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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日明村坞 方便面君 17906 字 3个月前

大家在听到她的姓时,异口同声地问:“哪个zhou?”

“你们奸、宰相姓哪个洲,我便姓哪个洲。”洲渚道。

只是很寻常的回怼之言,三人的反应却不一:

周凭骁只是皱了皱眉,没多想;司法参军则捻了捻胡子,陷入了沉思;县尉陈平想得最多:她为何无故提及洲相?莫非她跟洲相认识?她是汴梁人,那岂不是跟洲相是同乡?

他没有去质疑洲渚的话,因为洲渚这口官话,说得可比他们要纯正多了。

县尉越想越深,突然想起了一事,他急忙嘱咐黄长生:“去我的书房,靠近窗的书架上的一摞陈年旧邸报、旧文书给我抱来,要快!”

黄长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快马加鞭赶回了县尉的住处,将他要的东西给打包带走了。

“不知洲小娘子的父兄叫什么?”这态度跟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反差极大。

洲渚故作镇定地道:“我父名洲遇昇,兄长唤洲岛。”

“哦,洲遇昇、洲岛……小娘子家是做香料买卖的?”

“……”

由于县尉突然改变了对洲渚的态度,导致后边的审讯更像是在唠嗑。等周凭骁与司法参军都开始有些不耐烦时,黄长生回来了。

县尉不等他摆到面前,便起身去翻找什么,没一会儿,他便找到了一份泛黄的文书。池不故眼尖,看到了上面写着“悬赏”二字。

她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难道洲渚真是什么逃犯?若真是这样,她要怎么做才能保下洲渚?

县尉看完文书,又问洲渚:“你说你今年几岁?”

“二十。”

“何时生辰?”

洲渚越发困惑:“正月二十五。”

县尉的手猛地一抖,喃喃自语:“正月,对上了。”

旁边的黄长生听得一脸费解:“姐夫,什么对上了?”

县尉却没空管他,又问洲渚:“洲小娘子可还记得五岁那年的事?”

洲渚瞅他像在瞅傻子:“那么多年的事了,谁还记得清呀!”

她当然还记得一些,不过她记得的那些事也没法拿出来说呀!

县尉竟也不生气,还点头附和:“确实,那时你还年幼,不记得也不足为奇。”

周凭骁和司法参军一头雾水,开口问他:“不是审问她吗?怎么就问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县尉打着哈哈:“审了,没什么问题。”

众人:“……”

洲渚有些难以置信:“县尉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县尉点点头,颇有些殷勤:“当然,洲小娘子住哪儿,我送你吧!”

这岂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洲渚急忙摇头:“不了,我待这边的事解决,会自行回去的。”

县尉也没有强求,让人收拾一下被他翻乱的文书,带着黄长生和一群胥吏又走了。

司法参军摇摇头,也走了。看他的态度,对洲渚是浮客的身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洲渚、池不故和周凭骁等人。

周凭骁对池不故道:“既然州府衙门都不追究了,那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

离开了掣雷都营寨,黄长生没憋住,有些焦虑地询问道:“姐夫,你怎么就放过那个美人儿了呢?”

县尉的嘴角一直挂着笑,闻言,嘴角耷拉下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可这一次,你不许动她!”

黄长生不忿地叫道:“为什么?她是什么来头?”

县尉这时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道:“我可能找到洲相的孙女了!”

县尉摊开手中的悬赏文书,沾沾自喜:“前些日子我整理架库阁时,将那些已满十五年的陈年文书、邸报给清了出来,然后无意中看到这份十五年前的悬赏文书,正是洲相当年下令暗中寻找掳走他孙女的盗匪信息的悬赏文书。”

奸相洲赫孙女被人掳走这事,很多老臣都知道。

那是十五年前,洲赫时任兖州知州,四月,北边的州府皆闹了蝗灾,百姓受灾严重,还发生了民乱。动乱之中,洲赫正月才满五岁的孙女被愤怒的灾民掳走,从此音讯全无。

洲赫找不回孙女,只好悬赏掳走她的人,希望有流民能互相指认,给官府提供消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后来,他因为镇压民乱有功,回了朝中便迅速受到重用,他便给各地的州县都发了文书,因为怕被弹劾,所以他只让各州县留意,没有强制要求州县去替他找人。

但那一段时间,各地因此对流民的管控、盘查都十分严格,官员叫苦不迭,百姓也怨声载道。

黄长生还是不理解:“不是,怎么就断定她是洲相的孙女了?她的生辰、年纪很有可能是假的,万一她是冒充洲相孙女的呢?!”

县尉道:“因为洲相的孙女压根就没被掳走!”

黄长生被他整糊涂了:“既然没被掳走,那——”

县尉将缘由缓缓道来:“官场有句话,要想爬的高,必须自捅一刀。洲相能稳坐宰相之位十余年,权倾朝野,便是因为他够狠!听闻当年兖州百姓等赈灾,洲相却私吞了灾银,之后为了掩盖真相,也为了博得官家的同情,他自导自演,让出了五服的族人伪装成灾民,将他孙女掳走,然后将矛头直指灾民,逼迫灾民生乱,他再出兵镇压。如此一来,他顺利解决了灾民,又获得军功一件,朝廷自会嘉奖他。”

黄长生愕然,直感叹,洲相真不愧是当朝第一权奸,行径之无耻,是他们这些只会鱼肉乡里的小官所不能及的。

“不过,他既然对外说孙女被掳走了,自然就不会再将人接回来,所以,听说他将孙女养在了族人家,而且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还鲜少跟族人往来。你想,洲渚说她家是做香料买卖的,你觉得,这汴梁城里,没有权势背景的人,能做得了香料买卖吗?”

