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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你现在就有机会报答我。”铃兰快人快语道。

九郎一愣,“你说。”

铃兰嘴角一翘,“你带我出去可好?公主府就像个大笼子,我想离开都走不脱,今日是小少爷满月,我才能跟过来到了国公府。我也不瞒你,我家主子自个出去逍遥去了,将我丢在了公主府,我想出去找她,你带我出去,有我家主子消息了,我就走。”

九郎掐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扯下腰间玉佩往石头上砸去。

铃兰眼睁睁看着他忽然发疯,尚未回过神,只见他将一半破碎不平的玉佩按到她手里,又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就跑,“跟我来。”

铃兰哪还有不明白的,磨了磨后槽牙,恨恨骂他,“败家玩意!”

**

对擂的第九天,仍以大周失败而告终。

然而,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南边沿海水师传来急报,南夷国忽然发难,两边已经小范围的开战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中大臣都说,定是匈奴对大周不利的消息传了出去,导致周边小国蠢蠢欲动,都有了分一杯羹的念头。

许多人站出来指责,姬后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好在高宗被姬后安抚住,吴美人伺候着,以养病为名,两耳不闻窗外事。

**

到了第十日这天,姬后再次亲临现场,谢孝儒等一干大臣,尽皆到场,不过与前几日不同的是,女眷都被家里叮嘱过,不许出门。

今日的气氛仿佛是陡然间沉重了起来。

谢孝儒站在姬后身边,仍有些些不确定,轻声问:“娘娘,真要如此吗?”

姬后目光坚定,不言不动,只紧紧盯着下方的也和部使团。

谢孝儒极轻的叹了口气,“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姬后说:“孔夫子也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放心吧,这不讲道义的坏名声我来背负,与你无关。也和部敢逼上门来强娶我们的公主,强要我们的土地,我为什么就不能将他们的王子扣为人质。杀他几个勇士又如何!”

谢孝儒担心的是,大周失了诚信,将来无法在各国间立足。姬后只觉得他想的多,如今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还考虑这些外在的名声负累,也只有他们这些读书人才如此天真。

也和部人被连续九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竟没察觉出异样,他们叫嚣着,为他们的勇士摇旗呐喊。

谢灵空也在人群中,换了装束,袖中暗藏武器。在今日之前,他竟不知大伯有这样的打算,他暗怪自己前些日子还在背后议论大伯等朝中肱骨大臣年岁越大越失了骨气。

场中仍在激烈的比试着,大概是试探到了大周的无底线,觉得自己做的再过分也无人敢拦。又或许是最后一日,叫这帮野蛮人失了理智。

哈巴哈尔兄弟主动要求以二挑十,拳头出的又快又狠。

很快,惨叫声,哀嚎声,鲜血洒了满场。

按照惯例,侍卫站出来想护送伤者离场,二人却理都不理,打得更凶残了。

谢灵空握紧了手中匕首,眼中喷火,牙齿咬得咯咯响,只等一声令下。

忽然一枚石子砸在了哈巴的眼角。

张九郎站在外围的栏杆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指着二人,破口大骂:“匈奴狗!给老子滚出大周国!”

第47章 白驰归来

朝晖楼上的谢孝儒看到张九郎, 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张家的小崽子怎么偷跑出来了!一转头看到朝晖楼另一侧的张鼎,果见他大惊失色,头顶的帽子都快被他抖下来了。

楼上的人在喊,楼下更是吵得天翻地覆, 各样杂乱的声音, 谁都听不清谁的话。朝廷命官的妻子女儿都被勒令不许出家门,只因大长公主突然发了脾气, 说京中贵女实不像样!专爱往男人堆里钻!

她是京中淑女的道德典范, 她这么说话,众人只当她又和姬后杠上了, 不敢再去凑这热闹。因此也没人怀疑什么。

可平民百姓却没那么多管束, 喜欢看热闹的都来了。因是最后一日, 虽觉无望,人却比第一日来的还要多。

谢灵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 费劲的穿梭在人群中,往张九郎那处挪,只希望将他尽快带离这是非之地。只是人挤人都快挤成油渣了,真真有种举步维艰之感。

哈巴被砸了眼角,猛得转过头, 山高的身体,一个拳头比常人的头还大。他走了过去,步子迈的沉重, 震得擂台都跟着震颤。

擂台四周建了护栏,有侍卫把守, 张九郎将自己挂在护栏上挑衅的比小拇指。之前离家出走差点死外头只叫他长了不要随便离家的记性。其他的臭毛病是半点没改。依旧无法无天没个怕性。

铃兰抓着他的一条胳膊, 想将他拽回来,骂他, “你发什么疯!”

张九郎自以为在大周的土地上,没人敢伤他。这围栏边上守着的侍卫是摆设不成?

“有什么好怕的!”他回了个头,不屑一顾。话音未落,只听几声重物落地之声,原来是上前格挡的侍卫被哈巴一拳一个全打飞了出去,撞在栏杆上,引来阵阵惊呼。

也和部的其中一位使臣正要出声呵斥,却被那位容貌过分俊美的年轻人抬手阻止。他隐隐的早就察觉不对劲了,又眼神示意他们看向陪坐的礼部官员,以及朝晖楼上的皇亲国戚。

哈巴像头没栓狗链的猛兽,一个猛蹬跳上栏杆旁的看台。

顿时惊呼声,尖叫声,响彻天际。

人群推搡,引动人流踩踏。栏杆崩裂,张九郎顺着栏杆就掉了下去,铃兰惊呼一声,没放开他,跟着一起栽了下去。

姬后抬手。

张鼎受不住吓,直接晕了过去。

弓箭手从城门楼的各处显出身形,搭弓射箭,蓄势待发。隐藏在百姓中的高手,纷纷从暗处拿出自己的武器,握在手中,表情肃穆。

也和部的俊美年轻人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手执弯刀倾身去扑不远处的礼部尚书,被扮作宫人的侍卫挡在身后,纷纷举刀对峙。礼部尚书不知发生了什么,哆哆嗦嗦的解释:“误会,误会一场!”

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却也是一场不计平民百姓生死,以他们的性命做掩护的杀伐决断。

碎裂的栏杆,飞扬的尘土,尖叫的人群。哈巴高高扬起,又猛得捶下去的拳头。铃兰压在九郎身上,二人一起扭过头,看向迎面而来的重拳,眼神惊恐。谢灵空被卡在人群中,动弹不得,抬起一只手,骨节紧绷,脑中一片空白。有人不忍遮了眼,捂了嘴。

一切,仿佛在一瞬间定格。

就在那重拳急速落下的瞬间,仿佛一道雪白的光,飞掠而去。

张九郎先是注意到两条极长的腿跨在他和铃兰身上,颀长的身段,一身白色斗篷,风起,猎猎作响。她的一只手托住巨人的重拳。

碎裂的栅栏落在地上,意料之中的脑浆四溅,血肉横飞并没有出现。现场出现了小范围的诡异的安静。这安静像是会传染,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下去。

白衣人的手指长而瘦,她脚上踩着鹿皮靴子,摩擦着地面转了个弧度。忽然手指擦过巨人的拳头擒住手腕,身子整个后旋腾空,右脚发力,一脚踹上了他的肚子。

这一脚有多大力不知道,反正巨人哈巴整个的被踢飞了出去,十几米远的距离,撞在了他的兄弟哈尔的身上,兄弟二人滚做一团,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像是在做梦,所有人都懵了。

