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

一天之内二进警局,易夏觉得自己跟这地方似乎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说并不是同一个分局,可内部构造以及部门结构,却是和那边看起来大差不差。

三人被分别带散,她面对的是一个脸颊圆鼓鼓的女警,最简单的几条基础信息问过,对方终于问起了正题。

“易红女士说你与你母亲有预谋的害她家人性命,你承认吗?”

“不承认。”

“鸡是你母亲买的吗?”

“不是。”

……

“你们两家之间有什么过结?”

之前的回答都非常迅速,直至这条,易夏思考了许久才答道:“我妈托我小姨照顾我,自高一开始至今三年,每月两千块生活费,真正用到我身上的每月不足五百块,他们夫妻二人整日在我耳边明朝暗讽,使得我终于在三年内成功患上了抑郁症。”顿了顿,抬眸看她,“这样的过结算吗?”

“你有抑郁症?” 小女警实在没从她身上看出来抑郁在哪。

“不像吗?这病是看不出来的。” 易夏面颊挂上一抹苦笑,“于三日之前我服下了不少于五十片的掺假安眠药,是在康城大药房买的,你们可以去查。”

这场笔录做的非常顺利,受访者极为配合,使得整个过程控制在了二十分钟以内,但由于整个案情尚未明了,所以她仍是被关在了独立调查室内。

见小女警从室内走出,易夏装作有些犯困的模样,趴在桌上假寐起来。

通灵说是与‘灵’相通,可沾染上的这类‘灵气’来自于阴门,因此被称作‘死气’也并不为过。

从看到易红的第一眼,她就发现了对方面门渐灰,神态呆滞,除却是因为没休息好的原因,与碰触了她丢掉的那只‘灵鸡’也脱不开关系,可明明是对方自己造的孽,却想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讹上一笔,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原主有没有抑郁症她不知道,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她又凭什么就这么简单的放过对方?!

*

易夏的想法,易红暂且不知,此刻的她,正战战兢兢的面对着警察的审讯。

看了对面畏缩的女人一眼,将他们一行人带往局里的寸头民警开口道:“大婶,咱们先休息一下,你放平心态不要紧张,如实说明你的情况就好。”

调查室布置空旷,额顶的明黄灯光将整个气氛渲染的有些阴暗。

虽是听出了对面话语里的安抚,可早年形成的既定印象让易红有着天然的恐惧,再加上心中有鬼,她的心态更是难以平复。

半夜三更,没人愿意陪她把时间耗在这里,因此只休息了小半会,提问就再次开始。

“你确定丈夫与儿子都是因为鸡汤而中毒的吗?在此之前,他们有没有吃过与之相克的食物,比如大蒜、芝麻、菊花……”

“没有。”

“你确定那只鸡是你姐姐买的吗?”

“确定。”

“你真的确定?”

“我……反正不是她,就是她闺女买的。”

见她神色恍惚如旧,寸头民警无语至极,正打算将此题略过开始下一个问题,就发现面前的女人眼眸渐渐微阖,片刻后,忽然瘫软的倒在了方桌之上。

叫了几声无人响应,他赶忙拨打了急救电话,在陪同离开时候,嘱咐旁人在他未归之前切勿将剩余的两位嫌犯放走。

易夏再次睁眼之时,天色已经大亮。

本只打算假寐使眼睛放松一下,却没想到这一放松,时间便过了一整晚。

起身拧向门边的把手,见仍无法打开,她重新返回自己之前所坐的凳子之上,索性警察未将手机收走,荧幕点亮,数条信息跃于眼底,其中单是‘韩萌9758’发过来的,就几乎要将通知界面占满,而最新一条消息,正是在五分钟前发出。

——韩萌9758:大师,我们能见一面吗?

见面?

易夏昨日之所以会向她发那条语音消息,是因为翻到了小姑娘微博相册中仅存的一张照片。

人分三停,额上发际到眉毛部位叫‘上停’,眉毛到鼻准头部位叫‘中停’,鼻尖到下巴部位叫‘下停’。上中下三停,分别主管少年、中年、老年之间的运势。

那小姑娘上停尖狭低陷,中停丰隆端峻,下停圆实丰厚,意指运势会随年龄增长而逐日递增,若是早年夭折,实属让人不忍,而若是被她救下,则是一件大功德的好事。

想了想,易夏将消息点开,本打算直接回绝对方,却在看到顶部的一张照片时,视线瞬间被吸引。

脑中权衡了一下利弊,她回复——好啊,地点你说,时间我定。

特殊关注的震动音将愣怔中的韩萌从情绪中惊起,看了一眼荧幕上的消息,她的眼眸尽是喜色,没一会,却又变得有些纠结。

——韩萌9758:大师,我在S市,只是我的情况特殊……地点只能在医院,您介意吗?

