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里常有猛兽出没,我们这些猎户都不敢深入腹地,他的胆子倒是大,砍柴都砍到这里来了。”猎户道。
官差们并不想知道他砍柴为什么要深入腹地,只知道他是被猛虎咬死的,不是人为的就结了案。
廖宇贤三十五岁了,没有家人。他当初是逃户,虽然后来娶了妻,不过妻子后来生了病,他不愿意掏空家底去为其治病,其妻便病死了,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所以他死了,除了胡家因为是主家的关系而稍微关注之外,也没什么人在意。
胡惟务看在他孤家寡人的份上,出钱让他入殓安葬,而他原本承租的田地则转租给了别人。
曲清江围观了全程,十分惊奇地看着赵长夏:“他怎么会是被大虫咬死的呢?”
后者笑问她:“娘子可还记得当年被我驯服,然后又让我放跑了的那只猛虎?”
曲清江点头,她明白赵长夏的意思了,可真因为如此,她才觉得难以置信:“那大虫竟然还在?”
“是啊,在查清楚威胁我们的是廖宇贤的时候,我便进了一次山。原本是打算在山里设下陷阱,再弄死廖宇贤的,不曾想我在山中重遇了那猛虎……之后我发现它通人性,所以就利用了它。”
人虽然是猛虎咬死的,可到底是被赵长夏指使和利用的,赵长夏担心曲清江会因此而觉得她内心丑陋。
曲清江却没有往这里想,她只是惊诧那猛虎竟然愿意协助赵长夏!
“那它后来去哪儿了?”
“它算是报答了我当年放它归山的恩情,所以它最终回归山林了。”
曲清江觉得这人与动物的缘分原来也会这般奇妙,那猛虎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妙虎啊!
——
廖宇贤带来的威胁随着他的死而渐渐消失,不过正如他临死前所说,他已经安排好了,若他没有回去,那么赵长夏的秘密就会公之于众。
所以在过了一段时间后,鹄山乡渐渐起了流言,说赵长夏其实是女人。
虽然大部分人觉得这十分荒谬,可耐不住三人成虎,有人也开始这般怀疑。
赵长夏虽然没查出这个散步消息的人是谁,但对方之所以没有在官差调查廖宇贤的死因时把这事说出来,想必也是被他的死吓唬到了,直到现在也不敢露面,只敢悄悄地散步传言。
赵长夏一点儿也不着急自证清白,直到曲嘉雨找到了曲清江,旁敲侧击:“乐姐姐,最近这乡里的人是越来越过分了,竟然说赵六月是女人!”
曲清江道:“我们没有生气,阿雨何必动怒?”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
曲清江忽然问:“阿雨相信谣言吗?”
曲嘉雨被她问得一怔。
事实上,她当初遇到赵长夏的时候,也不是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可那户贴总归不是作假的,且三伯父还将乐姐姐许配给了“他”,她觉得三伯父总不会这么糊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女人,所以并没有往赵六月是女人这方面想。
然而这么多年来,赵长夏并没有蓄胡子,她们的子嗣也并不多,加上这样的流言洗脑洗得多了,她不由得怀疑起来。
“我当然不信!”曲嘉雨说得没什么底气,“但有很多人都胡乱传谣言,我怕会影响你们,所以乐姐姐还是要及早澄清为好!”
曲清江道:“嗯,很快就有机会让大家验证传言的真伪了。”
曲清江卖了个关子,而她所说的验证赵长夏的身份的机会很快到来。
原来是端午节将近,乡里号召进行划龙舟,以往很少有这样的盛典,这次之所以会提出办划龙舟,主要还是资金到位了,——曲家出了十万钱赞助划龙舟,其余乡绅也纷纷跟风出钱赞助,选出十支龙舟队伍,然后前三按照排行可获得相应的奖金。
赵长夏身先士卒组建了一支龙舟队报了名,其余乡绅也不甘落后,也组建了龙舟队。
划龙舟是考验体能和划船技术,与合作能力的项目,它耗费体力,又很是危险,所以常常有大汉光着膀子就上船训练了。
赵长夏虽然穿得不多,但也算严实,而这,无疑让怀疑她的身份的人的疑虑更深了。
赵长夏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直到龙舟赛当天,她才穿上系统的皮肤,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衣服,只穿着“冬暖夏凉小背心”就开始做热身运动。
她刚把衣服脱下,在河岸围观的妇人们的眼睛登时便放大了,旋即纷纷害羞地互相调侃起旁人来。
“哎,没想到还真是个男人!”
“外表看那赵郎中是个纤瘦细腻、娇柔的人,没想到衣服底下,竟然是这般威武雄壮!”
“跟你家那个相比如何?”
“还是曲大娘子有福气。”
……
“呸,一个两个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还这般不要脸!”有些稍微保守古板的老人则骂她们。
这些农妇平日里也没少聚在一起说这些话题,更何况是在划龙舟的情况下,许多男人都是袒|胸|露|乳的,大家都看得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而人群中,替廖宇贤传播传言的人也瞪大了眼睛,暗骂廖宇贤胡说八道,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有露面,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廖宇贤的死跟赵长夏有关,可他是知道赵长夏驯虎的威名的,加上廖宇贤是被猛虎咬死的,他很难不往赵长夏身上想。
“没想到,这赵六月还挺健壮的。”曲嘉雨嘀咕。
曲清江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在她的眼里,六月到底是什么样的身材,但根据这么多妇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很多妇人心目中的男人理想的身材。
虽然六月能一举打消了众人的怀疑,粉碎了这些传言,让她们往后的生活恢复平静,可她想到六月被这么多人“看光”了,心里头怎么就不得劲呢!
