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转身,就听台上苍老的声音幽幽道:“你,站住,不许逃跑。”
初绮支支吾吾:“我想拉屎。”
太丰长老:“不许拉屎!”
四下响起一片闷笑。
初绮磨磨唧唧走到泥浆前,不是她害怕喂招,只是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丰长老叹了口气:“你不要怕丢脸,就算你实力不济,今后几日勤加修炼即可。”
初绮:“我是为了大家好,长老您信吗?”
太丰长老闭上眼,翻了个白眼,又睁开,平和地笑道:“出剑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初绮只好走到泥浆团前。
她抽出剑,轻轻抬起,戳了一下。
哗——
就这么轻轻一戳,泥浆团轰然倒塌。泥土如泼水般,洒落一地,渗入青石缝隙,彻底尘归尘,土归土。
被遮蔽的阳光重新洒向大地,晒得人目眩神迷。
弟子们面面相觑片刻,都看不懂怎么回事。
这个眼生的剑修出剑不算快,显然也没用尽全力,但泥浆团就是散了。
难道太丰长老为了照顾她脆弱的心脏,让她增添几分信心,故意降低泥浆团的韧性?
太丰长老浓密的白眉,此刻一边高,一边低。
他闭关二十载,上个月刚刚晋升道境,从没见过初绮,只依稀记得上章峰主破格收了一个徒弟,推荐来参加论道会。
他取出怀中名单一看,正是面前这小姑娘。不及弱冠,神境修为。
“再来,慢点出招。”太丰长老又抬手,一团更庞大的泥浆从地面升起。
第28章 第 28 章 哔哔哔哔
初绮提起剑, 如同蜗牛般慢慢戳过去。
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剑招也温吞得让人想打哈欠。
她戳。
哗——
泥浆又散了。
“??”这下众人大概看懂怎么回事了,但仍然摸不着头脑。
实在是因为初绮的动作太离奇,已经完全超越他们的常识, 甚至怀疑她有作假之处。
难道这平平无奇的女剑修真能随手戳破道境修士的防御?
太假了, 若她在宗内选拔会上一鸣惊人, 方才又奋力攻向泥团, 那还可信一些……
乐娉谈低声道:“太丰长老为人公正,不像喜欢抬举推荐弟子的人啊。”
太丰长老只是肃着脸, 第三次升起泥浆团。
霄炀大步上前:“长老, 弟子想再试试。”
太丰长老负手不语,却也没有阻止。
霄炀偏头扫了一眼初绮, 像豺狼打量评估着同为猎食者的花豹。
初绮:“……”你小子眼神很危险。
霄炀抽出拂尘,周身燃起赤红幽蓝的灵气, 随他掐诀念咒,挥动拂尘,尽数朝泥浆团射出。
显然他上次没有听长老的话, 用尽全力。
初绮偷偷瞄向太丰长老黑如陈年锅底的脸。
霄炀的确有隐藏实力的打算。所有修士中, 唯道修数量最多。训练时若不扮猪吃老虎,怎能在赛场上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呢?
但他毕竟欠点耐力,看见初绮一剑戳散泥浆团, 就忍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先跳出来了。
十息后, 霄炀气喘吁吁,泥浆团上坑坑洼洼。
他磅礴的灵气,迅疾的招式,在同龄人中都属少见。欢呼鼓掌声响彻中庭, 初绮也跟着拍了两下。
宗内弟子战力强悍,太丰长老自然高兴。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赞赏道:“不错。”
霄炀遥遥一抱拳。
太丰长老:“罚抄《清净经》五十遍,去去火气。”
霄炀:“……”
有他在前,众人心里有了谱,这团泥浆比之前更为强韧、坚固。
长老一挥手便修补完好上面的坑洼,指着初绮:“再来。”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初绮面无表情一剑戳爆泥浆团。
“……”
霄炀:“。”
两相对比,实在太明显了!
初绮怕也被长老罚抄,解释道:“不是我不用全力,这东西一戳就炸,我也没办法用全力啊。”
这下太丰长老也沉默了:“……”
霄炀失了神一般走来,握住初绮的手腕:“你究竟什么修为?”
