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妤不知道多少次咬着牙,湿润着眼看向乌时晏,然而乌时晏不为所动:“阿妤要记下今晚,若下次再抛下朕,就不止这样了。”
乌时晏伸手覆住戚妤的眼,温柔缱绻道:“阿妤不要作弊。”
不可以这般乱他心池。
戚妤内心抓狂不已,她快要因此恨上乌时晏了。
裴谨在这方面都比他好一百倍。
若乌时晏再问一万遍,她也会是这个答案。
走!走!走!
立刻远走高飞!离乌时晏远远的!!
第46章
戚妤离开的时候, 舍了繁复的衣裙,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佩玖将她的头发用发冠束了起来,一缕发丝也没垂下,稳固了许多, 不过她这般也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名女子。
南巡的队伍常有人离开又回来, 他们这队人马离去也不算突兀。
当乌时晏在行宫落脚时, 戚妤也到了乌时晏所说的庄子上。
这是栋很大的宅子。
宅子依山傍水, 坐落于僻静之地, 但离附近的城池很近, 山上还有一座道观, 戚妤来时便碰见了几名修行的道姑,让了路方到宅子处。
佩玖上前敲门,并拿出了令牌,宅子的管事见到令牌, 将门大开,把他们引了进去。
管事提前两日便得到了消息, 收到了好几辆马车拉的箱笼, 自然知道会有人到宅子上落脚, 因此提前便将庭院收拾干净了。
即便院中有一棵老树, 又是秋日,地上也不见一片枯叶。
这宅子不知道是乌时晏什么时候购置的, 里面的奴仆不多,戚妤让人将东西归置了, 便有条理地安排好带来的人。
暗卫和侍卫自有章程, 戚妤也不多插手。
有意思的是,暗卫中卫四也在。
卫四的武功好,但隐匿的功夫就差很多, 比不上林七。
现在已经入秋,山风吹过,说不出的冷瑟,戚妤便让人去附近城里多买了些厚衣裳。
她的衣裳自然是够的,但佩玖他们带的东西却不算多。
不过只要银子够,即便是成衣,也分外精美,不输了宫里赶制的。
等他们暂时住下,又两日,连下了两场秋雨,雨水过后,冷风侵肌,佩玖方反应过来娘娘的用意。
来了宅子上几天,不止佩玖,就连戚妤都感觉自己的笑容多了起来。
今日天空一碧如洗,雨已经停了两日,地上也干爽起来了,估摸着是不太会下雨。
戚妤听到动静,便道:“佩玖,我们去城里一趟吧。”
这个地方最有名的酒是桃花酿,也有许多京中吃不到的瓜果。
佩玖将盘子放下,笑道:“好啊,奴婢早就想出门逛逛了。”
上次的事着实吓到了她,但现在陛下不在,应该问题不大。
戚妤收拾了一番,穿了件天青色衣衫,便与佩玖乘马车出门了。
这一行很是顺利,戚妤坐在茶楼津津有味地听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故事,下午又去逛了铺子,佩玖则带着人去买来了点心、酒水、瓜果、茶叶等等才回来,其他宫人也各去买了些东西,最终碰头后满载而归。
回去后,戚妤看着买回来的桃花酿,立刻就让人倒在酒杯里,她尝了一口。
味道醇香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有宫娥上前道:“娘娘,后院的汤池已经打理好了,娘娘今夜可要去沐浴?”
戚妤点头:“就今晚。”
这宅子颇大,一部分连接着山,后院的一处汤池就是自然形成的温泉,没有搭建屋梁,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繁星。
前几天下雨,雨水落进了池子里,她才没立刻享用。
入夜,戚妤的住处本就在后院,她经过两条曲廊便看见了沐浴的温汤。
汤池冒着上涌的热气,周围用似梦似幻的淡紫浅粉的纱帐层层遮住,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池子旁边的托盘上,则放着她的衣物和沐浴用的东西。
戚妤的手边有一座袅袅升起细烟的香炉,她看见池中飘着的金盘上面放有酒壶和酒杯,不禁猜测是桃花酿。
当然,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侍奉的宫娥还没进来,戚妤将手伸进暖融融的水中感受了下水流的力度,而后拿起酒壶嗅了嗅,果然是桃花酿。
见猜对了,戚妤弯了下唇。
然而,还不待她下水,山上似有什么东西滚落,戚妤正欲退远,便听一声咚的砸水声,汤池水被溅了出来,池中浮沉着一个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不过更不妙的是,汤池水随之被染红了。
戚妤当即唤林七出来,将这人交给她处理后扭头就走。
即便看过乌时晏杀人,可真面对一个死人时,她还是难以适应。
汤池中沉浮的人并没有死,在他顺着崖壁减缓坠落的冲击力后,温水给了他最后一层保障。
温热的水流将他包裹,更是让他一动也不想动,只想沉在水底。
意识在缓缓模糊时,却倏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胡乱挣扎着从水中抬起了头。
林七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林七语气不确定道:“娘娘,这好似是裴大人。”
实在不怪她不敢认,而是裴谨这个样子着实狼狈,眼下青黑像用力画上去似的,下巴冒出来了一层青茬,脸上是擦伤,身上应该也有伤。
裴谨反应过来自己是何模样,便将食指竖在了唇前。
但戚妤在听到林七的话便止了步,快步走了回来。
裴谨不得已,重新将头埋进了水中。
戚妤眼中惊讶,她迅速吩咐道:“让随行的御医先去房间等候,林七,你去唤卫四,让他将裴大人带去房中医治。”
戚妤上前,捧起裴谨的脸将他从水里带了出来。
裴谨闭着的眼缓缓睁开,窘迫不已,声音也不由低沉:“夫人。”
最丢脸的一面展现在记忆中最深刻的夫人面前,他难为情到顾不得身上的伤。
夫人捧上他的脸颊,他顺从地抬起了脸,不敢让夫人费力。
戚妤睁大了眼睛,她疑惑出声:“什么?”
裴谨的脸颊是不正常的滚烫,眼眸温和毅然,似不掺杂任何杂质。
裴谨闻言,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夫人。”
戚妤看着他,心里有些乱的想:难道先前在裴府裴谨便认出了?不然现在怎么会对着她唤夫人?