龙舟赛结束,赵长夏的队伍只拿了个第三,而她阔气地将奖金分给了队员,自己什么都没要。
之后乡绅们又大摆宴席邀请龙舟队的成员一起吃喝,使得他们在乡民心目中的地位又进一步提高了。
等赵长夏从宴席中抽身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洗了个澡,回到已经熄灭了烛火的房中。她还在闩门,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娘子。”
“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曲清江不满意她的反应。
“黑暗中我反而更容易发现一些细节,比如呼吸,比如藏在帘子后的阴影变化……”
曲清江闻言,也没吭声,而是吻上了赵长夏的后颈。
赵长夏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身子微微发软。
想到白天的情形,曲清江的醋味都溢满了房间,她占有欲极强地道:“六月,你只属于我!”
赵长夏:“……”
虽然不知道她娘子又吃的哪门子醋,不过,她并不抗拒这鱼水之欢。
“六月今日划龙舟,手臂想必已经酸痛,今夜就让我来吧……”
赵长夏被吻得呼吸急促,用鼻息哼了声,算是默认了。
正文 曲绣
艳阳高照的大中午里, 州城贤德坊的一座作坊外,鞭炮声响彻天际,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不一会儿便有牛车、马车和驴车出现在作坊的门前, 一个个衣鲜亮丽的妇人、女子从车上下来, 往作坊去。
赵长夏抱着小木头与曲清江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向每一个来恭贺她们的人道谢。
今日是曲清江的绣坊开张的日子, 提前得知她要开绣坊的好姐妹、顾客纷纷准备了礼物,今日还亲自过来祝贺她们。
李氏跟曲嘉雨等人在绣坊里帮忙, 胡惟务、曲镇等人也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这绣坊内外都热闹非凡。
总有些关注角度清奇的人,问赵长夏:“哎, 这爆竹声好像是一炮连着一炮响的,还真是响亮,而且怎么是红纸包的,哪儿买的?”
这是系统奖励的现代化的鞭炮,跟这时代的爆竹差别很大,一般的爆竹是用竹子制作的, 而且只能一炮一炮地放,大家都没见过鞭炮,不免有些好奇。
赵长夏还没说话, 便有自作聪明的人抢先道:“肯定是从汴京带回来的!”
众人惊叹:“真不愧是汴京,连爆竹都比别的地方响亮!”
曲清江:“……”
赵长夏:“……”
果然,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人们对首都都有一层滤镜。
“哎, 你们到底是来看爆竹的,还是看异色绣的?”他们的妻女不满地嘀咕。
没错,曲清江的绣坊是以异色绣为卖点, 集教学、定制刺绣于一体的铺子,她既教授异色绣,也卖异色绣,而且还可以按照客人的需求来定制异色绣。
这是她考虑了很久,也筹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的绣坊,——随着她的名气越来越大,绣作的口碑也传遍了大江南北,许多人表示她住在乡里,想要找她买绣作很麻烦,若是她能在城里开一间卖刺绣的铺子,那再好不过了。
还有,来找她指点教学、想要拜她为师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每天疲于应付这些人,干脆开一家集教学与刺绣于一体的绣坊。
当然,赵长夏是全力支持她将自己的绣作和异色绣发扬光大的,所以经过考察,替她挑选了这个相对僻静,但是治安很好的地方,直接买下一座商住一体的宅子,改造成了绣坊。
绣坊的前半部分是商品展售区,后半部分是绣娘住宿和刺绣的地方,另外还辟了一个厨房出来,请了厨娘专门给这些绣娘、伙计做饭。
这么大的绣坊在一开始运营时,收益和成本肯定是不成正比的,甚至还有可能亏钱。好在曲家家底丰厚,经得起前期的折腾。
赵长夏道:“我们赚钱不就是为了生活轻松自在,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娘子的刺绣技艺,我觉得应该传遍天下,往后天下便不是只有苏绣、汴绣、皇绣、蜀绣、广绣等,还有曲绣!”
曲清江被她逗笑了:“什么曲绣,也太不好听了!”
“我觉得还挺好听的,就叫曲绣吧!”
曲清江虽然觉得以自己的姓氏来作为一种流派的名字有些不要脸,可当别人提到刺绣、曲绣便会想起她的时候,她的内心也是充满了荣誉感与自豪感的。
绣坊开张后,来买绣作的人不少,曲清江招待了几个贵客,其余人则由她请回来的女掌柜帮忙招待。
现在异色绣成了流行,不少冲着异色绣来的人当场就预定了一些绣作,即便价格比一般的刺绣昂贵,可她们也买得起。
……
终于招待完了那几个贵客,曲清江得以歇息一会儿。她问婢女:“六月跟小木头呢?”