黄长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又不是很理解:“可她若真的是洲相的孙女,那五年前洲家发生变故,洲相为何不出手?”

“洲相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呀!恰巧五年前,池仪正在网罗洲相的罪名,洲相对族中子弟约束甚多,哪里允许在那种关键的时候,被抓住了把柄?况且,洲相儿孙满堂,不过是一个孙女,他刻意不跟对方联系,过去了十几年,情分淡了,在洲氏族人的刻意隐瞒之下,不知道洲家变故也不足为奇。”

洲家是五年前出变故的,池仪是五年前弹劾洲赫的;洲赫的孙女今年二十岁,洲渚也二十,生日还都是在正月……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

况且,他初次见洲渚便知寻常人家压根就养不出这样娇贵的千金来。普通人家的女儿见了官,只会又敬又畏,洲渚见了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怵,仿佛写着“大官我见得多,你们算老几”,这极有可能说明,她过去接触的都是权贵!

黄长生都快被说服了,但私心作祟,还是提出了质疑:“那洲相不知道她被人发卖了?”

县尉想得很深:“发卖她的人未必知晓她是洲相的孙女。洲相当年策划和安排了这件事,知情人必然少之又少。所以恰巧能说明,为何洲渚之父死了、兄长也失踪后,那些族人会狠心将她的家产都夺了去,还将她给发卖了。因为在他们看来,洲赫是一个被抱养的女儿,压根没有继承权。但毕竟这事不光彩,所以他们必然会对外说她是跟人私奔了,或者出海追寻兄长去了。”

虽然暂时未能弄清楚洲渚是不是洲赫的孙女,但县尉还是决定要对洲渚的态度好一些。同时他也警告了黄长生,不允许他动洲渚,否则将来洲赫将她认回去,再来翻旧账,他们就都没好果子吃!

唯独在这些事上,黄长生从不敢违抗县尉的命令,他虽有不甘,却也不想因为色而丢了命。

舌战

回到屋里, 洲渚仍然有些想不通,那县尉摆明了是来拿她问罪的,可问了一圈后, 竟然啥处罚都没有就放了她。

事出反常必有鬼。

见池不故回来后便一副沉思的模样,洲渚扯了扯她的衣袖:“池不故, 你想什么呢?”

池不故思忖道:“他应该是将你错认成什么人了。”

“错认成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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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赫的什么人吧!”

“洲赫,那个奸相?!”

池不故点点头, 道:“如同我当初听到你的姓氏时的反应,因为洲姓太少见了,整个汴梁,只有洲赫一族是此姓。因为洲赫的先祖并非汴梁人, 乃是世居礁岛之上的蜑户,后来上了岸, 又累积了财富, 移居汴梁。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 终于出了一个进士, 就是洲赫。在汴梁, 洲姓代表了与洲赫同族,哪怕出了五服, 也能仗着此姓作威作福, 谁都会避让三分。”

洲渚:“……”

难怪当初她说出自己的姓氏后, 池不故有那么一瞬间,看她的眼神仿佛能吃了她。

洲赫可是池不故的杀父仇人, 她能给跟对方有关的人好脸色才怪了!

洲渚好奇地问:“那你怎么没有把我错认为他的什么人?”

池不故冷着脸:“因为你不认识他。你若真的是汴梁人,不可能不知道他, 所以我猜你可能不是汴梁人,但你会说官话, 只能说,你出身官户,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官话。”

洲渚脑子都糊涂了:“那我当初编造身份时,说我是汴梁来的,你怎么也不反驳我,我这不是露馅了吗?”

池不故的冰脸忽然融化,露出了一丝笑意:“为什么要反驳?你只有说自己是汴梁来的,别人才会忌惮你三分,才不会盘根问底。甚至遇到今日这种情况……”

洲渚没想到,原来池不故当初在给她认尸时,就已经替她考虑了这么多!

当洲渚沉浸在池不故给予的温柔和体贴之中时,她的内心隐约地感受到一丝痛苦——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空里遇到池不故,哪怕她爱上了池不故,只怕也很难有结果。

压下这股愁绪,洲渚问:“你猜得到他们将我错认成洲赫的什么人了吗?”

“他问了你的生辰和年纪,又问你是否记得五岁时的事,很有可能将你误以为是洲赫那个失踪的孙女。”

池不故的版本跟县尉相近,不过却没有添加那些道听途说的内容。

“……那洲赫也曾是一个心系天下、不畏权贵的好官,后来遭到了权贵的打压,从一个参知政事被贬去了兖州当知州。再后来发生了蝗灾,义仓的粮食都吃完了,暴-动的灾民为了威胁他打开州仓,掳走了他的孙女,虽然最后民乱被平定了,但他那孙女也不知所踪了。打那之后,他便依附了昔日打压他的权贵,直到自己也变成权奸。”

洲渚寻思,这不就跟秦桧一个德性吗?秦桧年轻时也是抗金的主战派,后来被金人俘虏,一通吓唬,骨头就软了,回去后就彻底成了投降派,干出了遗臭万年的事。

“你不是应该很恨洲赫的吗,怎么还会帮他说话?”

池不故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愤慨他的所作所为,仇恨他害我家破人亡,但不会因为我个人的仇恨而污蔑他一些他不曾干过的事情,这是先父教我的,做人要持身公正,若因私仇而诋毁对方,纵然是快意了,但我与对方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了报仇而失了自我,这不理智。”

洲渚竖起了拇指,池父这格局,令人钦佩。

回归正题。虽说洲渚因为对方的误认,而放了她一马,万一对方发现她不是洲赫的孙女,反过来说她冒充别人,罪加一等怎么办?