白衣人仰面抬起了头,风掀开她斗篷的罩帽,她翘起脚尖踢了踢兀自犯傻的铃兰。铃兰回神,惊喜交加,一时竟失了声,从张九郎身上滚了下来。

白驰不紧不慢的解了斗篷,垂落下来时,铃兰双手接住。

张九郎也跟着翻了个身,爬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白驰动了动手腕,又转了转脖子,目光从朝晖楼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她穿一身紧身利落的衣裳,不是大周人习惯的宽袖长衫,而是胡人爱穿的短衣窄袖,左衽长裤,革带皮靴。这一身打扮,将她身材曲线的美好展露无疑。她只留了一截短发,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眉英目,鼻梁高挺。看人时,眼神淡薄到极致,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也和部的英俊青年,也就是姬后口中的坦桑王子,几乎立刻被夺去了目光。

哈巴哈尔甩了甩头,露出暴怒的情绪。兄弟二人几乎同时仰天长啸。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齐齐看向仿若天降的诡异女子。

谢孝儒认出了白驰,又没认出,一时不敢认,又揉了揉眼。

那俩兄弟忽得暴起,同时朝白驰奔去。

白驰仍是不紧不慢。

有人高喊,有人急切的想动手,可根本来不及。只眨眼间,那兄弟二人就到了白驰面前。

也几乎在同时,她动了。侧身一转,就躲开了这二人的冲撞,却在哈巴反应过来,转过脸看向她时,忽然扬起胳膊,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这一巴掌实在是狠,打得哈巴的脸都快要飞了出去,撞上哈尔的头,二人脑子嗡嗡作响。紧跟着一脚侧踢他的小腿,将他打翻在地。哈巴的脑壳还晕着,又被倒下的兄弟铲倒,整个的栽在他身上,却又被白驰揪住头顶的辫子往前一拉,一膝盖撞上脸,顿时鼻血横飞。

二人咆哮,“你是谁?”

“我们要杀了你!”

声音震耳欲聋。

白驰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并未急着下手,痛打落水狗。站开了一步,吐了一口气。有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朝晖楼上的姬后,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她挥了挥手,示意弓箭手退下,暂且不要行动。可那些士兵虽撤下了手中的弓箭,又怎舍得错过这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任长官怎么下令,还是伸长了脖子往下张望。后来长官也不管了,扑在士兵身上,两手搂住他们的肩,比他们表现的还急切激动。

文武百官也都从朝晖楼上伸长了脖子,集体沉默,大概都被震撼到了。

也和部的人丢了脸,又经过方才的巨变,心里已清楚大周的打算,他们深切的明白自己不能输,必须要让周人害怕,而绝对的武力才能恐吓住这群不知死活的臭猴子!

他们朝哈巴哈尔大喊,要他们拿好兵器。

这二人的兵器,一人是一把重约两百斤的巨弓,那每一杆箭都有几十斤,一发射出,其威力足够将十来个人穿成一串,钉在墙头。另一个则是一对巨锤,捶柄有锁链,两者相连。

这二人从对擂开始,只哈尔用过巨锤,哈巴的的弓箭还从未用过。

二人的武器一直放在也和部使臣的旁边,之前是轻敌,俩人都不屑带兵器,只享受慢慢折磨人的痛快。

也和部的人朝自己的勇士喊过,又轻蔑的看向白驰,大笑:“小娘们长得挺美,不如跟老子回去当婆娘。”

哈巴哈尔转回身拿兵器,底下的谢灵空也急了,想给白驰递兵器,却发现自己手里只有一柄短刃。想都没想,朝场中扔了过去,“接着!”

白驰在哈巴哈尔转回身拿兵器时,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动没动,却在某一刻骤然急速奔去,目标直指也和部使臣。谁知谢灵空忽然喊了那么一下,还朝她扔东西。

大概是紧张,亦或者难以置信,自从白驰上场后,现场的气氛,一直有些过分的静默,因此无论是使臣的叫嚣,还是谢灵空忽然的出声,都分外引人注意。白驰略微迟疑了下,大概是不忍拂了旁人的好意,又或者她真的需要武器?只见她脚下一顿,方向一转,手未够着,长腿一踢,凌空握住,反手将匕首插入后腰。又急速奔向哈巴哈尔兄弟。

也就迟了那么一瞬,哈尔刚握住重捶,她俯身抓住另一柄锤子。

坦桑王子就站在武器的边上,她急速奔过来时,二人目光对视一瞬,他忽然有种难言的心动之感。而他身旁的心腹,正小声劝告他,等待会乱起来,他们掩护他,让他先走。看来大周是识破了他的身份,想生擒了他。

坦桑王子的神情不复先前的清明,居然有些诡异的痴迷起来。

那柄巨大的重锤,寻常至少要两名成年男子才能费力的抬起,她却不费吹灰之力,像是在摆弄一个空心的木头玩具,捉住捶柄绕场就跑。

哈尔措不及防,又不舍得放开,竟被她拖在地上,绕着擂台翻滚起来。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丢人现眼。

哈巴大怒,握住重弓,搭上弓箭,就要射去。可他哪里能瞄得准她,刚巧哈尔松脱了重锤,被她掷去一捶,砸掉了手中弓箭,整个人仰面翻下擂台。

轰隆一声,随着他的跌倒,垒起擂台的石块也塌陷下去一大片。

第48章 我们赢了

尘土飞扬中, 白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污渍,仍是那般的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她没什么情绪的转过身,朝铃兰走去。一步一响, 仿佛踩在了人的心上。

铃兰心有所感, 捧着斗篷朝她小跑而去,面上狂喜, 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又情不自禁挺直了脊背,那种被全场瞩目的骄傲灌满全身, 让人不由自主的抬头挺胸。

张九郎心里却有些不得劲, 除了昨天他没一直在现场, 去国公府吃了个喜蛋。主要目的还是想让自家五哥带瑞雪公主逃走。其余时候都全程看了这场打擂。之前大周人被这俩个野蛮人残忍毒打,虽说比武较量不伤性命, 可也有人刚被抬下来就断了气。这俩人就是嗜血的恶魔!

无能为力的痛苦,无处宣泄的恶气一直堵在胸口。也和部人的嘲弄讽刺,就像是尖刀捅在他的心口上。这样的感觉不仅张九郎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有,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俩个恶魔打死打伤了他们多少人, 而他们仅仅只挨了几拳头,真是便宜他们了!

白驰伸出一只手,就在她快要触碰到那件白色斗篷之时。一道突兀的骂声响彻整个广场。

“臭婊.子!”哈尔翻了个身先站了起来。

他的兄弟拨开脸上的碎石, 赤红了双眼,同样恶狠狠道:“下贱的婊.子!”