初绮:“神境。”
霄炀瞪大眼:“不可能吧?你、你——”
初绮拍拍他:“我懂得,但我真的只有神境。”
霄炀眼神涣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失魂落魄地坐到旁边的石阶上。
初绮就凭这一抬一戳,给所有人看沉默了。
低落的氛围弥漫在弟子中。
论道会大赛前,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强到超乎常理的怪物。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别比了,赶紧认输吧。
初绮叹了一口气。
她早知道如此。
虞秋池凑到目瞪口呆的乐娉谈身侧,唉声叹气:“我走推荐名额,是因为实力差。但她走推荐名额,是因为上章峰主说她没必要参加宗内选拔赛,浪费时间,还会把所有人打得士气全无。”
乐娉谈:“……”她现在想缓缓,谢谢。
太丰长老升起一团泥浆,继续测验下一人。
所有人结束后,太丰长老派发上品益灵丸,命众弟子服用后去静修室里打坐修习。
原本初绮靠在墙角昏昏欲睡,一听到有免费的补灵丹,唰的睁开眼,火速排进队伍。
前面的弟子接过玉瓶,掀开瓶塞,清香四溢。
初绮馋得直咽,不愧是上品!放在市面上一颗至少也要一百中品灵石。
轮到她了,初绮笑眯眯伸出手:“多谢长老。”
太丰长老笑眯眯背过手去:“你不许领。”
初绮:“……”
她怀疑长老针对她!
在众人探究的瞩目中,初绮蔫蔫地被太丰长老召走了。
道场隔壁的小院是炼药房。
太丰长老推开门,炙热火气与浓郁的药香兜头罩下来。
火炉前,提着金戥秤的青年身形高挑,挺拔如青竹,垂首拣着药材。衣袖束上去,手臂修长,骨节劲瘦。
他背对二人,指着一旁摆满青瓷瓶的博古架,声音毫无波澜:“甲格益灵丸,乙格天星断续散,丙格进气丹,外伤药全在隔壁。下一炉一刻钟后取,有事告知药童……”
“……柳师侄。”太丰长老咳了咳。
柳藏舟的手微顿,侧首道:“原来是长老,失敬。”
“无妨。”
屋中闷热,初绮站在长老身后,吸气都感觉到鼻腔起火。
柳藏舟似是察觉到什么,彻底转过身,他淡绿领口微微扯开,露出锁骨下一寸冰白的皮肤。
初绮正看着他出神,直接和他视线对在一起。
“初绮?”他皱着眉,眼里明晃晃写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不告诉我?
初绮心虚得耳根发烫,她答应过柳藏舟,回云州就去找他。
可昨天她做假账做得头晕目眩,晚上爹娘又带她去儿时最喜欢的酒楼胡吃海喝,把这事儿全忘了。
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不去道场?我今天到处找不到你。”
柳藏舟盯着她:“……”
他手中天星木咔嚓一声断了。
初绮目移。
太丰长老拍了拍初绮肩膀:“柳师侄很忙的。你看这些上品益灵丸,都是柳师侄炼的。”
初绮缓缓睁大眼,大家的丹药,都是阿舟炼的?
阿舟现在能炼上品益灵丸了?
初绮立刻绽放灿烂笑容:“我刚刚就是关心柳道友呢,我和他交情很深的,这个上品益灵丸……”
太丰长老笑眯眯:“你不准吃。”
“那我——”
“更不能闻。”
“……”
初绮怒了:“只准看不准吃,长老你带我来药房是想考验我的定力吗?”
太丰长老:“对啊。”
初绮:“……”
太丰长老丢了一只蒲团在摆满各式丹药的博古架旁,叮嘱柳藏舟,让初绮不要练剑,仅仅在此打坐,不准她碰丹药。说完就走了。
屋门一关,初绮坐在蒲团上。
柳藏舟压着上扬的唇角,心里数着十、九、八……三、二、一。
角落里传来哀嚎声:“快快、他走远了,阿舟你快给我一颗尝尝!这也太香了!”
柳藏舟的手不由自主伸到药瓶边,猛地停住。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太丰长老在考验谁的定力。
初绮见他没反应,铿锵有力道:“是兄弟就给我一粒!”
柳藏舟蓦地收回手,扭头走向炼丹炉,语气冷冰冰:“我不和女子做兄弟。”
初绮愣了愣,倒在蒲团上假哭:“我好惨啊……你都不理我了,难道我的命运就是馋死在炼药房里吗?”
