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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6892 字 1个月前

也许是因为被针刺得太痛了,也许那只是一滴鳄鱼的眼泪。

看着逄悉,看着图片上的小刀,甘婼晴忽然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故事。

对于捕猎者而言,嗜血的北极熊身材壮大,行动敏捷,并不是一个能简单抓到的猎物。

于是捕猎者想到了一个聪明的办法。

把动物的血液制作成冰棒,中间的棍柄就是一把刀,当北极熊被美味吸引,开始舔舐冰棒,血液的味道让它兴奋,让它贪婪地想要更多,冰棒的温度又让它的舌头麻痹,吃到最后,血味的冰棒被舔干净了,露出其中尖锐的刀刃,可北极熊的舌头已经失去知觉,它不知道自己后续舔舐的,都是舌头划破流出的,属于自己的血液,最后因失血过度晕倒,捕猎者不费吹灰之力抓到了北极熊。

逄悉于代迁逾而言,何尝不是一根匕首芯的血味冰棒呢?

当代迁逾发现的时候,她究竟是不想抽身,还是已经难以抽身了?

从审讯室出来,陈昉问另一间审讯室的警员:“张进审得怎么样了?”

“他什么也不肯说,李平还在医院,单审他一个他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招了。”

单看张进的审问的确没有突破口。

不过现在,逄悉的口供派上了用场。

指节一响,陈昉冷道:“李平醒没醒他可不知道,你告诉他,李平招了卖卖器官的事,然后接着审,累了就换人,看看谁能熬得过谁。”

*

逄悉认了罪,代迁逾与何嬿艳的案子终于宣告结束。

出庭的时候,法官将逄悉的罪行一条条列出来。

他却毫无反应。

代熄因恨不得冲上去手刃了他。

可是代群和葛昭坐在身边,他什么也不能做。

另一边的何三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庭吼叫道:“杀人犯!还我嬿子!杀人犯!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就这么从庭内喊到了庭外,如果不是被人拦住,恐怕早就捡起路边的石头朝逄悉扔过去了。

定罪后,由于逄悉与管文栋有买卖子宫的联系,管文栋与李平和张进背后又可能存在一个以“框先生”为首的器官贩卖团伙,为了问出更多的有用消息,协助调查,他被判处死缓,暂且收押看守所。

如今闹得风浪这么大,发现的涉案人员都被关押,还有警方盯着,“框先生”一时半会儿也没理由再对代熄因下手了。

回到家里,代群接了通电话,随后和葛昭商量了很久,才叫来代熄因。

对着从来就没怎么交流过的儿子,代群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因仔,我和你妈请的这几天假已经到期了,公司的事情还得回去处理。”

他们欲言又止,代熄因主动说:“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里,能照顾好自己。”

“因仔。”

葛昭开了口,“爸妈是想着,带你一起走。”

代熄因愣了。

代群接着说:“你现在也到大三后半程了,课业已经学习得差不多,之后无非就是实习,然后找工作,你和我们一起去国外,爸妈帮你打点清楚一切,好不好?”

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在国外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这对一般人而言是非常好的条件。

可对代熄因不是。

他问:“去国外按照你们给我安排的事情做吗?”

没有回答,他惨然一笑:“你们从小就远离我的人生,却要干预我的人生,以前你们不让我当警察,我听了,现在又要再干预一遍吗?”

“因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红了眼的葛昭拉住代熄因的手,“只是以前,有迁迁照应你,如今迁迁走了,还有个蠢蠢欲动的犯罪团伙未落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实在不放心。”

拍拍你他的肩膀,代群劝道:“行行出状元,也许你去接触接触国外那些新奇的东西,就不会再想着要当个那么辛苦的法医了。”

代熄因想起那天晚上,他回了家,告诉父母真凶是谁之后,父亲痛苦地跪在地上。

他说是他的错,姐姐才会死。

代熄因不明所以。

后来警察来家里问话,父亲终于把一切都说清楚,他不断地磕头,请求老天原谅,请求往后的报应都由他一个人承担,不要落在代熄因的身上。

他终于是有一点心疼父亲了。

警察离开后,他们一家人彻夜长谈。

十多年陪伴的缺失,不是说能弥补就能弥补的。

可面对几乎是一夜白头的父母,他还是选择了谅解。

“你们担心我,就不能为了我,留在国内吗?”

他带着一点点期待问出了这个问题。

看到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于是代熄因明白了,代沟与隔阂始终是一条分界线,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他亦不能够为他们妥协。

“爸,妈。”代熄因轻轻抚上葛昭的手,选择了遵循本心,“我不想去国外,我想留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情。你们的担忧我能理解,可我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了,终究要独立的,不是吗?难不成犯罪团伙一辈子不落网,我就一辈子都要在国外东躲西藏吗?”

