跑去刘绰面前邀功。

刘绰本来因为公务繁忙而忘了此事,经人这么一提,他才又想起此事来。

虽然他不是玩物丧志之人,不过既然底下的人都找到了“录方”的留青竹刻,那他就看一看吧!

不过这一看,他的脸色便有些古怪了:“你们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也不会怪罪你们的。”

左右很快便回过味来了——上峰这话分明就是在说,这不是真品!

他们又急又气,他们还没见过“录方”的留青竹刻,哪里知道这是别人忽悠他们的?!

虽然刘绰没怪他们,不过他们还是生气地抓那个假冒“录方”的人到衙门问罪。

这事传出去后,别人更加好奇了:这录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知州想找到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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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从买菜的邻居街坊口里听了这事,心中一跳,别人不清楚“录方”是谁,可她却是知道的!

她强压下心中的忐忑,等卖完了菜,便去了宋家找宋玉延。

宋玉延送笋儿去读书后,笋儿往往早上出门去,晌午才能回来,故而唐枝来找宋玉延的时候,宋家只有一大一小俩姐妹在家。

唐枝这会儿过来,正看见一个小萝卜头躺在宋玉延的怀里撒娇:“大哥,你最近都好辛苦的呢,可是家里没有纸了,我也不想让大哥为了买纸给我练字而劳累!”

变着法想偷懒耍滑头,真不愧是饼儿呢!

宋玉延脸上带着笑容,从容而自信:“没关系,大哥可以造纸,不用担心没有纸。”

饼儿:“……”

唐枝也数不清小萝卜头对上宋玉延这是几连败了,反正每次饼儿想偷懒,宋玉延总是能寻到法子治她的懒癌。

看见唐枝来了,饼儿仿佛看见了救星,连忙道:“大哥,唐姐姐来寻你了,肯定是有要事相谈,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帮你督促叶子姐姐读书画画!”

说完,她就往唐家跑了——即使她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可也丝毫影响不了她的速度。

唐枝见宋玉延并没有追上去把饼儿抓回来,只是嘴角噙着笑,一副宠溺的模样。她知道,饼儿这一年多性格变得开朗多了,而且从以前的小貔貅也慢慢地学会了和别人分享,这都是这人身体力行,为弟弟妹妹所带来的正面影响。

“宋大郎会造纸术还是会拿钱‘造’纸?”唐枝打趣地问。

宋玉延笑道:“都会。”

宋玉延会造竹纸,不过造纸的工序很复杂,也费时间,而她目前恰巧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她宁愿去买纸,也不自己造纸。

至于为何不造纸去卖,因为她一个人造纸的效益太低了,眼下造纸的都是大作坊,往往动用十数人,耗时三四个月才能造出一批纸来。她一个人,懂技术又如何,没有人力,想要靠造纸为生,何其艰难。

唐枝:“……”

原来这人是认真的吗?她还以为她是在哄骗小萝卜头!

唐枝都想问她到底是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了!

她最终没能这么问出口,毕竟她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追问宋玉延的底细的,她道:“你最近可是招惹到了衙门的人?为何大家都在找‘录方’?”

宋玉延一愣,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笑道:“大抵是,我出名了。”

唐枝对她这么敷衍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你出名了,这州府在找你的消息都传到了我们县来了呢!”

随即她又松了一口气,“看你还笑得出来,大抵也不是什么坏事。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原来这么匆匆赶来,还是因为担心她!宋玉延心里一乐。

她见这小丫头要走,忙叫住她:“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唐枝道:“你平日也不用表字,只有在竹雕上会留下表字,所以,兴许是竹雕之事吧!”

“聪明的小丫头。”宋玉延笑着点头,“确实是。”

唐枝不满她又喊自己“小丫头”,但是这回心里很好奇宋玉延接下来的话,便没跟她计较,而是斜睨她,一副“你想说就说吧,我勉强配合你”的神情。

宋玉延稍微满足了一下她的好奇心。不过她没说这事跟唐浩根有关,否则这丫头又该怪他们有事瞒着她,不让她知道了。

“你是说,新知州很喜欢你的竹雕,可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录方是何人,所以让底下的人去找你的竹雕,但是大家找不到,反而对你越发好奇?”

唐枝三言两语总结了宋玉延的话。

“这只是我的猜测。”宋玉延道,本来她想着刘绰可能会通过县令、唐浩根这层关系找到她,可是她也没想到州府衙门的人还有这种操作,而且无意之中还给她营销了一波。

唐枝有些无法理解刘绰的思路:“他想知道录方是何人,直接问明府不就得了?”

宋玉延笑道:“知州或许并不是有意为之,不过底下的人多会胡乱揣摩上峰的意思,恰巧这位知州是新上任的,底下的人也想摸清楚他的喜好,所以才会有这些事闹出来吧!”

章节目录 宝马来了

刘绰确实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 会引来多方揣测, 明州的通判也忍不住好奇, 跑来问他。他顿时哭笑不得地拿出那三件留青竹刻,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通判也很无语,不过他见了这三件物件后,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假冒“录方”送上留青雕,会被刘绰认出来了,搁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三件物件跟寻常的留青雕, 那仿佛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品。

通判不像刘绰那般爱惜羽毛,他心中好奇,便直接去找庞县令。庞县令便叫来唐浩根,这般兜兜转转,刘绰总算知道了,那个手工艺人只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郎。

本来他还以为能雕刻出这等作品的, 必定是一个文采斐然,懂书画, 还有自己对文学艺术的独特见解的成年人, 可是突然有人告诉他, 这是一个双亲亡故, 平日只靠竹编为生的少年郎所雕刻,他就对这个少年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派人去找宋玉延,不过回来的人只带回了四件臂搁,并说:“那少年在门外候着,他说, 不妨等官人先看完这四件臂搁,再决定是否要见他。”

刘绰并未因为宋玉延的“不识相”而置气,反而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这四件臂搁。

第一件臂搁上刻的是一幅图画,名为《冯昭泰擒奸摘伏图》。

旁人都看得一头雾水,可刘绰作为一个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员,为了科举,前后也是读过不少书的,尤其是通晓典籍,所以很快就琢磨过来这个图是什么意思了:

冯昭泰是唐代的刺史,因整顿地方吏治而出名,他每到一州任刺史,必定会惩治那些奸猾的胥吏舞弊之事,以免百姓受到他们的压迫。

虽然他的目的是为了百姓,不过还是得罪了胥吏,以至于他十次调职中有五次是被手下诬告,而受到了朝廷的贬职。

刘绰眉头一皱:周朝正是因为目睹了唐朝的胥吏权力过大而舞弊,故而才一再贬低胥吏的地位,所以胥吏舞弊、诬陷刺史这种事在如今来说是比较难出现的。所以这图或许是不是指胥吏。

他又看了第二件臂搁,这上面是周朝初发生的事情,讲的是青州临淄有个豪强名麻希孟,他是个拥有数百顷田地的大地主,为人十分专横跋扈,专门找地方官的把柄,然后利用这些把柄来逼迫官府与之合作。

第三、第四件臂搁上刻的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故事。

刘绰即使再愚钝也看得出这些臂搁上的故事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若对方不是故意来讽刺他的,那就是来提醒他的。

可是提醒他什么呢?

这上面又是胥吏,又是地主豪强的,他很快也琢磨过来了,他最近的政令不就是触犯了那些豪强富户的利益?

不过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朝廷派来的一州之长,自己要对地主豪强下手,遏制他们兼并土地,那些地主又能奈何他什么呢?

