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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欢 九月轻歌 17216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

林醉站在傅宅门前的人群之中, 目送花轿走远,唇角绽出喜悦欣慰并存的微笑,眼中却闪烁着泪光。

她不想在人前失态,强忍住泪意,独自回到内宅, 去了陆语的绣楼。

夫妇二人被掳走的事情发生之后, 陆语便命内外管事更为尽心地调/教下人,且让齐叔悉心点拨并提携傅宅堪用的管事,又针对仆人制定了赏罚分明的规矩。经过这几个月成效显著:下人们行事更为伶俐兼爽利, 经历过一两次赏罚之后, 对主人家多了一份敬畏和忠心。

是因此, 在这样的大日子, 外院内宅虽然喧嚣热闹, 喜气洋洋的仆人们仍是分毫不差的办妥了差事。

比如眼前的绣楼内外, 丫鬟婆子各司其职,院落屋宇收拾得井井有条。

林醉信步走到姐姐最喜欢逗留的小书房, 视线略过姐姐常翻阅的书, 每日必用的文房四宝,往日熟悉的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姐姐与她同病相怜,年幼时被迫离开家园, 到师父跟前学艺、修行。姐妹两个相伴长大的岁月里,师父的居处便是她们的家。

年少时, 先后辞别师父, 来到少有清净的俗世红尘。

傅宅是姐姐的又一个家。

就在今日, 姐姐即将踏入另一个家,一个钟情她、珍惜她的男子给她的港湾。

但长安沈宅也不是他们定居之处,迟早,夫妻两个要回京城。毕竟,沈先生一生的至交、胜于至亲的人们在那里。

而在携手回京之前,夫妻两个大抵还要远行游历。

有的人,似是注定了长久的漂泊,一直在寻找或回往家园的路上。

包括她。

这倒不算什么,只要自己身心自在,这活法就是对的。

有了沈先生那样的神仙眷侣,姐姐的生活,不愁完满之时。

遐思过后,林醉眼中的泪意化为了由衷的喜悦。

真是,难过什么呢?为姐姐高兴还来不及。该是繁文缛节引发的。

俗话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离愁,多半是因此生出——姐姐日后是沈先生的夫人,再不全然是江南陆氏,亦不全然是傅家的外甥女,更不全然是她林醉最亲最近的姐姐。那感觉,就像是姐姐被抢走一部分似的。

凭什么?每思及此,她就有些意难平。今日尤甚。

意识到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掌灯,她才意识到夜幕已经降临。

她走出绣楼,去往姨父姨母房里,路上算了算时间,料定姐姐与沈先生已经拜堂成亲,这时候,先生——不,该叫姐夫了,姐夫一定已经在应承宾客.

正如林醉料想的那样,仪式以毕,沈笑山已在外院应承宾客,陆语终于得了清净。

大红盖头,要等新郎回房就寝时才挑落。对于这一节,她倒是忘了询问,是遵从了哪里的风俗——沈笑山的祖籍、江南亦或长安?

有好处,就算苦着脸,也不需担心被人看到;

也有坏处,闷得慌,睁眼闭眼眼前都是红彤彤一片。

陆语透过垂下的盖头缝隙,从袖中取出封红,语气柔和地遣走喜娘和服侍在侧的丫鬟。

一名丫鬟退下之前,语气恭敬地道:“先生交代过,等宾客散去,夫人不妨更衣歇息片刻。奴婢将夫人的陪嫁丫鬟唤来可好?”

陆语回以微笑,“不必。”

丫鬟称是离去。

陆语缓缓地透了一口气。这一身凤冠霞帔沉甸甸的,穿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觉得累。

但是比起更衣,她只想静坐着缓一缓。心绪平静下来,才有心思理会细枝末节。

她仍旧如先前一般,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阖了眼睑。

来时路上,她又掉了几滴泪。

走至心欢喜觉满足的阶段,她终于又能够落泪。以前总怀疑,已经失去哭泣的能力。

曾经,明明是那么爱哭的人。

父亲卧病时,她总是哭。父亲就笑着打趣:“阿娆,女孩子家的眼泪是金豆子,要省着掉。”

她说我不要金豆子,我要爹爹痊愈,抱着我出去玩儿。

父亲便将小小的她抱到床上,用温暖的大手为她擦去满脸的泪,大多数时候,唇角噙着无奈的笑,有那么三两次,眼中有泪光。

那三两次,她看到之后,哭得更凶,但是不敢出声,怕吵到父亲,憋得狠了,双肩一颤一颤的。

父亲总是把她安置到怀里,下颚抵着她的头,大手抚着她的肩臂,或是握着她的小手,逸出微声的长长叹息。

父亲对她,心中的万般不舍,从不曾对她多说。不说都哭个不停,说了怕是真要哭出人命。

父女天人永隔之后,她到了师父跟前。

还是哭,还在牛角尖里困惑着,不明白死亡的真相。

起初的每一个默默望着窗纱流泪的深夜,师父会走进室内,坐在床畔,把她连同被子抱在怀里,轻声拍抚着,柔声给她讲古老的传说、美好的寓言。那些故事,从来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平宁圆满。

“阿娆乖,日后睡前,反复默想师父给你讲的故事,记住了?”师父如是说。

师父收留林醉之后,姐妹两个同住一室,午夜梦回,她还是会哭。

一个深夜,她把动作放到最轻,寻找拭泪的帕子的时候,小小的林醉窸窸窣窣地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她。

片刻后,跳下地,将一条帕子送到她面前,用甜美稚嫩的声音说:“姐姐,是新的,我没用过。”

她接过,轻声道谢。

林醉转身回去,爬上床,躺好之后,轻声说:“姐姐有伤心事,我知道的。”