“我叫什么?”戚妤蹙眉问。
裴谨一言不发。
他觉得一旦叫出戚妤这两个字,就有不好的事发生,比追杀还要难熬。
这时,卫四过来了,戚妤松开手,将人交给卫四,也跟着去了放裴谨的屋内。
御医在给裴谨诊治,包扎伤口。
他腹部有一道伤,再深些肠子都出来了,又经过几次撕裂,惨不忍睹,亦让他元气大伤。
裴谨的目光若有若无看向戚妤。
卫四对戚妤道:“娘娘,得尽快将裴大人在这里的事禀告给陛下了,此事恐关朝局。”
戚妤利索应下:“好。”
卫四领命,让一名擅长轻功的暗卫带着这则消息日夜兼程去找陛下。
他们是可以飞鸽传书,但这等要紧事一旦中间出问题,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卫四这么积极,一方面是他忠于陛下,另一方面则是他看出这裴大人好似失忆了,误将娘娘认成了记忆中的夫人。
而他也是少数知晓乞巧节之后发生的事的人,卫四觉得尽早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陛下为妙。
让陛下去烦扰吧。
半个时辰后,御医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从床边退过来道:“娘娘,裴大人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除了腹部的伤,裴大人的脑后也受了伤。裴大人的样子,应是脑内淤堵,导致失了些记忆,微臣并不擅治颅内的伤,对此也毫无办法。”
“娘娘可遣人问一问裴大人,看他还记得什么。”
折腾到现在,方才裴谨那里也是有动静的,戚妤心里已经和卫四一样有了大致猜测。
但听到御医的话,她还是失神了一瞬。
失忆?
戚妤让人出去,独留佩玖一人。
她走到床边,看向裴谨问道:“裴大人,你还记得什么?”
裴谨看向佩玖:“不记得她,只记得你。”
佩玖怒瞪了一眼裴谨,裴大人这样的说法活似心里早早有了娘娘。
戚妤困惑地眨眼,佩玖跟在她身边,裴谨这么聪明,不会没有印象,现下应该是佩玖在她身边的记忆他全不记得了。
裴谨拉起戚妤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裴郎。
见戚妤还是不懂,裴谨道:“蘅芜院。”
裴谨没有直接说,是因为他一点就透,方才人人唤他夫人为娘娘的声音还犹在耳畔,但他又不可能认错夫人。
那便说明他记忆中蘅芜院的日子和现在之间突生了许多变故。
比如陛下看中了他夫人,将他夫人强抢回宫,又将他贬斥出京。
这也能解释清为什么他记忆中的日子是在京中,现在却是流落他乡、被追杀,身上证明身份的东西则表明他是个小小的地方官。
可恨可叹。
然而,碍于夫人身边的婢女,他只能写下裴郎二字,而不至于说出口让这两个字给戚妤招来灾祸。
戚妤让佩玖出去,见门关上,她道:“我不是你夫人,你夫人是和我长的很像的一位女子,名叫赵婉仪。”
裴谨问:“那夫人为何不敢看着我说?”
戚妤便看向他。
裴谨喉咙里溢出笑声:“我不会认错自己的夫人,而且你右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小龟形状的粉红色胎记,这个总错不了。”
在上早朝的前一夜,他便意外发现了,从此记忆深刻。
戚妤摸上右边的肩膀,一时无法确定。
从前宫娥给她沐浴,提过她的背光洁无痕,但乞巧节回宫后,乌时晏的视线不止一次落在那里。
南巡的路上更是变本加厉,手指轻捻着那一处,有时甚至会说可爱,彼时的她实在无力招架,自然没将其放在心上。
戚妤模棱两可道:“裴大人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落在裴谨眼中,便是戚妤落荒而逃了,他不由有些沉默。
是他逼得她太紧了?
可不认夫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从这间屋子出来,戚妤吩咐人好好照顾裴谨,便拉着佩玖回了房内。
在屏风后面,戚妤解开上衣:“佩玖,我右边的背上有什么胎记没有?”
“有的娘娘,是小小一块,像小龟一样。”
佩玖手指轻扫:“好似在娘娘从庄子上回宫后奴婢便有印象了。”
以前她倒记不清有没有了。
戚妤将衣裳重新穿好,佩玖指过的地方,确实是裴谨描述的地方。
她怀疑是破厄花药力的作用,让她生出了胎记。
而她给乌时晏解毒后,又在裴府呆了一天一夜,许是那时,裴谨便记下了。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怎么就落了这个把柄?
让人辩也辩不成了。
戚妤在想明日怎么敷衍裴谨,裴谨这等朝廷要臣,伤成这个样子,又疑似被追杀,送肯定是送不走了。
而乌时晏什么时候来还不确定。
但大抵会很迟,需得料理完他防备的势力,才会过来,不然他将她放在这里的意义就没了。
戚妤思考着这个难题,准备明天先看一看裴谨腹部的伤,再做打算。
第47章
裴谨这一觉睡的很久,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了过来。
御医重新给他上了药,他起来梳洗了一番,直到闻着自己身上不再是潮湿的泥土味,这才罢休, 只是一番折腾, 脸上病态的红晕更明显了。
见到戚妤来, 裴谨不禁露出克制的笑意。
戚妤看着穿了身白衣青衫, 额前的碎发并没有一丝不苟梳上去, 是半披在身后, 似经雨洗过的翠竹的裴谨, 目光不由多停留了几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谨的神情透露着忍辱负重。
但他的隐忍不是对她的,面对她,眼中都光亮了许多, 在光线不强的室内尤为明显。
戚妤道:“我不是你夫人。”
她今日来,就是这一件事。
裴谨嗯了一声, 笑意更深。
在他心里, 这只不过是托辞, 如果真不是, 昨晚就该直截了当说背上没有胎记,而不是又回屋求证, 今天才来回答他。
且这个答复太过苍白无力,换谁来都不会信。
戚妤见他还是不信, 也不过多解释, 难道他失忆了缠上她,反倒是她的错不成?
且裴谨笃定是她也不算错,他只记得蘅芜院的日子。
况且即便她在这期间怎么了他, 他清醒后还能找她一个贵妃负责吗?