“婊.子!”这二人像是疯了, 打不过竟开启了骂街模式。亦或者说, 白驰方才那几下的确太轻描淡写了,二人除了鼻子嘴巴流了血, 被拖行擦破了皮,身上并未伤筋动骨。

不痛,便不长记性。不痛,也就有力气骂人了。

坦桑王子皱了眉头,面上不悦。他的属下一把拉过他,让他站到人后,悄悄避出去。有人已上前来,和坦桑王子一样的打扮。这是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李代桃僵,防得就是王子的身份被识破,出现危险。可坦桑王子却不理会,挣开了那人的手。

另一边,白驰正对着铃兰,所以很多人都看到她的嘴角勾了那么一下。她的手停在斗篷上,又在下一刻忽然攥紧,长而宽大的斗篷在她手里像是一把擎天巨伞被一股气劲甩了出去。

这变戏法一样的姿态,说不出的好看。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巨伞快而准的落在刚刚站起身的哈尔头上,白驰也几乎在同时急驰而去,握住斗篷的一角,哈尔骤然被蒙了头,又慌又乱,胡乱挥舞拳头,她踩着她伸过来的胳膊,轻易的上了他的后背,有种闲庭信步的优雅,顺手抓住衣角打了个结,勒住她的脖子,随即拳如雨下。

哈尔嘶吼,咆哮。拼了命的挣扎,白驰落地,一膝盖将他撞了出去,又揪住他的头套扯了回来,再打!如此反复几十下,又快又狠。他的巨掌挥了过来,被她掰住拇指,又反方向一腿撞了上去。

咔嚓,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凄惨的叫声让哈巴彻底愤怒,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重锤,咆哮着也冲了过来。白驰一脚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重箭,将它当长矛挥舞了过去,缠住锁链一扯,哈巴一个踉跄跌了过来,重箭又滑溜的从重锤的锁链中抽开,瞅了个缝隙一杆扎进他的肩胛。再一巴掌呼向他的脸,这一巴掌实在是重,牙齿随着口水甩出去两颗。

哈尔听到哥哥的惨叫,不顾断了的手臂,扑了过来。白驰抽出重箭,狠狠朝他脑袋抽去。这一下差点将人打死过去。

看台上,已不再是诡异的安静,渐渐有了不同寻常的激动的声响。

一些人被惊呆了,更多的人则感觉到了痛快,发自肺腑的大仇得报的痛快。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比试,而是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碾压式的虐打。这是他们之前所不敢想象的。

也和部的人面色难看到极致,有人悄悄摸出了暗器。瞄准场中残暴输出的女人。

哈巴哈尔俩兄弟,像两摊烂泥堆在一起,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已再无还手之力。啊,不,手都被拧断了,如何还手?

白驰吐了一口浊气,优雅的,缓慢的踩上哈尔的后背,忽地她拔出后腰的短刃,在手心转出漂亮的刀花,朝哈尔的头上刺去。

哈巴眼睁睁看着,惊叫出声。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惊恐的双目紧闭,所有人都当她要给他一个了断。

倏忽,一道闪白的亮光转瞬即到。

白驰的短刃刚好划过哈巴的头面,那锐利的暗器正中白驰太阳穴的位置。瞬息的距离,所有人只看到她整个人后翻,从哈尔身上跌落了下去。

诡异的安静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站的高的远的不清楚发生了何事,急切的询问身边人,朝晖楼上的姬后情不自禁往护栏上扑去,握住扶手,情急而愤怒,“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也和部的人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露出了得意的笑,然而这笑还未展开,坦桑王子忽然愤怒的一把揪住那个使暗器的人的衣领子。那眼神似乎是想要了他的命。

站的近的却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灵空终于是挤到了擂台前,他一下子跳了上去,心中惊怒交加,正要去查看情况。却见那从巨人身上摔下去的人又站了起来,她挺直了脊梁,嘴里还衔着什么,闪着寒光。

只见她一偏头,坦桑王子心有所感,将抓在手里的人往前一挡。一枚指长的钉状暗器就钉在了那人的大臂上。

男人捂住受伤的手臂,没敢吭声。

坦桑王子笑了下,丢开下属,眼中闪烁着难言的兴奋。

谢灵空脚步一顿,白驰的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刃,等她再次走过去,众人才发觉,他根本没有要杀了这哈尔的意思,只是割破了一直蒙住他脑袋的斗篷,露出了他的头脸。

她手里的匕首敲打着他的脸:“还敢骂人不?”

这是她自入场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字正腔圆的周人口音。

亲切熟悉的语言让周人的心里一阵滚烫涌过,白驰的打扮让很多人误以为她是别国来的救世英雄。

哈巴哈尔大概是懵了,呆滞的没反应。

白驰眯了眯眼,一脚踩上哈尔的肩头,重重往下一按,仿佛小山倾塌,脸着了地,砸的地面重响。

“#&&%¥#%%*……”另一边的哈巴大声哭喊了出来,一口不清晰的匈奴语,让人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看神情也猜得出,他在求饶。

周人的话,他们只学了几句骂人的脏话。

也是活该被暴揍了。

鲜血眼泪混在了一起。方才被打得惨烈的十名周人也不由自主抹了眼泪,与匈奴人不同,是激动的,快乐的,大仇得报的兴奋。

看台上的姬后,忽然高喊一声,“好!很好!我们赢了!”她高高扬起手臂,语气高亢,神情激动。

这一声喊仿佛是个引子,一下子点燃了全场的气氛,群情激动,热烈欢呼。呼声如潮涌,一圈圈往外漾去。惊得鸡鸣狗吠。被圈在家里不得外出的妇人小姐们一时不知出了什么事,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有的还哭了起来。

这一刻,怯懦与害怕不复存在,先前被压抑的愤怒不满统统爆发,他们冲撞着往匈奴使团跑去,举起拳头朝他们砸去。

原本坦桑王子还想上前找白驰说话,被愤怒的百姓冲撞过来,不得不在同行人的护卫之下迅速逃离,像是丧家之犬。

有大臣看着场下乱成了一锅粥,着急道:“娘娘,您看,您看……”他还在担心被也和部人怪罪。

姬后反问:“不好吗?这就是胜利的意义啊!我们的百姓现在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男儿的血性被激发,他们充满了自信!此战,我大周必胜!”她紧紧握住拳头,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场中的女子,仿佛一团烈火在燃烧。

同样燃烧着别样激动情绪的还有沿街三楼包厢的郎子君。

她的心腹正兴奋的向他诉说,这次又赚了一大笔钱。郎子君何时何地都会发挥商人的本性,此次国难当口,还不忘设了赌局。爱国的人不会参与这种事关国家荣辱的赌局。赌鬼们爱国心有之,但不多。任何事到了赌局面前屁都不是。虽然很想买周国赢,但最终还是下了匈奴的哈巴哈尔会赢。郎子君既然知道姬后的打算,心里清楚无论如何这最后一局不会有结果。周国是不赢也会赢。

周国赢了。

她打赢的!

郎子君扑到窗口,痴迷的望着远处的背影,她感到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那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她的心。

郎子君不顾一切的往下冲,福喜愣了下,捉住她的胳膊,往回拉,“主子,现在外头太乱了,您不能出去!”

混乱中,白驰的四周仿佛自成一世界,无人敢靠近,她头也没回,将短刃朝后一抛,谢灵空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抬手接过。刀柄还是热的,她刚刚还握过。一想到这,谢灵空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姬后的侍卫分开人群,领头的宫人走到白驰跟前,以极其恭敬谦卑的姿态请她入宫。

铃兰顾不得许多,冲了过去,侍卫早就将白驰团团围住,圈在中间,既是保护,也是阻拦不怀好意之人。

铃兰被挡在了外头。她生怕被抛下,大声喊,“主子!主子!我是铃兰,铃兰呀!”