“阿郎与小娘子在外头玩。”
曲清江走出绣坊,看见赵长夏跟小木头在旁边的空地上玩着秧马改造的木马,一大一小乐得不行。
她好笑地看着她们,突然看见岳炎方出现在了人群中,她的笑容微微收敛,仍带着得体的笑容上前去:“舅舅、表哥,你们来了!舅母和表弟他们呢?”
“只有我跟阿检过来,临近七夕,家里有些忙,我便让他们在家看顾。”岳炎方道。
“乐娘,恭喜,预祝绣坊开张大吉!”岳检微笑着恭贺道。
“多谢舅舅和表哥,你们大老远赶来祝贺,辛苦了。请进来吧!”
曲清江带二人进去绣坊的接待室里坐下,又为他们煮了茶,让人端上西瓜、哈密瓜等。
自从赵长夏有足够的成就点囤积塑料后,她便架起了棚架,采用了大棚种植技术,成功种出了哈密瓜与甜瓜,眼下正是西瓜、哈密瓜与甜瓜的上市时节。
哈密瓜的上市让赵长夏夺得了“瓜王”之名,——由于找她买种子种植西瓜的人变多了,西瓜的产量也有所提高,所以西瓜的价格下来了,基本保持在几十文一个的价位。
可这哈密瓜不同,它的适种地太远了,而且由于历史的缘故,现在能种植哈密瓜的地区几乎都成了西州回鹘的领土。连官家想吃,都只能等西州回鹘那边送来,更别提离大西北数千里远的南方了。
由于技术条件有限,只有赵长夏有大棚种植技术,所以即使卖到了四五百文一个的高价,也还是有人争着购买。
在别人有钱想买哈密瓜都买不到的时候,曲清江却在绣坊这儿拿出来招待客人,足可见曲清江对客人们的重视,客人们觉得自己得到了尊重,这让他们十分高兴。
岳炎方父子在汴京见过哈密瓜,但没吃过,对此既好奇,又跃跃欲试。
“这是官人新种的异种瓜,名‘哈密瓜’,舅舅、表哥尝一尝。”曲清江道。
二人虽然没吃过,但见旁边的客人狼吞虎咽,也知道它肯定很美味。岳检当即拿起了一块尝了起来,结果这一尝,他便赞不绝口:“口感跟寒瓜真的很不同,又脆又甜,还不腻!”
“这应该是西州回鹘那边的珍品,六月是如何种出来的?”岳炎方好奇地问。
“她说,只要条件足够、品种也适应,那在江南的地区,是可以种出来的。”
岳炎方感慨:“神农在世也莫过于此了吧!”
“她哪里敢自夸神农在世?她说,她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神农血脉,骨子里便有种田的天赋,所以才从先辈们的指点下学了点皮毛……”曲清江复述了赵长夏的原话。
岳炎方愣了下,然后笑了起来:“他还真是个妙人!”
看见曲清江的生活越来越好,他也放心了。
他们在隔壁县,现在回去有些晚,所以在曲家借宿了一宿,第二天才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岳检问道:“爹,你为何不跟乐娘提岳家的事?”
自从岳炎方被罢官,他们一大家子便回到了丰城县,虽然他们还有资产,可曲清江的异色绣已经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即便是皇绣也已经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了,加上岳家的名声被毁,所以生意是一日比一日惨淡,经营惨淡的同时,口碑也下跌。
而岳家内部也有争执和分裂,他费了一番功夫才严惩了知道岳机杼断指真相,却替岳揺纺隐瞒的岳炎杰,还将岳家的实权从岳炎杰手中夺了回来。
而种种打击,让岳家才短短几年,就过得需要变卖一部分铺子才能抵债。好在岳家还有一些田产与铺子,靠租金一大家子的生活才不至于过得那么窘迫。
如今曲清江要开绣坊,她经过深思熟虑还是邀请了他们前来参加开张大典。她这么做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不过岳家始终是她的舅家,她若是不邀请对方,实在是失礼。
岳检跟岳炎方商量了,原本打算希望曲清江能拉他们一把的,可到了她的跟前,岳炎方又说不出口了。
“没必要。这是我们自家的坎,还是得我们自家跨过去。”岳炎方道,实际上他是真的没脸开这个口,因为他亲姐被堂妹害的断了指,断送了绣娘的生涯,他却因为家族的利益而跟堂妹勾结,这如何对得住亲姐?如今他又要因为利益来攀附他的外甥女,像话吗?!
其实他们不提,曲清江也清楚岳家的事情,不过是装作不知道,就想看看他们是否会主动提出让她帮忙。
岳炎方没提,这让曲清江的心底还有些感慨。沉思了许久后,还是决定拉一把自己的舅舅,——岳家已经分家,她拉拔自己的舅舅也不会让岳炎杰一家得到好处,而且,她这么做,也算是替她娘偿还岳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与栽培的恩情!