池不故道:“陈平他们这些年虽然不遗余力地想要讨好奸相,可以他们这个级别,哪里是能接触得到奸相的?况且他们当时并未当场说出自己的猜想,必然是有一些顾虑,甚至想要隐瞒这件事,好让他们独享这份‘功劳’。”

她猜测县尉他们就算怀疑洲渚是洲赫的孙女,必然还会继续寻找一些佐证,直到彻底确定了此事。

或许他们会想尽办法联系到汴梁那边的洲家人,又或许什么都不做。

“只要你不承认你是洲赫的孙女,将来即便他们发现了真相,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倒不如趁此机会,先利用他们的这份攀附权贵的心思,重新置办户贴。”

“池不故,你真腹黑。”洲渚发现池不故这走一步算百步的心机,不去经商当真是浪费了天赋。

“腹黑?”池不故寻思,这该不会是什么贬义词吧?

洲渚强行正能量:“意思是你肚子里都是墨水,比喻你读书多,是个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知识分子。”

池不故仍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原意该不会是‘一肚子坏水’吧?”

洲渚被拆穿了,急忙道:“喏,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是你自己非要歪曲我的意思,把你自己往坏处想的!”

池不故:“……”

好了,她确定已经是这个意思了。

明明这是在帮她,竟然还如此评价自己,真是小没良心的。

——

周凭骁对人贩子们的审讯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该审问的都已经得到了结果。池不故的病也好了,他便让人将三女送回去,顺便敲打警告一下那群险些就助纣为虐的乡民。

回去的路上,杜佳云全然没了在外“历险”时的激动兴奋,反而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你怎么了?回家了还不高兴啊?”洲渚问她。

杜佳云道:“我爹本就不让我出门,这次被拐失踪,他只会更加坚持己见,往后看管我必定会更加严格。”

想到杜段那德性,洲渚知道她的担忧是对的。

回到新福乡,得到消息的李青瓷、吴耆长、杜家人等齐聚一堂。

杜佳云刚从车上下来,杜段便冲上来准备打她巴掌,被早有准备的洲渚拦下,并反手给了他一巴:“很爱抽人巴掌是不是,我赏你的。”

“你做什么打人?!”杜段的妻子冲了上来,但连杜段都被打得毫无抵挡的能力,她更是不敢轻易跟洲渚动手,只是扶着杜段,怒瞪洲渚。

杜佳云看傻了,望向洲渚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女儿被人绑架,她回来后你不仅不关心她,还想打她,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洲渚气呼呼地骂道。

“这是我的家事,要你管?!”杜段回过神,凶恶地瞪她。

洲渚轻嗤:“是,这是你的家事,但你也就这点家里横的能耐了,你只能欺负弱小,你若不服,你试试跟我较量一下?”

杜段一噎。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现在都还没好。他嘴硬道:“我一个大男人,不屑跟你一个女人动手。”

洲渚反问:“你女儿不是女的?你怎么跟她动手?”

杜段这下彻底哑了。

这时,吴耆长才出来打哈哈:“你们没事就好,都各回各家吧!”

洲渚却不愿意善罢甘休:“等会儿,你们这群人污蔑我是恶鬼的时候,怎么不说‘没事就好’,不各回各家?”

众人:“……”

“你不要得寸进尺。”有人恼羞成怒。

“我还就得寸进尺了,你去报官啊!”现在的洲渚简直就是趾高气扬的典范。

众人见她一个黑户这么嚣张,的确恨不得去报官,然而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就是县里的胥吏,县尉和黄主事都没拿洲渚怎么样,反而对她礼遇有加,就算他们再去报官,洲渚肯定也能安然脱身。

吴耆长猜测,洲渚应该是有了靠山,所以才会这么嚣张。

她越是嚣张,他们越忌惮她。

“你们这些拿石子砸我的人,现在不道歉,我立马搬石头去你们家,一面屋顶留一个洞,信不信?”洲渚单手举起了路边十几斤重的石头,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这他妈真不是恶鬼附身了吗?!

吴耆长生怕家中遭殃,赶紧催他们道歉。

他们不情不愿地道歉,洲渚道:“不是向我道歉,是向阿池道歉,毕竟你们砸中的是她!”

一直看着她狐假虎威的池不故,心中微微一动,好似有暖洋在心中流淌。

“她都没让我们道歉。”有人嘀咕。

“她是没让,现在是我强迫你们向她道歉不行吗?”

众人:“……”

他们又向池不故道了歉,最后生怕洲渚再威胁他们给更多人道歉,急忙溜回家去,杜家人也趁乱拽着杜佳云回家了。

李青瓷看完这场闹剧,对如今的洲渚刮目相看:“你把事做得这么绝,就不怕遭反噬?”

洲渚叹了口气。

不管县尉他们是不是错认她为奸相的孙女,也不管他们何时会发现真相,已经没有什么比她现在的处境更糟糕的了。横竖都是一死,她为什么不大胆放纵地做回真实的自己呢?

池不故道:“很多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平日之所以表现得那么硬气,是因为会有更多人跟他们站在一起。一旦出现一个人能对抗他们全部人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一盘散沙,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青瓷笑了笑,询问洲渚有没有事:“你要是出事了,我的糖寮损失可就惨重了。”

洲渚道:“你已经知道了糖寮的制作方法,就算我出事了,也不用担心吧?”

李青瓷知道她这是在试探自己,便道:“话不能这么说,制糖的秘法终究是一件死物,而一个会制糖的能人才是最值钱的宝物,因为从古至今,制糖的技艺不断改进,靠的正是这些能人,而不是一件永远都不会更新改进的秘方。”

洲渚思忖:“看来李郎君的野心不小。”

李青瓷本来也没奢望过这么多,可谁让洲渚给了他这个信心和希望呢?