她其实很不自在,默默地躺好。

林醉继续说:“师父说,女孩子是水做的,哭是寻常事,不哭才是稀罕事。”

师父在师妹面前的维护之辞,让她心情好了一些。

“以前,我也每天哭鼻子,来到师父这儿之后,就不用哭了。”林醉语带满足,语速很慢,“现在,有吃有喝,有师父撑腰,有师姐作伴,什么都不缺。”说着该是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再不用担心挨饿、挨打。”

“挨饿、挨打?”她愕然。那种事,对于那时的她,超出认知。

“是呀,经常。”林醉答。

就这样开始轻声交谈,过了一阵子,她的哀伤散去,只余下震惊好奇。林醉则抱着枕头被子跑到她那边,姐妹两个并排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倾诉各自以前的经历。

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两个人才有了睡意。

睡前,林醉探出热烘烘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姐姐,不要哭。白日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你也特别漂亮。”

林醉无声地笑着,寻到她的手,“以后,我把你当亲姐姐。”

她握住那只小手,“好。以后,我把你当亲妹妹。”

是两个小孩子的童言不假,但这些年走过来,从未食言。

一次次的促膝长谈之后,她知道林醉是被一个家族舍弃的小可怜儿。

大人的事,林醉并不清楚,只从下人嘴里听说,生父绝情地休弃了生母,迎娶另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进门。

继母进门后,她总吵着闹着找母亲,继母十分厌弃。

一段日子之后,继母在她大哭的时候,板着脸对她说:“哭吧,是该哭。你娘投河自尽了,你也该去别处号丧了。”

懵懂无知的林醉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婆子拎上马车,经过两日颠簸,到了开封一个膝下没有儿女的人家——继母把她白送给人了。

那对夫妇给她改名“招弟”,收留她的居心可想而知,把她当小丫鬟使唤,事情做不好,挨骂挨打不给饭吃是寻常事。

那种日子过了多久,林醉说不清楚。自云端辗转化作尘的巨大差异,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服侍两个所谓的长辈,不论哪一点,都让她觉得度日如年,每一天都漫长到了可怕的地步。

后来,那一家的男人不知是欠了赌坊的债,还是借了高利印子钱,应该都有,不然以林醉的年龄,不会听说那些词令。

讨债的上门几次之后,夫妻两个寻机连夜逃走了。

讨债的再次上门时,见这情形,粗声大嗓的咒骂几句,说这破房子,也就能抵几十两银子的债。

当时林醉怕得要死,哆嗦着蜷缩在灶房角落,生怕那些人一不高兴就把她摔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讨债的面相凶恶,对她却有怜悯之心,无意间发现她之后,为首的把她高高抱起,端详一阵,笑着问她叫什么,是不是那对夫妻的孩子。

她说我叫林醉,乳名元娘,被家里送给他们了。

讨债的啧啧称奇,“这样标致的一个小孩儿,居然有人不要。”

对,两家都不要她。

讨债的问:“知道你爹娘的名字么?”

她摇头。

“知道家住何处么?”

她又摇头。

有人就插嘴道:“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日行一善把这孩子送回去,转头岂不是又要转手别人,遇上个好人家也罢了,万一卖给人牙子,你还不如现在就把她——”

抱着她的人笑了,说也是,迈开步子就走,“我给你找个好去处。丫头,多少年以后万一再遇见,我要是正在讨饭,记得赏我俩馒头。”

随后,几经辗转,她被人带到了陶君孺真人面前,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先前林醉选择在开封落脚,意在寻找昔年恩人,予以报答。陆语心知肚明,以妹妹的聪慧流转,彼时一定询问过那人的姓名。

不需问,自然如愿以偿了,否则,林醉会据实相告,不会答应留在长安从长计议。

至于林醉是否记得生父的姓名,陆语从没问过。不需问,那是林醉不需要记得的歹人。

但是,唐修衡已经知晓那家人的底细——上次临行前,他说做了点儿功夫,指的就是这件事。

她只翻了翻,还没用心看。时候未到,不需要提前生气,替林醉不值。何时那家人找到认亲的机会,再用心阅读也不迟。

慢慢的,陆语的心沉静下来,亦要到此刻,才念及此间男子。

不揭盖头,她无法看到他今日的样子,只是没来由的,拜天地、入洞房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由心而生的喜悦。

这样想着,她意识到自己唇角上扬成了微笑的弧度。

说起来,很久没见,倒真想早些看到他清隽俊雅的容颜.

外院大摆筵席的喜堂之中,唐修衡与几位昔年袍泽开怀畅饮——这一桌,沈笑山已经敬过酒。

他们几个在傅宅送完新娘子,又来新郎家中喝喜酒的事,在座宾客都知晓。

唐修衡一度是沙场、庙堂之上出了名的面冷心狠之辈,手法至为冷酷的事做过几桩,煞星的名声便盖过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进入太平盛世,招惹他的只有关乎军务的官员,寻常人对他的畏惧渐渐淡化,留下来的只有对沙场奇才的仰慕与尊敬。

最开始,宾客们都有些拘束,见他与友人谈笑风生,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等沈笑山敬酒时,一对老友相互打趣、一个灌酒一个找辙不喝引得满堂人哈哈大笑之后,气氛转为十足十的喜庆热闹。

先前杭七也在,碍于在长安盘桓时日已久,加之锦衣卫的身份,不宜久留,与沈笑山喝酒、当面诚挚道贺之后,便先走一步。

唐修衡手边的酒杯空了,侍立在一旁的小厮给他满上。这时,他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闪入堂中,穿着深色长袍,那高大挺拔的身姿、矫健轻灵的步伐,像极了他最熟悉的弟兄。想转头去看,却有人对他举杯,他满饮。

