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参加完庆功宴, 白驰从姬后口里得知谢无忌已将《遗诏》给了她,并且她已焚毁。当夜姬后喝了不少酒,说起这些的时候志得意满,红光满面。且对谢无忌赞不绝口。白驰能感觉到短短三个月时间, 姬后对谢无忌的倚重已远超所有人。
自从张鼎被抄没家产发配后, 谢无忌在周社的强力举荐下,先是被提拔为中书侍郎, 没过一个月又被擢升为中书令。
是夜, 白驰回到将军府已过子时,谢无忌早就等候多时, 三月未见, 他简直像要吃人, 连白驰都有些招架不住。又歇了一刻钟,白驰才抬起酥软无力的胳膊, 问:“药呢?”
谢无忌一直抱着她,贴着她的脸说:“不用吃了,从今后你都不用吃了。”
白驰疑惑:“什么意思?”
谢无忌笑起来:“我给自己用了些药。”
白驰还是没明白。
谢无忌还很得意:“祸根在我这,我用药以绝后患,你不必每次都那么麻烦了。毕竟是药三分毒。”
白驰震惊了, 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掀了被子看他,顿了下, 意识到自己糊涂了,又将被子拉上来, 捧住他的脸, “你干了什么?”
谢无忌笑得很纯真的样子,“没什么, 就是让我以后不能生了而已,其他没影响。是……我刚才的表现没让你满意?”他又显出担忧的样子。
白驰一只手揉了揉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久了些,谢无忌本就不自信的心又开始疯狂不安了,攥住她的一只手:“难道是你改了主意,你还想要孩子?你也想儿女双全,想多子多福?”
他激动的时候眼底有红光闪过,自眼尾处裂开血线般的纹路,若隐若现,向外蔓延。
白驰并未瞧见,只注意到他攥着自己的一只手,骨节用力,她安抚般的按住他的手背,揉了揉。
从手背到心口,谢无忌焦躁的心被安抚,血色纹路倏忽退去,又是一副温顺美好的样子。
“阿寂,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知道的,我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谢无忌回抱她,将头埋在她的腰上,“那你开心吗?”
白驰叹息般的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阿寂。”同谢无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相比,白驰并不热衷表达自己。
“阿寂,你把《遗诏》给姬后了?我虽不懂权谋,但也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你就这么信任姬后不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谢无忌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小池,我好高兴,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
白驰话锋一转,“你到底是有什么自信姬后不会对你动手?难道就因为你在她身边安插了魏岷之?”
谢无忌愣了下,表情变了变,忽而又一脸赞叹道:“小池,你可真聪明啊!”
白驰看着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连她怎么发现的都懒得说了。
他比她聪明,既然他有这自信,她也就懒得干涉再多了。
*
周仁被侧妃挑拨,对姬后的猜忌日深。
对自己是徐国夫人之子的传闻更是深信不疑,甚至偷偷祭奠了姬承功,还给他弄了个衣冠冢。
姬承功乃徐国夫人亲子,后过继到姬后母亲膝下当亲孙,承袭姬后之父通国公的爵位。周仁想到自己同别的名义上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并不亲厚,独独同姬承公谈得来相处融洽,现在回想起来也跟幡然醒悟过来一般,暗叹:“原来我们是亲兄弟啊!”
又想到宫里一直有传闻,说当年徐国夫人暴毙乃是姬后下毒害死,心里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姬承功在这样的折磨下日渐憔悴,他甚至想过主动退位,回到他的封地照旧当他的闲散王爷,一辈子丰衣足食,逍遥快活。
但是侧妃骆氏拦着他,说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要么狠狠心夺权要么死。
骆氏并不信任谢无忌,在她心里谢无忌同墙头草也无异了,但是她也能理解,百年氏族能够在王朝更迭中屹立不倒,自然有他们的保命法门。她认为谢无忌只是在权衡利弊,而他唯一愿意效忠的只会是最终的胜利者。她自觉看透一切,谢无忌不可信,但可利用。因此她照旧让太子倚重谢无忌帮忙探听消息。
而谢无忌也不负所望,总会给他带来高宗皇帝和姬后的最新消息。
譬如二十三小年的时候,高宗皇帝因头疼难忍召谢孝儒看诊,左右无人,君臣闲话家常,说到几个儿子,谢孝儒并不避讳,直言最小的皇子周安有天子之相。
周社更是暴躁难忍,怒叱老匹夫当受割舌之刑。
侧妃悄悄偷看谢无忌,提点道:“谢太傅乃纯臣,只忠于帝王,自然是陛下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太子更应该在意的难道不是那个有帝王之相的小皇子吗?”