……

李青瓷也离开后,池不故准备将洲渚送回白衣庵,后者却缄默了片刻,道:“池不故,我想跟你回漏泽园了。”

这次,她在白衣庵门前险些被当成恶鬼抓走,可除了尽休师太被池不故拜托去请周凭骁之外,往日里同她交好的女尼们却没有一个出来相帮的。即便明白她们有她们的顾虑,不一定能对抗这些乡民,但她还是感到了挫败。

再待在白衣庵,也不过是自找不痛快,何不跟池不故回漏泽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池不故没问缘由,只道:“那我过去帮你搬东西。”

“你不问我为什么?”

“总归是你想做的。”

洲渚笑逐颜开。

巴结

趁着送她们回来的掣雷都军的马车还在, 池不故领着洲渚去向尽休师太道了谢,然后帮洲渚将行李打包装车带回漏泽园。

看到好一阵子没住过的柴房,洲渚又娇气地道:“池不故, 我不想住柴房了。”

这回池不故没再说她娇气,而是将西舍让给了她, 自己再搬到正屋去暂住。

洲渚道:“西舍有两张床,我睡一张, 你睡另一张不行吗?就这么嫌弃我,不想跟我同住?”

池不故:“……”

她别过脸去:“没有嫌弃,只是……不习惯。”

洲渚可不听这些,将她的行李留下, 道:“我以前也不习惯,但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池不故无言以对, 但也没坚持要搬走。

翌日, 池不故去墟市买了一头小牛回来, 将漏泽园的闲置板车收拾改造一下, 弄出了一辆很小的牛车来。

洲渚惊了:“你哪儿来的钱买牛?”

上次去墟市, 她路过家畜交易市场看到一头小牛得卖五贯钱,这得抵池不故一个月工资, 她还得建东舍, 钱够用吗?

“打理漏泽园两年, 我还是攒了些积蓄的。”池不故道,“清明重阳, 还有遇到有送葬的,我那些纸钱能卖不少钱。”

洲渚这时才知道, 原来那些吓人的纸人是池不故的杰作。

到底是担心池不故掏空了家底,将来俩人都得喝西北风, 洲渚去糖寮上班后,向李青瓷开口:“能提前预支一部分分红给我吗?”

李青瓷不带眨眼地拿出了三张面值五贯钱的交子给她,还问:“这些够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暂时够了。”洲渚喜滋滋地收了钱。

李青瓷又道:“你这两日受了惊吓,还是先回去休息两日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洲渚心想,也是,社畜尚且能上六休一,她这些天都没有休过假,的确该放一放假了。

她揣着钱回去,又让李青瓷帮忙介绍几个会修建房子的木匠,准备先把东舍给建起来。

由于是提前下班,她没等来池不故接她,只能自己走回去。等她回到漏泽园,却发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洲小娘子——”看到她,黄长生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洲渚立马后退两步,生怕靠近他,会被他身上的晦气给沾上。

“你怎么在这儿?”洲渚想到他一直觊觎着池不故,顿时怒火中烧,急匆匆地跑回漏泽园,直到在主屋看到正在折纸钱的池不故,才重重地吐了口气。

“怎么了?”池不故问她。

“黄长生来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不是冲我来的。”池不故淡然处之。

洲渚回乡他那殷勤的模样,明白了:“他是冲我来的。”

池不故放下折好的纸元宝,道:“走吧,同你出去看看,他意欲何为。”

门外,黄长生没有踏进漏泽园一步,他看到那个废墟,便想起正月里的那一道莫名其妙的天雷,心里始终是有些发憷的。

见洲渚与池不故走出来,他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不过却不是冲池不故。

现在,无论是美貌还是出身,洲渚都远胜池不故,他就算拿不下洲渚,看着养眼也挺高兴的。当然,倘若池不故主动献身,他倒是乐得接纳,若池不故不愿意,他也不会再强求。

黄长生一脸挑剔地打量这漏泽园,道:“洲小娘子,你怎么住这儿呢?”

“我不住这儿,能住哪儿?”这个问题真是引人发笑。

“我在城中还有一座宅子,洲小娘子愿意的话,我立马让人收拾出来,给小娘子住。”

洲渚讥讽道:“怎么,我住进去后,方便你对外说,我是你的外室吗?”

黄长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道:“怎么会呢?我岂能干这等毁你清誉的事!”

洲渚指了指池不故:“你当初为了逼池不故离开夏馆,不正是用了此法?”

黄长生矢口否认:“绝对没有这事,应该是哪个长舌妇乱传的,我一天都没住过夏馆!”

“你是没住过夏馆,但有了那些传言,谁还敢住夏馆呢?”

黄长生眼睛骨碌一转,立马生出了个既能将功折罪,又能讨得洲渚好感的主意,道:“洲小娘子不愿意住我的宅子,那可以住在夏馆,夏馆是池不故家,必定不会有人乱嚼舌根。若有人嚼舌根,那便是同我作对,看我不收拾他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终于承认夏馆是池家的了,却是出于想极力讨好一个可能出身显赫的人为目的,池不故觉得讽刺极了。

洲渚丝毫不给他面子:“夏馆是池不故家,那也得她做主,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黄长生的脸都笑僵了,他何曾给人赔过如此笑脸?!偏偏对方可能是他所招惹不起的人。

他也越发相信县尉的猜测,毕竟哪个没有背景的浮客敢这么理直气壮、趾高气扬地对他颐指气使呢?

洲渚见他竟然隐忍不发,便进一步试探他的底线:“再说了,我刚叫人来重建东舍,还没看到成果呢,我岂能离开?!”

“洲小娘子要重建这个东舍?”黄长生沉吟片刻,十分主动地示好,“小娘子不必费心,这漏泽园乃官府所设,这里的房屋破损了,自然也该官府出面修葺重建。这事便交给我吧!”