想也不可能。
戚妤单刀直入:“我想看一下你腹部的伤。”
裴谨解开衣衫:“刚包扎过,只缠着绷带,看不出什么。”
戚妤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裴谨拉开衣襟的手上,青筋趴伏,骨节宽粗,光从手背上就能看出力量感。
大抵是写字写多了的缘故,裴谨毕竟是个文臣。
但该说不说,即便手上落了些伤,又洗的伤口发白,也很利落干净。
戚妤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知不觉落在了他腰腹的绷带上,指尖轻滑,像在丈量着什么。
确实如裴谨所说,看不出什么。
“好好养伤。”戚妤缓过神道,准备将手抽走离开。
裴谨见状连忙抓住戚妤的指尖:“头上的伤还没看。”
戚妤只好绕到他身后,将他的头发掀起,看后脑勺的伤。
看罢,她只觉得裴谨命大。
裴谨道:“前几天下雨,我趁着雨势躲开了追来的人,并藏在山上的道观度过了两日,昨天本想趁着山路不泥泞,看看能不能翻过这座山,结果脚下打滑,便坠了下来。”
“但是我实在幸运,遇见了夫人。”
戚妤绕回到裴谨面前,她一边想着要把裴谨说的事告诉卫四,一边唬着脸道:“不许再叫夫人了。”
被乌时晏听见,神仙也难救。
裴谨眼尾一垂:“可除了夫人、娘子,为夫实在不知道该唤什么了。”
他没法唤戚妤、阿妤之类最平常的称呼。
他好似不应该知道夫人叫戚妤才对。
戚妤:“那就什么也不唤,陛下过些日子会来,裴大人有什么事直接向他禀报。”
裴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眼神飘忽,像在酝酿着什么。
“嘶——”
戚妤蹙眉,急忙问:“怎么了,是伤口疼?”
裴谨点头,顺势将戚妤的手放在他腹部,露出点笑意:“但娘子摸一摸就不疼了。”
戚妤看了他一眼,用力往下一按。
顿时,裴谨额头渗出了冷汗。
戚妤盯着他略微歪头:“疼就叫御医。”
裴谨失落一笑,而后整个人倒向了戚妤,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
“这次真的很疼……娘子,让我靠一会儿。”
裴谨很重,戚妤觉得他是在报复她,所以毫无保留地支撑在她身上,她只得扶住裴谨的胳膊,才不至于双双倒地。
戚妤正欲将他推开,但想到方才是她重重按了他一下,才导致这样的局面,便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她跟一个可怜的伤患争什么?
裴谨一点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戚妤瞅准一旁的软榻,摇摇晃晃往那边移去。
几步路后,戚妤想将裴谨推到软榻上,但裴谨反应更快,一阵天旋地转,她便不知怎么压在了裴谨身上,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她入目便是他的喉结。
裴谨额上的冷汗下的更快了。
戚妤着急想从裴谨身上下来,却被拉住了手腕。
她恼道:“方才摁一下都疼的受不了,现在拿身体当垫子,裴谨,你要干什么?”
裴谨费力挤出一抹笑道:“夫人终于不叫我裴大人了,裴大人听着生分。”
戚妤心道,夫人听着就不生分了吗?
但裴谨的记忆中应该没唤过她其他,如今才夫人娘子的叫。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论这些的时候。
戚妤冷了脸,挣开他的手道:“裴大人,本宫让人去传御医。”
她是忽然想到了裴谨,想看一看裴谨伤势恢复的如何了,才到这里,因此身边没有跟着宫人,而侍奉裴谨的人在她来时,便因要换茶盏而离开了。
她身边,仅有一个林七。
但林七不太管她的任何事,只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出现。
戚妤出去找宫人让其将御医带来。
看着戚妤离开,裴谨支起上身,即便额头上的冷汗凝成了更大的水珠,他的精神头看着却是好多了。
他一看到戚妤,便觉安定,精神大好再正常不过了。
夫人,真乃灵丹妙药。
裴谨看向腹部的伤口,心道,不能这么快好全,只要伤在一日,戚妤便会对他多一分包容。
原本在他向她靠过去时,戚妤是可以推开他的,但她没有,因为怕伤到他。
戚妤离开后便没再回去,她让人将卫四叫过来,把裴谨告诉她的一股脑告知了卫四。
戚妤问:“追杀裴谨的人,可是与陛下有关?”
卫四没想到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下才否认道:“不是。”
“陛下要杀人,不会留这么久。”
戚妤对卫四最后补充的话不置可否。
她又问:“关于裴大人遇刺,陛下那边可有什么成算?”
“有的。”提前知道裴大人失踪算不算?
戚妤点头:“那本宫就放心了。”
她将此事撂开,时间悠然,就寝前,她饮了两杯酒才去睡下。
半夜,廊下亮起两盏灯,戚妤被亮的睁开了眼,她扶着头坐起来让屋内守着的宫人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宫人很快回来:“回禀娘娘,是裴大人夜里起了高热,御医连夜赶过去,但因夜视艰难,宫人就自作主张将灯笼点上了。”
戚妤宽和道:“理应如此。”
跟着她来宅子上的御医姓吴,年纪很大了,但医术绝佳,宫人迁就他点灯再合适不过了。
且裴谨如今能渐渐恢复,吴御医功劳不小。
戚妤不睡了,起身换了身衣裳准备去裴谨那里走一趟。
她看了眼困倦的宫人,便让她留了下来。
裴谨的屋子离她住处不远,刚到,戚妤便听到了里面吴御医的声音:“不该如此啊,算了,药熬好没?趁着他还有意识抓紧灌下去,不然就不好喂了。”
“裴大人,喝完药你好好睡一觉,切不可再做费精力的事了。”
戚妤进去,便见到裴谨扶着碗,将药一饮而尽,见到她来,笑起时也难掩疲惫。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裴谨生病了。
但裴谨白日看着还好好的,虽然她最后没有来,但也有人向她禀报裴大人无事。
缘何过了几个时辰就病的这样严重?
吴御医年纪大,不能熬,见脉诊了,药也喂了,便跟着宫人去附近的屋内的歇下。
裴谨抬眼,侍奉他的人就退了出去。
他语气微扬:“你来了。”
戚妤走近:“别动!”
裴谨只好放弃准备起身的动作,一眨不眨的看向戚妤。
戚妤道:“快些睡吧,御医的话总得听。”
混着屋内的烛光,戚妤身上莫名有种温柔的感觉。
裴谨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毕竟下午就没来,但没想到还是心软了。
他伸出手:“我记忆里只剩你了,你在,我才能安稳入睡,除非将我打昏过去,不然娘子可否握一会儿我的手?”