这话很废话,不过挺奏效的。

白驰都要走了,听了她的话,顿了下,眼皮子一掀,很无语。

宫人很懂察言观色,手摆了下,示意侍卫放开铃兰,转回头又想去看白驰脸色。她已率先开道走在了前头,铃兰欢欢喜喜跟上。

张九郎呆坐在地上,年岁不大,情感倒开始复杂了。

这一刻的他恨不能化身小狗,摇着尾巴也黏上去!

服了,真,彻底服气了!

他看着她,只觉得她的背影都带着一层强烈的光晕。

这般想着的时候,他不由抽了自己一耳光。响声惊动谢灵空,他不解的回过身,扶助他,询问,“九郎,你怎么了?”

九郎龇牙咧嘴,疼的又揉脸,“我命真大呀!那时候那么得罪她,她都没把我弄死,还是我寂哥哥的面子大吧?哎哟。”

谢灵空一愣:“你认识她?”

九郎:“谁?你说大嫂吗?”啧,这会儿倒开始叫大嫂了。他一脸惊奇,“她是谢无忌哥哥的娘子呀,你没见过吗?”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劈了过来,谢灵空感觉自己一定耳鸣了,“谁?你说谁?”

张家的仆人穿过人群,挤过谢灵空,又搀又抱的将他们的小少爷护在中心,问东问西,生怕伤哪儿了。其中一个已自觉蹲下,要将小少爷背在身上。被张九郎一脚蹬开,今日这场比试对他的启示颇大,少年人的热血被唤醒,也不矫情了。屁.股还是歪的,是真的扯着筋摔疼了,但也不叫一声。

他非常得意,没处宣扬的样子,急切的显摆道:“看你们少爷面儿大不大?要不是我差点遭了毒手,她还不会现身!你们也没机会见识到她的本事!知道她谁吗?哎,你们知道吗?我大嫂!谢无忌哥哥家的。当初我流落在外就是她救了我,我们关系可好了……”

**

也和部的恶魔被打败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百姓自发庆祝,一时间整个平京城载歌载舞,人们欢呼庆祝,比过年过节还要热闹。

有豪气的店家甚至自发拿出酒水,免费供人享用,只为今个真高兴。

于此相应的,这位神秘女子也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很多人不知道她的来历,有说是隐士高人,也有说是天外来客,更离谱的说是战神化了女身下凡,等此间事了,就会重新回归天庭。也有很小一部分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出了结果,说是好像在哪儿见过。说来说去,似乎是郎子君府邸门口,啊,对了,那次她暴打几名纨绔子弟,也同样的下手不留情,叫人头皮发麻啊!是她吗?好像是吧?

胜利的消息同样传到了公主府。

公主这一日都没心思照顾孙子了,一直跪在小小的佛龛前,求神明保佑求列祖列宗庇护。她是昨天同瑞雪说了那一番丧气的话后才知道丈夫的打算,听了他的吩咐,借着孙儿的满月酒故意在来道贺的女眷间说了那些讨嫌的话。为的是在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中不会波及官家女眷。

姬后这是打算好了,来个先斩后奏。在诸位大臣的面前捉了也和部王子,若是他们激烈反抗,甚至杀了他都有可能。如此,大周便退无可退。

她不给这些求和派大臣反悔的机会,当着他们的面告诉他们这一事实。

但是她做的绝,却又不能失了人心,得尽量保证官员家眷的安全,那么将她们关在家里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事,她不能出面,否则太奇怪了。不仅大周的官员会猜忌,也和部恐怕也会察觉出不对。那么这事只有大长公主出面最合适。

公主对丈夫的具体打算并不清楚,她不会过问朝廷之事,心里还当这些事都是皇帝的计划。

她的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外头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像是有人群在移动,经过了她家门口。

她一时茫然无助,心里怕的要死。

消息从外头传到了府内,丫鬟小厮们也都兴高采烈的彼此告知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赢啦!赢啦!我们赢啦!”

庄嬷嬷提着裙子,快速的从外头跑来,发鬓松散,失了仪态。她急急忙忙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公主。

公主捉住她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匈奴的王子被抓住了?死了人没有?有没有谁受伤?”她害怕一切的流血和死亡。自从英王之乱后,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国泰民安,从此骨肉不在分离,家家和美团圆。

庄嬷嬷不懂公主在说什么,纠正道:“公主,是咱们大周赢了呀!瑞雪公主不用嫁了!咱们大周的勇士赢了!我们赢了!”

公主缓了好一会似乎才听懂庄嬷嬷的意思,狂喜的情绪最后化成热泪,她的胳膊腿一下子就软了,庄嬷嬷惊呼一声将她扶住。

公主几乎要晕过去,眼泪模糊了双眼,她也很担心丈夫有事啊,所有她认识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她都希望他们平平安安。

庄嬷嬷叫来一个丫头,二人齐力将她扶到床上。

公主喝了一盏的茶才缓过气,抓住庄嬷嬷说:“快!快跟我说说,是哪位勇士这般勇悍,我要赏他,大大的奖赏!”

具体的情况庄嬷嬷还真不了解,她笑着说:“我的公主,这样大的功劳哪还需要您的奖赏,自有皇上皇后千金万金的奖赏。杀了他匈奴人的气焰!看他们还嚣张不嚣张!”

公主跟着后面笑,悬着的心落下,为了亲人没受伤而高兴,为了瑞雪不必嫁去匈奴而高兴。

“赏是一定要赏的,他不仅是大周的英雄,也是我的大恩人呀!你快跟我说说今天到底什么情况?那俩个匈奴鬼是怎么被打败的?”

第49章 迷茫

整座平京城的百姓都在载歌载舞, 文武百官一派扬眉吐气喜气洋洋,大长公主悬着的心放下,热泪盈眶。瑞雪公主高兴的直接晕了过去。高宗皇帝疼了许多日的头痛症顷刻间好了。仿佛一场擂台赛的胜利解决了所有问题,所有人都陷入了热烈的狂欢之中。

而姬后的悦庭殿却是诡异的沉默。

这一座小小的宫殿, 站着姬后, 谢孝儒,还有她的几名心腹官员。

白驰照旧没什么表情, 像是一尊泥塑木雕, 她身上冷冽的气势已经收敛。

有胆大的官员悄悄打量她,又敬畏害怕的缩回头。

姬后意味不明的看了谢孝儒一眼, 冲白驰说道:“你打赢了也和部的勇士, 你是大周的英雄, 你想我怎么赏你?”

白驰仰着脸,脑子的思想和她现在的表情一致——迷茫, 恍惚。

“我难以置信,”她说的是她竟然从轮回重生中走出来这事,她抬起脚,走到了姬后面前,目不斜视。若是寻常, 姬后的贴身宫人一定嗓音尖利的喊出“大胆”或“放肆”二字,可对于刚刚打败了匈奴恶魔的她,在他们眼里她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所有超出人类认知, 过分强悍的人都会让人产生畏惧的心理。

姬后胆色过人,未动分毫, 白驰却从她身侧走过去, 似乎是感到好奇,实则是茫然的情绪在心中作怪,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

总觉得不可思议,脚像踩在云端上,落不到实处,犹如她的心。

姬后却接了她的话,“本宫同样感到难以置信。你的本事让我感到惊叹,佩服!”