“哎,我可不敢,万一你建好了东舍,说是官府出的钱,不让我们住怎么办?”

黄长生没见过这么能挑剔找茬的人,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他忍着怒火,道:“不如这样,这钱由我私人出了,我会捐给天宁寺,指定了用于修建漏泽园的东舍。”

这样一来,钱虽然是他出的,名义上却是天宁寺负责的项目,他只能捞个功德,将来却无法以此为由赶跑她们。

洲渚的目的达到,憋着笑,摆出了一副瞧不上他的样子:“随便你,那都是你的决定,与我无关。”

“……”

黄长生带着一肚子的憋屈离开,不过,在还没彻底弄清楚洲渚的身份之前,他仍旧有些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洲渚的来历,可他跟县尉十几年没离开过南康州,除了每年会呈上一些总结一年政绩的文书给州府,再由州府转交到转运使那边去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机会接触转运使了。

他们甚至连转运使都没有直接联系过,更遑论汴梁那边的洲氏族人了。

县里,知县才当官没多久,必然不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且知县若不是没有背景,也不会被派来这边当官;县丞就更不用提了,虽是学究科出身,但宦海浮沉十二载,依旧只是一个县丞,混得比他还差!

到了州府那一层,他们接触京中权贵的几率倒是比县官大。不过,那知州吴师尹向来清高,不愿攀附权贵,因此在南康州当了八年知州,仿佛被朝廷遗忘了,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帮他们去联系洲氏。

至于转运司那一层级,小小县尉是没什么机会直接接触的。曾经县尉为了讨好转运使,特意派人送去一箱珍珠,结果险些被撸了官,因为朝廷已经下了禁止采珠的命令,他却顶风作案,是在违抗朝廷的禁令。最终,县尉又花了钱去收买别的幕职官,帮他说好话,他才得以继续当他的县尉。

打那之后,县尉便不敢再随便贿赂转运使那一层级的人了,毕竟没机会接触了解对方,乱拍马屁是容易拍到腿的。而他也熄了升官的心思,毕竟在这里当山大王也是挺好的。

最后,黄长生想到了一个人。

曾经的翰林学士、国史院编修秦微云。他曾与洲赫一同在翰林院共事,私交甚好,却因政见不合,走向了对立。八年前,他因受党争牵连,先被贬去杭州当通判,次年又被贬去处州监酒税,接下来接连被贬去郴州、横州,三年前被贬来南康州监盐税。

可以说,除了池仪之外,他是这南康州里,唯一一个曾离洲赫最近的官员,他必然知晓洲家的事!

——

将“瘟神”送走,洲渚喜滋滋地道:“这下不用扣你的工钱,我也不用出钱了。”

池不故无语:“你还是头一个敢这么算计他,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人。”

“反正他的钱都是通过不法途径得到的,用来支持公益福利事业,造福更多买不起墓地的穷人,这是消除业障,我在帮他!”洲渚理直气壮。

虽然这些都是歪理,但是通过洲渚的嘴说出来,还挺有道理的。

“你现在就跟那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鸡犬一样。”池不故吐槽。

洲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这是在抓住一切可利用的机会,狠狠地耍一耍他,给你出口恶气!”

池不故:“……”

这话她没法反驳。黄长生没有直接得罪过洲渚,若不是因为她,确实犯不着跟黄长生对着干。

洲渚没有将黄长生的事放在心里添堵,她掏出了三张交子:“对了,李青瓷给我放了两天假,还提前预支了我一些分红,不如我们明日去逛街购物吧!”

池不故右眉微扬,道:“既然你接下来有两日假期,那便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里?”

“去拜访一位老先生。”

洲渚不是很感兴趣,但池不故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于是第二天一早便跟池不故出了门。

本以为只是在乡县活动,没想到池不故直奔州城。

州城离漏泽园所在的新福乡二十六里路,一来一回极为耗时,若不是有急事赶回去,最好是在城中过夜,所以池不故才占了洲渚两天时间。

进了城,洲渚刚要撒丫子跑去逛,池不故一把按住了她,将她带到了城门一侧最为显眼的“税关”处。

这里是收缴关税的地方,所有带着货物的商队、小贩,进城时都得来这儿交税,等交了税,拿到“完税证明”才许进城做买卖。

税关也分好几个部门,有杂卖的、监酒税的,也有监盐税和茶税的,茶、盐、酒这三个是税收的大头,尤为严格。

要进城的商队排到了城门外去,池不故来到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小吏面前,那小吏睨了她一眼,问:“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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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池,想拜访一下秦监当。”

那小吏不理她,洲渚见状,拉开池不故,给小吏塞了几枚铜钱。

那小吏这才拿正眼看她们,道:“且等着吧!”

没一会儿,一个年过半百,两鬓都发了白的老翁走了出来:“阿池呀!”

池不故急忙向他行礼:“怎敢劳烦老先生亲迎!”

老翁朗声笑道:“我也不是为了迎接你,只是刚好想去茶庐喝杯茶。”他的目光往她身旁的洲渚身上轻轻转了圈,“一起吧!”

送鞋

秦微云所说的茶庐是离税关不远的一个茶寮, 它的格局跟一间一进的小四合院差不多,北面是两层,东西各几间草棚搭起来, 又用竹木隔开的寮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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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要么是一些坐等税关办好税的商贾,要么是身穿襕衫的文人雅客, 外面那些步伐匆匆为了三餐温饱而忙忙碌碌的身影,与这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监当, 您来啦!”茶庐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见地将他引到他常待的寮间。

那是二楼临窗的一个寮间,临窗眺望,能看到税关那边的情况。

上了茶叶和煮茶的茶具后,茶庐的伙计便退了出去, 池不故主动揽起了煮茶的工作。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秦微云看向洲渚,问的却是池不故。

池不故顿了下, 道:“是。”同时也说了洲渚的来历。

“哦, 姓洲。”秦微云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今日也是为了她而来?”