想到这儿,他有些不高兴,对这个叫录方的少年的爱惜之心也淡了淡,所以他就给了一些钱,让人将那少年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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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并不意外自己会白跑一趟,这新知州要是容易听劝,也不会这么急躁地召集民夫疏浚河道了。她相信这衙门里肯定有不少地主豪强的耳目,那些人肯定也有劝他,可他仍旧一意孤行。

不过他也是个好父母官,在大事上有自己的想法,或许他有一天会改变注意。

宋玉延回去后没多久,楼掌柜便又登门了,他这回进门,笑容可掬:“宋大郎,你这回可是令我好找!”

宋玉延明知故问:“楼掌柜也不是不知道我住这儿,怎么会不好找呢?”

楼掌柜没看出她是明知故问的,便道:“咳,我说你瞒着你是‘录方’的事,瞒得可够深的。”

“楼掌柜说笑了,录方是我的表字,我还未加冠,所以这表字基本上不用,又何来瞒着楼掌柜一说呢?”

楼掌柜哑然,然而他来的目的可不是真的要怪罪宋玉延,而是州府衙门的那一顿骚操作,让竹雕行的匠人听说了之外,也传到了明州的地主豪强富户那儿。

虽然这些人横起来谁也不怕,可是他们也不想一开始就招惹了新知州,所以打着“先与之交好”的算盘,准备也找“录方”的竹雕赠予新知州。

本来这事跟楼家没多大关系,毕竟楼家并没有侵占广德湖、东钱湖来填湖做圩田,也不在新知州这次整治的范围之内。不过楼杲之父楼皓就在衙门当录事,当初找录方这事跟他也有些关系,他找不到人,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去打听。

楼杲也打听了许久,才终于通过庞县令知道了唐浩根,又从唐浩根那儿知道了宋玉延。

楼杲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左思右想之下才想起,这不就是上次拿出精巧的竹编,在吃的行业卷起了一小股新风的人嘛!

于是他又让楼掌柜过来了。

不过这回宋玉延并不打算跟任何人合作,听了楼掌柜的来意,她道:“楼掌柜,这竹雕本就只是我闲暇之时雕来玩玩的,我没打算将之摆在铺子里卖,所以要令您白跑一趟了。”

楼掌柜自然是看出了她说的真心话,而不是在拿乔,他也急了,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个打响名气,然后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不过任他怎么说,费了多少口水,宋玉延的态度依旧没变,楼掌柜只能转过头找她买留青竹刻。

宋玉延说:“之前雕刻的留青都在刘知州的手里了,我眼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竹编上,还真的没有新的留青雕可以拿出手的。”

楼掌柜连那点小算盘也打错了,只能遗憾离去。

不过他觉得宋玉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很是不给他面子,于是回去后打算又跟风宋玉延,让底下的匠人也雕刻那样的留青雕。

然而他也清楚,他找宋玉延买竹雕没有成功,也就是说,除非他能得到刘知州手里的留青竹刻,否则底下的匠人根本不可能仿出宋玉延的雕刻水平和风格来。

于是他又去撺唆楼皓,让楼皓借刘知州的竹雕来琢磨一下。

楼杲知道他的小动作后,很是生气,把他叫到跟前来骂了一顿:“我们做买卖的,对方不愿意卖,你便变着法子想逼迫人家就范,这岂非强买强卖,与劫匪有何不同?而且你知不知道那宋玉延是什么人?你要真逼得他走投无路,那宋家定然要与我们楼家对上的!”

楼掌柜有些委屈,心里也不大服气:“那不是宋氏的一个旁支嘛……”

楼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的文房用具俱是一颤,连楼掌柜的身子也抖了一下。

“他固然是宋氏的旁支,昔日也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人庇佑的地痞无赖。然而你也不打听打听,他浪子回头之后,有多少人与之往来!不提宋家,便说慈溪县的典事、明州的读书人,还有今年进士及第第四名,到扬州为官的杜衍,这哪个是能轻慢的?”

楼杲虽然没什么才学,可是他清楚,一个读书人所拥有的未来是不可估量的,即便没考出名堂来,可是那支笔杆,能把活人写死,也能把死人写活了!

而且楼家想获得好名声,怎么少得了这些文人替他们宣传?所以得罪了宋玉延,即使宋玉延没能力跟楼家叫板,可这事对楼家而言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楼掌柜,毕竟是他们楼家的人,虽然在楼家当掌柜的时间长了,眼高于顶,但是他也不想轻易地放弃。

楼杲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楼掌柜调离了慈溪县,让他回到奉化县,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而他则亲自到了宋家一趟,亲自去见一见这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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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明州大雨天气频发,宋玉延担心频繁的台风天气会掀了自家的屋顶,于是拿出了一笔钱,先把家里的屋顶修葺了一遍,又打算在倒塌的西厢房的位置上重新盖一间屋子。

不过重新盖一件屋子可得花不少钱,便宜一点的茅草屋,她也担心经不住台风的考验,贵一点的瓦屋,她担心自己的荷包经不住考验。

就在她琢磨着是不是该多谋一条出路的时候,楼杲出现在了兴贤坊的这条巷子里。

他是驾着马车来的,而兴贤坊虽然也有不少富人,可是拥有马车的人家却寥寥可数,于是他这一高调的登场,立刻招来了邻居街坊的注目。

一些正在玩竹马的孩童看见了真马,对竹马便不感兴趣了,纷纷跑到马车周围,看着那匹黑色骏马,发出了艳羡的呼声。

“哎笋儿,你看,那可是马车!”

笋儿与同巷子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一块儿放学归来,便看见了停在巷口的马车,于是那孩子便拉着他,叫道。

笋儿的脚步一顿,也看了一眼那马车,心中也有些许羡慕,宝马,那可是男人的浪漫——这话是宋玉延说的,她当时带他去齐如的私塾报到,然后看见县学门口那些富二代们的车驾,于是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不管是什么时代,宝马都是男人的浪漫呢!当然,也是女人的浪漫。”

虽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不妨碍笋儿将它牢记在心。如今又亲眼看见这些邻居街坊、孩童都投以羡慕的目光,这话的含义,他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

“我们在县学总是能看见,有什么奇怪的呢?”笋儿收回目光,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他要回家赚钱,然后长大了买一匹马,他也要拥有宝马!

“可是出现在咱们这里就比较奇怪了。”那孩子说着,便跑上前去凑热闹。

马车的车夫似乎正在打听什么,那孩子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于是兴奋地朝笋儿挥手:“笋儿,他们好像在找你家!”

马车边上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男人伸出一颗脑袋,看向那孩子,问:“你知道宋家在哪里?”

“笋儿是宋家的,他可以带你去!”那孩子看见他,也没有刚才那么大胆了,反而退缩了一下,才小声地说出来。

男人点点头,从马车上下来,他来到笋儿面前,打量了他一下,问:“你是宋大郎的弟弟吧?”

笋儿警惕地看着他,道:“我是。”

“我找你兄长,不如你给带一下路?你可以跟我一起上马车,我们一块儿进去。”

笋儿一下子便跑远了:“大哥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你要找大哥,跟我来便是,我不上你的马车!”

中年男人,即楼杲看见他这机灵又警惕的模样,也是一愣,在别的孩子都围在马车四周的情况下,只有他依旧站在外围,而他邀请他上马车,他也拒绝了,若是换了别的孩子,肯定不会想着什么“不能跟陌生人离去”。

对此,他对笋儿口中的“大哥”,更加感兴趣了,于是让车夫在外头等着,他自己则带着一个仆役跟着笋儿到了宋家。

笋儿跑得飞快,刚跨进家门,便叫道:“大哥,宝马来了。”

宋玉延:“?”

屋内的白粲也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明白宋家这是又要来客人了。

他暗念,当初他跟宋玉延交好果然没错,没见他每次过来寻宋玉延,基本上都能碰到宋玉延别的朋友到访?!

