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悬着千重灯的画楼前, 陆成君一边斟酌字句,一边全神贯注地瞧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你还记得么?那日回去得太晚,鲤鱼河灯便被落下了。”
“我们还没放河灯。”
他梦回于江南水乡的三更天, 夜澜风静, 与初成婚的夫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暂且忘却了沉郁与烦躁, 只有夜风吹拂过心头。
而后便是零散又温馨的画面。有时是雪重竹断的夜,他在灯下研书, 薛时依在旁边抱着手炉看账本;有时是春水初生的拂晓,他握着画眉墨细致地给人描眉,将口脂的颜色选了又选。
从梦中醒来后,与清早晨光一道漫浪而来的,还有不知缘由的情愫。情不知所起, 但已叫他沉迷。
连日来, 陆成君断断续续翻了许多古籍,想从前人经历中找到能解释这些梦的理由,但却发觉古训圣言或许还不如话本子令人豁然开朗。
梦里读前尘, 梦外警今生,不必追问梦从何起。
眼下他想知道的是, 薛时依梦见了多少?
她心里, 怎么想?
“你全都记起来了?”
话出口时,薛时依又闭了嘴。人来人往的长街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她拉住青年的衣袖, 转身就往无人的暗巷走。
陆成君比她高出不少,身姿修长挺拔,但被拽着走时不做任何反抗,显出几分乖巧听话, 把跟在一旁的长侍都惊了惊。
终于到了能悄悄说话的地儿,侍从们守在巷口,薛时依放开陆成君的衣角,重新问了一句。
“你……真的记起来了?”
但语气里没有方才的讶然了。
陆成君隐隐觉得不好,喉结微动,没出声,只是点头。
薛时依哦了一声,慢慢道:“可是我们第一年追灯节没放的鲤鱼河灯,第二年重新放了,不仅如此,后面每一年都放了。”
“陆成君,我们没放过鲤鱼河灯吗?”
一开始听到他提起河灯,薛时依确实是怔然的。但很快,心里的措手不及就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愠。
如果他全都想起来了,为什么还能这么风轻云淡?上辈子她可是在他面前出的事,还刚好听见他说不求夫妻缘。
四舍五入可以说是被他气死的。
他若想起一切,没有半点动容,还敢这么坦然地来见她。那她重生以来的纠结都可以不作数了,从此一刀两断,各走各的阳关道。
“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薛时依语调已冷下去。
她不高兴了。
陆成君察觉此事时,心头一涩。
这绝非他的原意,甚至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只想试探她知晓多少,可是弄巧成拙了。
既然如此,就要解释清楚。
“我在梦中看到一些,但应该不是全部。”
原来是梦。
薛时依闻言默然几息,然后背过身去,不想看他,“嗯,我料你也是没记起来的。”
她这模样不对劲,陆成君压下心中失落,上前一步,“那……你在梦里看见了多少?”
“梦?我没有做梦,”薛时依摇头,“我是多活了一世回来的。”
“也好,在这里正好可以把正事讲了。在我所经历的前世里,两年后,太子殿下会失踪,二皇子权倾朝野,薛家和陆家都被牵连,你被贬为庶人,而我被赐婚给你。”
她摆摆手,“不过别担心,后来殿下被你找回来了。后来我们辅佐殿下回京,干掉二皇子,重整朝纲,也算圆满了。”
“这就是我多活的十二年。虽然肯定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但之后我们两家还可以慢慢详谈。”
至于其他的——
薛时依叹了口气,“今天先送我回府吧,我有点累了。”
她心里有些混乱,进退维谷。
往前数几天,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前尘,心无旁骛地着眼于今朝,重新开始。可现在却告诉她,陆成君慢慢能想起前世的事了。
接下来如何是好?若她与他走得越来越近,结果某一天他忽地忆起所有事,含着歉意道一句对不住,既然没了赐婚,我们还是做个老友的好。
那该显得她多自作多情。
这想象画面让薛时依脸绷得紧紧的,一个人在前面走,神色不虞,而陆成君拎着鲤鱼河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沾染了一身冷意。
忽地,些许水珠飘到她脸上,薛时依一摸,抬头望向天,只见微雨如细丝,自天幕垂落长街。
落雨了。
一把素净的竹骨伞遮过头顶,是陆成君撑起了它。他撑着伞,重新走到她身旁,雨幕隔绝了周遭喧嚣的声浪,只余两人的吐息。
良久,他还是开了口。
“那你讨厌我么……讨厌那个做了你十年夫君的陆成君么?”