“老先生问到, 不故不能不如实回答。不故确实为她之事而来, 但也想探望一下老先生。”

秦微云哈哈一笑,没有芥蒂, 反倒有些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了, 你在这儿终于也交到了一个能让你为了她来求我的朋友……”

池不故不知如何作答, 只能保持缄默,但手上煮茶的动作却没停。

洲渚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谜语, 她开门见山地问:“池不故,你想求这位老先生什么事?”

秦微云也饶有兴致地道:“嗯, 说来听听,我也想知道。”

池不故瞥了洲渚一眼, 略无奈地将洲渚编造的身世及近些日子破获人口贩卖案子的事,精简一番,告知了秦微云。

秦微云虽然八年前就被贬离京了,但汴梁到底有没有做香料买卖的洲氏之人,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闻言,只是捻着黑白斑驳的胡子,微笑着,也不说话。

直到喝完茶,池不故与洲渚告辞离开,双方都没再讨论过这个话题。

离开前,秦微云叫住了池不故,后者便让洲渚先去牛车那儿等着。

洲渚知道有些话是自己不能听的,便也识相地离开了。

秦微云问池不故:“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池不故垂眸:“知道。”

秦微云露出了揶揄的神情:“来自汴梁的香料世家?”

池不故摇头:“不是,她来自一个连我也无法描述的地方。”

秦微云闻言,脸色稍霁,问:“你不会后悔帮她做这么多?”

池不故道:“当年人人都说奸相自导自演,利用孙女被掳之事,向灾民举起屠刀。唯独老先生出来替他申辩真相,即便相信的人不多,即便他如今成为了独断专权、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奸臣,可老先生后悔了吗?”

秦微云一怔,旋即大笑一声,摆摆手,让她离去。

一个人待着的洲渚想了许多,她没想到池不故竟然会为了她去“求”别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池不故的这份付出,让她既欢喜,又有片刻的自我怀疑是否担得起对方的这份付出。

然而,这样的念头只是稍纵即逝,她自恋地想:连我都担不起,试问这世间还有谁担得起?!

正自娱自乐着,池不故走了出来:“走吧,先去找脚店停好牛车,再带你去逛一逛。”

“那位老者是谁?”洲渚按捺不住好奇心。

池不故知道她急性子,也没卖关子,道:“老先生曾是翰林学士、 侍读学士,及国史馆编修。”

洲渚像个恰巧知道答案的学渣,迫不及待就举手抢答:“我知道,是皇帝的秘书对吧?!”

池不故没去纠结她口中的“秘书”与“秘书郎”是否有区别,继续道:“不过他是前宰相苏相的门生,苏相和洲赫不和,也反对洲赫独断专权,因而朝廷的官员纷纷站队,双方发生党争。苏相落败,被贬循州,而与他有关的人接连被贬。秦老先生也在其列,被一贬再贬,来了此处监盐税。好在他生性豁达,不管被贬到哪里,都能怡然自得。”

“那你求他办什么事呀?”这个才是洲渚最好奇的。

池不故抿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哎,怎么还神神秘秘的,事关我,你倒是告诉我呀!”

池不故的嘴就跟焊上了一样紧,死活不肯说。好在洲渚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没体验过的古代街景吸引了去,没再执着此事。

洲渚逛街不是纯逛,她偶尔会留意这儿卖糖的铺子,或是街上卖糖的小摊,然后各买一点回来尝尝,分析产品的优劣。

虽说她不是管销售的,但如果有提高销售额的方法,她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毕竟李氏糖寮的糖卖得越多,她分到的红利便越多。

和她相比,池不故这个提议逛街的人反倒像是陪她出来做产品调研的。

看到了一家鞋铺,池不故拉住了洲渚:“走吧,进去看看。”

“布鞋?!”洲渚眼睛放光,在这个时代,布鞋才符合她的身份嘛!

“挑一双。”池不故道。

洲渚的心猛地一跳:“你送我啊?”

“送你。”

池不故这么爽快,洲渚反倒舍不得花钱了:“这一双布鞋要八百文哎,你刚买了牛车,不得掏空积蓄?罢了,我有钱,我自个买!”

池不故道:“你救了我一命,多少钱都不算贵。”她顿了下,“最好不要超过两贯钱。”

洲渚乐得哈哈大笑,拿了一双看中的鞋,便去试穿。

最后出来的时候,脚上便是一双崭新的米色绣花鞋,虽然这双鞋不是最好看的,却最好搭衣服。

当然,她这双是池不故付的账,但她也给池不故挑了双,池不故担忧回去的路上会弄脏,舍不得立马穿上。

……

黄长生想找秦微云,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借口,想了几天,终于借着盐务方面的事务,光明正大地找了过去。

处理完公事,秦微云见他赖着不肯走,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问:“黄主事莫不是口渴,还想在我这儿多蹭几杯茶喝?”

黄长生听出他是在暗讽自己,心中不快,可想到自己有求于人,便不好发作,笑道:“秦监当的茶好喝,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既然秦监当不想让我多喝,我不喝便是,只是有一事想询问一下您老……”

秦微云不吭声,没说乐不乐意给他解答,他便自顾自地问:“不知秦监当在汴京时,是否听说过洲遇昇此人?”

秦微云不答反问:“怎么,你找他?”

黄长生闻言,暗道:看来这老家伙真知道此人!