戚妤犹豫不决了三息,终是搭了上去,不厌其烦催促道:“快睡。”
双手相叠,裴谨高兴地握了上去。
屋外还有宫人走动、低声说话的声音。
戚妤是贵妃,就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收入眼底,而不会在裴府时那样方便。
但戚妤没管,这里到处都是乌时晏的人,不管怎么遮掩,乌时晏总会知道,既如此,那何必顾虑那么多?
裴谨比乌时晏温润、听话、容易满足,只要她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如获珍宝,而不像乌时晏那样在不断索取着更多,不甘心,贪婪成性,不易敷衍。
况且,裴谨只记得她了,如何能不让她心里生出怜惜。
她闲暇时能逗一逗裴谨,却无论如何逗不了乌时晏。
这便是差别。
也许是睡前喝了酒,戚妤的目光放纵地落在裴谨脸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挑起了裴谨的下巴。
裴谨只是握她握的更紧了,眼中流淌着温和爱意。
他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怎么冒犯,甚至隐隐激动。
青葱玉指落在他肌肤上,便代表着戚妤在念着他。
戚妤收回手,看吧,裴谨与乌时晏真的很不同。
第48章
戚妤并未在裴谨房内停留很久, 在他睡下后,她就离开了。
裴谨没来时,她都计划好明天要出门,因此得早早回去养精蓄锐。
翌日, 临行前, 戚妤让人给山上的道观送了东西, 而后便翻身上马, 带着弓箭和侍卫出发了。
等裴谨想故技重施时, 便听到了戚妤离开的消息, 只好在吴御医炯炯有神的目光下将药喝的一干二净。
送走御医, 裴谨问身边的人:“娘娘可说什么时候回来?”
宫人糊涂道:“奴才不知,但娘娘吩咐了,在大人伤好前,不让大人您出门。”
裴谨让人找来书籍, 慢慢地看。
戚妤是晚上回来的,她连着练了小半个月的弓箭很奏效, 加上附近山上猎物憨蠢, 她收获颇多, 又沉浸其中一时没注意, 便跑远了。
她回来时,佩玖在宅子前等着她。
戚妤下马, 将缰绳交给下人,便朝佩玖走去:“这么晚了, 怎么不先歇下?”
佩玖摇头晃脑, 说的头头是道:“见到娘娘,奴婢才安心,心安才好入睡。”
“娘娘一脑门汗, 定是玩儿尽兴了。”
戚妤微微一笑,柔和的目光看向佩玖。
她们进入宅子,走在廊下,侍卫已经纷纷退下,佩玖便拿出了帕子。
戚妤见此低头配合。
佩玖极细心地为她擦汗。
佩玖道:“奴婢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娘娘可先用膳,再沐浴更衣。”
戚妤:“我们在外面用过了,不必麻烦,直接沐浴就好。”
裴谨见外面的喧闹声,就知道是戚妤回来了,他特意走了出来,便看见眼前这一幕。
戚妤今日穿的是红衣,背对着他,因此只能看到个背影和如锻的长发以及发后随微风飘动的红色发带,他不必随她一同出去,只一眼,便可想象得到她的飒沓。
她低头,与婢女相谈甚欢。
裴谨竟有些羡慕这个婢女,她可以名正言顺站在戚妤身边,他却不能。
佩玖将帕子收起来,戚妤也继续往前走,拐进另一个走廊时,她余光看到了裴谨,与裴谨的目光一触及离。
戚妤目光微顿,待走远了问佩玖道:“裴大人今日可有事?”
佩玖摇了摇头:“御医说,裴大人的根骨好,身体见好也快。”
戚妤入耳,对此留了心。
这一夜因为玩儿了一天的缘故,戚妤沐浴过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戚妤赏着花不知不觉走到了裴谨这里,她从窗外瞥了一眼,准备从正门进去。
却见裴谨正一手扶着袖,从容地将药汁倒在盆栽里,低眉将碗放到托盘上。
戚妤目光一凝,这种事,裴谨之前万万不会做的。
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但现在的裴谨失了大部分记忆,他想做什么事,就会执拗要达成,为此,让伤迟迟不好这种异于常人的行为,他却敢去做。
戚妤未惊动任何人地转身离去,离开后她吩咐宫人:“再去煮一碗裴大人午时要喝的药,给裴大人送去。”
宫人称诺退下。
宫人再回来时,屈膝道:“娘娘,裴大人想请娘娘过去切磋棋艺。”
园内的景戚妤已经赏了数日,闻言便起了身
等戚妤到时,裴谨已经沏好了茶,戚妤在他对面坐下。
因裴谨身上有伤,他们并未去亭子里,而是坐在屋内靠窗的椅子上,中间放了张桌子。
裴谨率先开口道:“我特意泡了茶,不知道你是否爱喝。”
戚妤先落下一子:“为何不喝药?”
裴谨:“你又送来的我喝了,既然看见我将药倒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倒不心虚。
戚妤未抬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想见你。”
裴谨与戚妤双双沉默。
佩玖一脸震惊,她离得近,听的一清二楚,未免两人再说出什么话被听去了,她离开将外间站着的宫人支了出去。
等佩玖再次回来,戚妤对佩玖道:“裴大人失忆了,误将我认成了他夫人。”
现在他们不仅是在宫外,还离乌时晏远远的,戚妤在亲密的人面前自然不会去自称本宫。
裴谨……也算亲密吧。
裴谨问佩玖:“斗胆问,娘娘是何时入宫的?”
佩玖道:“今年三月。”
裴谨看向戚妤,推算道:“那我们在蘅芜院的日子应是去岁夏日。”
戚妤分析着棋局:“错了,是今年乞巧节之后。”
裴谨微愣,而后笑道:“夫人还说那不是你。”
不是的话,戚妤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在蘅芜院中的日子,因为东西不全,他可是挑了许多物件让管家送来,想来蘅芜院不是他们日常的居所。
若是旁人,对他们夫妻住在哪里知道的定不会那么清楚。
戚妤轻描淡写道:“我与你真正的夫人交好,这才知道,你可以问一问佩玖。”
佩玖一脸纠结,乞巧节之后,不就是娘娘呆在裴府的那一段时间么。
裴谨并未顺着戚妤的话问出口。
他脑中闪过两个荷包,和一个走进府内的模糊人影腰间佩戴的荷包,对戚妤口中的真正夫人升起了微妙妒意。
裴谨忽略这些不合理的记忆,将贴身藏着的荷包拿了出来:“这个是你给我绣的,我一直记着。”
自脑后受了重创,他清醒后便是先摸一摸怀里,确保它在。
看见荷包,戚妤的手微顿,不由气弱了一瞬。
怎么还留着?