谢无忌低头抿一口茶,似笑非笑。
骆氏总是在挑拨周社与一干亲眷的关系上不遗余力,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她应该没有那么笨,相反,她很聪明,可是聪明的女人却频频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不奇怪吗?
*
姬后因为太子频频在私下里搞一些小动作,甚至真的信了不知谁传出的谣言,不仅给姬承功立衣冠冢,还偷偷祭拜徐国夫人,气得面目全非。
幸而,她永远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摔碎了一桌茶盅后,又独自待了半晌,理顺了头绪。
她想起了她早夭的头两个儿子,她曾无数次的祈求上苍,希望这俩个孩子重新投生到她肚子里,她许诺会善待他们,补偿他们。
然而她这样的心性,或许永远都做不了寻常的贤妻良母。
英王之乱,她被高宗皇帝护在身边,顺利产下双生子。而张皇后和大长公主则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被谢孝儒派人找回来后,一个没过多久便死了,一个被叛军直接杀死了儿子。
瞧!多么凄惨啊!反而衬托的她这个被丈夫护在身边,又平安生下俩个儿子的人是多么的罪大恶极一样。
有时候人的恶意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即便没有深仇大恨,也因为嫉妒或者第三人的不公平而恨上。
姬后对权力的欲.望远远超越了想当好一个母亲的意愿,因此她很清楚怎么让人挑不出错,她尽量弱化自己儿子对太子的威胁,平时也不会给予优待,等长到十六岁了,又远远的送去封地。
她想起旧事,压在心底深处的母子亲情还是冒了头,身为母亲的软弱,并不想看到帝王之路上,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父子相害,兄弟相残。
她思虑良久,让人宣当值的白驰来见她。她同白驰聊了许久,同为母亲,她认为白驰比那些男人们更能体谅她一个当母亲的心。
白驰并不能完全的感同身受,她的儿子太乖了,她除了生了他,其他没费一点心。她不会想太多去揪心烦恼。她不清楚自己的孩子如果没人爱她会不会牵肠挂肚,但现在的情况是,有儿由他祖父母带着,要比她带着要细致妥帖靠谱的多。那简直是用生命在爱他。
姬后还想给儿子机会,于是她让白驰亲自送去一本《孝子传》给他看,让他自己反省。
太子见白驰过来,心虚之下,还以为他母后要杀他,躲藏回避,表现的十分可笑。
等白驰走了,太子都不敢去翻那书,胡思乱想的猜测,姬后此举到底是为何。倒是骆氏翻出其中一个篇章,说的就是养子和亲子的故事,故意过度解读,曲解姬后的用意。
太子被吓到,也是巧了,次日偶遇小弟周安,竟忽起杀心,将小弟推入莲池中。
已是腊月,池子都结了厚厚的冰。周安只手上擦伤,膝盖摔得有些疼,并无别的地方受伤。很快有宫人过来,周社也是一时脑热,顿时吓得落荒而逃。
第102章
元宵节, 谢太傅出城会友途中遭遇刺杀,所幸人无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消息传到谢无忌耳里,他并无什么意外, 身上穿一件黑色兜帽长袍, 弓着脊背煮药跟个老巫似的。
“这下,谢太傅应该不会再执拗的保周社继承大统了吧。”
谢孝儒同高宗皇帝闲聊的时候确实说了周社一些不好的话。但说这些话的前提是, 高宗让谢孝儒只将周社当家里的晚辈评价。
在谢孝儒看来, 高宗的几个儿子都不优秀,各有优缺点, 可千古一帝本就可遇不可求。就是高宗本人也很平庸。只要君臣相宜, 也能治理好大周朝, 保百姓安居乐业。
他年轻的时候思想活跃,可随着岁数变大, 越来越古板,谢无忌曾随口提了一嘴,姬后胸襟伟略不输德胜皇帝,可惜世俗不容,否则她妻承夫业, 从幕后转到前朝,也比那几个蠢皇子继承皇位要强的多。
谁知谢孝儒听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之后又从天地,阴阳, 伦常, 引用古人的教诲,将他严厉的训斥了一顿。
大长公主听说丈夫在书房训儿子, 又惊又气,她是做不出当面拂了丈夫面子的事,只焦急心慌的等在书房外头。等儿子出来,她刚想上前安抚一番,谢无忌冷睨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早就到了。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脚步飞快。
也是巧了,白驰骑着大黑从育婴堂那边过来,经过国公府。
谢无忌一身冷意的出来,低着头,正要上马车。白驰一时兴起,吹了声唿哨,“哟,前面的漂亮小郎君,这是要去哪里呀?”