不过他这回来找宋玉延,其实也还是为了养殖白蜡虫的事情。

虽说之前他想养殖白蜡虫,却因为条件不满足,所以搁置了该计划。只是宋玉延也提点过他,除了白蜡树之外,女贞也适合放养白蜡虫,相较于白蜡树,女贞在明州较为多见。

若是他移栽女贞、白蜡树等做成林园,不仅会增加成本,也会耗费时间,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多时间和金钱可以浪费。所以倒不如物色一片女贞比较多的山林,然后想办法租下来。

另外还有个问题是,白蜡虫寄养在树上在产卵以及幼虫分泌白蜡之前很难发现,所以他要想找到白蜡虫养殖也不容易。

于是他这近一年来,都在留意哪片林地生长的女贞或白蜡树比较多,另外也在家四周的空地里种了几棵女贞,每逢他在野外找到了白蜡虫,就会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带回到家里的女贞树上寄养。

他的家人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于是他无奈地告诉了家人,这些白蜡虫可以赚钱。好不容易稳住了家人,他发现还是会有许多白蜡虫在分泌蜡质之前就死掉,所以白家的人都不太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了。

宋玉延知道搞养殖业一开始都需要很大的资金投入,而且不会百分百成功的。若是有充足的资金,她倒是可以帮白粲的忙,琢磨一套系统的养殖方法出来,可惜宋、白两家都是贫困户。

笋儿回来时,俩人也才聊到一半。

宋玉延问笋儿:“宝马是谁?”

笋儿自然说不出来,而外头楼杲的仆役便上前来说明了来意。白粲听过楼杲的名声,也知道他找宋玉延恐怕是有要事,相较之下,他的事就不足挂齿了,便提出告辞。

宋玉延道:“凡事也讲个先来后到,我先招待的你,怎能因为他来了就让你离去?”

白粲道:“那可是楼家二郎君,我担心你怠慢了他,为自己惹来麻烦。”

“如果他是傲慢之人,那我早便得罪他了。你先小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白粲这才忐忑地坐着,等到楼杲进了院子的门,他看见楼杲身上的衣衫皆是说得出名号的锦缎庄的料子,心中感慨,白家也不知道要奋斗几辈才能有如此财富。

楼杲进门后左右打量了一下,觉得这屋子实在是简陋得很,比起楼家的楼阁台榭当然是不能入眼的,可他心中并无因此而看轻宋玉延的傲慢之情。

宋玉延与他说明了家中有客人,所以需要他稍等片刻,他也大度地表示了谅解。当看见宋玉延所说的客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时,他微微诧异,忽然想起他妻子朱氏常跟孩子说的典故,什么“孟尝君招揽各诸侯国宾客,都不分贵贱,一律以礼相待”,又有孔圣人收弟子,奉行“有教无类”……

虽然他没能说出半点有水平的话,不过只一个想法——宋玉延品行很好。

想到这儿,他也不禁好奇,以前当地痞无赖时,她的品行可谓是低劣,是读书人的耻辱。然而为什么突然之间能有这么大的转变?

就在他发散思维、遐想连篇的时候,一些谈话声钻入了他的耳中,他只听得什么“白蜡虫”“白蜡树”,便瞬间回过神来,全神贯注地“偷听”了起来。

宋玉延悄悄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终于对此事产生了兴趣,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投资人找到了。

系统:“你之前还跟唐小娘子说自己没经商头脑,敢情你天生就心脏。”

章节目录 初次合作

楼杲自然想不到他眼前的十六岁少年是故意在他面前谈论制作白蜡的事情的, 他一开始还为自己的偷听而感到惭愧, 只是他又安慰自己:“宋家的屋子太小了, 这俩人也不曾注意隔墙有耳的事情,不怪我偷听。”

忽然,他又高兴了起来,问仆役:“哎,我刚刚是不是说了‘隔墙有耳’?”

仆役自然知道自家二郎君的德性,于是夸道:“没错, 二郎君的学问又见增长了呢!”

楼杲偷着乐了会儿:“回去后,你可不许跟娘子说这是跟她多年,然后耳目什么?耳濡目染,对,耳濡目染!”

仆役:“……”

什么不许说,分明就是希望我主动在二娘子面前夸你!

他当然不会反驳主人家的话, 然后又就“耳濡目染”这一成语好好地夸了楼杲一顿。

仆役的一顿夸,让楼杲浑身通泰舒畅, 他也忘了偷听带来的惭愧, 而又琢磨起了白蜡这事来。

不得不说, 他为宋家的这个少年的多才多艺而赞叹不已, 也生出几分敬意。若是他打听的消息没错的话,这个少年的身世可谓是悲惨:

除了幼年时有生母教导抚养之外,收养‘他’的叔父、婶婶都不是什么善人,也没有好好教导‘他’,可是‘他’还能迷途知返, 而且善于将‘他’在街头巷尾乱窜的那些年学习到的技艺总结创新,可见当初‘他’也并非一直在胡闹。

想到自家娘子教导孩子们读书,楼杲又总结出了一点:“有个好娘亲果然对孩子的教育学习十分重要,我娶得娘子就足够好,嘿嘿!”

仆役:“……”

今天又是他们家二郎君花式夸二娘子的一天呢!

____

屋内,并不知道宋玉延的打算的白粲听了她在养殖白蜡虫方面的一些小建议后,便打算先回去尝试一下。

楼杲这会儿见他要离去了,赶紧起身留下他:“我方才无意中听见两位在说什么白蜡虫……”

他担心两人误会他偷听,又解释,“不是我有意偷听,实在是……隔音不好,所以两位不要见怪。我听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曾经制造过白蜡?”

白粲见他态度很好,心里也就没那么紧张了,他看了一眼宋玉延,见她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才道:“对,我们曾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过白蜡虫,然后造出了白蜡。”

楼杲来精神了:“明州还有白蜡虫?长什么样的?”

白粲没说话,宋玉延也是一副“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的神情,楼杲回过神,略不好意思:“呃,是我失态了,这是两位的技艺,怎能轻易外传呢!”

话虽这么说,可他这心里也是痒痒的,仿佛眼前放着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而自己却只能干看着。

那可是白蜡,虽说楼家这等富庶人家买蜡烛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若是楼家掌握了制造蜡烛的技艺,那楼家不仅能省下一笔买蜡烛的巨额开支,甚至还能用蜡烛来大赚一笔!

他刚才听见这两人似乎没有将白蜡虫养殖业扩大发展的意思,于是心中一动,若是由楼家来养殖……

此时的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来这儿的目的,一心琢磨如何忽悠这两人把制造蜡烛、养殖白蜡虫的技术交出来。

他先跟宋玉延、白粲聊天,拉近彼此的距离后,再开口用五万钱买断这些技术。五万钱便是五十贯,换算成现代货币就是十多万,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已经是一笔大款了。

白粲有些意动,然而他还能保持清醒,这些技术都是宋玉延的,这笔钱也跟他没有关系。

而且宋玉延当初说不知道如何养白蜡虫,可是她胜在有文化,这些日子根据他养殖白蜡虫的观察,得出了不少改进的想法。所以说,换了她来养白蜡虫的话,她养成功的概率比他还大。

宋玉延的目的可不是眼前的这一笔巨款,所以她婉拒了楼杲。心想楼杲果然不愧是商人,想出来的第一个法子总是要将这赚钱的机会占为己有。

她也不担心楼杲会从白粲处下手,毕竟明州也是有人懂得制造蜡烛的,只不过白蜡的原料供给就将大部分人卡住了,只有掌握了养殖白蜡虫的技术,才能真正地利用蜡烛致富,而恰巧白粲并不懂如何养殖白蜡虫。

系统:“那你就懂养殖白蜡虫了?”