他想应该是不喜的,不然她怎么会扔掉那张罗帕呢。
薛时依深吸一口气。
“应该是你讨厌我。”
她看向他的眼睛,“你去华严寺拜佛,求下一世解脱,不要再与我做夫妻,这就是我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的死与你无关,我应该是被蛊虫害死的。”
字字如锥,刺入陆成君心扉,一瞬便至冰天雪地。若不是薛时依神情认真,他险些以为她在说旁人。
“会不会有误会?”情急之下,陆成君直接问出口,“我想,我不会那样说。”
可他并不了解前世的自己,解释起来显得无力。
“我不知道,我也想问的。”
薛时依这么说着,又叹了叹,放弃道:“再等等罢,等你全都想起来。”
那要等多久?早知如此,或许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会更好一些,陆成君心里无不失意地滑过这些念头。
现在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前世陆成君已有几分不悦,对方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却全都偿到他身上。
他私以为,这不公正。
“前世的我,是不是很不像话?”
突逢剧变,前途尽毁,人的性情可能确实会发生变化。但那毕竟是前世的事情,陆成君思忖,他现在总不会惹人厌吧。
他需得说清,自己与前世是不同的。
薛时依唔了一声,顺口数落起来,“有点吧,比如你挑嘴,不喜好好用膳。”
陆成君无言,嗯,没说错。
“公务多起来时,不顾及身体。”
这,可不可以说是情有可原?
“外祖说你少时很娇气。”
陆成君微扯嘴角。
少时不知事,锦绣堆里养大,吃的用的是精细了些,家里人便生怕他养成了骄奢淫逸的性子。
可现在他没有很娇气吧。
薛时依已说了三点,每一点陆成君都没法辩驳。这些数落不痛不痒,叫他心里又甜又苦。
啧,他得另寻办法。
“还有……”
薛时依有点想不出来了,侧头去看他。只见白雪一般的贵公子眼眶微微湿润,眼尾拖了一点红,好像委屈极了,却又强撑着。他闭眼时,衬得眼下那颗泪痣更好看了。
薛时依叹了口气,捞过他宽大衣袖下紧攥的手。
只见手心被掐得红痕深深。
“你看,还有这个。”
答案不言而喻。
爱演。
陆成君舒了口气。
嗯,现在心里是真的有些难受了。
“我错了。”
夏末的微雨压不下热意,深一脚浅一脚,都踏进地面的团团热气里。
不知不觉便到了薛府门前,陆成君手里拎着的鲤鱼河灯随着他停下的动作相互撞了撞,它们今年注定要过一个不能在水中远游的追灯节。
薛时依要回府,所以他只能送到这里了。
雨不尽,人却要相隔朱门后。
陆成君立于府前,目送她走进去,却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千情万绪只能化作一句乞求。
“还请女娘开恩,别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他说完便放手,静静站在原地。
家丁关上门,郎君白衣翩翩的身影一寸寸地被遮掩,好像融化的堆雪。
薛时依心下微动,唤住家丁,“等等!”
扒在尚未合拢的门前,她对着外头的郎君开口,声音低但又坚定。
“纵然是前朝的官,我也——”
“舍不得斩的。”
这一回她不想再把这些话埋在心里了,要说清,要敢爱敢恨,不要再留遗憾。
*
下雨后,水汽混着追灯节的喧闹,让长街上所有气息都变得混乱。
周行之坐在马车里,眉间浮现几分躁郁,骨肉里好像又传来被啃食的异样感,不是很疼,只是密密麻麻的,十分折磨人。
那股淡香随着雨被打乱,远去,消散在湿润的街巷。
“现在回府么?”