除了岳家,曲清江还了解到洛春鸠的近况。照理说她最后洗脱了冤屈,证明那绣作是被岳揺纺动了手脚,文绣院也邀请她回去,所以她的名声并没有被毁,她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一些才对。
实际上她回到了老家后,确实过了一段舒坦的日子。然而她没有子嗣,她那些子侄、亲戚便盯上了孤寡的她,在连哄带骗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多年累积的资产慢慢地便被掏空。
而得不到好处的子侄、亲戚见状,便又翻脸无情,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后,弃她于不顾。
她虽然还有一座小宅子,但生活很是落魄,所有人都等着她死去,好霸占她那座宅子。
曲清江知道后,便给她去信,邀请她来曲绣绣坊:“我很少指点别人,也不知如何管理绣坊,而祖师婆婆擅长此道,若是愿意,不如来绣坊替我指点一下绣坊的绣娘?我给祖师婆婆工钱。”
曲清江的名声和技艺已经远超洛春鸠,绣坊的刺绣也不以皇绣为主,所以她完全不是在利用洛春鸠。
后者也明白她这是出于一片慈孝至善之心,目的在于替自己养老送终。所以想开后,便答应了她。
洛春鸠将自己的宅子卖掉,带着最后一点资产来了曲绣绣坊,过起了悠哉的退休生活。
正文 斗转星移
从赵长夏开始推广高产的粮食作物开始, 在短短七年时间内,朝廷便让各地都种上了这些高产的粮食,使得百姓的生活水涨船高。
当然, 有些地方也少不得会出现一些“兴, 百姓苦;亡, 百姓苦”的情况, 只是官家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他不搞先帝在位晚年四处封禅、好大喜功的那一套, 反而在粮食产量提高的情况下,也没有增收赋税。
这种情况下,国库反而充盈了!
在等待时机成熟、国库充盈后, 官家便借着“大夏国王”李德明攻打吐蕃、西州回鹘,大周接到西州回鹘的求救为由,出兵攻打“大夏”。
“大夏”在大周与西州回鹘之中,而李德明之父在前朝被封为“夏国公”,其本人又被契丹封为大夏国王。他不仅向契丹称臣,还向大周请和, 以麻痹两国,好暗中发展势力。
大周的许多文人之前都认为没必要兴兵,增加国库的负担。不过如今国库充盈了, 不必担心财政问题,自然该继承太宗的遗志,收复幽云及陇右的失地。
官家雄心壮志,并且一改武将受制于监军的情况, 让监军的职责回归监察,而不能沾手行军作战,以免外行人指导内行人, 贻误了战机。
官家此举让不少武将得以放开手脚,因而前线的作战虽然有小败,但总体而言战线还是不断推进的。
李德明迫于无奈,赶紧朝契丹求救,大周就防着契丹兴兵,也想趁此机会摆脱受制于人的窘境,因而也跟契丹打了起来。
在老家过着退休生活的赵长夏也被官家起复,让她负责屯田的事务。
若是之前,赵长夏肯定会推辞,可如今战事起,她骨子里还是有着那热血的一面的,因此觉得在家国大义面前,自己的私欲不足为道,因而毅然地接受了朝廷的诏令。
曲清江没有劝阻她,反而因为绣坊的经营已经步入正轨,所以她将绣坊交给洛春鸠打理后,带着小木头及虎娃跟随赵长夏再度进京。
虎娃是她们一年前、小木头三岁的时候,在曲家的竹林里捡到的,——说是捡到的,实际上是老虎叼来的,当时幼小的她在襁褓之中,被已经年迈的老虎咬着襁褓叼到曲家的竹林里,交给了正在带着小木头挖笋的赵长夏。
养一个孩子是养,养两个也绰绰有余,所以赵长夏跟曲清江商议过后,便决定将她留下来跟小木头做个伴,乳名“虎娃”,大名赵杭,对外说是小木头的妹妹。
□□对一些子嗣不多的家庭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了,因此并没有人议论她们的行为。不过她们并不希望虎娃会有一种“我是被收养的,故而我不是这个家的孩子”的疏离和自卑感,因而叮嘱了身边的人,莫要刻意地在她面前提及她的身世。
一家四口这番进京,一直待到战事结束。
大周打得李德明俯首称臣,还将曾经攻占的夏州、灵州、肃州等十几座州府给收复了。李德明被夺走夏国王的头衔,降为西平军节度使。
至于大周跟契丹的对战则要艰难得多,不过因大周的粮草充足,跟大契丹耗得起,打了两年,契丹便有些撑不住了。
这时,契丹又因为战事太持久,内部矛盾重重,发生了内乱,大周趁机发起猛烈的攻势,得以收复沈州、云州以南的领土。
赵长夏一听说沈州收复了,脑海中立马就浮现了“东北大米”的念头。她就说,系统的流动农贸市场怎么会忽然多了十几种适合在东北种植的水稻品种,原来是系统的业务也拓展到了东北。
于是赵长夏又主动请缨,跑到了东北去种水稻。
这回曲清江跟小木头、虎娃没有跟着去,主要是大的战事虽然停了,可还是有些小场面的战事,赵长夏不放心。她一个人跑去那边,一来是为了试验,二来也是为了及时给守边的将士补充军粮。只有后勤有保障,武将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作战英勇。
官家封赵长夏为沈辽劝农使,升正五品的中大夫,权发遣转运使。为了让赵长夏也没有后顾之忧,官家特意赐了赵长夏一座宅子,让她安置妻女。
赵长夏到了沈州后,先是对各地的墒情开展了调查,最后划出了合适种植水稻的区域。
在挑选水稻品种时,鉴于天下还未完全安定,而这里又接近前线,为避免契丹派人来收购谷种,她特意挑选了杂交水稻品种,——当然,其实她巴不得契丹派奸细来收购谷种,等对方种了一年,发现产量不高,甚至种不出稻谷来,那损失可就大了,矛盾还不加深?