宋玉延道:“我没养过,所以不敢说懂。不过我好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的,当初手工委与央视某发家致富栏目合作拍摄了一期相关的节目,我还隐约记得那位养殖户说过的养殖经。”

白蜡虫并不是只有制作蜡烛这一用途,它在医疗、工业、保健等行业都有很高的经济价值,所以白蜡在现代并未因石蜡和电灯普及而消失,反而有人看准了它的经济价值,而开始养殖。

系统:“……”

行吧,对于这个宿主来说,即使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可凡是她没亲自实验过的项目,都是“不懂”的。工科生“懂”与“不懂”的标准,还真的清晰分明呢!

它也不问宋玉延,那位养殖户的养殖经是否信得过,毕竟以她的身份,要想辨别真伪,并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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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宋玉延所料,楼杲在她这儿找不到缺口后,便找了机会从白粲那儿下手。只是白粲的态度也很坚决:“我哪里会这些,都是宋大郎教的,楼二郎君要想知道,便去找宋大郎吧!”

楼杲还真的不信邪了,干脆找上了白家人。白家人倒是很乐意卖技术,可他们一不懂制作蜡烛,二不懂养殖白蜡虫,当初他们只是见白粲找些白蜡虫回来捣鼓,可这么久了,不也是没见成功嘛!

一次次受挫,楼杲总算明白当初楼掌柜会小动作不断了,他遇上了宋玉延,就跟踢到了一块铁板一样难受。

他心里气不过,可是又不想跟楼掌柜一样使用些下作的手段,不然当初骂楼掌柜的话不是活生生地打了他自己的脸嘛!

于是他去找朱氏诉苦。朱氏听了他的话,疑惑道:“二郎当初去找宋大郎为的是什么?”

楼二:“……”

他好像一个不注意,钻进了钱眼里,把正事给忘了!

想了一宿,他不由得叹息:“果然,有能耐的人都是让人又爱又恨的。”

不管是竹编、竹雕还是白蜡,宋玉延就跟一个宝藏似的,每往下挖掘一处,就能发现新的惊喜。

打定了主意要跟对方友好往来和谐相处,楼杲翌日便带着不少厚礼去了宋家。宋玉延见他这回是真心合作的,这才跟他谈起了白蜡虫养殖业的可持续发展。

眼下两淮一带自然是有人养殖白蜡虫的,可是毕竟刚开始发展,很多养殖的方法和技术都不完善,导致白蜡产出少、蜡烛的价格也是高涨不落。

宋玉延习得白蜡虫养殖户的养殖经时,那已经是有较为科学的养殖方式了,所以只需给她一年时间,她可以通过实践来检验真理。

楼杲觉得跟宋玉延、白粲合作养殖白蜡虫,似乎也未尝不可,他出钱买白蜡虫、圈林地,白粲负责白蜡虫的日常护养,宋玉延则负责教楼家的伙计制作蜡烛……

别看宋玉延的工作似乎可有可无,谁让她掌握着白蜡虫的养殖技术呢!她能把握大的方向,所以楼杲与白粲都没什么意见。

至于如何分账,楼杲出钱,所以他理应占大头,可是宋玉延在这其中又起了不少重要的作用,所以占比跟楼杲相同。至于白粲,他占两成都已经算占便宜了,哪里还有什么意见。

三人立下文书契约,又到了衙门公证,合作的事宜才算尘埃落定。

经过这些日子的交谈、敲定合作细节,三人的关系也算是比较亲近的了,楼杲看着宋玉延这个可以当他儿子的少年,起了逗她的心思:“你便不怕我的人从你那儿偷学到养殖的技巧后,我另外圈一片地养白蜡虫?”

正常人听见这样的话都会紧张,比如,白粲此时就有些懵,满脸写着:“还有这种操作?”

楼杲很满意白粲的反应,他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场子了。

刚这么想,他便看见宋玉延只是微微诧异,然后笑道:“二郎君不会的。”

楼杲挑眉:“你就这么相信我?”

“二郎君有行善积德、乐善好施的善人名声在外,品行自然是能令人称赞的,自然不会做违反契约的失信之事来。”

楼杲点了点头,宋玉延这话倒是说对了,楼家已经足够富庶,所以接下来要经营如何从富户转变为士族,再从士族累积为望族。

成为士族容易,只要培养出优秀的族中子弟,让他们登科就成。可是要想成为望族,在士人和百姓中的口碑自然不能太差。若是在跟宋玉延等人合作之事上落下口实,传了出去,他经营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不过他没说出自己的雄心志向,宋玉延也没点出来,所以他以为宋玉延只是单纯地相信他的人品,于是心情又美妙了几分——这种人品被人称颂的感觉真好!

等他回了家,又跟朱氏说这件事。朱氏拿过契约仔细看了几遍,然后再看一眼正在陪孩子玩的夫婿,忽然便觉得他这是在瞎乐呵,自己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契约文书上写了,楼杲今与宋玉延、白粲养殖白蜡虫……凡养殖白蜡虫事宜须得三方同意等条件。

这话放在这儿很容易被误会成是指他们这次合作养殖白蜡虫的事宜中,需要三方共同协商。可实际上这话的意思便是:签了契约文书的这三个人想要进行与白蜡虫养殖相关的工作,都得经过另外两人的许可。

这不就是将他们另起炉灶的小火苗给掐灭了嘛!她的夫婿又不是不识字,怎么就被蒙过去了呢?

不过考虑到很多买卖都是底下的掌柜在打理,与人签订契约之类的,也有管家从旁协助,他只负责总揽账目,不曾想,这次即使有管家过目了那契约,俩人也还是出了纰漏。

好在,这契约只是掐断了三人另起炉灶的心思,并没有什么损害到楼家的利益的地方,看得出那少年也是一个公道人。她暗骂这名叫宋玉延的少年心眼多的同时,又有些欣赏对方,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便能想到如此周全的办法,可谓是机敏。

欣赏归欣赏,她还是得跟自己的夫婿说道说道的,免得哪天他就被对方给忽悠进更大的坑里了,还在替人数钱。

楼二听完妻子对契约的解读,觉得自己刚才在妻子面前嘚瑟太早了,现在好像有些绷不住了。

于是他强行镇静:“这个我自然看出来了,我当时是故意这么问他的,就是为了知道他的为人如何,是否实诚。考验的结果如你所见,他很实诚,知道我是个值得信赖的大善人。”

朱氏:“……”

为了成全丈夫的脸面,朱氏也没再往下说,倒与他说起了肚子里的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事情。

楼二本来心里气得很,一个劲地在骂宋玉延:“好你个宋玉延,难怪这般镇定,原来早就有准备了!”

听了妻子转移话题的话,他也顾不得跟宋玉延生气了,立刻笑呵呵地捧着妻子的肚子,心里头对这第五个即将出来的孩子也期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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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杲并没有真的气宋玉延,他先是反省了一下自身因为对方年少,就疏忽大意了,毕竟以前跟他做买卖的,哪里有这么年少的少年!

与此同时,他对这次的合作也稍微赋予了点信心,毕竟宋玉延从此事便可看出,她是个聪明又机敏,同时还守信的人——本来他因为宋玉延曾经当过无赖,而不敢完全信赖她的人品。

可是他从白粲那儿得知,制作蜡烛、养殖白蜡虫等都是宋玉延琢磨出来的,他完全是因为跟她认识,而占了便宜。本来宋玉延找到了楼家这样的大靠山,完全可以撇开白粲,跟楼杲五五分账,可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拉白粲一把,可见她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君子五德:仁、义、礼、智、信,宋玉延几乎都占了,跟这样一个人合作,也不是什么坏事。

后来他又去跟宋玉延了解竹雕的事情,不过这些日子他跟宋玉延往来的时候倒是隐约有些明白,宋玉延雕刻竹子不为牟利,纯粹是兴趣所在。

宋玉延送了他一个诗筒,回去后朱氏与他说诗筒的含义,他心里更加高兴了,觉得宋玉延这是真正地认可了他的为人。

楼皓想要他的诗筒时,他都一副被割了血肉的模样,气得楼皓道:“行了,我不要你的诗筒了。你若不给嘛,别人说你不孝,你若给了,心里又不痛快。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是个正人君子,自然不能夺儿子所好。”

楼二直夸父亲:“爹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学问离君子又迈进了一大步!”