“我感觉……”白驰的手落在姬后宫里的灯座上,那是一座莲花灯座,铁水浇筑,工艺精良,她握住一截伸出的花枝样的灯座,轻轻一拧,那铁艺像是柔软的竹枝弯折下去。

“……我更强大了。”

她喟叹道,喃喃自语。

这话旁人无法反驳。在几名心腹官员眼中,只觉得她太过狂妄自大,连姬后都没放在眼里,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便是事实,敢怒不敢言。

方才的震撼太过刻骨铭心,又见她如此行事,只当她是在敲山震虎。又齐齐去偷看姬后的反应。

姬后比他们要大方多了,哈哈大笑起来,满眼的赞叹,“确实。你很强!是我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强的一个,无论男人,女人!那么,如此强悍的你,愿意接受本宫的任命,为我大周先锋将军,守护神谷官,保卫我大周,将匈奴人赶回老家吗?”

她就这么轻松的,仿佛开玩笑般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姬后此刻的心是七上八下的。

当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胜利的时候,姬后却知道,这场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是无法避免了。也和部的王子代表不了他的父亲。这位天可汗若真像他国书里所写的那样客气守信,就不会胡搅蛮缠的来要回“属于他们的北部十二州”。

撕毁条约,言而无信,在草原部落联盟间并不新鲜。

白驰没有立刻回答,说实在话,被困在轮回中太久,她一直尽量不让自己有思想,不会思考便不会疯,也唯有此,她才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可是,正常人该做些什么呢?

从今早她睁眼后,就陷入了迷茫。

她早就来了京城,一直在等待着时间尽头的那一刻。她也从未想过为大周的荣光去做些什么,这些与她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曾超越了生死,家国荣辱与她来说,也并不怎么重要。

“我……”她抬眼看了看姬后,“我不知道。”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姬后似乎也始料未及。从第一次二人见面,相谈甚欢,她以为眼前的女子该是一位有想法,有抱负的女性。她或许不如自己志在天下,但是也绝不是那种肯忍受男人踩在自己头上的女人。

难道是生了孩子后,有了牵挂?不对,若真是这样,她跑什么?

大长公主家的家事,姬后可是一清二楚。

“白……白驰?”谢孝儒迟疑的叫出她的名字,便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还不是很确定。

白驰看向他,倒没出言不逊,“父亲,您说。”现在的她出奇的平和,没有怨愤,没有时刻会被点燃的暴怒,像是躺在棉花上,连脑子都塞满了棉花,她还没有从正常的时间流逝中缓过神。

这一声“父亲”叫出,不仅谢孝儒愣了愣,在场其他大臣也都跟着懵了。

姬后眼中有光闪过,她很决断,立刻让这几位不相干的大人出去等候。

人还没走出大门,门口有人通传桑中官求见,定是高宗皇帝等不及要见这位奇人了。

谢孝儒静静的看着她,情绪复杂到极致,向来善于隐藏心思的他也不禁露出探究的眼神,“无忌一直在找你,他以为你丢了。”

白驰仍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并不看谢孝儒,“我知道。”

姬后走到门口,同桑中官耳语了几句,只见那本就哭丧着脸的八字眉,更八了,但也没办法。

姬后又走回来,看这对翁媳说话。

谢孝儒顺着她的话道:“所以你回来了。你放心,孩子被你娘照顾的很好,你应该回家看看,我马上派人跟无忌说,让他回来,他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白驰转了个身坐在台阶上,像是累了。仰面看他,顿了顿,她说:“我考虑一下,我现在思绪很乱。”

谢孝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我儿新妇吗?”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如此强大的女人怎么就甘愿嫁人生子,她分明可以有更轰轰烈烈的人生,更璀璨夺目的经历。

不是他贬低自己的儿子,是他真的想不通,他的儿子到底有哪点足以吸引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啊,说吸引似乎也有限,因为她真的说走就走了,一点都不惦念。

那么,她为什么这样?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想干什么?

这句话也不知哪里触怒了她,她原本茫然的神色渐渐收敛,眼底暗沉一片。仿佛有什么冷冰冰的若有实质的气体笼罩在她身上。

谢孝儒被那双眼盯着,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我也想知道我是谁?”她说,语调低沉,仿佛谁再敢开口说一句让她不高兴,她就会立刻拧断他的脖子。

迷茫的未来,迷茫的人生。

曾经以为冲破轮回她就不会再迷茫,可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才发现她早就陷在人生的迷雾中出不来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不知从哪来?不知将去何处?更不清楚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白驰你累了。”姬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很温柔,“你想要休息,我给你安排了寝殿,你应该睡一觉。”

白驰仿佛被吸了魂魄,就这么言听计从的点了点头。

谢孝儒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话头,因为姬后已上前拉住她的手,用口型告诉她,“将她交给我。”

白驰就这么跟着姬后走了,像个迷途的孩子。

出了门,铃兰蹦蹦跳跳的跟上。

将白驰安顿好后,姬后又去见了高宗皇帝。

高宗皇帝已经吩咐了下去,今夜大摆宴席,庆贺大周大胜。

姬后深感无语,这算什么胜利?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已。

晚宴上,众人对今日的英雄没有过来深觉遗憾,有人甚至还怀疑她的性别。有说站的太远,一时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这世上怎么会有女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可能吧?

大家载歌载舞,推杯换盏,喜庆的仿佛兵临神谷关的二十万雄兵已不复存在。

姬后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了,决心打铁还需趁热,兜头给这群看不清形势的家伙泼了一大盆冷水。

“诸位大人,你们该不会以为匈奴人就这么算了吧?”

第50章 缘分已尽,不必强求

在今日之前, 白驰都做好了再次进入轮回的准备,可时间流淌了,禁锢被打破,她反而陷入迷茫, 不知所措了。

她在大街上游荡, 随着人流移动,见铃兰出事, 出手相助。有人骂她, 反手就打回去。她习惯了不带脑子,一切皆凭本能。将自己圈禁, 浑浑噩噩度日, 不考虑未来和明天, 现在姬后问她要不要做先锋将军?

她,不知道。

为什么而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她要受这份罪?

这是她千万次曾质问老天爷的问题。

姬后有种洞察人心的能力, 她看出她的混乱,贴心的没有追问逼迫她。

白驰也确实需要好好的想一想。她已经许久不曾认真的想过一件事了。

当一件事永远都不会有结果,那么思考便是多余。

在姬后的寝宫,除了铃兰陪伴,无人敢来打扰她。

便是铃兰, 仿佛重新认识了她的主子般,也显得比过去还要分外小心十倍百倍。

直到三更,朝臣散去, 高宗皇帝也被妃嫔搀扶着睡下了,姬后亲自前来, 推开了白驰的房门。

**

次日一大早, 大长公主入了宫,她实在难以相信, 她被姬后摆了一道,她原以为要对匈奴人动手的是皇帝。

姬遥好手段,竟然还说动了她的丈夫!

大长公主心里一直有根刺,隐忍不发多年,这次等于是直接捅到了她的肺管子。她一晚上辗转反侧,等天亮后,丈夫上朝,她紧跟着梳洗打扮,入了宫。

她是绝不会跟丈夫呛声的,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她对自己的要求,层层的思想枷锁,都不允许她做出当面质问丈夫让丈夫心生不快的举动。

她是先帝最疼爱的公主,有先帝御赐的手令,可自由出入皇宫,无需通传。

她直接去了姬后的立政殿,大朝会未散,姬后未归,宫人们小心翼翼的侍候生怕有一点不对,引火烧身。

大长公主端坐在殿内,忽听得外头传来说话声,这一声儿有些耳熟,庄嬷嬷也是一愣,看了公主一眼,移步出门,一眼瞧见门外的人,大吃一惊。

说话的正是铃兰,站在她身边的是白驰。主仆二人正要离开,打算同姬后告辞。

庄嬷嬷失声喊道:“少夫人,你怎地在此?”