周观意知道他的病又犯了,也痛在她心,连带着语气也温柔许多。
与太子一行人告别后,他们乘着马车,又按照周行之的话寻了那香味几条街,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回去罢。”
周行之听见马车外游人归家的笑语,最后一丝兴致也淡了。
“好。”周观意吩咐了一声车夫,要他驾车驾得平稳些。
她瞧着自家胞弟一身的寂寥暮气,心有不忍。明明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偏偏病气萦身,她开口,似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或许明年身子便会好起来,到时候你也能与某家贵女同游追灯节。”
“又或许明年便不在了。”周行之唇角微弯,还有心思开玩笑。
可周观意不觉得好笑,眼里立马盛了泪光,扭过头不看他了。见状,周行之阖上眼,叹了声,修长指节轻轻点膝。
所以你看,亲人的关切爱护,总是使他想长存于世。倘若他身如浮萍,举目无亲,或许不会这般留恋人间,不会执着于活命的法子。
忽然,那股淡香似乎又盈到他鼻尖。
周行之微微蹙眉,一把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只见有两人刚巧旁经,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正若有所感地望来——
是薛雍阳和沈令襟。
见到长公主府的人,特别是马车里这位。饶是交友广泛的沈令襟也有些不自在,抬手打了个招呼,“好巧。”
周行之冷着面,目光划过薛雍阳,闭了闭眼,又将帘子放下来了。
马车车辕咕噜噜转着,很快走远。
街边上,薛雍阳压着火气,挑眉,语气不太好,“他瞪了我一眼,是不是?”
大有一种只要对方敢点头,他就要追上去算账的势头。
“算了算了,别放心上。”
沈令襟连忙劝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常年有疾,听说那病会使人性情阴晴不定,你就宽宥他罢。”
“莫名其妙,他自己掀开帘子的,我们又没凑到他跟前。”
薛雍阳骂骂咧咧的,但最终没有当真追上去算账——
作者有话说:(2025.08.03)34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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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九万字了,每次看到字数一点点累加,心里都很开心
第27章
孟秋至, 天地间渐生凉寒,梧桐落叶报信,物于此而揫敛。
立于枫山山麓仰首, 入目是望不尽的苍翠, 峰顶是千顷的浮岚,墨客常说它前身是娲皇补天时未用上的翡翠。
薛时依年少入山时, 心里总要论一遍这闲谈的错处,她眼里的娲皇娘娘慧眼独具, 必定知晓枫山遇夏是翡翠,逢秋合该是玛瑙。
这样的稚语,她只对几人提过。
华岩寺在枫山山腰,所以官宦人家一般都乘马车上去。
薛雍阳不自个儿单独坐一辆,偏来跟薛时依挤。树荫叶影缓缓流过雕车华盖, 车厢里金质玉相的郎君懒懒睁了眸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贵女闲聊。
“所以那日你们最后怎么说的?”
天知道追灯节那日薛雍阳回去时瞧见陆成君在自家府门前罚站的悚然。
“没说什么,”薛时依才不打算告诉他,一本正经地敷衍, “只是说要先等他想起来前世后再谈。”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不告诉我陆成君一直都在做前世的梦?”
“我忘了。”薛雍阳一脸坦然。
他是真的没想起来, 所以一直忘了说。
薛时依哼哼唧唧两声, 撇嘴,不怀好意,“这么说, 我也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
想也知道接下来肯定没有好话可以听,薛雍阳于是摆出聊兴散去的神色,闭起眼假寐。
但是这堵不了薛时依的嘴。
“等到了寺里你也别求功名了,不如好好求求姻缘。我记得前世直到我回京时, 你都还未成家。”
哦,未娶妻。
得了,他还以为什么呢——
薛雍阳猛地睁开眼。
“你前世回京?那时我已三十有一,还未成家?!”
“对啊,”薛时依歪了歪头,“没有成家,还不近女色,娘亲和爹爹竟也由着你。”
“你没问过我原因?”