楼皓对于儿子的马屁很是受用,不过面上还是板着脸训了他一顿,然后才喜滋滋地跟儿子嘀咕起了衙门的事情:“这刘知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急不可耐地组织大家疏浚两湖淤泥,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了。前些日子通判问了他,他才道,等百姓交了夏税再说这事。”

在知州眼皮子底下干活的父亲都不知道刘绰是怎么一回事了,楼二就更不知道了,好在他觉得这事暂时搁置下来也好,否则定要生出一些乱子来。

章节目录 魅力

刘绰搁置召集民夫疏浚两湖的事情, 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日宋玉延的竹雕所说的故事让他心中不悦, 所以没有见宋玉延, 可是那些竹雕上雕刻的故事到底还是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虽然能琢磨出这其中的用意,可是又担心自己猜错了。而且事后他也有些后悔那日自己居然这么刚愎自用,没有听见对方的解释就将人赶走了。

想了几日也没个结果,偏偏他的妻子外出到庙里上香时,又听见百姓因为在农忙时期征召民夫而发出的怨言,回来告诉了他。

他道:“百姓目不识丁, 不知道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以后他们便会感激我了。”

他的妻子翻白眼:“你在这儿最多待三年,等百姓知道你的好的时候,你也不在这儿了。况且人人都说杨广修运河弊在当时,功在千秋,可杨广是个什么下场, 难道官人也想学杨广?”

刘绰被呛住了,不过他确实无法反驳,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就积攒下了更多问题, 他不清楚明州的情况是否也如妻子所说。

终于, 他趁一日休务, 换下官服,穿上短褐,打扮得跟一个普通百姓一样走出了衙门,并且让人去邀请宋玉延到大宝山踏青。

之所以选在这儿,是因为竹雕上的画, 刘绰认为那画只刻了一部分,理应还有别的景致,他想欣赏一下全画。

宋玉延带着画来了,见了他也不像寻常百姓见了官那样紧张和害怕。当然,她该有的礼仪还是很周全的,没让刘绰感受到半分不敬。

刘绰没有提那日的事情,而是将宋玉延当成一个单纯的“艺人”来看待,与之交谈的过程中,他起了考验宋玉延文化功课的心思。

宋玉延:“……”

她对系统说:“竹雕这条路太艰难了,我还以为看见了我爷爷和老师,抓我的文化课都抓到古代来了。”

虽然在心里跟系统调侃刘绰的做法,不过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刘绰的问题,答得上的就详细说,答不上的也不装懂,而是虚心求教。

对此,刘绰还是较为满意的。虽然宋玉延看的书不多,可是她所学的《论语》和《尔雅》都能背出来了,日夜钻研下,也有了自己的见解。若是再学习一下别的经典,去考个学究也是没问题的。

只是学究毕竟是诸科,不是进士科,而进士科出身的他还是有些看不起诸科出身的人的。不过他没有想太多,因为宋玉延在书画方面的才艺又迅速地将他心里的评价给拉高了一些。

俩人交流了一下书画,刘绰才切入主题。

他没有要问罪宋玉延的意思,毕竟经过交流,他也明白了宋玉延的用意——她是不希望他在此踢到了铁板却仍旧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宋玉延才道:“其实小的并不通晓典籍,故而这些留青竹刻上的画,虽然是我所雕刻的,可是这说故事的,却另有其人。而今日,他恰巧也在此。”

刘绰越发感到好奇了,让宋玉延把那人叫来。

唐浩根便在忐忑中来到了刘绰的面前,他跟宋玉延不一样,毕竟他接触过的最高级的官员就是县令,面对一州之长的知州,他心头还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心里紧张,可他到底还是把话捋顺了,而且结合明州的情况,分析了刘绰的政令之利弊。

刘绰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俩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所以在唐浩根说完,刘绰陷入了沉默的时候,唐浩根心里倍觉煎熬,连宋玉延也忍不住在心里打起鼓来。

刘绰最终只笑了笑,然后道:“我知道了。”

宋玉延与唐浩根相视一眼,心头都有一颗大石落下。不管刘绰听没听进去,他们都已经尽力了。

刘绰回去后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到乡里去打听了更多的消息,让自己更加了解明州的情况后,才叹了一口气,很是遗憾地将计划搁置。

为了不让大家怀疑他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只能对外说是因为天气不好,在这种台风频发的天气里,官府的重心都应该放在农事和民事上。

也不管相信这套说辞的人有多少,反正不管是百姓,还是那些地主豪强,都松了一口气。前者没多想,后者倒是忍不住嘀咕起来:“是不是我们的示好奏效了?可是我们这些日子也没找到那什么录方的竹雕送过去呀?”

没错,当初之所以录方的名声大噪,也少不得这些地主豪强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他们都想投其所好,找刘绰喜欢的物件来拉拢他。可是他们要说文化,没高到能跟刘绰切磋的地步;要说送礼,创意也不足,除了金银珠宝这些俗物外,就只有香车美人了。可偏偏刘绰有文人的清高,最不喜这些俗物,所以他们只能随大流,一窝蜂地去打听“录方”。

虽然他们后来还是打听到了“录方”就是宋玉延,可是宋玉延手上一件竹雕作品都没有。

就在他们要威逼利诱宋玉延给他们迅速雕刻出留青竹刻的时候,衙门就传出了刘绰取消了关于疏浚两湖的相关政令。

于是乎,门庭若市了好些日子的宋家又一下子“门可罗雀”起来。

唐枝还担心宋玉延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想来安慰一下她,结果到了门口,就听见宋玉延松了一口气:“总算能清净些日子了,这些人再来,我这竹编的活计可就落下了!”

唐枝:“……”

她总算明白笋儿对竹编的执着哪儿来的了,都是跟这人学的!

笋儿也很高兴,若不是宋家没炮竹,他恐怕都要拿出来放了:“这些人天天来,为了表现亲近,还企图拿饴糖收买我,我是那么容易收买的人吗?!”

宋玉延:“你先把人家送的饴糖吐出来,再说这话。”

唐枝在门外看见姐弟三人的相处,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集中到了那位身形清瘦的身影上,这心忽然间,又急速地跳动了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之前那股别扭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了。

_____

“唐姐姐。”

随着饼儿的一声呼叫,宋玉延也发现了立在门口的身影,她起身迎了出去:“唐小娘子,你来得正好。”

唐枝收敛心神,略微期待地看着她:“你又做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宋玉延仿佛在这一瞬间看见了一个满心期待着拿礼物的小萝卜头,可是她这回还真的没琢磨出什么小巧雅趣的物件。为了不让这小丫头失望,她摸了摸衣兜,拿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了小丫头。

唐枝接过钱袋子,疑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我想雇小娘子以及小娘子的牛车,这是工钱。”

唐枝:“……”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等怒气值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她才翻了一个十分强劲有力的白眼。

宋玉延:“……”

唐小娘子很久没对她翻白眼了,她居然还有些怀念。

唐枝看了唐家的院子里的竹子,疑惑道:“你这竹子不是还有很多吗,要做什么去?”

“去找女贞跟白蜡树。”

宋玉延与楼杲、白粲合作养殖白蜡虫的事情,唐枝与唐浩根是知情的,兄妹俩都觉得这或许是一次宋玉延可以发家致富的机会,于是在契约上也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不过按照计划,出钱又出人的是楼杲才对,只是眼下种植白蜡树与女贞的林子都还未找到,宋玉延又是个认真的人,她既然决定将这项事业发展下去,那就不会当甩手掌柜。

唐枝道:“楼家没派人去找?”