大长公主听的真切,也是一愣,顾不得矜贵的身份,急急跑出来。看到白驰的瞬间,喜怒参半,可此时此地的偶然撞见,由不得她多想,脱口而出,“你当真是姬后的人?”

白驰顿了下,还是管她叫了一声“娘”,就没别的话了。

白驰转身欲走,公主生气,只当她不愿见自己,高声道:“你还要去哪里?”

昨晚姬后和白驰聊至深夜,虽有所求,却不强留,见她迷茫,劝她如果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出去走走看看,人只有在路上,见了不同的人,看过各样的风景,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姬后毫不吝啬的表达对她的赞美和羡慕。直言不讳道,若她有这一身本事,她定然不会嫁人生子委屈自己屈居后宫,她是无论如何要上阵杀敌,为大周开疆扩土,闯出一片天地。说起这些的时候,她面上泛光,眼中神采奕奕。白驰枯槁的心因为她眼中强烈的生命力所震撼,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生出了追随她的心。

姬后放她离开,让她去追寻自己的道。

“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说走就走,你将你的丈夫,你的孩子,还有我们谢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大长公主气急,冲着她的背影喊出声。说完这些见周围都是姬后的人,又住了嘴,眼神闪烁。

她家的事,她并不想叫人看了笑话。

庄嬷嬷回过神,拦住白驰,小声劝道:“少夫人,咱们有什么话屋里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都能解决,别一声不响说走就走啊。”她又使劲跟铃兰使眼色,铃兰搞不清白驰的想法,两边不想得罪,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装失明。

白驰能有什么难处呢?她只是听了姬后的劝想出去走走看看罢了。

昨晚与姬后的谈话很舒服,姬后没有寻常妇人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没有追问她的过往,纠结她这身力量的来源,也没有探究她为何离开谢家独自在外流浪,更没有以长辈的姿态指责她教育她。姬后和她谈她的理想和抱负,说她小时候的事,遭遇过的事,她毫不避讳她的野心,也没有给自己的野心寻找什么少年苦难的借口,她说:“我天生就渴望权力,从我小的时候我就想骑在我大哥头上。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不对的。他们打骂我,教训我,不给我饭吃,妄想将我养育成循规蹈矩的人,他们一遍遍的告诉我大哥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们姬家的一切将来还要仰仗我大哥。后来,我姬家得罪了世家大族,全家受了牵连。呵,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是大周国堂堂天后,同陛下一同主持朝中大局,我不仅能做得了我姬家的主,姬家的一切都得仰仗我,我还能做这天下的主。”她深吸一口气,非常满足快乐的样子。

如果说,同姬后交谈会有种让人发自内心的快乐,感到轻松愉悦,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生命力。那么同大长公主,她的婆婆对上,则会让她打从心底觉得厌烦。

就像大长公主从第一眼就不喜欢白驰一样,白驰曾经受《女训》《女德》迫害至深,对大长公主也从无好感。

“今日.你哪都不能去,你必须跟我回公主府,你知不知道无忌为了找你,连官职都不要了,家也不回。你还想任性到什么时候?”对于这个儿媳,公主一肚子的怨气没处撒。

白驰表情寡淡,没说话。

“无忌年纪也不小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他心里没有数?要说任性,我看谢无忌也好不到哪儿去。”姬后爽朗的声音响起,说着得罪人的话,面上却带着笑意。

公主看到姬后,勃然大怒,“姬遥!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白驰怎么在你这儿?你是早就找到了她恶意隐瞒不说,还是她本就是你的人?”

如果是前者不过是一句可恶可恨!如果是后者那就细思极恐了……

姬后对于这对夫妻,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就没说呢?

再看白驰,更像是锯嘴葫芦。

戳破秘密和谎言,这样不讨人喜欢的事,还得是她来。

“大姐,进屋说,宫人们都看着呢。”姬后亲切的招呼她。

公主被姬后这样提醒,就跟提醒她仪态不好不顾场合一样,她一直有颗敏.感的心而不自知,本就是兴师问罪而来,带着极大的成见,此时更胜。

进了屋,姬后不等公主说话,三言两语将白驰把也和部勇士打败的事给说了,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公主又说原本按照她心里的计划是想封白驰做先锋将军,协助蒙大将军抵御外敌,后面那个“但是”还没说出口,公主当即出声喝止,“不行!她一个女人如何能领兵打仗,胡闹!”

白驰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姬后笑了笑,正要开口。公主气势汹汹的指责道:“你自己大逆不道,牝鸡司晨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教唆我谢家儿媳!你说说你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做个贤内助,非要干涉国家大事,你一个女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这天下是我们姓周的天下,现在是皇上的,将来是太子的。有什么事是他们父子不能决策的?就算二人智穷,那满朝文武呢?你这样蛮横插手,怎么,你是想学那肖太妃想祸乱朝纲不成?肖太妃为了一己之私教唆英王叛乱,致子孙尽皆殒命,原本他们都可以有个光明的前程,就因为一老妪的贪恋,一脉尽绝。这样的老妇人就算是下了地狱也要被千刀万剐,生生世世投了畜生道也不足以赎罪!”

姬后好脾气,依旧笑吟吟的,如何都不生气,她说:“大长公主这话严重了,我的俩个双胞儿子可是刚满十六就封王送去了封地,大女远嫁,如今身边就一个小四小五,尚且年幼,天地可鉴,我可没有让儿子夺权的心。”

大长公主看着她,看着看着,又软下心肠,有种火气无处发的无奈。姬遥共育五子二女,最近听说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头前两个都是皇子,长的活泼健硕,公主虽然不喜欢姬遥,却对这俩个侄儿视如己出,谁知分别长到五岁六岁的时候,一个得了急病没了,一个被他粗心的爹带去打猎,竟叫野兽给吃了。

一年里没了两个儿子,这事落在谁身上,恐怕都过不去这个坎,不死也得脱层皮。大周惯例,未及弱冠的孩子是不办葬礼的,怕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叫长辈伤心。俩个儿子,其中一个只剩血衣,连个尸首都没。草草的葬了。姬遥跟去庙庵祝祷,吃斋念佛,没多久传来消息,说是姬遥的亲姐许国公夫人勾搭上了皇帝,这里又涉及到另一段秘辛了。总之姬遥也是个狠人,收拾心情,好好吃饭睡觉,养好了身体,又杀回去了。

此后大长公主就感觉姬遥变了。

消息是大长公主让人带给姬遥的。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虽看不惯她,却也在她落魄时,曾数次帮过她,这份恩情,姬遥一直感怀在心。

所以这对姑嫂吧,若论感情,既有彼此看不顺眼在里头,也有恩情在里头。

以大长公主舍己为人的性子,素来只有兄弟家的欠姐姐的,公主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从不弄权,也不威风八面的招惹是非,对底下人也公私分明,姬后就算是想还她的恩情,也确真没地方下手。