——神算大师:不介意,哪个医院。

——韩萌9758:第二人民医院。

——神算大师:好,这两天我会过去找你,到了与你微博联系。

放下手机,韩萌才想起自己有一件事未问,可一想到最迟明日就能见到大师,便将这个疑惑憋入心头,看向床畔旁趴着的母亲时,眉目间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她想通了,只要犯罪者能够得到应有的惩戒,她心里又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妈妈……还需要她的陪伴。

第027章

这边的韩萌陷入了思索, 另一边,刚将微博对话框关闭的易夏, 却并未清闲下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

制符、捉鬼、换命、测字、占卜……一事接一事,昨日的她几乎忙了整整一天,临近睡眠之时, 又因为对功法心咒有所参悟, 耗费了不少精力, 从修习中退身而出后, 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此刻细想起来, 她似乎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码字。

用浏览器打开终点后台,易夏先将前文回顾了一遍,想到昨日有读者给她留评, 又顺手点入了评论界面, 这一看,只见其中多了一条广告评与一条‘加油’评,正打算退出码字, 却发现昨日那第一条评论下似乎多了两道回复内容。

狼爱吃羊:你好,我是你的书迷, 能不能加一下扣扣聊呢,作者大大?

狼爱吃羊:刚刚忘说了,我的企鹅是789456123, 大大求加!

读者与作者所站角度不同,看待作品的感受亦是不同。

虽说对自己的小说抱有信心, 可初次尝试创作,易夏对读者的看法仍有些好奇,因此,只思考了一会,她就点开了之前专为签约而申请的企鹅账号,将号码搜索并添加完毕,没多久就见好友请求被对方通过。

正打算询问一下对方关于小说的意见,荧幕上的气泡内却忽然出现一行小字。

狼爱吃羊:作者你好,你的书很好看,只是更新频率能不能快点呢?

易夏眸带疑惑。

《位面奸商在明朝》她写的顺手,攻略内说大的更新量才能留住读者,因此她稿子写了多少,第二天就会用后台发出多少,除却第一天只更新了三千字外,其后的每日她都进行了双更,三天内小说达一万五千字,这个频率,竟然还算是慢的吗?

这么想着,她略带迟疑的在输入框打上了一行话。

四月一夏:不知道……你觉得效率如何算快?

狼爱吃羊:一日十更,一更万字。

四月一夏:………………

本是玩笑的一句话,可看到荧幕上的一排省略号,老狼却忽然心生期待。

自VIP制度施行以来,网络小说发展势头呈井喷式前进,其间涌出不少触手怪般的大神,他们开坑爆更、上架爆更、月票加更、打赏加更……林林总总罗列起来,有人甚至能达到日更五万的更新频率,他不求这位能有这样的速度,可在开坑初期,日更一万总能做到的吧?

狼爱吃羊:大大别方,日更十万咱做不到,日更一万可以吗?终点三万字就会进入编辑后台审核,你今天要是更新一万五,或许明天就能签约了呢,这么想着,大大有没有觉得动力十足?

四月一夏:………………

狼爱吃羊:大大好好考虑一下,不管你更的多慢,我都会继续追更的。

将这段鼓励的话发上去,老狼在床上打了个滚,准备在对面再发过来一串省略号后,与这位作者展开一场早间持久战。

对于他们这类编辑来说,作者如同田间幼苗,需要时时浇灌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幼苗成长过程中,收益与全勤是已签约者的肥料,而读者鼓励与网站合同,则是未签约者所期盼的雨水滋润,他现在猛灌雨水,只希望对方能勤勉更新,早日进入到备选作品库中。

想法是好的,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事与愿违。

十分钟过去,手机像是断了网般,始终没有新消息进入,荧幕被他点亮数次,企鹅界面却始终保持着之前的样子,见此,老狼忽然有些忐忑。

他不会是,把幼苗……灌死了吧?

——

易夏码字速率虽然不算高效,但对她来说,一万字与六千字比较起来,差别其实并不太大。

故事情节与表述几乎全被装在她的脑中,将它们变现为荧幕上的一个个字体,只需要找时间用语音输入法将其输出就好,而她之所以未回复企鹅消息,只因为等了一整晚的结果,终于在此刻被警方宣布。

“易同学,你可以离开了。”

见昨日负责自己笔录的圆脸女警站于门旁,易夏朝她走近,“查出来了?”

天眼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她昨日扔鸡时绕着单元楼走了一大圈,即使有意外发生,在那么长的一段距离中,也不可能所有监控都忽然坏掉,该说明的情况她全部都已经说明了,却没想到警察居然将她们拘留了一整晚。

见对方面色不好,小女警点了点头,“其实夜间就已经得到了结果,只是因为你们母子二人睡的正香,再加上我们队……,总之未能及时放你们离开,是我们的责任,抱歉。”

派出所本就没道理对未犯案的普通公民进行了刑事拘留,只是昨夜事发突然,他们才会连夜将人带到所里,其后又因队长的话延长了拘留时间,若不是早间得到所长的直接指示,恐怕这母子二人还会被关上半天。

想到所长对此事的重视,她的语气再次诚恳了些,“真的非常抱歉!”

将女警打量一眼,易夏抿了抿唇,“既然证明了我们是无辜的,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易红女士报了假警?她报了假警,是不是也应该受到一定得行政处罚?”