此时,那人自顾自拎着一把椅子走到唐修衡身侧,放下之后,跟着他进门的仆人摆好餐具、茶水,另有一碗喜面。

仆人欠身退开去,那人落座,先喝了一口茶,继而拿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的吃喜面。

唐修衡侧头端详男子片刻,轻轻地笑了,“这不着调的。”

在座其余的人,自然早就看清楚了男子的样貌:面如冠玉,飞扬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极漂亮的凤眼,唇角、下巴上有隔夜的胡茬,不经意间看谁一眼,目光锐利。

他是董飞卿,唐修衡的发小,亦是沈笑山除了唐修衡交情最深的人。

闻名于世的名师名士董先生,亦是闲来亲自走镖的三合镖局总镖头,此时没有在书院的温和淡泊,只有作为镖师才有的桀骜不羁。

唐修衡慢悠悠饮尽一杯酒,揶揄道:“董先生,活土匪似的来喝喜酒,你怎么好意思的?”

董飞卿不理他,专心吃面。

明显是饿了,但那吃相却很悦目,起码,有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放下酒杯,举筷吃菜——看他吃,看饿了。

董飞卿吃完面,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喝了一杯酒,用眼神和其余几人打过招呼之后,认认真真地看着唐修衡:“哥,不是我说,你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呢?”

唐修衡嘴角微微一抽,“我怎么你了?”

“是不是你说的,在太原等我汇合……”

唐修衡一边眉毛微微一扬,打断他:“我说‘如果’时间允许,在太原等你汇合。你迟了。”

“只迟了两个时辰。”董飞卿没好气,将刚满上的酒一口喝尽,“就这么会儿,你害得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这么大一侯爷,瞧你这事儿办的。”

末一句引得聆听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唐修衡却不明白,神色认真地询问:“在太原没汇合,你直接来长安不就得了?我们董先生迷路了?”

同桌的人又是一通笑。

“什么董先生,”董飞卿气乐了,“这会儿我是董镖头——放心,今儿怎么着都斯文不起来了。我是要直接来长安,可半路上遇见了你一个旧识的家眷,拉车的马病在荒郊野外了,我把马安置好,坐车的人呢又病了……别提了,就这么着,差点儿误了喝喜酒。”

唐修衡无语得很,“谁让你不带随从的?”

“出来走镖,只有镖头趟子手,哪儿有随从?我半道来喝酒,怎么能拉上别人?”董飞卿眯着凤眼睨着他,“你要是多等我半日,轮得着我做好人?”

唐修衡笑开来,拍拍他的肩,“得,董爷,我欠你的,行了吧?今儿陪你喝到尽兴为止。”

董飞卿的火气势头猛,消散的速度也快得吓人,听完牵了牵唇,眉眼间都有了笑意,“真话?”

“废话。”

“嗯,我舒坦了。”董飞卿这才恢复了平时的做派,笑眉笑眼地跟在座的几个人叙谈,碰杯饮酒。

此时沈笑山在别处敬酒,别桌宾客的注意力自然都在新郎官身上,没人留意到唐修衡这边的动静。

董飞卿展目望去,见还有两桌就敬完酒了,笑道:“正好,我等到最后再让他招呼。”

唐修衡则将两盘暖胃养胃的菜肴端到他面前,“正好,你吃点儿东西,慢着点儿。在座的都是弟兄,没人挑你的理……”

“真得听你的,不然招架不了。不尽兴不就白来了么。”董飞卿笑着拿起筷子,斯斯文文地吃菜。

同桌的几个人,其实都是昔年与兄弟两个在沙场上同生共死的袍泽,对这样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在军中的时候,虽然只有一两岁之差,唐侯一时把董先生当兄弟,一时把董先生当小孩儿似的惯着训着;董先生一时把唐侯当兄长,一时把唐侯当长辈似的耍赖犯浑。

也掐架,为了彼此不顾自身安危的事情发生后,不是你狠狠踹我一脚,就是我给你重重一拳,气得什么似的。

铁血儿郎不怕死,却怕相伴长大的异姓手足出闪失。

他们几个,比不得唐修衡与沈笑山、董飞卿过命的交情,是单纯的在军中生出的深厚情分,不论在沙场还是庙堂,都以唐修衡马首是瞻,是唐修衡的弟兄,亦是心腹,是以,知晓一些寻常人不知的旧事。

当初南征北战间隙,唐修衡与沈笑山结缘,也是奇了,两个静下来能活活把人闷死的人,竟是一见如故。

朝廷用兵那些年,沈笑山经商辗转各地的路线,正是沿着唐修衡征战的路线。

几次粮草军饷供应不及时之际,沈笑山化解燃眉之急不要分文回报。

唐修衡一面运筹帷幄,一面记挂着友人处境,小事命亲信去了结,棘手而自己又有空闲的时候,亲自赶去料理。

有些钻律法空子的匪盗出身的奸商,趁着兵荒马乱官府顾不上跟他们磨烦的机会,大赚黑心钱。那等货色,两个人联手另辟蹊径。冒险潜入机关消息遍布、高手云集的黑心商贾家中,把人整治得生不如死的,十根手指都不够数。

每次他们后知后觉,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气得嘴唇直哆嗦:身为将帅,去沙场之外冒非生即死的险,万一出了闪失,弟兄们哭都找不着地方。

唐修衡笑说,他跟沈慕江联手做什么事,都出不了岔子,人只是懒得端官家的饭碗。

唐修衡与麾下将士立下不世之功那一战,筹备时日长远,那次是沈笑山利用商贾身份之便,带心腹深入敌国领地,绘出详尽的地形图,随后有了唐修衡率精兵直捣敌国黄~龙生擒元首的大捷之日。