谢无忌回头,她身后是日落的光晕,她在马上,身形挺拔修长,看上去可靠极了。
他望向她,“你去哪,我去哪。”
行人驻足观望,大长公主气喘吁吁,追了出来。
公主的眼泪挂在脸上,轻轻喊了声:“无忌。”
谢无忌感到不耐烦,拧了眉头。
白驰歪头看去,笑了下,纵马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忽然斜过身子,整个的抱住他,一下子捞到马背上,跟个悍匪似的。
她笑得很大声,说:“公主!人我抢走了!想要抢回去来追我啊!”
公主怔了怔,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擦了擦泪,回转身,见丈夫也跟了出来,勉强维持着威严的模样,眼神局促。手里还拉着小孙儿。谢有思手里攥着烤红薯,吃的满嘴都是黑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又天真:“祖母,烤红薯,你要吃吗?”
公主笑看着孙儿,甜丝丝道:“祖母不吃。”又牵过有儿的另一只胳膊,同丈夫并排走。
谢孝儒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公主说:“很多年前,我就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我该诚心的同她道一声谢,谢谢她把这么好的有儿留在我身边。我也该好好谢谢她,谢她替我照顾咱们的儿子。”
*
“她总是这样,她一直都是这样,她嘴里说着我如何如何的重要,比她的命都重要,可要是真有事了,她永远都不会站出来,等事情过了再一脸悲痛欲绝的拉扯着我,说一些叫我不知该怎么回应的话。
“白驰,你说,今天要是你在那,你会怎么办?”
白驰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谢无忌的脑袋,听着他的抱怨,他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喋喋不休,满腹牢骚。
“我?冲进去把你爹打死?然后把你扛走。”
谢无忌愣了下。
“我在很认真的问你。”
自小到大他受的委屈海了去了,也没见他这么义愤填膺,大概让他受委屈的是他亲爹娘?
而白驰一直是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像是小时候一样,他受了谁的委屈都要告诉她一声,然后躲在她身后,看她为自己出气。
白驰:“那我把你扛走,留谢太傅一条命。”
谢无忌笑了,很纯真的样子。
“白驰,你不要再丢下我了,没了你,我真的不能活。”
*
谢无忌并不担心他爹,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可是才隔了两个时辰,雷鸣忽然火急火燎的跑来,感觉舌头都烫了嘴,说:“小世子丢了!”
今夜是元宵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猜灯谜,闹元宵,夜里不设宵禁,晚上很热闹。
有儿很早以前就同白驰说好了,让她晚上陪自己逛坊市。
有儿不愿意祖父母陪同,因为他们总是将他保护的很好,前前后后簇拥着一大圈人,将他护在中间,一点乐趣都没了。
就算有人跟着,他也只希望一两个人。但是这样,公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却又装作不经意间的说,如果你爹娘陪你一起,那祖母就随便你了。
有儿缠人的功夫一绝,白驰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同意。
谢无忌原本同意了一起,临到晚上,又让人捎了口信说临时有事。
白驰没什么所谓。去公主府接有儿的时候,大长公主和瑞雪一同将有儿送出了门。白驰叫上瑞雪一起。
因为育婴堂,二人渐渐熟络起来。
瑞雪还有些迟疑。白驰说:“阿寂有事,就我和有儿。”
大长公主推了瑞雪一把,“一起去玩玩吧,”她希望二人搞好关系,若是将来她不在了,她也希望无忌和白驰能将瑞雪当成妹妹照顾。
于是三人一起去了坊市,随行的还有铃兰和大囡小囡等人,雷鸣也在。
李振被崔有道寻了个由头要去瀚海道当副将了,管白驰直接要的人。
因为崔朵相中了李振,非要他给自己当郎君。崔有道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索性将人要去了,搁身边仔细观察观察。
李振抗争过。后来被谢无忌下药迷晕,着人装车运走了。
白驰总觉得谢无忌待李振总有些私人恩怨在里头。
起初,李振频繁给她写信,让她想法子将自己弄回去,否则他就要自挂东南枝。突然有一天就不再收到他的信了,害得白驰还很担心。倒是崔朵给谢无忌来的信,问了他一些挺私密的事,譬如第一次没出血怎么回事?又问他有没有避孕的药,她想和李振先逍遥快活几年,不想那么早当母亲。
白驰无意间瞅到,哇呜,崔朵是真没把谢无忌当外人,当好姐妹呢!