赵长夏只将这件事告诉官家,并且让官家别外传,以免契丹打听到这事后,不派人来收购谷种了。
官家:“……”
他以为赵长夏是个老实的,只会种田,没想到种田还能给对方挖坑?
他有些期待看到契丹发现大量购进这种“杂交水稻”的谷种后,发现产量少得可怜的时候的懵逼状了!
……
赵长夏在沈辽的水稻种植区种出了亩产九石的喜人成果,并且她不遗余力地让人将这个消息传到契丹的上京,——契丹原定的国都为大定府,不过因和大周的战事持久,被大周收复了诸多失地后,前线离大定府太近,契丹皇帝便决定迁都上京。
听到沈辽的水稻亩产九石的诱人成果之后,契丹就如何将这份利益拿到手中一事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该攻占沈辽,另一派则认为该收购那些谷种,在自己的地盘种植。
两派争了许久,最后决定一面出兵给沈辽制造麻烦,最好是能毁坏他们的农田,另一方面则大量买进那些谷种,尝试在沈州旁边的通州、渌州、长春州等地种植。
……
三年后,大周趁契丹内忧外患之际,攻下大定府,打到上京附近,契丹不得不请和。大周同意了讲和,并以潢河为界,将潢河以南、长白山以西等几十个州府划为大周的国土。
而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赵长夏以功迁从四品谏议大夫,权三司户部副使,从沈辽回到汴京述职。她见战事已经平定,便又请求致仕。
官家:“……”
就知道你这家伙不老实,一有机会就想偷懒!
赵长夏的理由十分充分:“官家,这高产的粮食必须要隔三四年便换一批种子,否则产量依然会慢慢变低。而为了天下,我必须要将时间和心思都花在如何培养粮食种子上面,岂能因为这些政务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官家:“……”
这个理由强大又充分,官家没办法,只能允许她致仕,并且给曲清江的外命妇封号也提了两阶,为“令人”。
除此之外,为表恩泽,特别允许赵长夏荫补三人。赵长夏无子,因而官家考虑过后,便特赐封其女曲桢、赵杭为“孺人”。
——
五年后。
“爹、阿姊,你们动作快些,别慢吞吞的!”
鹄山乡浦村,曲家大宅门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牵着一匹白色的矮马,不住地敦促正慢悠悠地走出来的赵长夏与她身旁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这两个少女正是“虎妞”赵杭,与“小木头”曲桢。
赵长夏的姿态算得上悠游,而身旁的曲桢则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端庄娴雅。赵长夏摸了摸脸上的假胡子,——这是系统出品的仿真胡子,可以根据她的喜好来调整胡子的形状,而且除了她自己及知晓她女子身份的人之外,别人甭想扯下来。
她原本也不想贴胡子,奈何她已经不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人了,她已经步入了四十岁的大关,在这个四十多岁就该自称“老朽”的时代,她若还是没有一点胡子点缀,别人都要疑惑她是不是阉人了。
所以白天她贴着假胡子出门,夜里则扯下胡子,——不扯胡子,曲清江不让她上床睡觉,还说跟贴胡子的她睡在一起,感觉像是在跟男人同床共枕。
赵长夏:“……”
她还收集了几款仿真胡子给唐斯羡送了过去。
这不,作为答谢,唐斯羡让她家的唐泉儿送了一些水产过来。唐泉儿的船估计今日靠岸,她要出门接人去。
至于曲桢跟赵杭,她们一个要去绣坊寻曲清江,一个则要跟她去接人,便同时出门。
赵杭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赵长夏对她道:“你还是待在家,或者跟桢儿去找你娘,你这么虎的性子,我怕你跟唐泉儿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赵杭不服气:“我哪里虎了?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跟她打起来了?!”
“你跟村里那些男娃打的架还少吗?”
赵杭嘀咕:“还不是因为他们笑话我是爹娘捡来的,跟阿姊不是亲姐妹?”
“那你打他们打少了,下次见了面,狠狠地——”
赵长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曲桢出言打断,“爹,小心娘知道了,又让你睡书房。”
赵长夏:“……”
她可爱的小木头啊,在曲清江、李氏及洛春鸠等人的教导之下,终究还是走向了不苟言笑、沉稳老练的不归路。才十几岁,便已经在处理内外事务上十分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大有一副“她跟娘子退休后,也能顺利接管曲家”的架势。
赵长夏心想,“其实,书房也挺好的。在书房睡觉,会比在房中睡觉刺激,花样更多一些。”
不过这些话她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女儿,便只能装出一副接受批评的模样。
曲桢看看她,又想了想,道:“既然爹担心虎娃会跟泉儿姐姐发生争执,那还是虎娃去找阿娘,我与爹去接泉儿姐姐吧!”
赵杭脱口而出:“哎,我也想去外面玩,不对,我想去接人!”