他嘴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哦,没有,就是县尉最近在整理一些陈年旧案时,翻到五年前有一艘商船在附近的海域沉没,听说船主是一个叫洲遇昇的汴京香料商,由于我们这边联系不上汴京的洲家人,故而此案一直积压着。如今县尉再次看到这个案子,想起您是汴京来的,就让我过来问一问,看看是否有办法联系上洲家人。”

黄长生的话真假掺半,若不是在池不故那儿听到过另一个版本,秦微云只怕就要入套了。

他轻嗤了声,道:“洲遇昇八年前就死了,五年前出海的是他的鬼魂吗?”

这个信息与黄长生从洲渚口中所得的信息对上了,他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进一步确定了洲渚的身份。

黄长生依旧在装蒜:“啊,不是叫洲遇昇?喔,对对对,是我记错了,五年前出海的船主叫洲岛。听说是洲遇昇的儿子,我可能在听的时候没听清楚,给记混了。那他们还有至亲吗?至少要将这些消息送回去。”

秦微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洲遇昇死后没多久,我遭到贬官,哪里还清楚那些事?他只有一儿一女,若你说的‘洲岛五年前就葬身鱼腹’是真的,那他应该只剩一个女儿吧!如今十八,还是十九……哦不对,应该是二十岁了。这般年纪,只怕早就嫁了人。”

黄长生心头一震: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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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态度忽然变得谦卑许多:“他也姓洲,跟洲相莫不是……”

“少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人。”秦微云满脸不悦。

黄长生回过神,想起秦微云被贬的原因,便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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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能让秦微云亲口承认洲渚是洲赫的孙女,但他那些话和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哪怕洲渚不是洲赫的孙女,她也一定是洲赫的族人,沾亲带故的呢!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他大舅子。

他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去,却不曾看见秦微云露出的促狭的笑。

委屈

天宁寺的两个小和尚再度上门时, 领来了一伙工匠,洲渚才知道,黄长生那厮真的给天宁寺捐款了, 而且指定这笔款是用来修建漏泽园东舍的,还帮忙找了工匠, 要求他们尽快动工,限定他们在一个月之内修好东舍。

天宁寺既不用出钱, 又不用出力,自然乐见其成,慧平住持便派了上次跟池不故接洽过的小和尚来监督修建工程。

洲渚担心这其中有诈,问那个俊俏的少年和尚:“这算你们天宁寺修的房子, 还是算别人修的?”

“是以我们天宁寺的名义修的,不过功德是黄施主的。”许是有人承担了重修东舍的成本, 俊俏少年和尚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

“那你们还会追究池不故的责任吗?”洲渚又问。

“自然不会。只是, 还请两位施主爱惜一些, 勿要再损毁这里的房屋、物什了。”

洲渚一口应下:“一定, 一定。”

工匠们在量地的时候, 黄长生来了。

要说上次他见了洲渚只能算一般谄媚,那这次他的态度算得上十分谄媚了。

他道:“洲小娘子, 这里要动工后, 经常有男人进进出出, 你跟池不故两位小娘子住在这边不太方便,还是先回夏馆居住吧, 我已经命人收拾夏馆了,过两天, 你们就能搬回去了。而且我保证,不会有人乱造谣的。”

洲渚有些意动, 但这事不由她做主。

她道:“这事还得阿池拿主意,你问她吧,她要是同意了,我也没有意见。”

黄长生眼睛骨碌一转,小声道:“洲小娘子,池不故的爹是池仪,他曾经弹劾洲相,得罪过洲相,你与池不故还是勿要交往太深才是。”

洲渚知道他这是想要离间她与池不故,她才不上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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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受牵连。”洲渚理直气壮地道。

黄长生腹诽:“你当然不怕受牵连,但问题在这儿吗?问题是池家跟你家是对立的哎!”

他猜测洲渚兴许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便又提醒:“我是担心你受到伤害,池不故不喜欢姓洲的人,而且特别仇视跟洲相相关的人,不管是至亲,还是族人。”

“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姓洲,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对我不好呀!”洲渚故作不耐烦,“你跟我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用意,是不是压根就不希望我们搬回夏馆去?”

黄长生咬了咬牙,暗道:“我就说女人麻烦,蠢、太蠢了,哪天被池不故卖了都还帮着数钱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池不故。

池不故正在跟工匠们协商东舍的动工日子,黄长生一来,工匠们便拘谨了许多,他挥挥手:“我有事跟池小娘子相谈,你们先忙别的事去。”

工匠们走了,池不故也转身欲走,他急忙拦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池小娘子稍等,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那是我不对,我往后再也不干那些混账事了,你大人有大量,便原谅我吧!”黄长生低声下气地说。

池不故故作诧异,眼神里的防备却越深了:“黄主事以为我吃你这一套吗?”

同样的套路,黄长生用过太多次了,而且曾经为了逼迫池不故屈从,他软硬兼施,故而池不故早就不信任他的任何示好。

黄长生别无他法,心说:“这都是你逼我的!”

既然洲渚非要获得池不故的同意才肯接受他的示好,而池不故又软硬不吃,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离间二人,让池不故敌视洲渚,二人的关系恶化后,洲渚走投无路就会接受他的安排!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讽刺,道:“池不故,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你收留的洲渚,她是洲相的孙女。”

池不故配合着,瞳孔微缩,良久才用质疑的口吻道:“只因她姓洲?”

黄长生观察她的反应,觉得终于出了口恶气,哈哈大笑,道:“对,因为她姓洲,而她的父兄叫洲遇昇和洲岛。她来自汴梁……你也是从汴梁来的,难道不清楚,在汴梁的洲姓之人意味着什么吗?”