——这期间,董飞卿自然通过唐修衡与沈笑山结缘。

战事结束之后,沈笑山专心做商人,唐修衡回庙堂为官。前者不曾有一日投身军中,但为战捷所付出的,不少于任何一名将士。只是,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他无心功名,有自己的处世之道。

同在京城的几年,世人慢慢晓得两个人有来往,也仅此而已,只以为是两个人风雅的一面兴趣相投。

只有知情人明白,他们是真正为彼此豁出身家性命的过命之交,那种军营内外相隔仍能联手成大事的默契,几乎不可思议。

唐修衡成婚之前,沈笑山去了京城,一住好几年。如今唐修衡两次来长安,再自然不过。

看着眼前相伴长大的兄弟二人,再转头望一眼神采奕奕的沈笑山,他们只觉暖心。

岁月如掌中沙,无情流逝,万里江山换了新颜,而故人皆在,风采依旧,赤子之心未改。

沈笑山满场打了一圈酒之后,自是要到唐修衡那桌落座,举步时,一眼望见了董飞卿,笑意立刻到了眼底,快步走过去。

董飞卿笑望着他走近,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道:“走了一趟边关,途中听闻沈先生的喜讯,忙日夜兼程赶来。今日不修边幅,且来迟了,唯请先生海涵。”

沈笑山悠然一笑,“董先生赏光来喝喜酒,在下本该倒履相迎,却到此刻方知先生到来,罪过。还请先生恕我礼数不周。”

看热闹的几个人强忍着笑意。

唐修衡咳了一声。他不但喉咙不舒服,嘴角也要抽筋儿了。幸好,下一刻,董飞卿就直奔主题,唤仆人斟满三杯酒,道:

“我来迟了,先自罚三杯。”语毕倒酒一般,饮尽三杯酒,动作洒脱自如,随即示意仆人把另外三个空杯放到沈笑山面前,斟满酒,“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远千里赶来道贺,你就说,值不值三杯酒?”

“值。”沈笑山笑微微地颔首,亦将三杯酒饮尽,动作如行云流水。

两人与其说是喝酒,不如说是往口中倒酒,但仪态赏心悦目。满堂的人都看着他们,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灌得了沈先生酒的人出现了。

沈笑山亲自执壶为董飞卿倒酒,“赶在这种日子,我就想起你成婚时候的事了。连个请柬都没给我送吧?你自己说,这笔账,我该不该跟你找补?这件事,你该不该罚?”

“该罚。”董飞卿不得不承认,当初他成亲,是在外漂泊期间,不但没给一般好友送请柬,在当时甚至是有意躲着他们。于是,他喝酒,随后拍一拍唐修衡的肩,“都知道,这是我哥。修衡哥跟新娘子已是兄妹,那不用说,我也是新娘子的娘家人。”他麻利地给沈笑山倒好三杯酒,“来吧,多敬舅兄几杯,绝对不吃亏。”

众人俱是忍俊不禁。

沈笑山喝酒之前嘀咕一句:“这顺口溜让你说的。”

又是满堂笑声。

这一轮之后,董飞卿端起一杯酒,对满堂宾客示意:“容我喧宾夺主。沈先生去不了别处了,得坐下来跟我慢慢喝——有我磨烦着,凭谁也不能让他移步,诸位见谅,我先干为敬。”

宾客们笑着举杯同饮。

落座之后,沈笑山与董飞卿当然不会像之前那个喝法,边喝边叙谈。

沈笑山问:“能逗留多久?”

董飞卿略略盘算一下,“半个月左右。”

沈笑山又问唐修衡:“后天走?”

唐修衡嗯了一声,“人多的地方,喝酒没意思。明晚再畅饮。”

董飞卿飞扬的眉眼间尽是笑意,环顾同席的人,“这种机会,好几年都没一次。”他对沈笑山举杯,语气真挚,目光亦是,“沈哥,恭喜,祝你们夫妻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多谢。”吉祥话今晚听了一车,但从好友口中说出的,便是他能听到心里的。

随后再喝酒,一桌人都是一口一口慢慢来。董飞卿之前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就算沈笑山千杯不醉,他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认真灌酒,来那么一出,不过是断了别的宾客再敬新郎酒的路.

二更天,曲终人散。唐修衡、董飞卿和袍泽转去小花厅叙旧。

沈笑山吩咐老管家和管事,定要尽心服侍小花厅里的几个人,随后回往内宅。

路上,念及董飞卿专程赶来,心海又添三分愉悦。

董飞卿生平之起伏跌宕,没几个比得了:从军征战立功无数却不要封赏,中过探花入过官场,没多久却辞官四处漂泊,漂泊期间与蒋徽成婚,回京安稳下来,建学院教书之余,与友人开了个镖局。

昔年小董探花的这些年,有些人开玩笑说是变着法儿的作妖。在他看来,那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磨折中有狼性,顺遂时有担当。

两人初结缘的几年,没什么共事深交的机会,彼此只是有一份无条件的认可。有一度,他常年行踪不定,直到近几年,才在京城时时碰面,了解了彼此的脾性,成为莫逆之交。

陆语提及董飞卿,总要尊称一声董先生,大概想象不到,那厮是特别有趣的一个,更是最不着调的一个,有时候一惊一乍的——跟她偶尔不长脑子的情形有的一比。嗯,两个人一定也很投缘。