至于铃兰,她心态一直都很稳。
当初张九郎三天两头的找她,想同她谈感情,她就没有别的女孩儿家的心绪乱飞惶惶不安。甚至张夫人的亲信张九郎的乳母找上她,说只要她愿意离开白驰,就许她一个贵妾的荣华,等生下庶长子另有重赏。铃兰也没有恼羞,她只是很平淡的说,她想要的荣华她已经有了,还不用生孩子。
外人看着铃兰是奴,但凡同将军府有接触,多走动几次都知道,整个将军府白驰老大,她老二。她比寻常的将军夫人手里的权还大。因为白驰不可能搞男尊女卑那一套。
后来张家败落,张鼎被流放。张鼎的十几房姨太太走的走,散的散。走的都是生下女儿的,自去投奔了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年纪稍轻的,不愿空耗了青春年华,张夫人也放她们自由另觅前程。
最后只剩下张老夫人、张夫人母子还有另外两个年老色衰又无所出的老姨娘。她们都是张夫人的陪嫁,感情深厚,也是真心将张九郎当主子当儿子,打发她们走,她们也舍不得走,况且她们也没别的出路了。
张家孤儿寡母回了雍州老家,谢孝儒原想帮她们一把,被张家母子拒绝了,气头上的话还说了不少,很难听。
人大概就是这样吧,恨不上那些真正害自己的人,反而拿那些靠的上的人出气。再说张鼎真不怨,只抄没家产,不祸及家人已是天大的恩典。但是到了她们这个阶层的,另有一套逻辑,要说贪谁人都贪,区别只在贪多贪少,有没有站错队。
张九郎说自太子去世,他们家就已经预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可是他们没有选择,从太子出生后,他们家就注定和太子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不似谢家会筹谋,一家子几口人,有只忠心皇上的谢孝儒,有疼爱先太子名声在外的大长公主,还有早就投效福王的谢无忌,另有一个姬后面前的大红人白驰。无论是哪边垮台了,都有一方可靠。可真是一盘好棋啊。
临近年末,铃兰得谢无忌授意,去雍州走了一趟。
白驰的职田被谢无忌弄到了雍州他的封地,就算是表面功夫,铃兰也该去走一趟,收收租子什么的。
铃兰就这么在雍州见到了过的狼狈不堪的张九郎。当时张母还病着。
铃兰一身锦衣华服的装扮,仆从武婢环绕,将昔日的高门贵公子直接比到了尘埃里。
张九郎羞愧难以自容,还上演了一出你追我逃的戏码。
铃兰让大囡小囡将他捉住,请他吃饭带他一起去收租子,唤他做事,又请了郎中给他母亲看诊。
待他的态度同以往没差,九郎先前去将军府找她,也经常被她使唤干事。区别在于,以前他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少爷,每次过来,必然是手里攥着一些稀罕宝贝,招惹铃兰,总想往她手里塞。现在换铃兰给他东西了,小少爷还挺别扭,死活不要。后来提到铃兰的主子以及谢无忌。张九郎心中有怨,说了一些不好的话。铃兰将他一顿臭骂,张九郎急红了眼,面上红白交错,骂又骂不过,转身就要走。铃兰随手拿了搁在柜子上的鸡毛掸子就打他。张九郎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被拐那段岁月还没挨过打,一时鸡飞狗跳。
最后的最后,铃兰将张九郎抵在墙上,亲了一口,世界太平了。
这俩人的感情故事大概就是白驰和谢无忌的翻版吧。
铃兰一直当白驰是她心中的神,事事都想学她。
张九郎呢,模样自是不差的,又白又俊,娇养长大的小郎君,又骄又娇。
铃兰在雍州置了一处宅子给张夫人一家,这也是谢无忌授意的,不过他不方便出面,铃兰花人钱财替人办事还落了两边好,心里别提多美了。
张九郎因为父亲的缘故,这辈子科举仕途无望,不知出路在何方,灰心丧气。铃兰从不会维护小少爷敏.感的自尊心,直言道:“就算让你参加科举,你也没郡王那个本事三元及第!”