“虽说警方将我们带走之时已在深夜,可你们既然能找到我家,在此之前必然有惊动同栋住户,我认为易女士此举已经对我们母子造成了严重的名誉侵害,甚至会对我们日后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我希望警方能秉公执法,还我们一个公道。”

一番话听得圆脸女警一愣一愣,这小姑娘的某些专用名词虽然使用错误,可意思却非常明确。理解过来她的想法之后,女警再次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会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她进行一定的处罚,但你若是想要告她诽谤,是需要向地方法院递交诉讼才能被受理裁决的,只是即使胜诉,也可能只是落得个名号好听,诉讼费用还需要你们另行缴纳。”

顿了顿,她抬头看了墙上的挂钟一眼,将头上的警帽摘下,“不过胜在诉讼费用便宜,我觉得还是比较划算的,你告吧!”

“这是你的建议?”易夏疑惑看她。

边摘头发上的橡圈,小女警边摇头道:“倒不是什么建议,只是人要是做错了事,总归要为自己的某些行为付出些代价。你们母女都比较柔弱,我送你们一句经验之谈,面对恶人,只有你比他更狠他才会怕你,懂吗?”

值班一夜,她早就有些困倦,话至此处,忽然打了个哈欠,“你妈在一楼大厅,你去找她吧,我先去把衣服换了。”

直到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易夏才从调查室而出,行至一楼大厅的中途,她的眼眸淌满了笑意。

她们母女柔弱?人的表象果然最具有欺骗性……

前往女警所说地点与易妈妈会和,两人相携离开派出所,路遇一家早餐铺子时,商量过后决定在这里吃点早饭,然而刚坐下点餐没多久,耳边就忽然传来一声电话铃响。

早餐店内人声嘈杂,可老人机的音量却穿破重重阻力,直刺入人的耳膜,看了一眼荧幕上的大字,易玲眉头深深蹙起。

“我小姨打来的?”见易妈妈点头,易夏开口:“接吧,看看她又想做什么。”

易玲面有犹豫。

她自问不是一个好脾气之人,之所以能容忍妹妹在自己面前撒野,只是尚存的那点姐妹亲情在她心中作祟,可再多的亲情也抵不过对方的日日消磨,把她逼急了,她不仅能闹得对方永无宁日,还能让对方见她就心里发憷——以暴制暴,向来是她的绝活。

按下接听键,还未开口说话,听筒对面就传来一声哀嚎,手滑之下,荧幕上的免提图标忽然被点开。

“姐,我求求你,是我错了,我不该贪小便宜,可现在毅仔需要医药费,他是你的亲侄子啊,求求你借我点钱,我一定会还你的,求你了啊,姐。”

她的手机通话声音本来就大,平常人站在身边就可以听到通话内容,此刻开着免提,音量更是扩大了数倍,瞬间就将附近人的目光全部吸引。

不只是否是陷入了个人情绪之中,易玲只讷讷的盯着手机荧幕,半响,嘴唇刚刚嗫喏了一下,听筒内却再次传出声音。

“姐,你好狠的心呐,你仔细想想,事物的过错方是在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将那只大公鸡丢掉,我又怎么会拾到它,现在连警局都不帮我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我被逼死嘛,你忘了我们曾经的情意了吗?

“是谁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你照顾孩子?是我啊!夏夏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我当年的照顾,现在我的儿子要死了,你难道帮都不愿意帮我一把吗?”

激将法往往能带来多种不同的结果,有时极好,有时又极坏。

听筒内的尖利嗓音让易玲脑中的记忆再次翻涌,良久,她的眸中才再次恢复亮泽。

“易红,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028章

对面语气淡淡, 易红却因为这一句话而浑身发麻。

作为亲姐妹,她跟易玲同生共长了近二十年, 其后虽然各自成家,但两人的联系却从未断过,因此, 自己亲姐性子如何, 她摸得比谁都要清楚。

能让易玲如此冷静的说完一句话, 不是她根本就不生气, 就是她已经气到了极点, 结合自己之前的那一系列行为, 原因如何,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目光朝床畔附近的警官看了一眼,易红瞪脚溜入被中, 直到头顶被完全遮盖, 她才再次开口:“姐……”

刚说一个字,就被打断。

“易红,你才应该摸着心口想想, 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监控已经证明,那只公鸡是我女儿下楼扔的, 你自己在垃圾桶里拾别人丢掉的东西,出了事,死了人, 关我们什么事!警察都说这事的责任在你,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

“可毅仔变成这样……”

“他变成这样, 都是因为你。”察觉到女儿牵起了自己的手,易玲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我之前已经明确说与你家不再来往,要不是你跟在我们娘俩屁股后面,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新家所在位置?虽然不知道你的来意,但如果不是你贪图便宜,你家又有哪个人会出事?”