又多一个哥哥。

她这后台,也太硬了些。

遐想着,他牵了牵唇。

空中弯月如钩,星光熠熠。空气中有茉莉香、桂花香和酒香。

宾客众多,委实喝了很多酒。只是,头脑异常清醒。

走过垂花门,他的步调加快。

正房是一栋二层小楼,此时灯火通明,映照灯光影的窗纱上,贴着大红喜字,门上贴着喜联,廊间垂着一盏盏大红灯笼。

寝室在二楼东侧,他抬头望一眼那边的窗户,大步流星地入室,上楼。

有丫鬟迎上来,低声告诉他,夫人没叫陪嫁的丫鬟服侍,独自留在房中等待。

他其实有些意外,那些嫁娶的场面功夫,本不需她恪守的。

想到她独自等了这么久,不免生出几分疼惜。

在门外,喜娘捧着托盘迎上来,贴着小小喜字的托盘上,放着合卺酒、酒杯。

沈笑山取出打赏的封红,接过托盘,“辛苦了。没别的事了。”

喜娘于是明白,自己的差事已了,说了几句吉祥话,行礼离去。

沈笑山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带上,视线望向千工床。

如他离开时一般,陆语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一袭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红色中的金丝银线,闪烁着微光。

他走到她近前,托盘放到床头的小柜子上,转手取过玉如意,挑落红盖头。

他在门外说话时,陆语就听到了,那一刻,心跳得有点儿急。

眼前那片耀目的红,随着玉如意轻轻摇曳一下,随后,眼前变得明亮。

她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室内光线后,意识到眼前是他穿着大红喜服的挺拔身形。

她缓缓地抬眼望向他。

沈笑山正在凝视着她。

累累珠光,映衬着白皙如玉的小脸,双眉漆黑,唇瓣嫣红,目光流转间,大眼睛闪着黑宝石一样的光彩。

视线相交,她眉宇间有了清浅笑意,不知是不是妖冶的红色映衬之故,眼角眉梢平添三分柔媚。

原本想问她为何傻等着,解释为何此时才回来。但在四目相对之际,他忘了,只一味凝视着自己绝美的新娘。

陆语觉得,红色不但没削减他独有的清隽俊雅,反倒在无形中彰显。他一身浓烈的酒味,使得脸色透着些许苍白,双眼却比平时更加明亮,凝望着她的眼中,尽是温柔缱绻。

那眼神,让人甘愿沉溺其中。永远。

永远么?似乎是首次,她在愉悦时想到这两个字。

不要贪心,不需要永远,余生同心便好。

此时,他弯身,怕吓到她似的,缓缓凑近,修长手指托起她的脸,再坚定而温柔地捕获她红唇。

陆语呼吸一滞,一颗心砰砰乱跳。是这日子的缘故么?她居然紧张兮兮的。

他辗转吮吸带来的感触,让她的几分恍惚淡去,有了真实感。他口中是淡淡茶香,或许是周身的酒味所至,让她感觉气息分外灼热。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揽住她身形。

怀抱的温暖,让她踏实几分,长睫缓缓下垂,阖了眼睑。

唇舌交错,引得她轻轻一记颤栗,身形明显地变得柔软。下意识地寻找依托,一手虚虚地搭在他肩头。

没有交谈,可这绵长的亲吻中,又分明有着他无言的诉说:想念,疼惜,要她回应,欢喜,难自制——到了这一步,他恋恋不舍地别转脸,在她耳边轻唤:

“恩娆。”

“嗯。”

“阿娆。”

“嗯?”她应声中有了疑问,总叫她做什么?醉了?

“你肯嫁我,是我此生最长久最纯粹的幸事。”长久的幸运不难寻,弥足珍贵的是长久与纯粹并存。她能让他变得简单、心思单纯,基于此,不再吝啬笑容,时时心怀欢笑与暖意。

陆语无声地笑了。

沈笑山转身斟满合卺酒。该好生完成嫁娶的仪式,如此才不枉她的等候。他递给她一杯,坐到她身侧,语气温柔而郑重:“我大抵不擅长对一个人好,但我会尽力学着对你好。余生为期。”

“我也是。”她亦郑重许诺,“我大抵不擅长对一个人好,但我会尽力学着做好你的妻子。余生为期。”

喝完合卺酒,陆语轻轻点一点他的衣襟,“去洗漱更衣吧?”

他视线扫过撒着红枣、花生、栗子的床榻,颔首说好,唤人备水铺床,随后,亲手为她摘下头冠,低语一句:“傻乎乎的,多累人啊。”

陆语没想老老实实照规矩来,只是胡思乱想太久,回过神来没多久,他就回来了。累,当然累,但有他这一句话,足以抵消。

盥洗室在寝室东侧,是梢间,分成两间,仆人上下经由东侧楼梯即可。

无暇无忧过来,服侍着陆语除掉嫁衣、首饰。

陆语周身松快不少,沐浴又缓解了几分疲惫。换上红色寝衣,在床上歇下,望着红纬,想到花烛夜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生出忐忑。

沈笑山回来时,一眼就察觉到了她心绪,遣了丫鬟,放下床帐,在她身边侧躺,以肘撑身。

陆语不自觉地往一旁挪了挪。

他笑,刮一刮她鼻尖,有意用言语缓解她心绪,“怕不怕?”

陆语顾左右而言他,“烛火,不熄掉么?”

“不行,要点一整夜,不然不吉利。”

“……什么时候起,你也信那些了?”

“我不信,仆人们总有信的。”

什么习俗啊这是?陆语皱了皱鼻子,腹诽着,这不是诚心难为新娘子么?