“我忘了。”
“……”
正值壮年,却迟迟不成家立业,甚至连爹娘也不着急。
薛雍阳不说话了,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坏的猜测。
车轮碾过斑驳树影与片片蝉声,最后停在华岩寺前。
在这个秋风渐起的时节来寺中烧香拜佛已相习为风,薛时依掀开帘子,只见寺前停着不少宝马香车,各府的贵人衣着华美,香风盈袖,同熟识的人轻声细语地闲聊着。
华岩寺也算世家间联络情谊的好去处了,不出意料,此刻正有人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
陈若遥长身玉立,游刃有余地应答着各家夫人。日辉落下处,她蛾眉螓首,颈项修长,般般入画,娴雅如静水照花。
陈氏多出冰雪美人,她是此话很好的写照。她随母姓,眉目也肖似母亲,一颦一笑都优雅。
又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驶来,里头很快下来两人,是容貌相似的一男一女,衣着皆以藏青为主色调,衣襟缀有暗金刺绣,深沉素雅。
他们看着年纪不轻,眼角也生了细纹,但气度不减,与周遭人相衬出泾渭分明的贵气。
“母亲,”陈若遥欠身行礼,顿了顿,继续开口,“舅舅。”
陈国舅朗笑一声,眉宇温雅,拍了拍她的肩,“两月未见,我家遥儿出落得更标致了。”
他两月前在京外办事,陈母也跟着一道离了京。这并不奇怪,陈氏兄妹感情甚笃,是京中人皆知的佳话。几年前安国公急病逝世后,陈母哀伤度日,食不下咽,陈国舅心疼妹妹,便将她接回自己身边养着。
陈国舅也曾有妻室,但天有不测风云,成婚后仅两年便意外跌落山崖殒命,他心怀愧疚,守身未再娶。
世事多无常,人如轻尘栖弱草。陈家兄妹命运如出一辙,你成家后我出阁,蹉跎数年后两鬓发白,悲秋历过,最终又如少年时那般相依相伴。
“此行途径冀州,那儿盛产赤玉。知晓你喜爱玉石,你舅舅还特意命人给你选了一串。”
陈母含笑,轻抬右手。身后侍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串水色极好的玛瑙,珠珠润丰,如凝晚霞,一看便知所值不菲。
陈国舅亲手把赤玉手串给陈若遥戴上,玛瑙显得她手腕更加皓白,“还不错。”
他无子嗣,将妹妹的孩子视若己出。
“玉佑平安,国舅真是苦心一片。”
“要我说外甥女也肖舅,两人眉眼气韵都像极了。”
众人恭维迎合着,仅仅围着一串玉珠也滔滔不绝出许多典故雅事,笑语驱走了繁枝间的鸟雀。日光挪移,树影游走到陈若遥身上时,她眼底是一片淡漠。
脱凡的寺庙前涌动着世俗的红尘,佛眼低垂,亲见众生行于世的千般姿态。
薛时依无意瞥见她眉目间那抹稍纵即逝的冷然时,微怔一瞬,又立马若无其事地收敛了神色。
对了,她想起前世一桩闲谈。
*
入寺后用过素斋,薛夫人和薛雍阳就先去歇下了。这些年来薛家为华岩寺添了不少香钱,寺里也专门为他们备有可居的寮房,坐落在最深处,清幽僻静,也不会被香客打搅。
薛时依去了往生堂。
她抱着一盒糕点去的。那是天香楼最昂贵的镇楼之宝,时人唤作软黄金。
续供往生莲位是她每年来华岩寺都会做的事。即使后来出了京,也在其他寺中继续供。
只是此刻,往生堂还有其他人。
薛时依看清满堂灯烛前的人时,心里划过一句。
又遇见了。
往生堂里满是寂然的檀香,烈日的嚣嚣光焰从高高的雕花窗和朱红的门前落进去,与缭绕的烟雾混在一起,笼着由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齐齐而安静无比的千百往生莲位。
莲位重重叠叠,远远望去,似菩萨慈悲地一垂首。
寺中的僧人敲钟了,钟声递荡,空中尘埃漂浮不定。
陈若遥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她头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眼睫颤动着,落了满面清泪,如蒙珠帘面纱,脆弱虔诚,好似神女。
她身旁四散着燕红润泽的玛瑙珠,落英般零落一地。
正是方才陈国舅为她带上的那串。
薛时依直觉现在并不是一个出现的好时机,她抱着食盒,思忖一瞬,藏进了到堂前葱郁的林中。
等到里面的人起身,出了往生堂,走远得看不见人影,她才拨开眼前翠叶钻了出来。
往生堂里的玛瑙珠消失不见了,薛时依若有所思地掀起供桌桌布,果然在阴影里见到它们。
不知道主人怀着如何心情将这堆珠子扫进这布满尘埃的角落。