心中上下打鼓,易红不知该如何辩驳。

理智告诉她对方所说全都是对的,可感性却不断在脑中叫嚣——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沉默半响,她讷讷道:“看在我们之前的情谊上,求你帮帮我,姐。”

听到这话,易玲顺着碗边吸了一口正冒热气的胡辣汤,“情谊?”反问过后,她嗤笑一声:“你是说当年我分身乏术时替我照顾夏夏的情谊吗?如果是说这个的话,这么些年,那点情谊早就磨光了!”

“我独自一人抚养女儿,钱财方面其实并不宽裕,你们夫妻二人在这十来年间不断地向我借钱,就是因为顾及着这个情谊,所以我从未有过迟疑,细算一下,我借给你的数额早已超过五万,你们有还过一分钱吗?”

“忽略这个问题,我因为信任你,将夏夏托付给你们夫妻二人照顾,结果你们不仅侵吞我打过去的生活费,而且还用语言暴力对待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害的我女儿屡次自杀,若不是……”

话至此时,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差点无法抑制的哽咽,“若不是警察告诉了我,我还被蒙在鼓里,你现在还妄想问我要钱救你儿子,你这是在做梦吧。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就被你给拿去喂狗了!”

易红全身冒汗,但她却不知道这汗是因为棉被覆盖而热出来的,还是因为心中发慌被吓出来的。

易夏那丫头自没自杀她也不清楚,可前天在家中打扫卫生时,她确实在垃圾桶内看到了一包白色小药片,家里人都身体健康,她当时还在好奇这东西是哪来的,此刻想想,很有可能就是这丫头藏起来的。

“姐,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毅仔……”,她的喉中发涩,“毅仔还只是个孩子啊。”

“夏夏也只是个孩子,你想想自己是怎么对她的?”

只一句话,就将易红说得无言以辩,用枕头拭完额间的汗滴,她正在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就听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心下一沉,面上顿时浮现一抹哀苦。

老家都是些难啃且没肉的硬骨头,现在谁还能帮她?

——

打电话的途中,易夏一直在仔细聆听着两方对话,此刻见易妈妈挂掉电话,没多问什么,只夹了一根油条放入她的碗中,“妈,吃完咱们路上说话。”

注意到不止一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易玲点了点头,忙加快了进食速度。

早餐吃的本来就快,再加上桌上的东西稍有冷却,没五分钟,母女两人就解决完了桌上的食物。

从店铺离开,易夏挽起易妈妈的胳膊,“妈,你刚才说的分身乏术是怎么回事?”

虽然早就料到她会询问这事,可易玲却没想到女儿竟这么好奇。

揽起女儿的肩膀,她悄声道:“你还记得爸爸吗?”

“当年我刚出月子,你爸所在的矿井因意外事故而导致坍塌,人没的当天,婆家的那些兄嫂妯娌就变了嘴脸,那时我不仅得面对他们的胡搅蛮缠,还得日日去矿上催促赔款,幸亏你小姨主动说要照顾你,才缓解了我当时的压力。”

十来年前的老黄历,再提起时,易玲仍旧感慨万千,“她当时不是这样的,却没想到……时间竟然能把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彻底,哎,都是穷惹的祸。”

困扰许久的疑惑在此刻解开,易夏抬眸看了易妈妈一眼。

事物的发展皆有因果,易红施以援手是因,其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此因结下之果。

她从中获利,是善缘给予的善果;她夫亡子衰,是其后为恶所获的恶果。事物的出发点是好的,本应所有人都能得到善果,可最难猜测的……却是时时都能改变的人心。

环环相扣,天道从不轻易绕过任何一环。

那她来到这样的末法时代……因果缘由又是什么呢?

*

八点左右,天色已经大亮。

母女两人伏在桌上睡了半夜,此刻到家,面上都携着难以掩盖的困倦。

换好睡衣,易玲本打算倒头就睡,却在闻到发间黏腻的油腥味时,赶忙从床上爬起,“夏夏,你先睡,妈妈去洗个澡。”

“好。”

见易妈妈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门边,易夏转头望向窗外。

婚姻,事业,财运,疾病……玄学一道可算之事众多,然而几乎没有一位大能,会选择用各类占卜方法替自己卜测,倒不是担心那所谓的‘五弊三缺’,只是因为学易之人知道自己的性格特征,也知道自己面对问题时反应如何,占卜不出什么结果,自然无需做那无用功。