“已经上了贼船,想什么都没用了。”他没正形地打趣。

陆语斜睇着他,“你再吓我,我可就撂挑子了。”

他轻笑着把她揽入怀里,语声低柔:“没事的。我怎么舍得委屈你。”

陆语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轻如羽翼的亲吻,落在她额头、面颊、唇角……

他的手自她背部开始游转,感受着那玲珑有致的曲线,转到前面,呼吸越来越急促,生出炙热的渴望。

但理智又提醒他不能急切鲁莽,不能让怀里的人害怕惊惶。

心中当真是天人交战。

起初,他每个动作,都会让陆语本能的瑟缩,他便以亲吻安抚。

慢慢的,她察觉到他的百般克制,忍得艰辛,不由得反过头来心疼他。

她这一天过得不易,他比她要应承的事情多了数倍。就那样,也是周身透着愉悦,甘之如饴地耐着性子跟她磨叽。——这要是换了别的事,早就抱怨了。

一切,不过是因珍惜而起。

她双臂环住他肩颈,抿唇微笑,“沈慕江。”

“嗯?”

“没事。”只是想叫他一声,随后,她主动亲了亲他唇角,再点一点他的唇,轻轻含住。

一室旖旎,暗涌的情/欲,被这一举动燃起。

衣衫尽除,她因赧然而双颊微红,水光潋滟的眸中似是氤氲着薄雾,气息不宁,目光迷离。

悬身相看,眼前动人心魄的美,让沈笑山呼吸一滞。

肤质雪净,通透无暇,沁出她天生的异常好闻的香气,起伏山峦顶端,是娇嫩粉红,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含情带怯地仰了仰头,闭上眼睛。下一刻,便忍不住低低一呼——心口处,印上了他的唇。

他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陆语便是有心,在此刻也已无力推拒,整个人春水一般软绵绵的。

他完全覆上她身形。

如此的亲密无间,在他高大颀长身形的对比下,她显得娇小柔弱。

温暖到近乎烫热的怀抱,熟悉的男子气息,将她整个人包围、吞噬。

怀中的女孩恰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最美的娇花,过往牵系着他的心魂,此刻燃烧了他通身血脉。

几经试探,几番拨撩,在她动情之后,温缓采撷。

帐中香风萦绕,帐外红烛轻轻摇曳。

第42章 第42章 (捉虫)

红烛焰, 君共眠

已过三更,宅院在秋夜的静谧祥和中沉睡着。

人却还没睡,例如仍在外院小花厅饮酒谈笑的唐修衡、董飞卿等人,例如内宅中结为连理的眷侣。

沈笑山拥着陆语,关切地问:“好些没有?”她是他命定的不可抗拒的诱/惑, 是以, 多少年的冷静自持,在今夜,终究不能贯穿收尾, 情难自制时不免孟浪, 弄疼了她。

“没事,本来就没事。”陆语自认是不怕疼的人,一年总会有那么几次,手被刻刀、锯条、裁刀伤得鲜血淋漓,比起那些, 眼下这点儿事情, 委实不算什么。

她挪动身形, 枕着他的手臂, 把锦被拉高些,再环住他腰身。

沈笑山低头吻了吻她漆黑浓密的发丝。相依相偎的温馨,他实在不愿打破,“过一阵子再叫水?”

陆语嗯了一声, 片刻后, 轻声说:“原来是这样的, 真没什么好怕的。”

“你不娇气而已。”

陆语自是清楚,只稍稍吃了点苦头,全因他的体贴。心念一动,抬眼看着他锁骨下方,笑了,“真留下疤了。”指的是她咬过他的那一口。

他敛目瞧着她,想到当日情形,笑,“多好。这是最好的信物。”

信物二字,提醒了陆语。她摘下戴在双腕上的配饰,本是该戴在颈间的玉坠,时候未到,就先充当了手串。

“你看看。”陆语说。

他拿在手里,细细赏看。玉坠是和田羊脂玉做成,两枚都是半月形,雕篆如意纹样,缀着细细的银链。再看背面,分别雕刻着人长久、共婵娟的小字。是她的字迹。“你做的?”她没有在成型的配饰上留下自己相关印迹的习惯。

“嗯。夏日里,时间宽裕。”陆语问,“喜欢么?”

“当然喜欢。”他为之动容,“戴上?”

见他是打心底喜欢这份心意,她心里甜甜的,自是点头说好,“刻着人长久那个是你的。”

沈笑山选出来戴上,随后坐起来,拎着另一枚说:“来,给你戴上。”

他起身的同时,陆语就手疾眼快地拽住锦被,听他这样说,磨磨蹭蹭地拥着锦被坐起来,“好吧。”随后,又要用锦被裹住自己,又要盖住他腰际往下,手忙脚乱了一小会儿。

他忍着笑意,帮她戴上吊坠。

这期间,陆语视线没个着落。横竖不看他就是了。

“敢碰不敢看?”他打趣道。

“谁说的。”陆语心想也是,前一刻还搂着他,这会儿看看又能怎样?思及此,抿了抿唇,看着他线条优美的肩臂、坚实的胸膛……到此打住,抬眼对上他视线,脸在发烧,却嘴硬道,“皮相而已。皮相即为幻象。不看也罢。”

沈笑山低笑着作势去抢锦被,“万物到头皆为空。看即为不看,不看即为看。”

陆语忙拥紧被子,耍赖的笑着躺回去,心里暗怪自己嘴欠,这类言辞,他再擅长不过。

“又不是没看过。”他笑着随着她躺下,把她拥到怀里。

是啊,又不是没看过,且不是只看看而已,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陆语给他盖好被子,“谁还没个别扭的时候。跟我说说话。”

“好。”他眼含宠溺,点一点她的唇,说起外院喜宴上的事情,自然,重点提起的是董飞卿。

陆语喜出望外,“董先生也来了?”