“鹄山乡那么大,还不够你玩的啊?就这么定了,你阿姊跟泉儿是好朋友,由她随我去接泉儿更加恰当。”赵长夏一锤定音。
五年前她跟曲清江、曲桢、赵杭再度从汴京返回筠州时,再去了饶州一回,而在那之后,她跟唐斯羡便常有书信往来,唐泉儿跟曲桢的书信往往会夹在她们的书信中互相传送,因此唐泉儿跟曲桢的关系也确实算得上是好朋友。
赵杭:“……”
行吧,她们就欺负她当年不喜欢读书,写不出几个字来!
“那我去找娘!”赵杭骑上她的矮马,哒哒哒地便跑了。
曲家的护卫赶紧策马跟上。
正文 珍重
大船到达筠州城外的码头后, 唐泉儿是被人扶下船的。
这事说来让她有些难启齿:她一个能在水里畅游的人,竟然会晕船?!而且这个晕船的毛病,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得到改善!
赵长夏和曲桢也是清楚她晕船的毛病的, 因此在接到她后, 便问:“你怎么不走陆路过来?”
唐泉儿摆了摆手, 表示已经不想说话了。她身旁的少年则道:“阿姊说, 那些水产走陆路不便运输,所以宁愿晕船也要走水路。”
“致远?原来你也跟着过来了啊!”赵长夏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唐斯羡与秦浈的儿子唐致远,小名间儿。
唐致远朝她与曲桢行了礼,微笑道:“爹娘不放心让阿姊一个人出来, 便让我随行,顺便让我带些谷种回去。”
虽然这事,唐斯羡的信中没提,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赵长夏与曲桢接了姐弟二人,便先带他们到绣坊歇息,——经过多年的经营发展, 如今曲绣绣坊已经成为了江南西路数一数二的刺绣作坊,而且其面积不断扩建,如今已有两座三进大宅子般大小, 并且根据功能划分为几大区域:
前面依旧为售卖刺绣的商铺,而且还增设了只展示不出售的绣品的展览区。里面有刺绣的区域、织染区域及住宿的区域等,曲清江不在家里住时,一般住绣坊, 因此绣坊也是家当齐全。
“泉儿姐姐,抹了姜片,你可好些了?”曲桢问枕在她的腿上, 一副咸鱼模样的唐泉儿。
“好多了,不过你怎么会随身带着姜片?”唐泉儿问。
曲桢微微一笑:“知道泉儿姐姐晕船,所以备着姜片,以防万一。”
“你想得真周到,照顾人也周到!”
“泉儿姐姐是客人,还大老远跑来送水产,这是应该的。”
唐泉儿忽然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看着曲桢,后者察觉到异样,也低头看去,注视着唐泉儿的双眸,有些疑惑:“泉儿姐姐,怎么了?”
唐泉儿爬了起来,问:“我们好些年没见了吧?”
曲桢点点头:“快五年了。”
唐泉儿笑了:“是啊,五年不见,你越发水灵了!当初的你,还是这么矮,身板也单薄,尤其是——”
唐泉儿刚想说原本扁平的胸也开始丰满,但是考虑到或许在曲桢看来是非常下流的言语,因而闭口不言。
她的话虽然没说完,可动作却没逃过曲桢的双眼,因而后者抿着唇,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
唐泉儿赶紧改口:“咳咳,尤其是这脸蛋,真应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出水芙蓉?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这旺盛的求生欲!
曲桢:“……”
她爹的担心不无道理,让唐泉儿跟虎娃凑一块儿,准会产生误解,然后干仗。
“看来泉儿姐姐不晕了。”曲桢将用过的姜片丢了,把剩余的姜收起来。
“哎,晕啊!”唐泉儿赶紧重新躺下来,“话说你们家的马车真是舒坦,我瞧外头的路并不平坦,可坐上来后却感觉不到颠簸。”
“我自幼都是坐自家的马车,不知道寻常的马车是怎样的。”曲桢掀开帘子,“进城了。”
唐泉儿道:“你怎么这么凡尔赛?”
“凡尔赛?”
唐泉儿哪里敢说实话,只道:“我爹说是低调的意思。”
曲桢猜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没有寻根问底,待马车停了后,便问唐泉儿:“泉儿姐姐可需下人抬你进去?”
“不用,我好多了。”唐泉儿立马坐起来,率先跳出了马车。她看着绣坊的匾额,“这就是曲绣绣坊?果然气派!”
曲桢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赵长夏的身边:“爹,我先进去找阿娘。”
赵长夏道:“去吧,把唐家姐弟一块儿带去。”
唐泉儿已经主动跟上来,道:“快带我逛一逛!”
曲桢没说话,唐泉儿边走边问她,“上次伯母送了我娘一幅异色绣,你会不会刺绣,你也送我一幅异色绣吧?我送你一只老鳖怎么样?”
曲桢:“……”
谁稀罕老鳖了?都已经老了,吃又不能吃,养又觉得无趣。
她道:“虎娃应该会喜欢吃的。”
唐泉儿:“什么?谁说老鳖是用来吃的了,你可别让她吃了!老鳖成精这话听过没有?我家养的老鳖,那可是要成仙的,能带来好运气!”
曲桢敬谢不敏了。
说话间,曲清江的身影便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之中了。曲桢领着姐弟俩去跟她娘行见面礼,唐泉儿见了曲清江便开始花样吹捧:“您是伯母?这怎么可能,比我上次见的伯母还要年轻百倍,说您是小木头的姐姐都有人信!”