即便这个荷包跟裴谨受了大难,但荷包上却不见任何脏污,和戚妤那天见到的狼狈不堪的裴谨形成了鲜明对比。
戚妤放软了语气:“这个不好,我改日再给你绣一个。”
裴谨笑起来,愈显俊逸:“好,若再有一个,我日日配在腰间。”
大抵是因为手中这个荷包跟戚妤那日的成品的很像,裴谨只一直将其贴身藏着,但戚妤给他绣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他便可正大光明戴出来了。
真好。
戚妤不好再对裴谨苛责,提醒道:“药一定要喝,不然,若出了事,我定不会再来你这里。”
裴谨问:“那你明日可来下棋?”
“来。”
裴谨心定了,认真与戚妤对弈起来。
可尤是如此,还是戚妤这个没怎么钻研过棋艺的人赢了。
戚妤想,应是裴谨连这部分记忆也失了,才演变成菜鸡互啄,最终她赢下这盘棋。
这记忆失的好啊。
不管怎么样,是她赢了,戚妤脸上漫起笑意。
佩玖则在一旁观察着裴谨,裴大人的模样可比娘娘失去的那个竹马好多了,想来是能抚慰娘娘心中的伤痕,娘娘对裴大人态度柔和太正常了。
反正又没做什么不是吗?
佩玖是完全站在戚妤这边的,起初她以为戚妤对谁都冷淡,极不好相处,可如今,佩玖却觉得再没有比戚妤更好的人了。
她是真心在对待她。
此后连着两日,戚妤都来与裴谨下棋,而裴谨,每次都亲自泡了茶,他观察着戚妤喝茶的次数,很快摸清了戚妤的喜好。
再一次对弈结束,戚妤准备离开,恰逢今日风大,佩玖离开去拿披风。
戚妤起身,裴谨也跟着站了起来,在戚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戚妤的手,握着她的腰,往一旁带去。
裴谨的背部挡住了外面可能有的窥视,亦将戚妤阻在他身前。
“夫人,我真的很想你。”裴谨低喃,他的目光中带着萧苦,但爱意不减。
他看着戚妤的眼眸,深深望了进去。
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因为中间横亘着一个陛下,不得不守着不应有的礼,怎不叫人痛苦。
裴谨的身形将戚妤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戚妤往旁边看去,也看不到什么,只得看向裴谨。
戚妤抿唇:“如果你想起来,会后悔的。”
裴谨想着这两日闪过的零星的片段,这些记忆不足以让他理清现状,但他知道,在蘅芜院的就是她。
裴谨笃声道:“绝无后悔的可能。”
“记住你说的话。”
戚妤不再犹豫,倾身在裴谨的唇角落下一吻,但她很快拉开了,她道:“佩玖快回来了。”
裴谨难掩蜜意,手放在戚妤的后脑勺重新续上并加深了这个吻。
戚妤说的话可以有两层意思,是要提醒他得结束这场短暂的温存了,亦可以是让他抓紧时间,不要做无谓的耽搁。
裴谨深信是后一个意思。
等真的听到佩玖的脚步声,戚妤踩了裴谨一脚,裴谨这才恋恋不舍与戚妤分开。
他的眸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戚妤则靠在他身上,并不去看他。
佩玖准备进来时,听到屋内没什么动静,连落棋的声音都没有,便敲了敲开着的房门,在门口道:“娘娘,奴婢取披风回来了。”
戚妤旋即出来,佩玖为她披好系上披风。
戚妤看着庭院内的风,伸出手道:“今夜应是要下雨了,若是雨下的大,要来的人恐得多耽搁两日。”
佩玖不明所以,跟在戚妤身边的裴谨看着外面的风,眼中是静谧的幽微。
一旦下雨,城外的路泥泞难行,陛下就算在路上,也得被绊在原地。
这也就意味着,这两日,实实在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记忆里没有陛下这个人,更没有怕的情绪,裴谨对此只有坦然自若。
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初时雨小,等戚妤清晨醒来的时候,走出去,廊外已经形成了雨幕,雨在此刻真正大了起来。
戚妤多添了件衣裳,才跟往常一样,往裴谨的住处走去。
裴谨今日沏的茶略烫,戚妤用杯壁暖着指尖。
裴谨见此,直接将戚妤的手拉了过来,双手紧贴着握了上去。
佩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并将门合上。
今日有雨,风凉,窗户也是闭上的。
戚妤好整以暇的看着裴谨。
裴谨心里只有一句话,这本就是我的夫人,错的是陛下,而不是他。
心中热意渐升。
第49章
外面即便是白日, 但因下着雨,光线格外阴暗,落到屋内也是一片暗淡。
好在燃着几盏灯,不至于让人觉得伤眼。
裴谨将灯灭掉, 牵起戚妤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敢想敢干。
况且他现在最是孑然一身。
戚妤眼中闪过恍惚, 就这么跌进了裴谨怀里, 直到被抱起, 床帐被放下, 她也只是目光怔怔, 视线落在裴谨脸上。
似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裴谨一点点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她方落在了实处。
戚妤抓着裴谨的胳膊,带着朴实的诚恳:“你还记得吧?”
裴谨闷声道:“看家的本领,怎么会忘?”