盯了它们片刻,薛时依放下桌布,决定等回府后再跟薛雍阳好好说说陈家的事。
她打开食盒,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糕点,放进空着的瓷盘。
往生堂又静下来,檀香里混了一丝丝甜。薛时依跪在蒲团上,默念良久才起身。再睁眼时,眸里含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一抬头,看见薛爹已站在往生堂门口等她。他等了有一会儿了,暮云合璧,西坠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薛时依跑过去抱住她爹,些微哽咽。
“我有些想他了。”
薛相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长叹。
“爹也是。”
千百莲位中,有一座是他亲手所书,落笔时曾泪盈衣襟。祈佛光接引义子罗子忆,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往生堂香烛旺盛,油灯昼夜不熄,灯油如泪,将思念寄阴阳。
*
陈若遥回到寮房时,在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很轻的响动。她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周行之坐在木窗前与自己对弈,落子声如檐角的残雨。
“我记得你在华岩寺里有自己的寮房。”
贵女面色平静,下了逐客令。
她现在心情不算好,在回来的路上,她偶然撞见兄长和嫂嫂相争。
作为妹妹,她不欲掺和这种家常,只是正要避开时却听见嫂嫂哭着问兄长,为何明明是一母同胞,他却远不如自己受宠。国舅带礼回京,却独独没有他的份。
嫂嫂替兄长委屈,委屈他没随母姓,阿爹又早逝,如今在陈家说不上话,仕途也平平。
她站在两人看不见的廊下,默然许久,不知道该为谁难过。
周行之不为所动,没有离开的意思,“你从往生堂回来的?”
陈若遥冷冷觑他一眼,最后在棋盘另一方落座,执子,“是。”
她坐下那一刻,周行之嗅到一丝极淡的幽香。不是陈若遥惯用的香露气味,而是那日追灯节上被他遗失的香。
周行之微叹。
“又是这种香味。”
陈若遥不明所以,只见他落下一子后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去,头也不回。
莫名其妙。
她心里责备一句,独自坐在棋盘前,不再理会。
佛门香火不断,寺顶金光耀目,庙中有千重门扇,以深绿琉璃作瓦,日光移来时熠熠生辉,佛塔高耸,自须弥座往上,白石塔身每一幅佛像都庄严肃穆。
几年前,镇国长公主爱子心切,捐千金翻修华岩寺为子积福。此后年年,布施不断。
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周行之身上,他穿过重重雕花木门,步履不停。旁经过客有看清他面容的,立马慌乱行礼,他无动于衷,眼神半点都不曾停留。
这些年,他来过华岩寺数回,却从不知道在这里祈福的作用。这座宝寺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在疆场上所向披靡的双亲俯首跪拜时眼里含的泪。
为了治他的病,长公主府求遍了天下的名医隐士,寻来无数的灵丹妙药或者偏方歪道,可都无一能用。求无可求,终向神佛俯首。
旁经观音殿时,周行之停了一瞬。
大殿青金华盖之下,莲座之上,观音菩萨笼在半明半暗里,香烛燃燃,慈眉善目上落着浓淡不同的阴影,半阖眼,似乎正怜悯地俯视他。
周行之抿唇,眉目冷然。
忽地,前头传来一阵佩玉作鸣。长廊拐角走出个鬓云肤雪的少女,她走得又稳又快,腰间白玉禁步声响均匀有节。天际间余晖尚存,她又背光而来,浑身都被渡上一层毛茸茸的浅金,更显玉润金清。
渐暗的天光与冷冷烛光间,薛时依看清了观音殿前立着的人。
她现在已很熟悉京中贵人,一眼便认出这位是长公主府上那位鲜少露面的公子。
爹娘和哥哥还在寮房等她。
薛时依于是微笑着见了礼,并未寒暄,不做停留地带着侍女离开。
扑面的幽香弥漫在周行之身边,他喉结滚动一下,浓长的鸦睫轻扇。罕见地,郎君眼神温和颔首回礼,让出道路。
但人走过那一霎,他袖中却寒光一闪,冷刃悄无声息地削下贵女一缕青丝。
找到了。
他想——