“……”
“为什么别人都有上品益灵丸,就我一个人没有……你别管我了,我还是孤苦伶仃馋死吧。”
“……”
一只紫玉瓶缓缓递到她眼皮底下。
初绮双眼一亮,薅走药瓶塞进怀里,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会心软的。”
柳藏舟蹲在她面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瓶是我单独在家炼的,你离开炼丹房再吃。”
初绮满口答应,她不挑的。
酉时一过,灿烂晚霞飘满云州城的天空。太丰长老再次踏入炼药房的大门,初绮闭目端坐蒲团上,丝毫不受面前丹药的诱惑。
长老问起,柳藏舟指着满架丹药,如实道:“她没有动这里的药瓶。”
太丰长老满意地捋起胡须:“甚好。让她在这里练练。她实力强劲,惯于一招制敌,我反而担心,一旦遭遇专攻心智引诱幻术,她会因缺乏定力,深陷诱惑中。你别看她在练剑看似定力十足,但那是因为她喜欢练剑,可人活在世上,不只有练剑哪!”
柳藏舟竟一时不知给她丹药是对是错,准备今晚找个时间好好同初绮说一说此事。
太丰长老:“好孩子,可以结束了。”
初绮仍闭目端坐。
太丰长老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孩子,修炼结束了,去领你的上品益气丹吧。”
初绮身体一歪,猛地惊醒:“嗯?”
柳藏舟和太丰长老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盯着她。
初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都晚上了。”
太丰长老:“……”合着你是睡着了啊?!
他两眼一黑,掏出传讯令:“我教不了了!”
…
…
初绮踏着晚霞进家门时,初向明正在收店。
他远远瞧见初绮,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随即快步将初绮拉到一旁:“这孩子,酉时过了才回来?你娘晚饭都找不到你!”
初绮是没想到会这么晚。早上她出门前,只说出去一趟。爹娘忙着生意,没问她去哪里。
她刚想解释,计平真提着扫帚出来了。
初绮不知为何,她已经是神境修士,在外面对魔修从不胆怯,冲上去就一顿暴揍。但看见娘亲的扫帚,还会有种掉头就跑溜之大吉的冲动。
然而计平真只瞧了她一眼,喊她进门:“我去热热菜。”
初绮没提修士已经不用吃饭的事,洗了手坐到饭桌上,问:“娘你不打我?”
计平真笑了:“你都是大孩子了,娘知道你自己有数的。再说,你又没炸刘员外的茅厕,也没烧李掌柜的风筝,也没敲白庄主儿子的闷棍……”
好了好了别说了。
初绮:“这两天我可能都不回家吃饭了。”
计平真和初向明会心一笑:“懂的懂的,你出去散散心挺好……”
初绮扒着饭:“我没去散心呀,十四州论道会今年在云州开,我要代表归元宗参加比试,这两天和六七十个人一起修炼。”
计平真和初向明惊道:“你没被宗门开除?!”
初绮也惊了:“谁说我被宗门开除了?!”
初向明:“呵呵呵没有啊,开玩笑的,锅里好像还坐着水呢,我去看看……”
计平真不声不响站起来,掏出一张标记着“云州内城特联”的传讯符撕开,扭头出去。
初绮好奇道:“娘这是要联系谁?”
话音刚落,外屋就传来计平真的声音:“是孩子表姨吧?跟你说,我家绮绮最近要代表她的宗门,参加整个十四州的论道比试,那么大一个宗门,上万人呢,只选了六七十个最厉害的,偏偏她就被选中了。你家儿子有没有参加?什么?没被青云宗选上?唉没关系让他刻苦修炼总会选上的……”
初绮:“……”
第29章 第 29 章 哔哔哔哔哔
蝉鸣阵阵, 夜里最适合数钱。
初绮放下厚重的床幔,躲进被子里,十分有安全感地清点剿魔的战利品。
双面绣白福蛛的荷包,血迹已发暗。袋口是红系带打成繁复的结, 绳尾燃着微弱的火焰, 如同一盏灯的灯芯,
此灯结明显是一道禁制。初绮曾旁敲侧击问过瑶光宗弟子, 他们说这叫“浮生两熄”,是早已失传的封印咒法。在仙魔交战的年代, 通常用于封印重要的密信。第二次解封失败, 会将物品彻底烧成灰。
能用浮生两熄封印,里面的东西一定非同凡响, 可世上只有东临魔君知道禁制的解法。
初绮叹了口气,也没报希望能打开荷包。
她想了很久, 谨慎地拨弄灯芯,火焰忽然涨大,有熊熊燃烧之的劲头。
果不其然没成功。
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初绮直接摆烂, 反正她已经有飞舟,满足了。
初绮掏出一把银色钥匙插进绳结里,轻轻一扭。
尾端火焰瞬间熄灭, 红绳结松自开。
……没有钥匙孔都行?