正在曲清江身边无所事事的赵杭向她投以鄙夷的眼神,而曲清江却被她逗乐了:“你这嘴巴怎么这么甜?”
“甜也没用,我去跟爹告状,就说有人调戏阿娘!”赵杭道。
曲桢知道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便叫住她:“虎娃,回来!”
“哟,这小不点是谁啊?”唐泉儿明知故问。
赵杭瞪她:“你喊谁小不点呢?你才是小不点!”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只呢,不是小不点是什么?”唐泉儿比划了一下她们之间的身高比,一切不言而喻。
赵杭气不过,便道:“我是小不点,那你就是二十岁了也还未嫁出去的老姑婆!”
“嘿,胆儿可真肥啊你!”唐泉儿撸起袖子装作要收拾她。
曲清江突然掐住赵杭的耳朵:“最近你爹没收拾你吗?晚些时候一并补回来?”
赵杭:“……”
她怂了。
曲桢道:“道歉。”
“对不起,泉儿姐姐!不过你也得向我道歉,我才不是小不点。”
让唐泉儿也给她道歉是她最后的倔强。
唐泉儿笑嘻嘻地道:“好,我也向你道歉,我年长你几岁,着实不该欺负你。”
知道她们之间是亲近的打闹,曲清江也没放在心上。她放下手上的活后,便邀请唐泉儿和唐致远进屋。
“你们爹娘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姐弟单独出门?”曲清江问。
“爹说我们长大了,始终要担事,不能只躲在家里,让他们为我们遮风挡雨。所以就让我们出来历练一下,锻炼胆子。”唐泉儿道。
曲清江还没说话,赵杭便嘀咕:“我也想出门历练,可是爹娘都不给……”
曲清江乜了她一眼,曲桢道:“你便算了吧,你出门不是想历练,只是想玩耍。想你八岁的时候,你说你要去冒险,然后你拿着爹的鸡毛掸子跑去杂院跟大鹅打架,结果还打不赢大鹅,被大鹅追着啄,最后哭着求爹救你。”
赵杭:“……”
阿姊怎么在唐泉儿面前拆她的台?!
“还有这种事?哈哈哈哈……”唐泉儿乐不可支。
“阿姊,你也别笑了,想当初你……”唐致远正要说,唐泉儿急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许插话!”
唐泉儿与赵杭这么一插科打诨,气氛便轻快了起来。
吃过了晚饭后,唐泉儿与唐致远便在绣坊安置下来。曲家也不好将这对姐弟扔在这儿,除了赵长夏之外,曲清江母女三人也留在这边的宅子里过夜。
夜里,唐泉儿睡不着起来小解,然后她便看见斜对面的房间还亮着烛光。那间房是曲桢的,她的眼睛骨碌一转,便悄悄地溜出房间,跑到曲桢的房外:“小木头,你还没睡吗?”
烛光摇曳,过了会儿,房门开了。
曲桢反问:“泉儿姐姐这是睡不着?”
“是啊,我一躺下就觉得我一直在水上漂荡,然后那种晕船的感觉又来了……这似乎叫‘乘船后遗症’!”
曲桢轻笑了声,道:“在‘一本正经地胡扯’方面,你跟我爹倒是挺相似的。”
“我说真的,我坐了好几天船呢,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船上度过的,你也乘过船,应该懂我的感受。”
曲桢问:“你们还得带谷种回去,走陆路肯定走不快,否则损耗高。要想走得快,减少损耗,还是得走水路,你到时候怎么办?”
唐泉儿自信道:“没事,我娘就是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小老弟跟我通行的,有他在,不管多少东西都能一分不差地带回去。”
曲桢没问为什么有唐致远在就不必担心运输问题,她觉得兴许是唐致远特别聪明,想到了好办法。
“我是因为‘乘船后遗症’睡不着,你又为何这么晚还不睡?”唐泉儿问。
曲桢道:“我在刺绣。”
她顿了下,问了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泉儿姐姐打算在筠州待多久?”
“我才来你就盼着我走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唐泉儿见她认真了,便哈哈大笑:“我逗你的。这次我过来,肯定要待十天半个月。你也知道我爹是打算将养鱼的重任交给我的,所以他让我来筠州考察,看看能不能开拓这边的市场……”
曲桢听唐泉儿提过,唐家虽有唐致远这个儿子在,不过唐斯羡与秦浈并不打算将全部家业都交给他,根据姐弟的性格与他们的能力,二人决定让唐泉儿跟唐斯羡养鱼,而家中的田产则交给唐致远打理。
所以唐致远这次过来也是带着任务的,他必须跟赵长夏学习种植技术,然后吸取经验,运用到自家的田地中去。
曲桢颔首,表示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泉儿姐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唐泉儿道:“我还睡不着,不如我看你刺绣吧!”