作者有话说:(2025.09.15)35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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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第28章
又是一日晨光初照。
薛家昨日便从枫山回来了。
此刻晓寒未散, 雀报天青,一只雪白信鸽展翅而来,从薛雍阳头顶呼啸而过, 然后稳稳当当落在薛时依身前。见状, 她眉眼弯出笑弧,贝齿微露, 伸手拆下信鸽身上绑的信。
信纸被展开时,薛雍阳阴恻恻的目光也落过来, “明日再飞来,我就把它烤了下酒。”
“你敢。”
薛时依呛他一句,抱着鸽子跑了。
这是陆成君养的信鸽,因为薛时依与他说好了要等他想起前世再做打算,所以陆成君便给了这信鸽。他每日晨起后会书一封短信, 如果昨夜梦到上一世的事情, 她便是最早知晓的。
信鸽到手时薛时依还暗暗思量一番,觉得陆成君真的喜欢养这些小东西。在江南时养猫养鸟养几尾鱼,后来到了北地, 某天回城时怀里抱了只刚断奶的小狼犬,他说母犬死了, 只好把幼崽带回来, 看能不能养活。
后面不仅养活了,还养得很好,小狼犬很活泼, 每日追着咬她的罗裙角。
信鸽第一日送信来时,薛雍阳指着信上的字冷笑,语气不善,“不是说只为了告知你想没想起来上辈子吗?这些多余的东西不必写吧。”
他对上面多出的入秋渐凉, 善自珍重等几句话大做文章,大斥陆成君心眼太多,对此,薛时依已见怪不怪了。
今天的信件开头依旧是那句还未忆起,只是信尾又多了两行小字。
“一连数夜皆无梦,或许想不起来了。”
“要不算了罢……女郎愿开恩否?”
他的字一向是龙飞凤翥的,但这行小字却又极尽婉约了。透过墨痕,似乎很容易就想象出主人落笔时垂目神伤的情态。
薛时依就着信纸回了寥寥几字。
她写的是,不准耍赖。
用过早膳后,薛雍阳扔了块玉珏给薛时依。玉玦成色很好,质地润滑,她有些惊喜,“怎么突然给我买玉?”
她眼里都是讶然,好似薛雍阳平日里是个一毛不拔的人。
郎君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敲,“太子殿下给的,今日书院散学后,拿着这信物去城门口把你的护卫接回府。”
“护卫?”
薛父薛母也循声望过来,薛雍阳昂了昂首,“这事我打算很久了,时依身边波折不断,我请殿下为她择了个护卫。”
“殿下本就打算提拔几个青年人入禁军,正逢我讨要护卫,便拨了个武艺极高强的人来。他先在薛府里做一段时日护卫,日后还是要入禁军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陆成君的功劳隐去了。
薛夫人欣慰地点头,现今她忆起前些日子薛时依的那次昏迷都还心有余悸,“也好,我一会儿让管事收拾一间住处。”
聊完这件小事,一家人也就此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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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三声钟响后,散学时辰到了。
游芳雪要去医坊上工,罗子慈今日家中有事,所以都不能陪薛时依领护卫回家。
她独自带着侍女乘车去城门口,旁经天香楼还顺带买了些糖水点心。此时离晚膳时分也不久了,听说那护卫年岁不高,仍是少年人,从北地远道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应该很劳累。
昨夜雨骤,雨气排去了残暑,今朝秋风爽利,浩荡卷帘而过。长街远望,数树深红出浅黄,金桂满地,薛时依在马车里也嗅到桂花香。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城门口,入城者连绵不绝,牛车马车甚众。
薛时依戴着帷帽下来,侍女紧紧跟在她身后。十余步远的官道旁,一架简朴马车停着,腰间佩刀的一对男女正站在车辕前交谈。
她的护卫就是这两人中某一位吗?
等走近了,薛时依亮出玉珏,那两人中的女子扬眉,拱手朝她行了军礼,随后也拿出一枚玉珏。
两块玉合到一起,玉珏才算完整了。既然信物对上了,薛时依笑意盈盈,让侍女把食盒盛上来递给女子,道一句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