张九郎一听到谢无忌就火大,“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他,既然你觉得他好,你跟他啊!”
铃兰说:“我主子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认清自己,有什么样的本事,能做多大的事,以及自己想要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九郎,你说你这辈子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这个张九郎真没认真的想过,他是家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自出生就拥有一切。他从来不需要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自有人双手捧到他面前。他无需为自己打算,他爹都已经给他安排的好好的。
如果他爹不出这事,等到了年岁,他爹就会给他谋一份闲职,他无法像那些才俊为家族挣得荣光,但是他也会平安顺遂的过完此生。而这些都不是他会去考虑的,他小的时候只专注吃喝玩乐,等长到这么大了,心里就开始惦记娶媳妇了。他想找一个喜欢的人开心快乐的过此生。生儿育女,孝顺爹娘。
努力回想一下,他真的没什么大抱负,七八年前,他被拐卖吃过不少苦头,回家后是确实努力过一阵子,但他真的是没什么大出息吧,没坚持半年又故态复萌,倒不像以前那样混世魔王到处惹事,人乖了不少,也比以前会体谅人了。蠢萌蠢萌的,老祖母和老母亲爱得不行。
张鼎是愁过一阵子,可是他在家里说话不顶用。一说,老祖母就说了,我家九郎是个有福气的,憬悟大师说过,他这一辈子都有贵人相助,幼年靠父,中年靠妻,老年靠子,一辈子吃穿不愁。
子孙平安,便是做长辈的最大的心愿了。所以老祖母和老母亲也乐得九郎不学无术,整天嘻嘻哈哈的傻乐。
就算他这一代废掉了,不是还有下一代嘛,急什么。
张老夫人对照隔壁谢家,儿子同父母不亲,生了个孙子,那就是个面糊人,天天黏着他祖父母,长得好小嘴又甜就没有人不喜欢的。所以呀,老天爷都看在眼里,一辈儿不行,自有下一辈来补偿。
铃兰给张九郎找了事做,让他照看白驰的职田,做了庄子里的管事。张家女眷也都接了过去,吃喝不愁。张老夫人听说张鼎虽然被发配,得谢太傅照顾,一路上没受罪,到了地方也有他打点照顾,跟之前是没得比了,但也过得不差,甚至比他们还好些。张鼎倒是想得开,要求人时绝不硬气。别人给口吃的,他张嘴就叼住。
女眷们听了这话,一时都哭笑不得,反觉得自己的坚持是个笑话。
老一辈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太子身死他们就预料到张家的败落,如今的结局反而是最好的结局。虽富贵不再,人都还齐齐整整的,活着便是希望,指不定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上一面。
张九郎被铃兰教训了一顿,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先前那骨子骄矜劲没了,也肯踏踏实实做事了,待家中女眷更温柔耐心。
老夫人深感安慰,说九郎长大了,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铃兰将九郎安顿好,不理他的念念不舍,奔回白驰身边,最近她跟着郎子君学做生意。姐姐妹妹的叫着,真跟亲的似的。
郎子君向她展示自己逍遥快活的生活,告诫她不要学那些脑子坏掉的女人想不开嫁人,一个女人一辈子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白活了!没滋没味!
铃兰不置可否。
郎子君说:“铃兰,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都这么大把岁数了还没开荤?你也太可怜了!姐姐疼你,你看春意可有你喜欢的小倌儿,姐姐送你一个。”
郎子君十分热情,强拉硬拽,铃兰实在受不住,最后不得不将张九郎拉出来垫背,说:“姐姐不客气,其实我已经养了一个,就是张家的九郎。”
郎子君自是认得张九郎,闻言先是猥琐的笑了下,点评道:“那小子浑身上下也就模样还拿得出手。不过那小脾气……挺带劲的哈?”