初绮抱着钥匙亲了好几口, 开始翻芥子袋。
先是一些散碎的灵石。
现在加上她这段时间攒的钱, 初绮一共有七万三千多中品灵石。
在十四州绝大多数地界,中品灵石才是广泛流通的货币。下品灵石蕴含灵气量参差不齐,一般用于摆阵、打磨法器。上品灵石含杂质极少,一般用作是飞舟的燃料。
然后是以及一封密信, 上面写满了魔域的文字,初绮看不懂,放在一边。
最后是一披荼白轻纱,好似一张斗篷。
领口用银线绣着层叠的云涡,尾端渐渐化作飞烟,融入虚无。
披风滚边上绣着一行字:“形影聚散,过眼云烟”。
初绮披在身上,云纹环绕住她的脖颈,她抬起头,望向镜子。
奇怪,她既能看见自己,又看不见自己。
每次她强迫自己直视镜子,目光却从镜中她的身影上溜走,即便看见自己,下一刻也会忽视。
看来这是一件隐匿身形的法宝,就是不知品级如何。除了天衍剑,这是她第一件能辅助战斗的法宝。
当然,神境修士看不破,她已经很满意了。就是不知道虚境修士能否看破,她有一种预感,自己马上就要晋级虚境。她的对手也会是虚境修士。
初绮想起一件未完成的事。
回家前,柳藏舟说今晚找她相谈。当时快开丹炉了,正是紧张时刻,没来得及约时间,也不知柳藏舟还在不在炼药房。
正好穿这身斗篷去找找。
她打开窗户跳出去,走到院外,只见一道黑雾笼罩的阴影站在墙外,一眨眼的功夫,翻上她家墙头。
谁这么倒霉,翻她家的墙被她当面撞上了?
那道迷雾笼罩的黑影潜伏在墙头,取出一颗石子,啪的打中她窗户。
初绮:“??”
她一跃而上,反手用剑柄挑开黑影的兜帽,露出柳藏舟惊愕警惕的眼睛。
他浑身戒备,急速后撤,目光刚聚焦在初绮脸上,忽然变得涣散,好似蒙上一层水雾,逐渐向别处寻去。
原来是阿舟。
他大氅上的兜帽也是一个隐匿的法器,不过没有她的过眼云烟好,容易被敌人挑开。
初绮摘下斗篷,压低声音:“阿舟!这里。”
她站在檐下窗边,笑着朝他招着手。
柳藏舟看清她的踪迹,却没过去。
他伫立在墙头,迟疑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不进去了。”
初绮:“等下要被巡夜人看见就麻烦了!有什么话进来说啊,又不是没来过。”
小时候,阿舟经常来找她玩,都是从墙头冒出一个脑袋,故作猫叫两声。她趁着爹娘不注意,拿着梯子去接他。
最终柳藏舟沉着脸跳进窗户,不情不愿得像有人欠了钱似的。
初绮:“你怎么好拘谨的模样?”
柳藏舟语气冷淡:“没。”
初绮绕着他打量:“那你为何不坐也不喝水,怕我给你下毒?”
柳藏舟看了她一眼,直接将太丰长老那段话转达给她。
初绮点点头:“还有呢?”
“没了。”
“哦。”
“……”
柳藏舟想了想,忽然语带恼意:“下次不要半夜拉我进你家,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初绮无辜地质问:“我们是大人也可以半夜私谈啊?”
柳藏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见她一脸懵懵的疑惑,更理不清脑中的一团乱麻。
“啪。”一颗石子再次击中初绮的窗扉。
两人猛地扭头看去,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醉意:“徒儿?”
初绮的心脏猛地提起!
柳藏舟极力放轻声音:“你师尊怎么半夜翻你家后院?”
以师尊的性子,完全做得出来。
可是,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
一股莫名的慌乱忽然涌上心头。
初绮将过眼云烟披到他身上,“快,你先躲一下!”
可她屋内陈设简单,根本无处可隐藏一个青年男子。
叶停鸢的声音再次传来:“徒儿?”
初绮扭头应道:“唉师尊你等等,我正在……整理衣冠。”
柳藏舟:“躲哪?”
初绮:“床底吧!”
柳藏舟捂着额头:“不行!”
“那你钻被子里。”
“绝对不行!”
叶停鸢:“哈哈无妨!咱们师徒俩何须在意什么狗屁礼节,我进来咯!”
她提着酒葫芦开窗而入,只听嘎吱一声。
初绮正站在衣柜前,双手扶着柜门,背对她。
初绮转身,僵硬一笑。
“师尊,你怎么来了?”