池不故的脸色一沉,嘴上不说话,心理活动却颇为丰富。

黄长生继续打击她:“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洲渚是洲相的族人,而且她的年纪跟洲相被掳的孙女一样大,生辰甚至都一样。”

因为他的自我说服和盲目自信,他这番话添加了许多主观的信息。

池不故忽然冷笑:“你不用离间我们,我不信她是奸相的孙女。”

池不故越是跟他唱反调,他便越想坐实洲渚是洲赫的孙女的身份,为此还开始瞎编:“她一个弱女子,如果真的是被人发卖了,是怎么可能逃出来的?所以,她看似被人发卖,实际有人在暗中保护她,她才得以保全自身,并且在辗转之下,到了这边……”

池不故想笑,但面上仍旧一副冰冷的模样。

“你不用说了,她一个连户贴都没有的浮客,身世还不是随你们捏造?”池不故说完,转身离去。

黄长生又急又气,脑中却灵光一闪,刚才池不故提醒了她,洲渚还没有户贴,如果他替洲渚办好了户贴,坐实她的身世,那池不故不信也得信!

于是黄长生回头跟他的县尉大舅子商议,办理户贴这事毕竟归县丞所管,还得县尉出面斡旋。

几天后,县尉陈平便将新鲜出炉的户贴给洲渚送了过来。

洲渚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她不太确定地问:“不是要大赦才能为浮客重新办理户贴的吗?”

县尉陈平笑着说:“那是一般情况下,其实只要官府准许,什么时候都能重新办理户贴。”他顿了下,“只是,原来的户贴只能回原籍办,在这儿办的户贴需要在此落户,因此,洲小娘子如今只能算是南康州海康县人。”

洲渚才不介意自己到底是哪里人呢,只要有户贴,她就不再是黑户,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官府抓去坐牢了!

不过,想到自己的人设,她便刻意端着,道:“先将就落户这里吧,以后有机会重新办理原籍户贴再说。”

陈平与黄长生闻言,以为她还是想着回汴梁的,心下一松,觉得她要是回汴梁,肯定能重新联系上洲相,到时候,她只需在洲相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还担心没法升官吗?!

陈平心情非常好,他给黄长生使了使眼色,要求对方保密,不要到处宣扬洲渚的身份,避免更多人出现奉承洲渚,抢了他们的机会。

“对了,我听闻夏馆已经重新修缮,洲小娘子跟池小娘子何不搬回夏馆去?”陈平道。

既然黄长生没能说服池不故,那他便亲自出面。想来池不故应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池不故道:“民女还想留住清白。”

陈平显然也是知晓黄长生干过的那些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夏馆是令尊买的,为你们池家所有,你住回自己家,何须担心清白不保?你们尽管住,我保证没人能将夏馆据为己有。”

他又当着二人的面呵斥黄长生:“回去后管好阿妹,不要让她乱来。”

“哎,我知道了。”黄长生乖乖挨训。

池不故也当着他们的面,故意对洲渚摆冷脸:“两位官人盛情难却,你去住吧,我在漏泽园住得很好,就不跟你一起住了。”

洲渚一愣,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有些心慌地问:“可是夏馆是你家呀,你怎么让我一个人住?”

“因为我不想与你同住。”池不故的目光从那张户贴上掠过,神色有些淡。

洲渚感觉池不故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回到了初识那会儿,她有些想不明白,更多的是迷茫、彷徨和不安:“池不故……”

黄长生却有所猜测,他心中窃喜,池不故嘴上说不相信洲渚是洲赫的孙女,其实心底已经开始怀疑了吧!

他盼着俩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这样,洲渚无法依靠池不故,便只能依靠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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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渚并不关心陈平和黄长生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心不在焉地回顾池不故今日对她的态度。

在和池不故经历了那么多,也习惯了池不故对她的妥协、宠溺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有些贪心,她无法再面对池不故的冷淡和疏离。

池不故忽冷忽热、忽近忽远的态度令她感到难受,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它汲取了所有的泪水,变得又沉重,又苦闷。

池不故做好晚饭,却发现原本吃饭最积极的洲渚这会儿仍窝在西舍里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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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去寻人:“饭做好了,怎么不出来吃饭?”

洲渚见她的态度又恢复了温和,和白天的疏离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也造成了洲渚心中的落差,心更难受了。

眼眶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池不故,你真这么讨厌我么?”

池不故一愣,借着余晖,看见了她眼眶的晶莹,心脏也跟着抽了下。

“我不讨厌你。”池不故道。

大小姐的骄傲和自尊让她维持住了表情,不让眼泪滚落:“可你说你不想跟我一起住。”

池不故一听便明白了,是自己今日演的戏,让洲大小姐当真了。

其实,要想让黄长生和陈平彻底相信她是厌恶洲渚的,那么最好是在洲渚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做出疏离、厌恶洲渚的举动。可是,看到洲渚难过的模样,池不故便不忍了。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抱了抱洲渚的脑袋,道:“我想跟你一起住,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骗黄长生他们。”

洲渚险些就落泪了,闻言,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奸相毕竟是害的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理应是恨他的,同理,我也应该恨跟他有关的人,不管是党羽,还是他的族亲。所以,若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孙女后,而没有一丝反应,那他们必然会怀疑你的身份是假的……”

洲渚明白了,但她没有开心起来,而是有些憋屈:“可我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

“我们都知道。”池不故想了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但他们产生如此的误会,对你而言,暂时算一件好事。就拿他们主动给你造户贴来说,有了户贴,你往后行事就方便自由了许多。在这海康县,你还能做很多想做的事,不必再处处受限,被有权有势的人刁难、欺负……”

“可,就算我真的是奸相的孙女,你也不是会搞迁怒的人呀!你的心胸是那群狭隘、卑鄙的小人不可比的。”洲渚是如此的坚信。

池不故被夸得有一丝愕然,旋即笑着说:“你信赖我,他们不会。因为他们是小人,所以在他们的眼里,只有这种小人的行径才是正常的,合理的。”

她的语气又软了几分:“所以,要委屈一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