言归正传,且说白驰带了有儿,瑞雪,铃兰等人一起逛坊市看花灯,郎子君听说谢无忌不在,也巴巴的跑来了。
郎子君一来绝对是霸占着白驰的一条胳膊不撒手的。
众人一路走走停停,又被游街的杂耍冲散。
白驰事后回想,她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连合格都算不上,因为逛着逛着,她就忘了她还带着个孩子。
至于其他人,包括瑞雪本人,大概都是因为太信任白驰了,潜意识觉得只要她在,就不可能发生任何意外。
等众人意识到有儿丢了,已经过了子时了。
第103章
怕引起混乱, 白驰调派人马暗中搜索,然而全无头绪。她倒是还挺冷静,心里有根弦牵着,绷着, 只派人去大长公主府说今夜谢有思和瑞雪都歇在她府上。瑞雪根本不能放她回去, 情绪全写在脸上,眼泪更是落个没停, 自言自语:“都怪我, 都怪我,是我的错, 是我没看好有儿。”
白驰刚要派人去告知谢无忌一声, 抬眼一瞅, 雷鸣不在,抿了抿唇, 也就没说话了。郎子君自有她的消息渠道,紧急召集手下人,将眼线放了出去。
天还没亮,白驰就收到了谢无忌给她递来的确切消息,绑匪往东南方向去了。
她的坐骑大黑是千里神驹, 很轻易就甩开了同行的随从,她也没什么所谓,自恃武功高强, 便是单打独斗也没什么怕的。
跑出几十里地,忽然觉出不对, 调转马头往回跑, 半道上遇到雷鸣,后者看见她很是吃了一惊, 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将军,你怎么回来了?绑匪往东洲去了。”
此去东洲何止百里。
白驰哗的一下抽出剑,不同他废话,剑抵咽喉,“谢无忌在哪?”
雷鸣还想装,嘴皮子动了动。
白驰:“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是他的人?”
远处的地平线,初升的太阳露了一点头,朝霞铺满大地,远不及雷鸣的脸红的滴血。
“将军,请随我来,我也并不十分确定,郡王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说是往通州方向去了。”
白驰一扯缰绳,辨了下方向,通州在西北边。
“呵,我看他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
绑匪将小世子从平京城带出后,一直很顺利,后又转了水路,到了后半夜,已跑的足够远了,紧绷的心放松下来,暗道就算白驰等人反应过来,也恐怕全无头绪。这谢家的独孙小娃子可比什么王子公主要好用的多,捏了这么个宝贝在手,到时候无论是姓谢的还是姓白的,还不是任他们拿捏摆布。
天快亮的时候,上了岸,这一伙人白天就在埋伏,提心吊胆。又跑路了一整夜,担惊受怕,人困体乏又饿得不行,将谢有思装在萝筐里背身上,继续走小路。
又行了几里路,在岔路口看到一家小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还有香喷喷的酱肉味。
几张小桌摆在外头,其中一张桌子坐了一个人,正大口吃着酱肉盖面。
绑匪一下子就走不动路了。
“饿了。”
“我也饿了,走。”
一行十几人走了过去,他们身上都是普通樵夫的打扮,腰上却配着短刀长剑,看上去就不好惹。
“店家,你看着人头做,一人一碗酱肉面。”
正吃面的人抬了下眼,看向那背着箩筐的人。后着将箩筐往地上一放,想了下,又问:“店家,可有炊饼之类的干粮?”
店家笑着说:“爷,您瞧我这小破店就我一人忙活,连个烧灶的人都没有,哪有那么多双手做炊饼啊!”
匪首没说话。
伙计又手脚麻溜的搓面条下面条去了。
靠桌放着的箩筐忽然动了下,往边上一倒,砸在地上,盖子掉了,露出一个小孩头,一块脏布堵住了嘴,脸上有伤,模样凄惨。
吃面的人顿住。匪首很快将箩筐扶正,盖住。杀人的目光倏忽盯住吃面的客人以及正干活的店家。
店家身后的泥瓦房内忽然传出动静。
吃面的那位客人以雷霆之势扑上箩筐,绑匪抽刀要砍,也不知桌下何时爬上了一条小花蛇,缠上他的手腕,张口就咬。绑匪哎呀一声,甩开小蛇。茅吉人抱着箩筐滚到一边,躲开致命一击。与此同时,瓦房后忽然窜出六七个手执长剑之人,两边人瞬间交战到一处。
泥瓦房的青布帘一晃,站出一人,身影瘦长,黑布罩袍,从头到脚。
茅吉人抱着箩筐过去,谢无忌揭开盖子,却在谢有思伸出头时,抽出一条帕子盖住了他的鼻子,片刻功夫,脖子一软,昏睡了过去。
谢无忌这才心疼的将孩子抱在怀里,自他嘴里抠出脏布团,茅吉人几下割开绳索。谢无忌握住他的小手,手腕勒的都是红痕,破了皮,还出了血。
他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凛。
出人意料的是,这十几个绑匪竟然都是高手,人数上他们已占优势,武功又不俗。
就这片刻功夫,已有好几人杀到前来,欲抢夺有儿,都被茅吉人挡了回去。
这和预先计划好的不一样,酱肉面下了药,只要这些人吃了,拿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谢无忌看到儿子被那样对待,他是一刻都忍不了了。
谢无忌匆忙追来,一时召集不够人手,只当夜轮值的暗卫,有几个算几个,都跟来了。
“都闪开!”