公主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她感情用事,总是将人想的跟她一样,说了几句气化,心里的那根刺虽没有问出口,还是找了个台阶给姬后下了,“我也知道皇上遇事容易优柔寡断,需要人帮他做决断。父皇在世的时候就曾说,为母过刚,则容易养出性格怯懦难堪大任的孩子。当年父皇……”余下的话不好说,大家都懂,皇权更迭,不可能那么容易顺利过度,先皇也曾有看重的能力出众的皇子。后来还是听了心腹大臣的劝,为了国本,立嫡立长。至于那个皇子……

先皇赐了一杯毒酒。

没人能体会到当父亲的在临死之前赐死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是什么心情,众人只知道这位狠辣的帝王将一个积贫积弱的大周发展到百姓丰衣足食,外敌不敢觊觎的强大帝国。

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然而先帝病逝,英王夺权,大周自此后一落千丈。

大长公主怀念曾经的荣光,可她的兄弟没有这样的魄力,她珍爱的太子侄子和他父亲的性子一模一样。这朝堂之中,唯一能做主且敢做主的却是个后宫妇人。

大长公主在袖子里攥紧了手,她一直有个秘密,她谁都没有说,先皇病故前曾给她下过一道遗诏。

她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警告姬后道:“我能容忍你过问朝堂之事为皇上排忧解难,却不能由你任意妄为。朝廷,战场,终究还是男人们搏杀的名利场,与我等无干。你竟然敢瞒着皇上及诸位朝廷重臣,打算同也和部鱼死网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样的军政大事,岂是你一介妇人能决断左右的?你可知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万千百姓因你一念之间,流离失所。你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吗?”

姬后面上的笑容就没淡过,“阿姐这意思是,情愿将瑞雪嫁去也和部换取短暂的和平,就算是忍受屈辱,也要苟且偷生?”

公主气不打一处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姬后反问,“那阿姐可有既能对付也和部又不让瑞雪嫁出去的良策?”

公主掐了一把手指,沉了脸,“你非要和我作对是吧?”

姬后笑了笑,没再言语。她从不做无谓的争执。

公主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和姬后可没什么心好谈,瞥了一眼当了半天背景板的白驰,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安,她打算先回家,至于其他的,她还要消化消化。

白驰也没拒绝。

姬后一直将她们送出宫门。

大长公主心里不得劲,瞥一眼白驰说:“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姬遥做了我这么多年弟媳妇,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白驰:“公主,皇后如此,定是对我有所求。”

公主听了这话还挺高兴的,说:“看你傻乎乎的,也不真傻,你舅母这人就是心眼儿太多了。”顿了下,不满道:“你不叫我娘?”

白驰平心静气,“都一样。”

公主偏过头,不理她。

马车进了公主府,快用午膳了。她是当娘的人,体谅全天下所有当娘的人,虽然不满,口内抱怨,仍带着白驰先去见了孩子,一面走一面说:“你公爹给孩子取了大名,叫谢承嗣。乳名小福,我取的。”

白驰垂眸,一哂。

公主还以为她在笑话乳名,说:“你也别笑他乳名不好听,外头多的是人叫小福,民间百姓都说贱名好养活。咱们小福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足够啦。”

说到孙子,公主满心满眼的爱意。

白驰问:“阿寂呢?”

公主:“还问,都说找你去了。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不满说出来不行,非要离家出走……”

白驰:“他何时回来?”

公主:“你问我,我问谁去。算了,我马上派人去告诉无忌,你已经回来了。当娘的不着调,做爹的又没心……”说着话到了孩子的房间,七八个嬷嬷都在,乳母正在喂奶。

公主等孩子吃饱了,接过来,哄着孩子玩了会,过了好大一会,才察觉到不对劲。抬眼一瞅,身边人都表情古怪,再一看,白驰还站在门外,压根没进来。

公主搞不明白她又想干什么,说:“你进来。”

白驰背对着门,没动。

公主就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我是孩子的亲奶奶,我亲近我孙子怎么了?你不高兴呀?不高兴也得给我忍着。”

公主又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庄嬷嬷催促用午膳。公主看白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门外,到底不是硬心肠,将孩子抱给琴姑姑,说:“你抱给她。”

公主偏过身子,斜了一条眼缝往外望。谁知琴姑姑笑眯眯将孩子抱到白驰跟前,后者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抬脚就走了。

这举动可将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公主是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当娘的会有这样的狠心肠,嚯得起身。

她心疼小孙子,又替儿子不值,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一面跑一面喊她站住。下人们吓住,搀住她,生怕她岔了气。

铃兰一直跟着白驰,不敢多言,她走她就走,她停她就靠边站。

白驰站住步子,回身看她。

公主为了家庭和睦,自认已放低了姿态,主动求和,她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通情理的儿媳,她这是要做什么?非得骑在她头上吗?

“白驰,趁着无忌还没回来,咱们婆媳就说明白吧,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非得搅和的咱们一家不得安宁,你才痛快吗?”公主推开搀扶住她的人,她对这个儿媳已完全没招了。她曾想过大不了换一个,不闻不问无所谓,可儿子的举动让她彻底认清,这样根本行不通。但凡,她有一点在乎亲儿子,都不可能做出让儿子为难伤心的事。

她舍弃了作为长者的面子尊严,一笔带过先前的不愉快,试图修复关系,可是她,她……

庄嬷嬷和琴姑姑心知不好,立刻清退了随行的仆从,又让人站到外围,不让人靠近这边。

铃兰也自觉,不用人说,悄悄走远了。

白驰说:“公主,你不必有任何的担忧,等阿寂回来,我和他道个别,我就走了。”

公主眯了眯眼,沉声道:“你威胁我?”

白驰:“没有。”

公主难以容忍,声音尖利,“你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的儿子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你为什么非要挑拨我们母子?为什么?你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你非要用这招来吓唬人?你吓唬谁?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究竟有何目的?你说!你说!”她情绪很激动,上前扑去。

白驰本可以避开,见她要摔倒,便站住不动了,由她扑在自己身上,抓住双臂。

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仪态,此刻的公主不过是个可怜的母亲。

“公主,无论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对谢家亦然,我走,不过是想追寻我自己的道。”

追寻自己的道?这句话是如此的熟悉。公主立刻反应过来,“是姬遥!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般信她?你难道还真听了她的话,要去做什么先锋将军?你只是个女人啊!军营里都是男人,你一个女人去像什么样子!”

白驰并没打算去参军。她还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什么?参军?”一道分外古怪尖细的声音响起,那人绕开公主府下人的阻拦,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妇人,都是谢家婶娘嫂子之类的女人还有别府的女人们。

也和部的武士被大周打败,消息满天飞。过了一日,关于白驰的身份已经被扒了个底朝天。

人们震惊的同时,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从宫里回来,婶娘嫂子们一得消息立刻就过来了,等不及下人通传,就着急忙慌过来,都想亲眼瞧瞧这女人是不是真像外界传的那样——三头六臂壮如山岳。

未见真人,先听到公主气急怒骂,谢家三房大娘子心思活络先出了声。

待众人看见白驰,第一眼瞧去,也没发现跟她们长的有什么不同,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心里略感失望。

再看去,就发现她身高体态像一个人,姬后!

有人心中甚至还起了疑惑,难不成真是姬后娘家人?