语气是遮不住的激动与自信。
戚妤选择信他一回,但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片刻后, 在裴谨埋下头的时候,戚妤终于察觉出了哪里不太对, 现在一如她离开裴府前的那一夜一样……
她忙托住裴谨的脸颊:“不是这样。”
裴谨抬头, 目光中满是璀璨的笑意:“我知道不是这样, 可为夫想让娘子先适应一下。”
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记忆中,她喜欢这样啊。
戚妤看着裴谨, 只觉心生欢喜,她低头在裴谨脸上残留的伤上印下了一个吻。
两人此刻纯粹的厉害, 一门心思在这上面, 只觉时间过的飞快。
当一切该做的不该做的做完后,裴谨一点点帮戚妤穿好衣裳:“夫人下次出门不要把我落在宅子里。”
不然,他便是想在门前等她都不如一个丫鬟来的名正言顺。
见腰带被系上, 戚妤嗯了一声,她摸了摸裴谨腰腹上的绷带:“万幸没将伤口崩开。”
裴谨扫了一眼:“快长好了。”
戚妤面露疑惑,裴谨受的伤可不算轻。
裴谨道:“为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身体好的快,喝药也能分辨出用了哪些药材,好似喝过许多碗药一样,一闻到药味就觉许多记忆涌进脑中,但细想一下,又什么都抓不住。”
正因如此,他才能刚到这个宅子上两日,没有任何亲信的情况下吃了相克的药,弄出来了热症。
只是没把握好时间,热症发的慢,以至于半夜将戚妤吵了起来。
原本可以好的更快。
戚妤揉了揉裴谨的头发:“别为难自己,等找一个擅长脑疾的大夫,一切就能想起来了。”
裴谨亦是这样想的。
戚妤下了榻,穿上鞋,便从裴谨这里离开了。
裴谨目光紧紧跟随着戚妤,直到听见门被打开闭上的木头声音,他才失落地收回了目光。
他目的性极强的从一塌糊涂的锦被中找出一截小衣。
戚妤天生是被服侍的命,她对如何穿好繁琐的衣裳还不得要领,常要人服侍着来,即便他故意落下了一截小衣,戚妤也一无所觉。
裴谨将浅蓝色的小衣放在鼻尖,是戚妤的气息。
他满是陶醉,时而有一丝清醒,活像个变态。
裴谨将这件小衣按进了怀里。
给他们肆意相处的时间太短,只堪堪够一次罢了。
从裴谨的房内出来,戚妤便见到了佩玖。
她懒散道:“佩玖,我要沐浴。”
佩玖脸倏地红了起来。
屋内灭灯的时间一长,佩玖便感觉到不对劲了,但戚妤不提,她也不问。
佩玖道:“娘娘,热水已经备好了。”
现在仍下着雨,周遭没什么下人走动,戚妤回到屋内,沐浴过后便酣睡了一场。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戚妤起身,坐在桌边,支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佩玖见戚妤这副烂漫的样子,连忙将笔墨纸砚与戚妤常临的字帖找来放在她面前:“娘娘,静心。”
戚妤稍稍收敛了下,窘迫不已,忙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字帖上。
将字帖临了三遍后,戚妤忽地想起了件事:“佩玖,将针线绣绷拿来,我要绣东西。”
既然荷包绣过了,就绣个香包吧,院中的秋海棠开的正好,可以晒干放进去。
佩玖将东西找来,戚妤准备绣一棵青松。
总说裴谨似竹,但戚妤觉得青松也很适合她。
尤其是今日,劲挺。
一直绣到晚上,佩玖将灯点燃:“娘娘,该用晚膳了,且夜里不宜绣东西,即便有灯,也伤眼。”
戚妤这才停下,松缓肩颈。
翌日,戚妤如约去裴谨那里下棋。
这次是真的下棋。
戚妤恍若未闻裴谨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很快便以碾压式的胜利赢下了这盘棋。
她笑道:“裴大人分心了。”
裴谨将手中的棋子放下:“夫人在这里,为夫很难不分心。”
外面有丫鬟走过,裴谨却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他原本该是戚妤的夫。
只是不能,在戚妤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后,裴谨便自觉闭上了嘴。
佩玖在一旁只觉好笑。
戚妤道:“明日我要出门,上次出去时正好发现了一处很能上鱼的地方,所以明天打算去垂钓。你……”
裴谨没等戚妤问完,便不假思索道:“我去。”
戚妤低笑:“我让人多准备一副鱼竿。”
“今天就到这里吧,裴大人好好养伤。”
戚妤起身,见裴谨还想拉住她,便用帕子扫过他的手心,莞尔道:“裴大人不必送了。”
裴谨知道戚妤这是在逗他,望着戚妤离去的背影,他拢起手心,慢慢笑了起来。
戚妤这么快离开自然不止是为了戏弄裴谨,而是她给裴谨绣的香包颇费时间。
她想明天就送出去。
刚好昨日雨停,她让人摘了经雨水也开的最好的海棠花,择出花瓣,于今日放在太阳下晒干。
时间紧,她不得不挤压下棋的时间。
翌日清晨,他们分乘马车到了一处湖边,戚妤特意请经验丰富的人找了一处好地方,才将垂钓的工具放下。
待坐在竹椅上,戚妤将袖中的香包找出来,递到裴谨眼前。
“香包。”戚妤笑道,眼底透着一点点紧张。
她担心裴谨觉得这份礼物敷衍,毕竟她的手艺跟上次没有什么进步。
裴谨怔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轻轻抚过上面绣的青松,在她眼中,他竟是这样好的人吗?
裴谨对这个香包怎么都摸不够。
戚妤看出了他的爱不释手,她翘起唇角反驳道:“怎么会,我记性很好。”
卫四蹲在树上,嘴里嚼着根草,他目之所及,觉得贵妃娘娘和裴大人坐的太近了,不知在说些什么,但肢体上却透露着亲密。
他于是移到离他们更近的一棵树上,这次,勉强听清了他们的声音。
贵妃娘娘将鱼钩甩进湖里,偏头问道:“裴大人,你会钓鱼吗?”
裴谨道:“不是熟手,娘娘呢?”
“我会拿棍子叉鱼,可惜这里不是浅溪。”
裴谨轻笑,卫四沉默下来。
都互相尊称娘娘和裴大人了,大抵是没什么问题。
卫四退回了原本的树上。
戚妤往卫四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方才才提醒过裴谨:裴大人,这里虽是郊外,但带的人却不少。
裴谨将那声夫人咽下,转而心不甘情不愿地称起娘娘。
然后越唤越自然,裴谨觉得他似乎本就该唤她娘娘。
但怎么可能呢?