曲桢拦住她,不让她进屋:“我困了,打算睡了。”
“好吧!”唐泉儿遗憾地退出去。
她回头看了眼曲桢,后者已经将门关了半扇,与她的目光对上之后,微微一笑,将剩下那半扇门也关上了。
唐泉儿看着那模糊的身影,轻叹了口气,也回了房。
第二天夜里,唐泉儿看见曲桢的房间还亮着光,便又来找曲桢唠嗑。后者干脆放她进屋,任她说话,自己不动如山地在棚架前刺绣。
“你天天晚上都刺绣,也不怕眼睛瞎掉?”唐泉儿百无聊赖地问。
曲桢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唐泉儿一眼,道:“不常如此。”
“那你打算继承伯母的衣钵了?”
曲桢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道:“这是自然,不过我是曲家的长女,在走刺绣这条路之前,我首先要肩负的是曲家的未来。”
她这个觉悟不是被赵长夏和曲清江培养出来的,也不是天生就觉醒的。小的时候,她还是很快乐无忧的,直到她了解了爹娘的往事,又听到了一些闲话,她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快乐无忧,那都是因为有爹娘顶起了一片天地。
若她不成长为新的撑天的支柱,那等爹娘老去、死去时,这片天便一定会塌下来。
所以她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她爹的技能她是学不会的了,而她娘的刺绣技艺对她而言,是一门技艺、一种传承,但比起以刺绣为生,她觉得还是得懂经营之道,方能结合手艺与家业,将曲家一代代地传下去。
唐泉儿颇为关心地道:“怎么肩负曲家的未来?是嫁人生子,还是招婿?”
她没有这种烦恼,毕竟她的爹娘从不着急她的终身大事,还说她要是愿意,孤寡一辈子都可以,以后就让她的侄子、侄女给她养老。
曲桢道:“招婿。嫁了人就等同于将这偌大的家业拱手送人,这买卖不划算。”
唐泉儿心里难受:“你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当买卖啊!这可不行,要不要我让我爹娘去跟伯父伯母聊一聊,让他们别给你这么多的压力?”
曲桢急忙阻止她:“这是我的选择,与爹娘无关,他们从未逼迫过我什么……”
是的,赵长夏与曲清江虽然在培养她成材方面尤为费心,却从未要求她要按照她们的想法来。是她自己有了肩负曲家未来的觉悟,也不想让她们再操心她的事,所以招婿这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们家跟唐家的区别就是她们家的家底更为丰厚,却没有“唐致远”的存在,所以这注定了她们家会引来更多觊觎的目光,她不能让爹娘百年之后依旧要为她、曲家担心……
唐泉儿没说话,只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她神色恹恹道:“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曲桢见她离去,还“热心”地将门给关上,抿紧了唇,过了会儿,又目光坚定地继续刺绣。
唐泉儿跟唐致远在筠州待了一个月,唐泉儿得出“从饶州运输新鲜水产过来卖不现实,不过一些干货倒是还有市场”的结论。
姐弟俩回去的当天,曲家一家四口去给他们送行。
曲桢拿出了一幅绣着玩蹴鞠的小猫的异色绣给唐泉儿,后者这才知道曲桢每夜在绣的刺绣是给她的!
“早知道就劝你别绣了,不然眼睛瞎了可怎么办?!”唐泉儿叹气。
曲桢道:“不至于。”
唐泉儿脸上有了笑意:“那我就笑纳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珍重!”
曲桢点头:“保重!”
马车缓缓地驶远了,直到消失在她们眼前。
赵杭年纪小,不懂离别的心情,依旧没心没肺:“爹娘、阿姊,我们回家吧,我都好久没收拾,不是,好久没跟村里那群小伙伴见面了!”
赵长夏哼笑:“听说在绣坊的这一个月,你压根就待不住,还赶走了绣坊的好几个客人,让你娘不得不派人去赔礼道歉!”她提着赵杭的衣领,将她提溜走了。
赵杭:“……”
“爹,我错了!”
“现在才认错没有用了。”
“娘,救命,我真的知道错了!”赵杭赶紧向曲清江求救。
曲清江却没空管她们,她跟曲桢走在后面,见长女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可是不舍得泉儿他们?”
曲桢道:“刚刚别离,难免有些不舍,过一会儿就好了。”
“咱们母女许久没谈过心了吧?你长大了,有心事也不与我说了。”曲清江道。
“阿娘,我不管多少岁了,始终都是您的孩子呀!”
“是呀,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所以为你的事操心到老,都是我这个当娘的应该的。”
“阿娘,我长大了还要你们操心的话,岂不是不孝?”
“对我跟你爹而言,你们能过好自己的一生,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违法犯罪,那就是最孝顺的了。而且你还有妹妹,虽然虎娃现在还有些不懂事,可我跟你爹在细心教导她,总有一日,她能成长到与你比肩的时候,届时你们姐妹可以互相扶持、支持,你没必要将所有的压力都挑到自己的肩上。”
曲清江道,“你呀,自幼就跟小大人似的,沉稳、老练,事事都尽量不让我们操心。然而你这样,才是让我们最担心的。我跟你爹也不是久病缠身、更不担忧家业的传承问题……”
母女之间的一番坦诚的谈心,让曲桢的压力小了许多,她也没有那种“到了招婿的年纪”的急迫感。
正如她娘所说,爹娘的身体健朗,她还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来处理和应对这些事,没必要现在就开始焦虑,和平白给自己增添那么多压力。
……
交代完绣坊的事后,一家四口便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