此刻她遇到了难题,因着这样的原因,只能靠猜想来解决,想来想去,自己倒是先笑了。

难道是天将降大任于她也?故先苦她心智?劳她筋骨?……

嘴角撇撇,易夏眼睛微闭,本来只准备浅眯一会,却没想到睁眼之时,时间已经临近晌午。

在家中搜寻了一通,找到易妈妈留下的纸条后,易夏重新回到卧室之中。

拿起手机,见其上出现许多条企鹅信息,她随手轻划,回复道

——谢谢妹子的提醒,我知道了,现在就开始码字。

发完这条,易夏将扣扣界面从桌面上划掉,打开备忘录,一板一眼的将早已编好的桥段用语音念出。

脑中思路清晰,荧幕上的字体除极个别因识别有误而产生的错误外,皆与她的想法相符,直到察觉字数已经差不多了,她才停下口中的话,并从头校验了一遍错字及标点。

码字用时两个半小时,大功告成后,易夏将其分成三章发入了终点后台,再开门时,一股香气窜入她的鼻尖。

眼睛瞄向餐桌,果不其然,其上摆满了五六个餐盘,无奈的看向正在厨房中忙碌之人一眼,她心中直叹口气。

再这么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就得胖一圈了。

——

易家一片祥和,然而远在其数十公里以外的一家医院,此刻却闹得有些尴尬。

紧扒在门边不松手,易红的面上淌满了眼泪。

“公安同志,我不是故意要干扰你们执法的,我家毅仔还等着钱看病,我得给他筹钱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佛祖说的话,你行行好,一定会有好报的,求你们别抓我了。”

要是早知道报一趟警,会把自己搭进去,她是怎么也不会手欠的打那个电话。

看着面前这个眼泪鼻涕一把抓的女人,几位民警对她生不起任何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身处他们这行,见多了这些所谓的‘可怜人’。

有人说自己抢劫是为了养家糊口,有人说自己杀人是为了报仇雪恨,更为可笑的,是有人贪污却说社会分配不公。

法律的制定本就是为了约束人们的行为,若是逮捕嫌犯时个个都考虑他们的苦衷,那宪法的制定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再做啰嗦,两位民警上前就拷起她的手腕,嗷叫了一声,易红回头瞅向床畔上的身影。

“新颖,你帮妈给公安同志说些好话,你弟弟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孩子!”

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楚新颖微微抬眸。

半夜接到公安部门的电话,她满怀担忧的赶到了医院,然而在见到母亲的第一眼,对方就骂她去死,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想再知道这些,愿意呆到现在,只是想得到母亲的最终下落。

眉眼间闪过一抹复杂,她摇了摇头,“妈,我没那么大面子。”

“你明明是想害死毅仔!我后悔啊……真后悔啊!”眼眶哭的又红又涨,易红目眦欲裂般的盯向对面,“我当初是造了什么孽,才把你给捡回来的,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就应该摔死你……”

母亲的哭嚎仍在继续,楚新颖却半点也听不进去了。

捡回来……

她难道,不是亲生的?

第029章

记忆如同电影胶片般, 一帧一画的在楚新颖脑海中播放起来。

村里人都说,在弟弟未出生前, 父母待她也是很好的。

环抱着这么一句话,她日日在梦境中幻想着自己从得到过的温暖。

自记事起,她不是没有过怀疑, 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又怎么敢将心中的猜想问出?日子久了, 她长大了, 不知是妥协还是认命, 接受了父母的区别对待, 也接受了自己不被喜爱的这个事实,虽然偶尔仍觉得难受,可心中的涩意却没有先前那么深了。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那终究……是她的父母啊。

“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啊……”

伸手在背包上轻抚了一下, 楚新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宛如泼皮的妇人。

她要是白眼狼的话, 根本就不会从银行取出自己兼职所存的那些积蓄,也根本不会在接到公安电话后就着急忙慌的赶来医院,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受父亲影响才对自己不好,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心有隔阂。

收回视线, 她冲两位民警歉意一笑,背起肩包就朝门口走去,身后的怒骂之声并未停止, 但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声音逐渐离她远去。

耳边一阵清净, 楚新颖的心中却慌乱如麻,本打算回家,走至半道,却忽然滞住脚步。

他们从来都没把自己当过家人,她又哪来的家?

——

午间饭点。

易夏将桌面上的饭菜一一扫视了一遍,在易妈妈满是期待的眼神中,唇角牵了起来,“这些菜我都很喜欢。”

心中松了口气,易玲忙夹起一根裹满酱汁的可乐鸡翅放入女儿碗中,“那你待会多吃点,这种甜甜的口味是你们小姑娘最爱吃的,你快尝尝。”

见女开始动筷,她笑着开口:“待会饭吃完了,你可以去冰箱看看,妈妈还给你买了些零食饮料,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专门问了问那些理货员哪些卖得最好。”

抬头看向对面,易夏本想告诉她以后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简单的三个字,“谢谢妈。”

愣了愣,易玲连忙摆手,“你冲我说什么谢,是妈妈做的不好,要不是我识人不清,你又怎么……”说到一半,忽然低下了头,“反正,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并不如性子那么燥烈,乡音中透出一丝软糯,低声说话时,语意中溢满了个人情绪。

将筷子放下,易夏摇了摇头:“您不用做这些额外的事,我知道你想补偿我,但我不是小孩了,对不起我的人,并不是您。”顿了顿,又道:“您对不起的人……也并不是我。”

一番话听得易玲有些糊涂,可她陷入了自责,只以为女儿还未原谅自己,因此将脖颈埋得更低。

易夏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凭着那不断抖动的双肩,就能猜出她正在低声啜泣,叹了口气,上前轻拍她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的就行。”

缓缓抬眸,易玲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眼眸中满是诚挚,终于不住地开始点起了头。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两人虽因饭前这事尴尬了一阵,但不知怎的,席间的谈话竟变得随意了不少,聊着聊着,话题还扯到了楚家身上。

“新颖那孩子,你们玩的好吗?”