他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会坦然接受妻子被迫进宫为妃这件事,更遑论尊敬坦然地唤戚妤娘娘。
所以唤娘娘二字时的熟络感应是他的错觉。
裴谨压下心中的淡淡心虚,与戚妤一同垂钓。
戚妤在感叹着卫四的碰巧,不再多想,开始钓鱼。
虽然她和裴谨在这方面不是熟手,但老天太照顾他们了,几乎是戚妤这边一咬钩,裴谨那边也会紧接着有了动静,反之亦然。
在裴谨的鱼线绷直时,戚妤这边紧跟着有了咬饵感,她一边耐心等待,一边感叹着连鱼都喜欢成双成对的来。
午时,戚妤让擅厨艺的宫人将鱼炙烤,配着带来的食物,与众人一起分了。
吃饱喝足,戚妤还饮了一杯桃花酿。
她前脚将酒杯放下,后脚裴谨便误拿过去兀自饮了一杯。
见戚妤看向他,裴谨道:“酒好喝。”
戚妤的脸一下子红了,裴谨拿起酒杯根本没再斟酒,杯中无酒,何来好喝?
裴谨以为戚妤没发现,微微一笑。
他自能品出别的滋味。
戚妤只能庆幸口脂早早便掉了,她也没让佩玖补,不然就该落在酒杯上了。
戚妤气恼地折断了手边的枯枝。
若不是人多,她就该拧在裴谨身上了!
裴谨不明所以,沾湿了手帕给戚妤擦干净手。
戚妤抿着唇,怏怏不乐,只是伸出去的手却没收回来。
下午时候,他们的运气就不算好了,几乎没什么收获。
戚妤看着天色,决定不再强求,吩咐佩玖提前回去。
回到宅子上后,戚妤对鱼的兴趣不减,挽起袖子去喂庭院内池子里的鱼。
宅子上养的鱼自然不都是名贵的鱼,但也是精挑细选进了池子,戚妤站在桥上,看了半天,只觉每条都好看。
裴谨自然是陪在她身边。
戚妤在投鱼食,裴谨的手虚虚揽在她腰间。
佩玖全当没看见。
这时,戚妤若有所感转头,侧身看去,只见乌时晏神情淡淡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进来了这里。
他应是没让人通禀,以至于宫人只能跟在他身上,却怎么也不敢越过他跑进来。
乌时晏踏进庭院内,便顿住了。
目光刹那间骇人的紧。
裴谨这厮与阿妤站在桥上,一个手中拿着鱼食,一个护着对方,宛如一对恩爱夫妻。
真是好极了。
乌时晏几乎要抚掌笑起来了。
裴谨比戚妤慢的听见脚步声,他看着陌生的男子走在最首,身边是没见过的宫人,便知道这是谁了。
裴谨将原本虚握的手真的落到了戚妤的腰肢上,浅笑着。
乌时晏眼眸微暗,作为一个聪明人,他自然看出了裴谨是故意的。
他们也许没有表现的那么亲密,不然裴谨不会虚虚握着,直到他来,才真正揽上。
他笃定戚妤对裴谨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乌时晏这样想着,脸色却不受控制地更冷了。
戚妤没朝乌时晏走过去,只静静地看着他。
对乌时晏会来,她毫不意外,可对睡了裴谨,她也毫不后悔。
第50章
“卫四。”乌时晏忽然出声, 打破了平静。
卫四落在地上,单膝跪地道:“回禀陛下,裴大人失忆了,忘却了很多事, 对谁在追杀并不清楚。微臣已经让人将裴大人在山上的痕迹处理好了, 并在山上布下暗哨, 一旦有可疑之人, 微臣定能当场将其擒拿。”
戚妤有趣的目光落在卫四身上。
卫四忠君, 脚踏实地, 将事交给他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但他亦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
乌时晏握上扳指, 自己手下的人给他的情敌保驾护航……裴谨怎么不死在追杀途中?
乌时晏半阖眼:“卫四,将不想干的人赶出去。”
卫四听命,将宅子上的宫人带去了别处,只留下贵妃娘娘, 裴大人,陛下身边的田公公。
他觉得裴大人不算不相干的人, 毕竟陛下来这里, 就是为了追查裴大人遇刺一事, 将裴大人带走算怎么回事?
乌时晏眉头皱起, 但这时也不是处置一个听不懂命令的暗卫的时候。
他冷着脸看向戚妤。
戚妤道:“裴大人确实失忆了,只记得在蘅芜院的事。”
在戚妤说出这句话时, 乌时晏便已经上前走到了她面前。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会很想听。
面对乌时晏冷冽迫人的目光,戚妤仍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了:“他把臣妾认成了他的夫人。”
裴谨将环腰改成了牵住戚妤的手:“她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
乌时晏将裴谨忽视到底, 他问戚妤:“阿妤,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认为的?”
阿妤,裴谨想,他以后也要叫夫人为阿妤。
戚妤:“是。”
乌时晏呵了一声, 将戚妤的手从裴谨的手中拉走,这才看向裴谨,带着戏弄道:“站在朕身边,与朕十指紧扣的是朕亲自立的贵妃,裴大人,下次见面,记得行礼问安,恭恭敬敬语称娘娘。”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裴大人一年前明媒正娶的妻子名唤赵婉仪,乃赵氏嫡女,你这般,将赵氏至于何地?”
“裴大人,装傻充愣的把戏朕连看都懒的看,若真不信,咬定阿妤是你的妻子,为何不去问问庄子上的下人,看看哪一个会含糊其辞,看看哪一个又让你觉得朕会是那种强取臣子之妻的人。”
“朕行得正,坐得端,裴大人,不妨问问你自己,谁才是那个卑劣的,觊觎旁人妻子的人。”
裴谨闻言,神情未变,戚妤的话他不会辨不出真假。
在戚妤说她不是他夫人时,便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裴谨道:“陛下,请恕微臣冒犯,即便微臣失忆,微臣也不会认不出枕边人。”
“微臣与夫人是真心相爱,若夫人不是蘅芜院时的夫人,那陛下为何要将臣贬离京城,让微臣一辈子都见不到夫人。”
“可否容臣问一句陛下,陛下将臣贬官,当真没有掺杂任何私心吗?”