叶停鸢点点头:“你收衣服速度挺快。”
初绮尬笑几声:“这不是……下山历练出来的。话说师尊夜半前来,是为何事?”
叶停鸢倒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自然是看看你历练的成果。”
初绮眼睛转了转:“现在?”
“对。”
“在屋里?”
“对。”
初绮:“师尊,咱们要不换去道场?”
叶停鸢:“行啊。”
初绮松了一口气。
只见叶停鸢刚要起身,外面传来叶平真和初向明的敲门声:“绮绮?睡了吗?咱家刚才好像进贼了!”
初绮心脏猛地一提,和叶停鸢面面相觑。
初绮大声应道:“……没有啊,没看见贼啊。”
叶停鸢传音入密:“你屋子里有地方躲吗?”
初绮斩钉截铁:“没有!”
叶停鸢叹气:“万一被你爹娘发现我夜半翻进你屋子,他们肯定想,这师尊哪像师尊啊,简直是个流氓!我不能给你爹娘留下这种印象……”
初绮:“师尊你本来就很流氓……不是,师尊你快走吧!”
叶停鸢:“不行,为师今晚是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的,要不为师在衣柜里暂时躲一下吧。”
她说着就要拉衣柜门,初绮赶紧按住她的手!
“师尊,衣柜里都是我的私人衣物!”
屋外,叶平真的声音再次传来:“没遇着就好,绮绮你快出来,和爹娘待在一起——”
叶平真推开屋门。
初绮在床边正襟危坐,微笑望着她。
腿边垂地的床裙微微摇晃。
“娘,真没贼,可能是我在后院练功,发出了一点响动,让你们误会了。再说我都是神境修士了,哪个贼能逃过我的眼皮?”
叶平真和初向明仔细一想,也是,他们下意识还觉得闺女是个爱闹腾的普通孩子。
初绮为了让他俩放心,提着剑巡视了家里一圈,随手将一段干柴劈成粉末。爹娘才明白她如今是真不一样了。
终于将爹娘送去睡觉,初绮才放下心来。
她一踏入屋内,就看见无比惊险的一幕!
叶停鸢站在她的衣柜,上下打量着。长剑在掌心有节奏地拍击。
初绮顿时萎了,你师尊还是你师尊。
“阿舟……你出来吧。”
柜门开了。
柳藏舟神情懊恼,站到初绮身前,秉手道:“峰主,失礼了。”
而叶停鸢的脸色更为疑惑,仿佛没有看见柳藏舟似的,还紧紧盯着衣柜里,寻找声音来源。然而柜中除了几件旧衣衫,空空如也。
初绮眼睛一亮。
过眼云烟,这么强吗?
心境修士都看不穿它的隐匿效果!难怪要被东临魔君锁在芥子袋里,这恐怕是她最宝贵的法器了吧?
初绮幸福了,感谢东临魔君的馈赠。
她让柳藏舟取下斗篷,叶停鸢才恍然大悟,啧啧称奇:“我从前听说过,曾有人采集开天辟地时的第一缕云,制成了一张布料,竟落在你手中了。”
月上中天,打更声传遍云州城大街小巷。
叶停鸢一拍脑袋:“咱们先干正事。”
她今天来找初绮,是来应宗门的消息。
归元宗各峰头的道境修士有个传讯台。太丰长老在里面抱怨,初绮这孩子,他教不了、
宗门其他长老让他坚持一下,天骄们性子傲,当年大家都是傲过来的。
太丰长老说:“今天我也不怕丢脸,这孩子不是傲,是太强了!”
能让道境修士说出这句话,看来初绮真的很强。
就连百年不在传讯台现身的叶停鸢也突然出现:“那你真够丢脸的,我徒儿至今连一套剑法都没学会。”
太丰:“……”
游兆:“……”
大渊献:“少说几句。”
叶停鸢不以为意,他们教不了,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初绮进步。
她一把拎起初绮:“我们走!”
初绮慌忙抓住她袖子:“等等!我们去哪儿?”