这些人跟公主走的近,自是不喜姬后,女人们都觉得她一后宅妇人干涉朝政实不像话。她们前一日被关在家里没亲临现场,只道听途说,没亲眼见到白驰的厉害。如今见了真人,上上下下的打量她,除了觉得她一张冷脸不招人喜欢,也没什么不同。心里暗自腹诽男人的话也不可尽信。左右交换眼神,有心有灵犀的已交流了想法,难不成是姬后安排的局?

至于什么目的,她们猜不出。

谢三婶子上前一步,“你就是无忌侄儿的新妇?”

白驰不喜她们的眼神,却也点头应了声。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几个女人抵得上五百只鸭子,没想到这话放在贵族女人身上,也是通用的道理。

后宅的生活大概是真的无聊到了极致,逮到一件新鲜事,众人的情绪高涨到几乎要飞起。

……

此后一直过去很多年,大长公主每每忆起当日情形,都深恨自己被情绪影响了理智和判断,如果她能更冷静克制一点,或者暂且放白驰离开,不给不怀好意者可趁之机,也许一切都还有转圜的可能,而不是一发不可收拾,无法挽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个个都成了大长公主的嘴替。

而那时,她是真的很生气,竟没有意识到不妥,只觉得解恨,由着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竟没有阻止。

直到谢三娘子大声斥责白驰,“你想让我们谢家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白驰冷笑一声,态度鄙夷轻慢到极致,“我有名有姓,别人要笑话也笑话我白驰,与谢家何干?”

至于后来怎么请出了谢家老长辈,白驰又怎么怼得他老人家下不来台,气得他要请出家法惩戒不肖后辈。她们一行人又怎么去了谢家祠堂。当然了,作为女人她们是没资格进祠堂的,只能在外头站着。然而白驰却堂而皇之进去,还愤怒的说了些什么,一切都太混乱了,公主大概是想忘记这段让她后悔的往事,此后回忆起总是断断续续的记不完全。

她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在愤怒的亲族长辈的见证下替儿子休掉了儿媳,谢承嗣的名字尚未写入族谱,他娘的名字先轻易的从族谱中剔除了。

她们冷嘲热讽仿佛有无穷的恨意将白驰撵出家门,并要她发誓,一旦踏出谢家的大门,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也不准再回平京城。

国公府祠堂的热闹引来了谢家的小辈。

谢灵空眼睁睁看着他藏在心中光芒万丈的存在被屈辱对待,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显得那些人像跳梁小丑。他不解的看着她们,这些人也并不全是他谢家的亲长,跳的最厉害的几个还是别家的长辈。她们的手怎么这么长,还管到他谢家的头上了?

他更难理解大伯母,她像是被下了降头,怎么就任由她们摆布了?

他勇敢的站出来,拦住白驰的去路,想说话,在触碰到她的目光时,反而结巴了。

她大概将他视同她们一伙,耐心耗尽,看向他的眼神透着寒气,“让开。”

谢灵空不由自主的站开一步,想辩解,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有人走过来,将他拉开。

过了好一会,他挣脱开,奋力追了出去,在街口转角的地方,他终于发现了她,他急匆匆跑近,嘴巴开合,试着喊了几次,才叫出声,“小嫂子,你等等,我有话说。”

白驰站住,目光落在他插在腰间的匕首上,似乎这才认出他。

她目光平和,语速不急不许,“你是那日赠我匕首之人。有事?”

谢灵空看她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嫂子,”叫了这一声,又恍然想起什么,连忙站开一步,行了一礼,“在下谢灵空,无忌兄长乃我堂兄。”

白驰“嗯”一声,并不着急。

铃兰也在这时追了出来,看到白驰很欢喜,正要说话,见到谢灵空又闭了嘴,站到白驰身后。

谢灵空说:“今日之事一定是个误会,我大伯母平时并不是这样的,她今日情绪尤其激动,一定是受了旁人蛊惑。嫂子,你不如先回去,等我大伯父回来,或者我无忌兄长回来……”

白驰扬了扬手里的休书。

谢灵空的脸一下白了。

白驰是没什么仇怨在里头的,要说有什么不满,刚才她一脚踹在祠堂的廊柱上,踹塌了一块屋顶,有什么情绪也发泄了。

谢灵空等人过来的迟,不清楚白驰之前做过什么。现在面对面的交谈,也只觉得她好脾气,不清楚那些人为怎么那样对她,太过分了。

“你同阿寂关系很好?”白驰问。

谢灵空连忙说:“我们是兄弟,嫂子,你莫要着急,我这就亲自去寻兄长回来。”

“不必了,”白驰忽然笑了一下。

谢灵空看着她的笑容,面上一红,不由低下头。

“你若见着他,替我带句话给他,我与他缘分已尽,不必强求。”

谢灵空头皮一麻,“嫂子,你莫要说气话。我大伯母她……”

“你看我像说气话吗?”她仍是态度平和,没有被抛弃女子的愤懑幽怨,似乎先前那冰冷的一眼只是因为他挡了她的路。

谢灵空:“可是无忌兄长……”

白驰:“你大可同他说,我对他有情,但属实不多。就算是阿猫阿狗一起待得久了,也会有感情,没什么特别。以前同他在一起是别无选择,如今得了自由,我终究是要走了。这是我的选择,与他母亲无关,与任何别的人都无关。你告诉他,让他往后好好的活,不必来寻我,我也不会再见他。好了,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不给旁人考虑的时间。

谢灵空就算想追,也是词穷。

铃兰追着白驰跑,她很聪明,边跑边说:“主子,你不要撵我走,也不要叫我回公主府。我不想做别人的大丫头,一辈子低头做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最大的期盼就是伺候的主子舒坦了,将来能配个好一点的侍卫、小厮,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没劲!主子,你带上我吧,我想跟着你。”

白驰说:“你跟着我,照样是丫头。”

铃兰心知有戏,喜形于色:“但也是能有自己思想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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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姬后预料的那般,也和部果然背信弃义,输了擂台赛,也不守诺,仍叫嚣着要大周归还“北地十二州”,否则便要开战。

姬后早暗地里调兵遣将,先头部队押运粮草,已至神谷关。

坦桑王子到底没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在属下的掩护下,潜逃出大周。

大战一触即发。

高宗皇帝同皇后点了兵将,大开城门亲自相送。

不知谁忽然唱起了周人《离歌》,歌声哀婉,断人心肠。

本就士气不振的数万将士,仿佛被下了咒,齐齐耷拉了脑袋,面有哀容,这还未上战场呢,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情绪仿佛被传染,竟还有朝中大臣抹起了眼泪。

高宗皇帝也是容易动情之人,眨巴眨巴两下眼,也想落泪。

被姬后一把掐住后腰生生忍了回去。姬后压低声音说:“陛下,你是不是要说点什么鼓舞士气?”

高宗皇帝一脸茫然:“我说什么?”

姬后忍着脾气:“我昨晚写给你的文章呢?不是要你全文背下吗?”

高宗皇帝恍然想起的样子,“啊,那个,那个啊!啊,你不知道昨晚胡美人缠得紧,我,我没时间……”

姬后眼中有凶光闪过,意味深长的拖了一句长音,“胡美人呐……”

高宗吓得面上变色,“不怪她,是我,是我……”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总不能还没开打,就这副死样子吧?

高宗皇帝很会躲,将皇后往前一推,“仗是你要打的,要不你上前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