不知道易妈妈怎么会突然提起楚新颖,易夏只将实情说出,“高中课业一直比较重,我们两人又都是闷着不说话的性子,所以虽然住在一起,但几乎没怎么交流过。”

易玲叹了一声,“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瞧着女儿疑惑的目光,她低声开口:“我和你小姨都来自于下坝村,这地方你可能没听说过,但A省你应该知道吧?”

易夏点了点头。

昨天她浏览微博时,在某些博主的评论区,有看见过别人提及A省,仔细回想一下,那些评论似乎并不是什么好话。

眼皮向下垂了垂,易玲再次叹息:“我比你小姨大了两岁,但她结婚却比我早上一年,在我们下坝村,按老人的话说,娶媳妇就是为了生仔仔,婚后两年,你小姨的肚子没有动静,婆家人狰狞的面目就露了出来,早春四月,及膝的水田让她下地劳作,你小姨脚一滑,不小心在水里就见红了。”

“她那时还不是现在这幅面孔,我们姐妹感情也如婚前一样,村里的通讯不便,她在身子好后没多久就翻过夜庙来找我,你爸爸开门之后,她急冲冲的往里进,我一见她,她就赶忙将怀里的襁褓递给我看,还说襁褓内裹着的是她的孩子。”

说到这里,易玲将余光落在了女儿面上,“你应该猜到了,那孩子就是新颖。”

世事无常,本以为会是一段善缘,却没想到,那对夫妻的心性竟然会改变的如此彻底,虽然只在楚家呆了一个晚上,但从他们的处事做法中,不难猜到,新颖那孩子过得是个什么日子。

将碗中最后一口饭扒完,易夏冲对面笑笑,并重开一个话题将此事略过。

她之前就纳闷,楚家夫妇面相奇差,怎么会有如此子女运,使得养在身边的一双儿女都能平安长大,现在得知了这个实情,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饭毕,母女两人各司其职,没一会就将餐桌收拾的利亮起来,可再一想到那堆满了整个案板的餐盘,易玲就顿时觉得有些头大。

正思索着处理办法,就察觉到身侧站了一道身影,见是自己闺女,她赶忙道:“这些剩菜妈来收拾,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看到女儿的听话离去,她刚将三种味道相近的菜品掺杂在一起,就发现那道身影又再次转过头来。

“妈,我确实有事要忙,但我得出门一趟。”

“去吧。”

易夏‘嗯’了一声,“您下午就不要再烧菜了。”

说话间,目光朝案板上扫了扫,“太多了,咱们俩的胃都承受不下。”

易玲尴尬的点了点头,“好,妈知道了。”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打定主意,晚上要再炖个鱼汤。

闺女这又是算命又是学习,不补点营养,身体哪能承受得了?

——

江家客厅。

江汉卿正满脸严肃的在一名打扮妖艳的妇女身上比划。

他满头花白,胡子潦草,若是换一身衣服,换一个环境,保不齐会有人被他这个架势给唬住,不敢说跪地直呼‘天师’,但叫他一声‘大师’那倒是绰绰有余。

然而此情此景,看在几位妖艳妇女同行者眼里,那就是装神棍骗人的典型代表。

“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知道芳芳整天都想些什么,竟然学人家小姑娘一样,梦见自己穿越,不仅如此,每晚上穿的朝代还不同,真是一把年纪,还有一颗……一颗那什么,哦对,少女心!”

“你得了吧,谁家少女的梦境结局是被人杀害?咱们不也陪芳芳去大医院瞧过了吗?人家都说芳芳这就是普通的失眠症而已,我看她这就是大惊小怪,过一阵就好了,还非得来花这个冤枉钱。”

“要不是不能睡觉实在是太折磨人,谁又愿意相信什么鬼神啊,你们快别说了,江大夫医术向来不错,别打扰人家发功。”

“法治社会,科学之上,发什么功?法;轮;功啊!我就纳闷了,江大夫不是治病的嘛,怎么还在私下做这样的行当,看看这三室一厅的格局,得是赚了多少啊?”

几位妇女的讨论声音虽然极小,但玄门中人,耳力向来皆是不错。

眉心跳了跳,江汉卿拿起一枚符篆贴于妇女的额顶,通灵探寻完毕,他的眉头紧锁起来,正搜寻着脑中那些偏类知识,就察觉身上传来震动之感,将手机从裤兜掏出,一条短信跃然眼底。

大师:我待会去找你,你孙子在家吗?