柳藏舟拦道:“峰主请慢,初绮明早还要去道场加训。”
叶停鸢眯着醉眼,瞥向柳藏舟:“敢拦我?那随我们一起走。”
她根本不管柳藏舟还要做何事,直接拎起两人,迈出一步。
周遭万物如流光般后退。
无数景色在眼前闪过,初绮看见巨鲸跃出海面,山巅上金乌冲向太阳,山谷中伏龙瞥向他们一眼,修士们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长途跋涉,和庞大的沙虫互相搏斗。
她在瞬息之间路过这大千世界。
就在初绮犯晕时,叶停鸢停在一处冰原上,丢下两人。
入道后,初绮已经不怕冷了。但荒原上夹着冰晶的寒风,直往她浑身关节里钻,行走的步伐都滞涩。
周围伫立着许多人型冰雕,痛苦的神态栩栩如生。
初绮甚至看见有个人穿着归元宗的道袍。
她一扭头,霎时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一只黑色山峦般的海胆,缓缓蠕动着。
浑身巨刺随呼吸起伏,摩擦出瘆人的沙沙声。
叶停鸢指着那怪物:“看到渡厄棘的刺了吗?它既是铠甲,也是刀刃。只要扎一下,魔气入体,伤口就再也别想愈合。”
“记住,绝不能让寒风吹到伤口。否则,你从皮肉到筋骨,从丹田到灵气,都会慢慢结冰。到时候,你就和这些人一样,变成冰雕。”
初绮打了个哆嗦:“这究竟是哪里?”
“刻骨风原。”叶停鸢饮了一口酒取暖。
柳藏舟:“这不是禁地么?”
叶停鸢:“三万年前,世人刚刚发现刻骨风原时,渡厄棘一度成为世上最昂贵的猎物。但几乎没人能杀死它。其他来猎手,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当了逃兵。就连小柳的师尊,大渊献峰主,当初也铩羽而归。回去后就将此处设为禁地,不许人来。但近一万年来,只有一个人成功将它拿下。”
初绮眼睛转了转:“是谁这么厉害?不会是师尊您吧?”
叶停鸢哼哼一笑,扬眉吐气。
“杀死这只渡厄棘,我带你俩回去。若杀不死,你俩就别参加论道会了。”
初绮瑟瑟发抖:“师尊,你是多久杀死的?”
叶停鸢回忆起当年,流露出一副“我再不想待在这里”的痛苦神色,匆匆挥手道:“……忘了,为师当初要取它的心脏,大概磨蹭了个几日吧。你只要杀了它就行。”
思及此处,她有些后悔,万一初绮失败呢?
或许她不该在论道会前,给初绮上这么大的难度。
柳藏舟抽出竹简,一阵光芒亮起,似薄纱笼罩在初绮身上,驱散她周身的寒冷。
初绮笑着挠挠头,温柔道:“阿舟,你站远一点,我怕等下伤着你。”
叶停鸢啧一声,掏掏耳朵。
好烦剑修打架还带医修,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
柳藏舟拉住初绮,垂首告诉她:“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靠近我。”
初绮拔出剑,点点头:“你放心,我全力以赴,三日之内肯定解决它。”
叶停鸢又啧一声:“话不要说这么大,这玩意儿有多难搞,我还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长剑破空,小山高的海胆喷射出绿色黏液,原地腐蚀出一个大窟窿。
渡厄棘的尸体迅速瘪下去,掉进窟窿里,冒出咕噜噜的水泡,只余魔气飘散在刻骨冰原。
柳藏舟:“……?”
叶停鸢:“……?”
她瞬间酒醒。
刚发生了什么?
叶停鸢看向初绮:“你、你——”
你下山都历练了些啥??
初绮还保持着“戳”的姿势,缓缓扭过头,小声问:“师尊,它怎么一下就死了呀?”
第30章 第 30 章 哔哔哔哔哔哔
周遭唯有孤寂的风声。
“……”
叶停鸢深吸一口气, 我哪知道它怎么死了?!
她怀疑自己一生剑道修劈叉了。
她沉默半响,问:“你刚才使了哪一式?”
初绮老实回答:“就是起手式。”
叶停鸢又深吸一口气,肺有点凉。
她没记错的话,起手式就是“抬剑, 戳”吧?
抬剑戳, 就能把渡厄棘戳死了?
她仔细回想那一剑。
初绮从《天衍剑法》中自悟的招式, 和她创立的《天衍九剑》出自同源。
正因为很了解《天衍剑法》的原篇, 叶停鸢才能肯定。
初绮的起手式,更快, 更强悍, 带着玄奥古朴的气息,和《天衍九剑》看似相似, 实际完全不同。
她究竟是怎么悟出来的?
而且她的剑招中,还多了一丝说不出感觉, 好似道修的先天真气。
可剑修不能将先天真气附着在剑招上。
能附着在剑招上的东西,叫剑灵。
但这种修炼法门早就失传了,连她都不会, 初绮难道学会了?