“派了人,不过这事我也要上心,毕竟白蜡虫这种虫子比较娇贵,寄养跟产蜡对树种的要求都不一样。”

唐枝还没听过白蜡虫的养殖经,这会儿好奇了起来:“怎么,白蜡虫对不同的树还有不同的要求?”

“嗯,虽然女贞、小叶女贞、白蜡树等都是白蜡虫寄生的树,不过白蜡虫一般喜欢在女贞树上寄生,可是在白蜡树上分泌蜡质却比在女贞树上分泌的蜡质要多许多。”

这些都是后世之人养殖白蜡虫得出来的经验,而这会儿哪里有人会琢磨这么多,他们只知道女贞或者白蜡树是白蜡虫会寄生的树就行了。不过因为南方的白蜡树很少,以至于很多地方的人压根就不知道白蜡虫可以养殖。

所以宋玉延想的是,找女贞来挂虫,等到了五六月份雌虫产卵时,再将之移到白蜡树上。至于虫种,宋玉延则让楼杲直接派人去两淮地区买,只要第一批白蜡虫养起来了,那就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买虫种了。

唐枝听宋玉延念了一会儿养殖经,又问道:“你怎么就一股脑地告诉了我?难道对着白五郎跟楼家郎君,也是这么傻?”

被一个小丫头说“傻”,宋玉延不服气了:“小娘子跟他们可不一样。”

唐枝心扑通、扑通地跳:“哪儿不一样?”

宋玉延想了想:“性别不一样。”

唐枝:“……”

这是搞性别歧视?

宋玉延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这是逗你的,小丫头。我之所以告诉小娘子,那是因为我相信,即使小娘子知道了如何养殖白蜡虫,却不会动歪念。”

她对白粲与楼杲的信任是建立在契约的基础上的,可是对唐枝的信任却是纯粹的认同她的人品——虽然这种信任毫无依据可言,可谁让唐枝就有这种让她信赖的魅力呢!

而且她其实也想让唐枝掌握这门养殖技术,不管将来这小丫头会不会抢她的饭碗,能让唐家也多一门技艺,算是她替原主对唐家一直以来的帮助的报答吧!

唐枝不知她所想,不过心里却因为她的话而熨帖了不少,便欣然接下了钱袋,驾着牛车,跟她去慈溪县四周考察。

宋玉延对这事很上心,但是一点也不着急,唐枝每次跟她出来都像在游山玩水,她问:“你最近频繁地出来,家里的活计落下了怎么办?”

宋玉延道:“最近我卖了一些竹雕,抵上了我卖竹编两个月的收入,所以这一个月放缓一些也没问题。”

她之前给楼杲送了一件诗筒,结果楼杲又跑来厚着脸皮为他父亲楼皓也求了一件竹雕。宋玉延有空,就随手给雕刻了一件笔筒。

楼杲也不白要她的,直接豪气地给了八陌钱,大约有四百五十多文。

而楼杲之举就像是开启了什么buff似的,原本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的宋家,因为接二连三地有人慕名来求竹雕,又热闹了起来。

而求竹雕的人中,首当其冲的是县学的富二代们,虽然他们中好学的人不多,可是平日也会聚在一起嘀咕时事。

他们一开始听说“录方”的竹雕,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的藏品很多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玉雕,竹雕这种不值钱的物件,在他们的眼里也同样不值钱。

直到有位富二代拿出了一把纸扇,上面是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图。而令人瞩目的是扇骨上也被下足了功夫,雕刻的画面跟纸上的山水图是连贯的,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扇骨与纸上的画是一体的,构思十分巧妙。

这纸扇上的画,恰巧是录方所画,而扇骨的雅趣又精致的留青也是录方所雕刻的。

他说:“这是我重金求来的。”

说起这事,还得说回这位富二代的家里,他们家跟楼家是有往来的,他的老父亲跟楼皓也是朋友。

有一天楼皓邀请老朋友们相聚,他的老父亲也过去了,结果气呼呼地回来,说他被楼皓炫耀了一脸,这心里不舒坦。

富二代寻思着自家也不比楼家穷,他的老父亲什么金银财宝、奇珍异兽没见过,居然还能被炫耀到?

他的老父亲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叫道:“楼皓有的,我怎么能没有呢?!”

于是富二代便看着老父亲派人去买录方的竹雕,结果回来的人说那个真名为宋玉延的“艺人”拒绝了他。

富二代还以为老父亲会恼羞成怒,怎料老父亲早有预料:“楼皓那家伙与我说,那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知州同款,可见那录方的脾气之大,所以咱们不能来硬的,得来软的!”

老父亲看见在自己面前晃悠的富二代,心生一计,立马指挥他去宋家:“我听说楼杲是因为孝心才打动录方的,所以你也去尽尽孝,给我演好了,为父送你一件礼物。”

老父亲开了口,富二代哪能拒绝,于是只能到宋家去演孝子。

不管宋玉延信没信他演的戏,她最终都答应了帮忙雕刻一件留青。

富二代又道:“最好是与众不同些的。”这样子他的老父亲才有面子不是?

宋玉延便给他画了幅山水画,又制作了一把纸扇,因为工序多,又涉及到她的画,所以价格略贵。

富二代买起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越贵越好,只有贵,才能让老父亲压楼皓一头不是?

不过这纸扇到了老父亲的手里没几天,就被他厚着脸皮拿来炫耀了。而他这些同窗们,还真的被炫耀得动了攀比的心思。

……

宋玉延又道:“撇去这事不说,我也没打算每个月都花这么多时间在考察上,因为若是再耽搁久一些,就得错过蜡园的最佳营造时机了。”

唐枝见宋玉延心中有章程,便没有再多言。

俩人寻寻觅觅大半个月,又有楼家和白粲在其中发挥着各自的作用,终于在县南十五里三过山附近找到了一座低矮的山林,那儿长了不少女贞树,而且靠近水源、土壤也适合移植白蜡树,是少数没有被开荒为农田的林地。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那边有不少白蜡虫出没。有白蜡虫寄生,说明那片区域适合白蜡虫生存。

而且正是因为很多人不识白蜡虫,导致他们以为这片林子虫害严重,所以才没有被开发来做果园。

又经过一个多月的探索讨论,他们最终才定下了这里。

楼杲风风火火地就去办了圈下这片林地的手续,而去两淮的人也回了消息,说那边确实有人在养殖白蜡虫。

至于如何用最低廉的价格买白蜡虫,宋玉延跟白粲就不怎么关心了,这事还得交给专业的楼家来办,他们只负责蜡园的营造。

不过在选虫种这事上,宋玉延犯了难。她说的“优秀虫种”和“应该淘汰的虫种”白粲虽然听得懂,但是不会辨别,而她偏偏恶心虫子,压根不愿意靠太近。

暂时被雇佣来当司机的唐枝琢磨过来了:“你该不会是怕虫子吧?”

宋玉延很坦诚:“这很奇怪吗?”

唐枝:“……”

认识这人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有怕的东西。

唐枝觉得,这人身上终于又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章节目录 悸动

宋玉延怕虫子的难题一日未克服, 这蜡园营造的进度就得放慢许多, 唐枝便对宋玉延道:“你教我如何分辨哪些虫种可以留下, 我帮一帮你。”

宋玉延自然是答应了:“我也不要你白替我干活,我给你工钱。”

唐枝伸出手:“拿来。”

宋玉延:“……”

她摸了摸身上,连最后一枚铜钱都掏出来了,她厚着脸皮道:“身上就这么多,剩余的下次再给?”