愣了两秒,江汉卿连忙在荧幕上戳起了手指,半响,才重新抬头看向面前的妇女。

嘴唇微动,一道咒术从口中念出,见面前之人缓缓睁开双眸,他郑重道:“你的病我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

室内未开空调,可秦寻芳却觉得自己仿如坠入冰窖,饶是化妆品铺满了脸颊,她的面色亦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苍白。

梦魇困扰了她足足半年,初开始还好,可最近的频率却越发夸张,医院辗转了四五家,几乎所有大夫都说她只是普通失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压根不是什么失眠,而是被鬼缠上了,想到同乡那位与自己同一病症婶子的下场,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膝盖一软,她顺势跪地,“江大夫,江大师,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第030章

人一有病就喜欢乱投医, 即使不知面对的医者是否有真本事,但却总希望幸运能降临在自己头上。

秦寻芳便是如此。

面前的这位江大夫, 已经是她托了熟人才打听到的,听说是位有真本事的大师,若是连他也不能治好自己, 那自己的病症, 岂不是药石无医?

这么想着, 她的声音越发悲伤。

“我也不对您说什么上有老下有小的话了, 可活了这么大岁数, 我自问前半生没做过什么恶事, 辛苦操劳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才能享几天清福,我不想这个年纪就走了啊!”

说话间, 抬手便抱住了面前老大夫的大腿。

被她的动作将搞了个猝不及防, 江汉卿面上一片愕然。

别的患者在诉说自己对人世的不舍时,向来都语意委婉,从医几十年,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说希望自己能多享几天清福的病患,真是……嗯……不做作。

本想将腿抽出, 可到底是年老体衰,他的劲比不过这这妇人的大。

叹了口气,只讷讷道:“你先松手, 咱们有话好好说。”

以为自己命要休矣,秦寻芳不住的摇头, “求您救救我,您有没有什么师兄弟,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真的不想死啊。”

“师兄弟没有”,江汉卿将她额上的黄符揭下,“但我认识一位大师,她应该能解你之愁。”

“应该?”

察觉到裤角之手有些松动,江汉卿连忙摇头,“一定,一定,那位大师待会就到。”

哭泣声于一瞬间戛然而止,秦寻芳将双手收起,并抬袖抹了一把脸,愣坐于地上后,半天不再吱声。

一场闹剧看得几位同伴一愣一愣。

见‘芳芳’终于冷静下来,她们赶忙围上前去。

“芳芳,我看这大师并不靠谱,要不咱还是走吧,你不是说跳舞之后也能缓解梦魇吗?咱们姐儿几个每天都陪着你跳。”

“是啊,睡不着觉,你就吃几片安眠药,要是害怕梦魇,你就多吃一点,到时候梦醒了,也就把什么都忘了。”

自觉出了个好主意,剪着齐肩发型的妇人再度开口:“实在不行,把你家乖孙抱着睡一觉,你只要想着在现代你有儿有女还有乖孙,怎么可能还会在梦里穿越到什么别的朝代?那不是疯了嘛!”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秦寻芳看了那说话之人一眼,“你说的方法我都试过,但是压根没一点用处。”

安定药片作为处方药,只有在医院以及药店特定区域才能购买得到,她搜罗了许多地方,勉强攒够了二十几片,当日服用过后,虽说真的达到了久不清醒的效果,但梦魇的时间也随之增长,不仅如此,梦境的最后,她被人杀害的那个场面,更是久久印于心头。

而至于抱着乖孙睡觉……

她曾听说公鸡属阳性,能驱鬼魅、避灾邪,因此曾在鸡圈中买过一只最精神的公鸡,夜晚将公鸡栓于手边与她同眠,结果当日的梦境中,她的身侧不仅时刻跟着一只小怪物,且那只怪物最后还啃食她的血肉,梦醒过后,公鸡早已失去生机,连带着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气虚体弱。

发生这样的事,她又怎么敢将自己才两岁半的小乖孙搭进来?

*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江家的大门几乎被这五个妖娆妇人盯穿。

见她们安静的围成一团,江汉卿敲响了紧闭的房门,听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抬手推门而入。

卧室之中,只穿了件短裤的孙子似乎正在与人进行视频通话,找了个椅子坐下,他静静的听着电话中两人打情骂俏的话语,饶是知道这个社会已经开放如斯,但数分钟后,他的脸颊仍忍不住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隔半响似乎感受到不太自在,江逸尘终于将通话掐断。

看向端坐于侧旁的爷爷,他疑惑道:“您有什么事吗?”

“你说我有什么事?”

老人家生气时往往会吹胡子瞪眼,但江汉卿却有一门绝招,那就是吼,提起一口气,他怒拍手边的电脑桌,“大师不是有告诉你修身养性,你怎么还和这些女娃娃牵扯不清,你是要气死我嘛!是不是什么时候得了脏病,你才能真正的长记性?”