叶停鸢:“你的第二式呢?”
初绮:“……没练成。”
“为什么没练成?不是让你逼一逼自己么?”
不提还好, 一提起为何没练成,初绮越想越难受,都快哭了。
下山历练这么久, 居然进展为零!
话本子里那些主角被逼到绝境, 就能原地顿悟的事, 怎么从没在她身上发生啊?
都是骗人的吗?
还是她比哪个主角弱吗?
初绮也很想使出一套风流潇洒似鹤似云的剑招,只是……
“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太弱了,根本没有一个能打!真想告诉他们, 快点,使出全力把我逼入绝境啊?”
“可那些人全被我一剑戳死了!诺大的世间,究竟何处能寻得绝境?我连第二式都没逼出来,还有比我更悲惨的剑修么?”
初绮握住叶停鸢的手,悲痛道:“师尊,你懂这种痛苦么?”
叶停鸢面无表情扭头走开。
初绮拽住柳藏舟的袖子抹脸,哀叹道:“阿舟,你懂这种悲伤吗?”
柳藏舟给她擦了擦,转身去静静。
“就连你们也不理解么?”
初绮握拳支着额头,深深地沉思,“连败给别人都不行,我好孤独啊!”
“……”
然而,师尊的下一句话,就让初绮感受到了绝境。
叶停鸢:“借点灵石,有多少借多少,以咱俩的关系,就不必还了。”
初绮战术后退:“师尊我还是喜欢平庸的人生……”
叶停鸢笑了笑,让初绮把天衍剑、过眼云烟披风、身上一切法宝都装进芥子袋,打上封印。然后将两人带到另一只渡厄棘前。
“你知道渡厄棘为何是最昂贵的猎物?”
初绮摇摇头。
叶停鸢:“它用身上的黑色尖刺攻击你,当所有尖刺都耗尽后,它的内丹就会变得纯净无暇。服之可看破世间一切梦幻虚妄。任何阵法、幻术、伪装都不能对你起效。但若它死时,身上还带着一根刺,内丹就被魔气污染,变得一文不值。”
初绮听完,只觉得迷迷糊糊,即便太丰长老曾提过,她还没遇到过使用幻术战斗的修士,不理解有多恐怖。
“卖了能换多少钱?”初绮问。
叶停鸢一口气没喘上来:“根本就没人卖!也没人买!”
初绮茫然道:“哦,也就是很贵重,然而打骨折价都卖不出去么?”
她懂的,好比过时的华丽旧衣裳,由于有很多优质的平替。所以卖家不舍得低价出,只能自己留用。
她见过许多。
叶停鸢:“……”服了。
柳藏舟却怔了怔,他还记得太丰长老说过的话。
“服用后能看破虚妄多久?”
叶停鸢:“永远。”
柳藏舟眼睛缓缓瞪大,扭头对初绮说:“那你必须得到。”
初绮点点头:“行吧。”
叶停鸢收走她的芥子袋,还无情地带走她的医修柳藏舟,转眼消失在原地。
初绮一个人伫立在茫茫冰原。
她弯腰拾起一块冰,猛地掷出去。
冰块在渡厄棘尖刺上碎裂。
伤害为零,渡厄棘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竟然无视绝世剑仙之无剑版??
让你尝尝什么叫手中无剑,心中有贱。
初绮大喊:“你的刺好软,软得像我家狗吃窜了!”
嗖一声,黑色的长刺直冲她脑袋飞来。
初绮以最快的速度一矮身!
她扭头瞥了眼钉死在厚冰层上的尖刺,背后泌出一层冷汗。
太快了,险些没躲过去!
初绮重新站直,面对山峦一般的渡厄棘,笑道:“唉,好无聊啊,你认真点打好不好。”
下一刻,铺天盖地黑刺向她袭来——
“!!”
初绮撒腿就跑!
…
…
云州。
日头升起,归元宗弟子们早早来道场,两两结对,一较高下。
比斗时,大家探头探脑张望,也不知在寻找谁。
太丰长老在场中巡视,指点教学。
直到休息时分,虞秋池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低声问长老:“初绮没来吗?”
顿时,场中饮水的、打坐的、和同伴闲聊的,所有人纷纷抬起头来,目光若有若无落向两人。
太丰长老:“……”
“没来。”他道。
众人眼睁睁看着虞秋池颔首走下去,不淡定了。
怎么不没多问一句去哪了?他们还想听初绮为何不来。
身为好朋友,你就这么不关心她吗?