唐枝也没真的打算要她这么快就拿钱出来,再说了, 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宋玉延给工钱。

想到这儿,唐枝暗骂自己:“我做什么赶着过去给人白干活,这不是作践自己嘛!”

可是想到身边站着细心地教她如何辨别虫种的宋玉延,她的心又乱了起来,自己的行为毫无逻辑,她想也想不明白, 干脆就让这种心情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宋玉延硬着头皮教会了唐枝选虫种,随后唐枝自己琢磨了一阵子, 等她上手之后, 才教楼家挑选来养护蜡园的伙计。

看见唐枝这么卖力, 宋玉延也不闲着, 她跑去跟楼杲说:“你看,唐小娘子是不是很有天赋。这么有教育天赋的人才,我们就该把她培养成‘挑选虫种培训师’,这个培训师可多讲究了……日后蜡园每进来一批员工,培训师就能对其进行专业的培训, 方便员工快速上手,提高我们的效率。”

楼杲听了半天,总算是理解了“培训师”跟“员工”的关系,他觉得“培训师”这个职业还是挺新颖的。

要知道古往今来一门技艺都是掌控在工匠的手里,并不愿意外传的,所以要想学技艺,首先得拜师,或者当学徒,然后在师父的手底下吃几年甚至十几年苦,才能出师自立门户。

因为在没有专利和版权的时代,工匠都很注重保护自己的技艺、秘方等,所以一旦某个手里握着技艺、秘方的工匠死了,这门技艺就算是失传了。

若是有了培训师的存在,那么就能从“一对一”的传授模式,转变为“一对多”传授模式,节省时间的同时,也提高了效率。缺点大概是这门技艺容易传播出去,不再具有独享性。

想到这儿,楼杲道:“可是我觉得一般的匠人都不会乐意将自己的独门秘技传给外人的。”

宋玉延道:“楼二郎君这是还没弄清楚培训师跟匠人的区别。培训师不必是掌握独门秘技的人,他只需懂一个浅显,可是百姓都不懂的知识就行。”

“就好比挑选虫种,这种并非什么独门秘技,可是大家却并不懂如何挑选虫种,难不成为了不使这门技艺外传,就非得要蜡园的伙计先拜师?这并不实际。”

“若是有了培训师,培训师可以根据每个伙计的分工不同,进行不同的教学。如,教一批伙计如何挑选虫种,教另一批伙计如何养护树苗,再教另一批伙计如何挂虫、育虫,最后还能教剩余的伙计收蜡采种。”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是,园子里的伙计所学的知识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没有高低之分,大家地位一样,干起活来才不会受气。”

传统模式基本上是“师父带徒弟”,往往徒弟要看师父的脸色行事,师父动辄骂徒弟,徒弟可不受气?若是蜡园的伙计都是平等的,那么一旦采用奖惩制度时,这其中就少了许多可操作的空间,努力干活,让掌事的看见他们的付出,才是唯一的晋升途径。

楼杲听完,这才赞同道:“这主意不错,一个人就代替了好几个师父,而且只有需要培训的时候才给一次工钱,可太省钱了。”

于是没过多久,唐枝就被聘为了蜡园的培训师,专门给蜡园新进的伙计培训如何养殖白蜡虫。

唐枝本想拒绝,因为她会的这些养殖经都是听宋玉延唠叨来的,若论经验丰富,她不如宋玉延。然而楼杲开出了“培训半日一百文”的高报酬来,看在那丰厚的报酬的份上,她很没骨气地答应了下来。

宋玉延道:“本来全职的培训师的培训收费可以更高的,不过念及唐家还有菜园子要打理,你也只能抽出半天时间,所以这费用就减半了。”

唐枝反应过来了:“你该不会是不想给我工钱,所以才琢磨出这个‘培训师’,然后好让楼二郎君给我发工钱吧?”

宋玉延心虚了一下,只是她能承认吗?自然不能!于是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蜡园,账目自然得公中出。”

唐枝越发觉得宋玉延这是空手套白狼,不过想想她都明白这个道理,楼杲如何想不明白?可楼杲依旧接纳了宋玉延的建议,这说明摆在他面前的是更大的利益,大到足以让他忽略了这点小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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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命名为“三过山蜡园”的园林就在宋玉延和白粲的细心打理下慢慢挺过了初期的难关,而白蜡虫的养殖也渐渐上了正轨。

接下来的这一年,宋玉延注定会比往常更加忙碌,她除了要打理蜡园,竹编的活计也没有落下,毕竟蜡园还未盈利之前,她是没什么收入的。

林永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编什么竹编,你只要拿出一件竹雕,可就顶上你之前半个月的收益了。”

林永明身为中间商,不管宋玉延选择草编、竹编,还是竹雕,其实对他来说都只有利而没有弊,所以见到宋玉延的竹雕比较受欢迎,他自然是劝宋玉延把心思花在竹雕上的。

宋玉延道:“林叔,不是我不答应你,而是这竹编,我一日能编六个,好歹也算是一小笔收入,可竹雕呢,我即使一整日里什么也不干,只雕刻留青,也得雕刻好几日,若是刻错了一处就算是失败了,还得重来。想以此盈利,不切实际嘛!”

林永明想劝她不必这么精益求精,然而他又太清楚她的为人了,要让她以次充好,她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过仔细一想,正是因为宋玉延每日只花那么一两个时辰在竹雕上,以至于她流传出来的作品很少,所以大家才会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竹雕值得别人争相追捧。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宋玉延的名气才会越来越大。

若是宋玉延的作品传的满街都是,那就越来越不值钱。

林永明想通后也不浪费口舌了,不过他又想到了一个既能赚钱,又能让宋玉延的手工制品更加出名的办法:“我能让你的竹编也卖出高价格,若是你信得过林叔,就尽管放心地将这事交给我。”

他的计划是让宋玉延雕刻出一些竹雕交给他,然后由他来兜售,只要买够那么多钱的竹编,就能再花一点钱买一件竹雕。

宋玉延寻思这不就是后世常见的捆绑消费嘛!虽然能赚钱,不过对名声不太友好,大家肯定会认为她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林永明明白她的顾虑,便道:“这事由我出面办,明面上跟你沾不到半分。”

大家只会认为是林永明这个中间商趁机牟利,而不会认为是宋玉延在营销。林永明都“牺牲”到这个份上了,宋玉延哪里还有不同意的道理的。

比起获得好名声,让宋家奔小康才是她首要的任务。

见宋玉延答应了,林永明便先将她的竹编给囤积起来,等她雕好了几件臂搁后,他才让人去造势,说他的手里收集了不少录方的留青竹刻,这可是“知州同款,文人标配”,去参加雅集,手里头没件拿得出手的留青竹刻,那丢脸的都是自己。

本来想从宋玉延的手里买竹雕而不成的富二代们,自然就把目光放到了林永明那儿。听了林永明的规则,他们确实骂了林永明一声:“奸商!”

然而他们自家的财富积累也都是从经商开始的,大庭广众之下骂出来不就等于把自家也给骂进去了嘛!所以他们只能在心里骂。

不过“买满三百文同样出自录方之手的竹编,就能花两百文再得一件留青竹刻”的捆绑消费模式还真的难不住这些富二代们,在他们的眼里就等于是花了五百文买一件录方的留青竹刻,五百文,一点也不贵好吧!