一道尖锐的哨音忽然响起,分外刺耳。
有人忍不住捂了下耳朵,手里的兵器差点掉落。
紧接着异事忽发,绑匪中的一人忽然发狂,出其不意对同伴出手,只三两下便将后背交托的同伴砍死砍伤了三个。
众人大惊失色,再看那人,双目赤红,面上迅速攀爬出诡异的花纹,正是之前被花蛇咬伤的男子。
暗卫互看一眼,退至谢无忌身前,举刀相护。
绑匪起先想制住那名发疯的同伴,眼看制服不了,索性手起刀落,斩了脑袋。这些人估算战力,认为还有一搏的可能,又冲上前去,被暗卫挡住。
谢无忌手执指长竹哨,吹出长短不一的哨音。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有东西破土而出。
茅吉人最先反应过来,不无担忧的喊了声:“主子。”
谢无忌藏在兜帽下原本已淡了痕迹的花纹骤然明显,仿佛要凸出皮肉,结成瘤子一般,甚是恶心。
“什么东西?”绑匪惊慌不已,被虫子逼的步步后退。
他们原本可以逃走,却因不甘任务失败,一直缠斗,错失良机,如今被困在空地上,眼看着密密麻麻的虫子自四面八方而来,头皮发麻,呼吸不畅,四散的人群越聚越紧,直至贴上彼此的后背。
“装神弄鬼,区区几个虫子有什么好怕的!”有人大叫一声,挥舞起手中的兵器朝甲虫砍去。
密集的虫子被剑气斩飞,破出一小片空地。
哨音诡异,虫子恶心,然而除了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绑匪大笑,“不要怕!给我杀!”
他踏出一步。然而那一小片被剑气斩飞的空地迅速围拢,那些虫子顺着他的鞋子裤脚,一路往上攀爬,钻进他的衣内。
起初,众人只觉得恶心。还有人上手帮忙拍打,几乎转瞬,情况突变。那男子大叫一声,原地蹦跳,不过片刻摔倒在地,翻滚挣扎。
众人肉眼可见的,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破出一个个血洞,更多的虫子闻到了血腥味,潮水一般聚拢而来。
男人的惨叫声凄厉惨绝。
或许是主人授意,这些虫子迟迟不给他个痛快,慢慢蚕食他的身体。
男子绝望惨叫,求助的看向同伴:“快!杀了我!杀了我!”
又在同时,那个给同伴拍打虫子的男人也猛地原地起跳,全身痉挛一般的胡乱拍打自己,而后一脸惊恐的转过身看向罩着披风兜帽的谢无忌。
“求,求……呃……”他想求救,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儿声响,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捂住脖子跪倒在地。
之前那个男子还在挣扎,身上已千疮百孔,却仍吊着一口气,他猛烈的撞击头部,想死却死不了。
暗卫中有一人胆子小些,没忍住干呕了一声,颤抖的握住刀,一动不动,头都不敢回了。
巨大的恐慌在绑匪中间蔓延,他们面无人色,带了哭腔喊道:“不要杀我!我招!我什么都招!”
有人一狠心,横刀就要自裁,忽而兵器落下,手脚发麻。竟不知什么时候,虫子早就钻入了他们体内,一口咬下,便是一顿血肉大餐。
惨叫声,哀嚎声,恐惧的求饶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哒哒哒的马蹄声急速奔来,忽而一道剑光,劈天裂地,剑意有形,直劈那几个暗卫。
暗卫被剑风掀翻,哨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