虞秋池只觉得初绮不来,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她乐乐呵呵没心没肺扭头坐在蒲团上,不出片刻,身边忽然出现了很多若无其事的弟子。
“咳——”乐娉谈状似无意道,“你那个朋友呢?”
虞秋池:“没来。”
“我知道。可距离比试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月,正是训练的紧要关头,长老会讲许多对战技巧。她不来,没关系吗?”
虞秋池还真犹豫了一下。
乐娉谈笑了笑,又去问正在打坐的霄炀:“你有把握赢初绮么?”
霄炀古怪地瞥了她一眼:“不好说。”
乐娉谈:“你是宗门选拔赛个人比试第一,如果连你都比不过初绮,我们还练干什么。”
霄炀收敛气息,扭头道:“什么意思?”
乐娉谈:“昨天的她实力如何,咱们都看见了。但是,再强的修士,也有自己的弱点。知己知彼,方能以弱胜强。”
霄炀陷入沉思,上午的对战结束后,他领丹药时,想太丰长老打听如何才能击败初绮。
所有参加论道赛的弟子,都归太丰长老指点。他最擅长的就是端水,既不会偏心某个天才,也不会为了让弱者胜出,直接告诉他答案。
他只是讲解专攻心智的幻术时,多讲了十几种变法。
这一点微小的细节,自然逃不开乐娉谈的观察。一番操作后,人尽皆知初绮的弱点就是幻术。
虞秋池不明白传言从何处来,她更担心初绮受影响。
下午柳藏舟来送丹药时,她偷偷问:“你知道初绮的弱点是什么吗?”
柳藏舟不假思索:“钱。”
“……”
虞秋池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哎呀不是这种,是修道方面的。”
柳藏舟整理着药瓶,头也不抬道:“弱点是太无敌。”
“……”
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
虞秋池急了:“他们都说初绮的弱点是被幻术攻击心智,现在全归元宗的弟子都在努力修习幻术。”
柳藏舟的手顿住,忽然笑了。
他低头这一笑可把虞秋池看得愣在原地,又怒火中烧。
柳藏舟:“对,她没遇到过以幻术攻击她的人。”
声音让前方不少排队领药瓶的弟子听得清晰。
相比初绮这种从天而降的奇才,柳藏舟常年在归元宗内外行走,在同龄人中早就积累了不少声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绝对不假。
这个弱点,算坐实了。
…
…
一道身影在密集的黑刺间穿梭。
第一天,初绮时不时说些挑衅的话玩。
第二天,她开始节省精力,专心致志躲避。
第四天,渡厄棘身上的黑刺似乎并未见少。
初绮逐渐疲惫。
闪避黑刺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不像练剑,每一次都有精进的感受。她开始在脑中自己和自己对话,以免彻底放空。
第六日,她已经躲闪了不知多少次,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躲避。
第七日,初绮双目无神,疲惫到思绪停止转动,躲闪的步伐已经成了一种身体本能。
第十三日,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感受不到裹挟着黑刺袭来的劲风。
茫茫冰原之上,只剩刻骨寒风吹过。
初绮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以为自己冻成了一幅冰雕。才艰难地想起转动眼珠,望向那小山高的渡厄棘。
十里原野,好似刺猬的脊背。
黑刺环绕的圆心,安静地躺着一只洁白的雪团子。
丑陋的渡厄棘,内丹竟如此纯净,清透,毫无魔气。
初绮朝它迈出一步,差点踉跄摔倒戳到黑刺上。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雪团子身边。拾起它,吞下去,像吃下一颗冰球。
她仰天躺在雪地里,内丹在她口中融化,灵台中浮现出一朵三瓣白花。
三片花瓣飞旋,最后留在她右眼的瞳仁里,环绕她的瞳孔。
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初绮缓缓起身,艰难地回首。
闭上左眼,她看见叶停鸢。
闭上右眼,她看见大渊献峰主。
两只眼睛同时睁开,两道虚影不断重叠。
“……”和她玩什么呢。
初绮行礼:“见过大渊献峰主!”
叶停鸢嘴角一撇,挥手撕去伪装:“好啊!你敢把我认成大渊献,你就要失去你师尊了!”
“那怎么办?”初绮唉声叹气,“我师尊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尊,知识渊博道法精深,就连大渊献峰主也比不了。失去师尊,你让我怎么活啊——”
叶停鸢手指猛戳她脑壳:“少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