“对,你董家哥哥来了,要在家里小住半个月左右——话里话外的,认定了你这个妹妹,你想不认都不行。”

“那多好,快跟我说说他的喜好,免得怠慢了他。”

他就笑,“他可不是谁能怠慢的主儿。”

两个人头抵着头,轻声言语,似一对儿亲密的鸽子。

同一时间,外院的小花厅里,只剩了唐修衡、董飞卿,其余几个喝不动也熬不起了,已有小厮服侍着到客房安歇。

此刻,兄弟两个的话题,是上次唐修衡带回京城诸多回礼:

陆语送给程阁老的是孤本道教经书;

送给程夫人的是大小狼毫画笔十二支、囊括如今所有作画所需颜色的一套颜料;

送给唐修衡双亲的是一套小巧精致的十二生肖玉雕,一册巴掌大小的画册——薄薄的尺寸分毫不差的书页,皆是玉石制成,正反两面都有赏心悦目的画作;

给唐修衡的是一册没了扉页所以不知年月、不知作者的残旧兵书;

给薇珑的是大大小小的园林、家具模型;

给孩子们的是妙趣横生的各色玩具及衣料、画册等等。

此外,陆语也没忘记唐修衡格外看重的董飞卿蒋徽夫妇。

因此,外出回京的董飞卿收到了一部手抄书籍,其中收录着针对现今学府学院的十三篇见解及建议,是陶真人去年所作,由陆语整理成册。

蒋徽收到的礼物,是陆语从玉霞观和师父两边得来的六种不流于世的香料——教书育人之余,蒋徽喜欢制作香料,名下的香露铺子,如今已成各地闻名的字号。陆语意在供蒋徽参详配方,写在了随附的笺纸上。

——哄得孩子们欢喜雀跃不难,送给一个人心头好也不难,难的是让这么多人都收到心头好,如获至宝。

“我就纳闷儿了,这么多宝物,她是从哪儿淘换来的?”董飞卿说,“瞧这架势,私藏的奇珍异宝,不会比沈哥少。”

“恩娆的父亲就不是凡俗之辈。”唐修衡说,“他留给恩娆的,看得见的是宝物,看不见的是宝藏。”

当年的闷声发大财的江南陆氏,到了今时今日,他自然已了解颇深。

董飞卿琢磨一阵,深以为然,“的确。再加上陶真人教导有方,自己又天资聪颖,可不就活成精了。”

“什么话让你一说,都能不伦不类的。”唐修衡笑着摇头,“才高八斗的小董探花,平日里真是俗得掉渣儿。”

董飞卿一乐,“你也没强到哪儿去。”

唐修衡一笑,“近墨者黑。”兴许从小时候起,就被这厮带沟里去了。

董飞卿哈哈大笑。

酒杯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天色微明时分,陆语恍然醒来。眨了眨眼睛,几息的回想之后,才知身在何处。

这是在沈宅,此间男子已是她的夫君。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男子怀抱的温暖,意识到自己被他松松圈在臂弯间,而自己的右臂,就搭在他腰际。大概是平时睡觉爱搂着被子的缘故吧。

几时睡下的?记不清了,横竖已经特别晚了,说笑许久又叫水沐浴后才歇下。

原本以为,会因着疲惫睡过头,睡前还让沈笑山一定要按时唤醒她,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但是,醒的未免太早了些——红烛还在摇曳,曙光尚未流转入室。

身边的男子呼吸匀净,仍在睡梦中。

陆语抬眼瞧着他。

长而浓密的睫毛静静垂下,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的手滑出锦被,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眉梢。

他浓眉微动,环着她的手臂动了动,随即,将她搂紧些。

她唇角上翘,并不收敛,继续试探,几次后,他习惯了这般碰触、安心沉睡,便以指尖轻柔地描画着他的容颜。

漆黑的剑眉、此刻似是延逸着风情柔情的眼梢、高挺的鼻梁、弧度完美的唇、白皙的面颊……

视线亦随着手势,恣意看着他。

这样的情形,以前从没有过,从来不好意思没完没了地盯着他看。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是她的夫君,真正成为了她最亲最近的人之一。

他属于她,她亦属于他。

她不自觉地绽出甜甜的笑容。

手收回被中,静静依偎着他,只觉心安。过了一阵子,她的注意力转移——仍是他,但兴趣在于他的身形,或者说,是男子身体与女子的差异。

她学医是一点好也没学,净学了些歪门邪道,但不论正统还是邪道,都少不得要知晓经脉穴位。了解的方式,不外乎书上的图形、人形木桩。

近距离的接触的男子,迄今为止只有他。

她的手慢吞吞地滑到他肩头,再慢吞吞往下游转,隔着寝衣,用心感知手指所经的骨骼、穴位,在心中默念出来。

随后,又开始描摹他的身形。

嗯,宽肩窄腰,是绝佳的好身形。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肌肤的韧性、弹性。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大部分时日,都在书房以下棋饮酒消磨时间。可是,身体却明显是最佳状态。

怎么做到的?

她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便没有留意到,拥着自己的男子的呼吸已不再是之前的匀净绵长。

在她的手描摹着面容的时候,沈笑山就醒了,心生笑意与暖意,觉得她孩子气,自是由着她。

她之后的举动,便让他啼笑皆非了:像是在一本正经地琢磨他身上的骨骼经脉,要是换个疑心重的,不定能想到哪儿去。

想到她好歹也是通医术的人——虽然好东西一样没学吧,倒也能理解她对男子身体构造的一份单纯的好奇。也随她。总之,不失为一种乐趣。

可她接下来所做的,就不能让他心如止水了。

没猜错的话,她是通过手在看他的身形。

那只小手的动作极轻柔。先前一切,那过程都是享受,在此刻,小火苗就要被点燃——她越轻柔,越似撩拨。

他身形微微一动,转手到背后,捉住那只停留在腰际为非作歹的小手。与此同时,睁开眼睛,亲一下她的唇,“忙什么呢?”