嘴唇动了动,江逸尘的面色忽明忽暗。

有些事,人若是能够自行控制,那也就好了。

当心动的对向不停在你面前晃悠,当你得知对方也心属于你之时,只要是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就无法能抵御这个诱惑。

“爷爷……这次我是真心……。”

“你对倩倩也是真心的!”精明了几十年,江汉卿的眼神炯烁依旧,“你们俩传的情书我翻看了个遍,当时你小子的情话不要钱的往外冒,说要和人家一生一世,结果呢?结果去了一趟大学,你就全变了。”

“你说说你究竟着了什么魔,逸尘,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眼睛微闭,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再睁开时,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罢了,孩子大了,我管不住你,一会大师就要来了,你快把衣服穿好吧。”

看着爷爷的身影逐渐消失,江逸尘心中纠结,却无法狠心与女友分手。

那位大师能得到爷爷认可,他自然不会对她的本事产生怀疑,可三十岁之后才能找到命定之人,这一点听起来着实有些荒谬。

姻缘天注定,他相信有些事真的能倚靠玄学算出,却不相信这世上有当世月老的存在。

定下心神,江逸尘正准备起身穿衣,就听手机再次响起微信通话的声音,想了想,他将通话按断,只发过去一条语音消息。

“乖,爷爷找我有事,待会聊。”

——

到达江家之时,易夏热的满头大汗。

这座小区虽说建有电梯,可好巧不巧,她倒霉的遇到了检修时刻,一路爬至十楼,这滋味比她曾经登坛祈福累了不知有多少倍。

轻敲起南侧的一栋屋门,没两秒,房门便被人快速打开。

见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涂满白粉的沧桑面孔,易夏一愣,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直到看见她身后站着的老大夫时,才朝屋内迈了一步。

一见来人,江汉卿连忙颔首,“大师。”

易夏点了点头,视线在进入房门的一刹那,被那盘成一圈的大妈吸引了过去,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妇人,有些疑惑道:“你们这是打算祈福做法吗?”

“祈福?”

见大师的目光在那一堆夫人身上探寻,江汉卿连忙解释:“这几位都是陪着秦女士来找我看病的,你身后的这位就是秦女士。”

回头看了一眼,易夏轻轻点头,却也未多说什么。

坐于地上的那圈妇人皆是能歌善舞之辈,年长者福运加深,祈福祭祀时,虽说不如玄门之人,可也远胜过那些普通凡人,她本以为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身后的妇人祈福,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想差了。

正准备询问江逸尘的所在位置,就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看去,只见刚刚那妇人此刻正赫然而然的跪坐在地上。

“你这是?”易夏不解的看她。

她们不过初次见面,这妇人行此大礼,着实让人有些难以理解原因。

眼中的湿润还未干涸,秦寻芳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大师,求你救救我吧。”

人不可貌相,她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在初见之时有些质疑这大师的身份,但心思寰转不过片刻,她就将自己的心态调整了过来,年长者最忌讳面子,若这位不是有真本事,又怎么会当得上那老大夫的‘大师’称呼呢?

本只是过来完成自己的约定,易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事在等着她,将探寻的目光放在老大夫的身上,却见对方满脸讪笑。

“您帮她看看吧。”

这妇人他虽然并未见过,可她身边的那几位,却都是自己诊所的常客,她们一群人画的花枝招展,每日喜欢在附近的体育场跳跳广场舞,虽说偶尔有些扰民,但个个却都没什么坏心思,

听到这话,易夏将审视般的看向地上的妇人。

思索片刻,起身将她搀起,“别堵在门口,里面说吧。”

眸中划过一道惊喜,秦寻芳连忙点头,走到沙发侧旁后,先拿起一个靠垫垫在了沙发一脚,“您坐。”

被年长者以‘您’这个词称呼,易夏觉得有些许不自在,见对面之人面颊之上已分不清颜色,她开口道:“先去洗一把脸吧,你的面相完全被化妆品糊住,我看不清。”

化妆是为了掩盖面容的憔悴,但此刻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秦寻芳不敢马虎,连忙起身朝卫生间跑去,几把水拂过面颊,一张有些苍老却五官姣好的面容浮于镜中,抬手将脸上的潮湿擦干,她的指尖停留在那难以掩盖的黑眼圈之上。

自己一生顺遂,怎么年迈反而遇到这事了呢?

等待那妇人出来的途中,江汉卿早已为易夏泡上了热茶,抿上一口,满嘴的苦涩过后,唇齿间徒留下淡淡的香味。

赞了一声‘好茶’,易夏的目光对向虚掩着的那扇门,“江逸尘没有听你的话吧?”

江汉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您怎么知道?”

虽说对孙子失望不已,可日子是关起家门自己过的,除非这大师日日潜伏在暗处观察,才可能知道他们真实生活方式,单凭测算,哪能有这么大的神通?

“因为倩倩不肯走。”

“她……”江汉卿讶然,不知应如何询问。

易夏笑笑,目光与他对视,“我昨日午夜本打算送她进入轮回,可她跪地求我,说让我帮帮你孙子。前些年江逸尘每到过年才回家两三日,年间门神护家,她进不去屋门,所以无法得知江逸尘的准确信息,但前几日的那一番接触,她倒是发现了你孙子身上的一番怪相。”

“什么怪相?”

易夏没有回答,反而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巫’吗?”

见老大夫呆愣,她解释道:“巫者,人之工也,上通天意,下达地旨,但这是指他们好的方面,巫师为恶之事,相信我不用多说,你也早已了解。”

嘴唇嗫喏,江汉卿手间有些颤抖,“你是说……逸尘是被巫术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