他有太多的证据证明戚妤是他的夫人,但裴谨一个都没有说。
他身上的荷包与戚妤送的香包针脚一致,戚妤背上的胎记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夫人被亲吻时的反应都与记忆一致。
但裴谨觉得这些太私密,太温情,他自己念还念不够,不过是争辩罢了,还不足以将这些拿出来说。
即便是天子,也不配。
“陛下,臣自知身份低微,可气节仍在,若让臣指认臣的妻子不是臣的妻子,臣做不到。”
裴谨神情冷肃,环住了戚妤的肩膀。
他此时的骨头硬的很。
乌时晏紧紧握着戚妤的手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他问:“裴大人,你口口称着夫人,可你蘅芜院的夫人叫什么总该知道吧。”
裴谨一愣,恰在这时,戚妤偏头看向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疑窦。
他夫人叫戚妤,裴谨这样想着,迟疑道:“微臣……不知。”
裴谨这个心机深沉的卑鄙小人……乌时晏紧紧盯着戚妤,字字清楚道:“你看,他一旦恢复记忆,就会退回原本的位置,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阿妤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上,可他若知道,他还有一个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妻子,他所做的抉择绝不是阿妤想看到的。”
乌时晏想不明白,裴谨哪儿来的资格跟他争,他府上可还有一个正经夫人。
戚妤看着乌时晏,目光微微动摇。
她于裴谨不过是个意外。
裴谨应该有他的青云路,而不是被贬官,被迫离京,被追杀。
“我不会!”裴谨断然出声,他看着戚妤,目光坚定。
他可是夫人眼中的青松,怎会如陛下所说。
乌时晏继续紧迫地盯着戚妤:“他有一百种知道真相的方法,可他都没有去验证阿妤不是他的妻子,他这样只认为自己是对的人,真的不会恢复记忆,恢复古板、刚正不阿的本性后放弃阿妤吗?”
戚妤有些茫然。
乌时晏用指腹摩擦着她的手背,裴谨掌心的温度似能透过衣裳落在她肌肤上。
他们或步步紧逼,或急切想知道她的意思。
戚妤其实是想和乌时晏断了,她吃不消乌时晏,比起乌时晏,裴谨或许更适合她。
但乌时晏说的没错,恢复记忆的裴谨可能不是她期许的。
任何人都不能容忍旁人假扮他的妻子,即便他与原本的妻子本就是表面夫妻。
戚妤眼眸逐渐清明:“陛下,请您去料理裴大人遇刺的事吧,涉及朝廷命官,不好耽搁。”
“裴大人,事关正事,不宜再在本宫身上浪费时间了。”
戚妤看向田文善。
田文善连忙道:“贵妃娘娘请吩咐。”
戚妤:“本宫要回屋歇息,将佩玖唤回来吧。”
田文善退了出去,戚妤也抽回了手,从裴谨身边离开。
两人都没有拦戚妤,这种事,终归得戚妤自己想透,此时拦下没有任何意义。
乌时晏也拂袖跟在戚妤后面离开。
他可以名正言顺踏入戚妤卧房,但裴谨却不能也不会,流言蜚语都能杀了他。
田文善再次回来,将裴谨请走,陛下过来时另带了太医,正是治脑疾的。
他感叹陛下的先见之明,毕竟裴大人可是病的不轻。
竟胆敢与陛下争贵妃,他身上还一身嫌疑没洗干净呢,又闹出了这事。
田文善深觉裴大人是活一日少一日,才这么有底气。
裴谨眼神微黯,他确实不能追上去,连辩驳都这样苍白,可能唯有他恢复记忆,才能真正证明他不会陷入陛下故意构陷的抉择中。
回到房内,戚妤倚在软榻上,随意拿起一旁的团扇,遮在脑袋上。
门嘎吱一声开了,又被人轻轻掩上。
乌时晏走近,拿走戚妤的团扇,便坐在她身边,将人拢在怀里。
他低头,脸颊贴着戚妤的脸颊,扶着她的肩膀,幽幽道:“你太放纵裴谨那厮了,让他靠的那样近,又惹了可笑的误会,若不是朕知道阿妤心地善良,只是尽了照料受伤臣子的义务,朕都该吃裴谨的醋了。”
乌时晏凶相毕露,锐利的目光看向前方。
只要戚妤顺着他的话应下,他可以既往不咎,可以不去探究他们为何那么亲密的原因。
她也仍会是他心爱的女子。
乌时晏相信,戚妤会知道怎么选择。
戚妤想了想,她孑然一身,比失忆的裴谨还要光棍,要选自然选最刺激的,百般遮掩有什么意思?
“我喜欢裴谨。”
乌时晏没了声音。
戚妤看向乌时晏,眸中尽是挑衅:“是我引诱了裴谨,让他与我欢好了。”
乌时晏的脸庞如落了霜一般。
他缓了缓,道:“阿妤,不可以说这种词,该罚。是裴谨勾引了你,朕知道。”
乌时晏看向戚妤,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似要把对方给看透。
“阿妤以为朕会在乎这些吗?”
“朕只要你,朕只要未来的太子是从你腹中出来的,朕再也不会将你从朕身边放走,这次,是对朕的教训。”
戚妤无趣地移了视线。
她不会为了扳回一局就拿乌时晏与裴谨床上的事相比较。
乌时晏捏住戚妤的下巴,让她重新看向他:“阿妤连看朕一眼都不想看了吗,那这样呢?”
他倾身,吻上了心心念念的唇,心里的忿忿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他承认,他不是表现的那么平静,对戚妤的话也不是那样的无动于衷。
阿妤竟然说她喜欢裴谨……
凭什么?只是短短几日,怎么能轻易喜欢上别人,那他怎么办?
戚妤要溺毙在乌时晏的吻下,他没有给她换气的时间,紧紧抓着她的手,红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与她缠绵至死。
不许有一丝的分离。
戚妤原本还是一尾很活跃的鱼,没有让乌时晏时刻占领上风,但力气迅速流失下,她便也被迫承受起来。
在她难受的蹙眉时,乌时晏终于舍得分离了。
戚妤扶着软榻,大口喘着气。
乌时晏趁机将人抱起,走向床榻:“阿妤,朕说的要罚,不是开玩笑的。”
他将人放到床上,俯视道:“朕会让你忘掉裴谨的滋味,只记得朕。”
戚妤从床上爬下来,准备下床跑走,却被乌时晏阻了去路,见离开不能,她泄气道:“这是白天。”
乌时晏将戚妤斜插的一支簪子拿掉:“无碍,再有一个时辰便日暮了。”
戚妤的长发倾泻而下,她茫然无辜地看向乌时晏。
她现在说她对方才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