“嗳,醒了?”陆语只当他刚醒,有点儿不好意思,“没什么。”

沈笑山看着清晨的她,见她眉眼间存着些许慵懒,双唇有点儿干燥。

他凑过去索吻,直到她唇瓣转为柔润,直到她气息不宁才罢休,“猜错了几个穴位?”他语气随意地问。

“……?”陆语眨了眨眼睛,这才明白,他早就醒了,“你怎么这么坏呢?”她皱着鼻子抱怨,其实是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气短。

“怎么只研究上半身?”他低低地笑。

笑得她脸颊直发烧。她转身背对着他,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声道:“我要睡个回笼觉。”

沈笑山笑得更厉害,手落到她纤细的腰肢,“说起来,我也没琢磨过女子的经脉骨骼,更不知道穴位的位置是否有偏差。没机会。”说话间,手就动起来,却不是找穴位,而是隔着衣衫摩挲她的肌肤,缓缓上移。

陆语忙捉住他的手。

他岔开话题,“说真话,还乏么?不乏就说说话。”

他不再拿穴位的事打趣,陆语求之不得,也就诚实地道:“不乏了。”整个夏日只与他在书信中交谈,不知有多少话想跟他说。

“转过来,让我看着你。”沈笑山说着,板过她身形,让她面对着自己,一手寻到她的手,“下午要认亲,来的自然没有亲戚,都是走得近的友人、弟兄。我跟你说过,没忘吧?”

“没忘,备了见面礼。”陆语道,“到时候,谁给我引见?景太太还是代安?”

“当然是景太太。”沈笑山摩挲着她的手,时轻时重。

陆语不以为意,因为提及代安,不免问起:“昨日是代安和几名女管事款待女眷?”

“嗯。”

“想想都觉得累。”那么多人,而且诸多宴席上,女子也不乏喝酒的。

“好像都喝多了。”沈笑山语带笑意,“各省大管事、大掌柜都带着家眷来了,那些人的妻女,有些酒量很不错,跟代安几个又熟稔,少不得要喝得尽兴。”

别的女管事,陆语没见过,关心的只有代安,“代安酒量如何?”

“还行。得空就跟罗松、景竹跑出去喝酒,但昨日人太多,说不好。”

“那你有没有吩咐人准备好醒酒汤、解酒的药啊?”陆语追问。

“醒酒汤应有尽有。”他语速和缓,说话间,仍旧时轻时重地摩挲着她的手,“解酒的药倒是没准备——不至于醉成那样吧?况且外院有药草房,她实在难受得厉害,找你修衡哥把脉开方子就成。修衡现在医术也很不错了。”

陆语轻轻点头,“你们这些人,怎么什么都会?能文能武能赚钱,这也罢了,还通医术,会做菜,菜又做得那么好吃,就差不会绣花了吧?”

他轻笑,“对饭菜特别挑剔的男人,不少都会亲力亲为。你不挑剔,是好事。”

两个人就这样闲闲地说着话,他的手,一直在摩挲着她的手。

陆语一直没当回事,由着他。

但是,过了片刻,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手法其实显得特别随意,慢慢的,却让她觉得特别舒适:似有暖流通过他掌心、手指传递到了她体内,让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包括心神。

于是,她更显慵懒,将身形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依偎在他怀里,与他说话时,声音不自主地变得轻柔。

又过了一阵子,她察觉到了蹊跷:身体开始燥热、躁动。经了昨夜,她知道那是动情的前兆。

她的手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掌——他要是也火急火燎的也罢了,问题是,现在她快管不住自己了,要竭力克制,身形才不至于蜷缩、发颤。

沈笑山不让她如愿,以醒来后独有的略带沙哑慵懒的声音问她:“怎样?”

“……”陆语咬了咬唇,完全明白过来,“沈慕江……”她想说你怎么这么坏?她只是找他身上的穴位,他倒好,直接利用穴位收拾她。可是,一出声,她就知道自己语气不对,太软太柔了,像在撒娇。

“这一招,以前只是看过一眼,我还以为不管用呢。”他眸中闪着清浅笑意。

体内的躁动已经成为煎熬。陆语蜷缩起身形,可怜兮兮地瞧着他,“你也太……”

她抱怨的话还没说完,他已吻住她的唇。

这关头,这样亲密的举动,立即让她难以自持。

而之于他,先前压制于心的渴望,也只需这亲吻,便能化为实际行动。他利落地除去彼此束缚。

“……”陆语弱弱地道,“说来就来啊……”

他差点儿撑不住笑出来,“早被你扰得要疯了。我沾火就着。”

陆语抿了抿唇,“你这只千年黑心狐狸精……”

“阿娆,好么?”他在她耳边询问,继而吮住那颗白皙圆润的耳垂。

“你说呢?”她不自主地扭动着身形,手无意识地抚着他的背。但是,这笔账,她一定会记很久,直到找补回来才算完。

他再度吻住她的唇,坚定的、热切的,却又存着一份似乎出自本能的温柔。一如接下来的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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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族中的一对儿清流出现了^_^

为这两只结婚庆贺,红包继续飞~

另外下章为防盗章,0点更新,不要订阅,明早六点之前准时替换。订阅了也没关系,替换的字数只多不少。见谅见谅,偶尔一两次,不会总这样的~

么么哒(づ ̄ 3 ̄)づ

第43章 第43章

清晨, 代安苍白着一张俏脸, 捂着胃,磨磨蹭蹭地去找唐修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