至于那些比普通价格高了几倍的竹编,精致小巧的他们就留下自己用了,竹筐之类的,他们可以拿回去发给家里的佃农,也算是一举三得了。

林永明的消息一放出来就跑去找林永明的赵赜是第一个拿到了臂搁的,虽然他没什么欣赏水平,不过正如林永明所说,这可是“知州同款,文人标配”,他拿回县学,准能炫耀一波。

然而他还没得意太久,就忽然发现,他这件臂搁,单独看是一幅画,若是跟别的臂搁放在一起看,那又是另一幅更加完整的画,也就是说,这几件臂搁是一套的。

虽说他手上的臂搁已经是一件独立的作品了,可是他有一种自己还未完全拥有这幅画的不安感。眼见还有人要买臂搁,他担心自己凑不齐这套臂搁了,于是咬咬牙,又花了不少钱,总算是凑齐了四件一套的臂搁。

他小心翼翼地将四件臂搁合在一起,看见这留青上完整的画面,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坦,仿佛困扰他多时的强迫症顽疾终于得到了根治。

为此他还特意开了一次雅集,将那群同窗找来一同欣赏。

其实他花大价钱买来这套臂搁也不全是为了炫耀,因为录方的留青竹刻在艺术上的创造,足以让具有欣赏能力的读书人产生点评和探讨的兴致。

本来雅集的目的就是为了互相切磋学问,所以即使是一件臂搁,也有人能围绕臂搁和留青竹刻做出一篇文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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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明可不管赵赜买了竹雕后拿回去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当然,连带着宋玉延,也赚了一笔。因为林永明那波操作,将宋玉延的竹编的价格也抬高了,即使单独卖竹编,也小赚了一把。

虽然还有人催林永明多收集些录方的留青竹刻,不过林永明故意吊着他们,道:“这岂是容易收集的?我都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收集到这些的呢!”

他比较可惜的是宋玉延说笔筒等物件比较耗时间,以她目前每日所能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来看,构图简单的最快半个月才能出一件。

宋玉延都已经重新提起刻刀一年半载了,也已经习惯了现有的生产水平下的雕刻工具,只是雕刻对她来说,也只能当做兴趣,而不能作为谋生的工具。

不提效益的问题,便说她为了防止刻刀变钝,需要时常磨刀,所以手指常常磨出泡来。若是将它变成工作,她这手指怕是还得再多受些磋磨。

宋玉延并非不能吃苦,而是她明白凡事都得把握一个度,若是在某事上将自己逼得太紧,终有一日会产生厌倦的情绪的。所以她在教导唐叶竹雕时,也不建议她将竹雕当成了全部。

唐叶目前的学习进度已经从绘画到开始磨刀的部分了,这并非说她的绘画水平达到了宋玉延的要求,而是她的课业变繁重了,不仅要学习绘画,还要练习磨刀。

对此,她也没有什么怨言,她反而回去跟自家姐姐提起宋玉延的手指生泡的事情:

“宋大郎的那套锉刀还是一年多以前的,用了这么久,都是钝了、生锈了就重新打磨,都比当初要短一截了。”

唐枝脑海中浮现出宋玉延的手指长泡流血的画面,有些心疼起对方来。

她问妹妹:“她怎么不买新的锉刀?她也不差这么点钱了吧?”

唐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她哪里会有这个意识。”

唐枝一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从她妹妹的口里听见吐槽宋玉延的话。不过,妹妹跟宋玉延也相处久了,了解了那人的为人不说,性子也会受些影响。

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对宋玉延这么了解,她这心里便有些不舒坦。然而这个人是她的妹妹,而且妹妹在宋玉延的身边学习竹雕,所以不可能不跟宋玉延长时间接触,她为了这事而跟自己的妹妹吃醋,便有些莫名其妙了。

为了不让自己瞎想,她从妹妹那儿了解了一下宋玉延教授的竹雕知识,弄清楚宋玉延平日多用的刀具后,得了空便去铁匠铺转悠,打算弄一些新的刀具回来给宋玉延。

只是她发现,刀具易得,可跟宋玉延之前用的似乎也没多大区别,宋玉延用起来可能还是会长水泡。

她琢磨了些日子,突然想到,平日里她用的锄头的柄是木头做的,很多利器也会用到竹木来做柄,那为何锉刀不能加柄呢?宋玉延的那套刀具是用布包着手捏的部分的,而布的作用肯定不比竹木。

她便去找铁匠,希望铁匠能打出她所描述的那种刻刀。

铁匠道:“你这太费事了,价格得贵一些。”

唐枝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咬牙应下了。

不过铁匠最终没能多要唐枝的钱,因为刚好烈婶经过,看见她很眼熟,道:“哎,你是不是……山药邻居,唐家的丫头?”

唐枝见过烈婶几次,不过她完全不怵烈婶,故而礼貌地跟她打了招呼。

烈婶问她在这儿做什么时,那铁匠刚好给她拿出那套制成的刻刀。烈婶送过一套给宋玉延,所以一眼就看出这是用来雕刻东西的,不过她好像不记得唐家的丫头也雕刻这些。

唐枝掩饰地道:“我家妹妹正在跟宋大郎学习竹雕,所以我买回去给她用的。”

虽然按照宋玉延的说法,唐叶还得一年才能拿刀,不过不妨碍她拿妹妹来当挡箭牌。

烈婶“哦”了一声,道:“那你还挺贴心的,知道叫王铁匠将刀柄用木头包起来。”

被点名的王铁匠:“……”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的预感成真,因为烈婶一出现,他就知道,他又要在砍价的路上被烈婶砍得体无完肤了。

唐枝用优惠的价格拿到了这套刀具,衷心地答谢了烈婶,这才高兴地离去。

烈婶回到铺子里跟宋冰说起这事,宋冰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妹妹跟山药学竹雕也值得说道?”

烈婶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缺心眼,我是在说唐家小萝卜头跟山药学竹雕的事情吗?我是在说唐枝那丫头跟山药的事情!”

宋冰震惊了:“什么?山药跟唐家丫头?!”

烈婶得意地哼了哼:“虽然那丫头说是给妹妹挑选的刀具,可是我一眼就看穿了她在说谎!而且我可是听说,山药那孩子跟唐家走得很近,这俩也常常驾牛车出去,一起回来。”

宋冰顾不得震惊了,忙拍妻子的马屁:“娘子火眼金睛。”

烈婶又嘀咕:“唐家那丫头倒是不错的,心地善良,又镇得住山药。只可惜,山药这孩子太不讲究了。”

宋冰点头:“可不是!上回十三与我说,他本打算给这孩子说亲,结果他愣是将十三想成了那种觊觎小娘子美色的下流坯子。可把十三气坏了,后来他给十三送了一件竹雕,十三这才消气的。”

烈婶道:“他活该!都多少岁的人了,做事也不讲究,平白无故问人小娘子的年纪,这搁谁不多想一些?更别提山药在乎唐家丫头,自然要多想。”

宋冰不敢再提宋竹,否则准被烈婶骂一顿。虽然他也有操心宋玉延的终身大事的心思,不过烈婶说得对,这种事还是得办的妥当些——问人家家世、年龄等,要么由妇人来问,要么由媒人来问,才算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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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宋冰跟烈婶在背后如何操心宋玉延跟唐枝的终身大事,这俩人都按部就班地过着她们的日子。

唐枝收着那套刻刀好些日子了,才终于找了一个好借口给宋玉延送去。

宋家的门敞开着,她在门外看见宋玉延在烈日下专注地磨着刻刀,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虽然宋家的日子比起一年多以前好了许多,可她的脸上却依旧没几两肉。

唐枝的心一阵悸动,不由得挪开视线。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宋玉延手上的刀具时,有了一瞬的停滞。

“小娘子?”宋玉延发现了她的存在,唤了一声。

唐枝问:“你这套刻刀看起来很新呀,刚得到的吗?”

宋玉延笑道:“楼二郎君送的,他说我旧的刀具太钝了,影响我发挥,所以送了我一套新的,而且多了几种刻刀……”

她介绍完这套新的刻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小娘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包着刻刀的布袋被唐枝往身后藏了藏,她微微一笑:“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