“因仔……”

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轻轻地打断了葛昭的呼唤:

“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可以在国内好好生活,而且,我还有师父,你们忘了吗,师父和师娘对我也很好,我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我真的跟你们去了国外,也许刚开始并不会有什么特别感觉,可未来,在我一次次回忆起当初放弃梦想的日子时,定然会反反复复地陷入后悔之中,埋怨你们,甚至抱憾终生的。”

听到最后,葛昭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代群一口气叹得比亘古还长。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原来有的时候,答应比拒绝更难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氓》,很多时候,情深的一方才是输家。

第一卷到此就正式结束啦!明天开启第二卷,老陈和小代的感情要迎来进展咯![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9章 醉意入怀(一) “不能因为跟我闹脾气……

“喂, 刘叔,我到了您说的餐厅,您在哪里啊?”

陈昉一大早就被刘泰河叫了起来, 说是要见一个重要客人。

他还特地要求陈昉穿着清楚一点, 不要穿平常整天穿的那一身T恤运动裤的私服,太随便了。

陈昉敬重刘泰河, 通常很听他的话,基本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本来是休息天,陈昉也放弃了好好睡一觉的机会。

想来不是去给刘泰河撑场面,就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商量。

他穿了身白色衬衫,洗了把脸,还刮掉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空刮的胡茬。

开车到了刘泰河说的地方, 陈昉在大门外环视一圈。

“你走进来。”电话里的声音说,“顺着左手边数下去第六张桌子。”

谈事情居然不用包间吗?

带着疑惑,陈昉推门而入, 数着数到了目标地点。

没有看到刘泰河的身影。

“刘叔, 您还没到呢?”

“马上就到了,你坐下等一会儿。”

陈昉便不多说了,点了杯奶茶, 坐在位置上翻阅菜单等候起来。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一道女声响起:“你就是陈昉吗?”

吞咽的动作停下, 陈昉转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的脸很小, 一双眼睛好似水晶球, 又大又灵动, 穿着身无袖牛仔裙,头发高高盘起,化着淡妆, 看上去落落大方。

他迟疑道:“你是……刘叔说的客人?”

女人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甫一对视上,就开口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年龄,户籍,职业等一系列基本信息。

脑子还没转过来为什么谈个事情对方要自我介绍得这么详细,陈昉下意识礼貌回道:“我叫陈昉,我……”

“我知道。”女人甜甜一笑,嗓音清泠,“介绍人都和我介绍过你了,夸得天花乱坠,我还当夸大其词,现在看来,你果真人如其名,年轻又帅气。”

年轻帅气这样放在他身上无比别扭的词语直白地从女人口中说出,陈昉俨然明白过来——他被刘泰河哄来相亲了!

直接拒绝又怕伤了人家自尊,陈昉想了想,说:“嗯,其实我们的工作非常忙,呆在家里的时间没多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而且我们的任务经常是突发的,有可能和你约会才一半,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甚至没有办法送你回家,不管多晚,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清楚。”

“还有我们作息也不太规律,经常早出晚归,甚至是夜出晨归,也许平时连生活的时刻都无法对应上,完全错开也并非夸大其词。”

“我知道。”

“那……”

“我都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啊,当然明白公事的重要性。”喝了口刚上的奶茶,女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们很辛苦的,为人民服务,舍小家为大家,我很敬佩你们,就是因为接受了这些,我才愿意来见你的。”

她的双瞳中满是崇拜,看不到一点退缩。

不太会拒绝的陈昉忍住想叹气的冲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吃个饭就走,估计人家也是被家里逼来的,到后面说不定都看不上自己。

结果悠哉游哉地吃完了饭,女人瞧上去非常满意,主动提出要和他上街逛逛。

面上带的微笑凝固住了,陈昉脑子飞快地转动,应该怎么委婉地拒绝。

还没想出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哟,陈警官,这么巧?”

猛地抬头,他看到好久不见的代熄因伏在电动车头,侧头盯着他,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还不咸不淡来了句:“不上班就出来约会啊?”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陈昉心念电转,当即捂着嘴用力咳嗽起来,一只手趁机捂住了嘴部一侧,对代熄因做了个口型:

“帮——个——忙。”

延迟几秒,代熄因眼珠子转悠着。

瞧瞧陈昉的表情,再瞧瞧女生的姿态,觉得十分眼熟。

思考了半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就是某个室友非要到女生宿舍楼下追姑娘,用九十九朵玫瑰花摆了一圈的大爱心,拿着大喇叭宣布自己的爱,姑娘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拒绝的姿态吗。

不同的是,这个画面里陈昉才是那个“姑娘”。

想不到能审讯能射击能缉凶的刑侦支队支队长,也有摆平不了的事情?

实在是……很有意思啊。

福至心灵,代熄因拔了车钥匙,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刘海,长腿一跨下了车。

他三两步上前揽过陈昉的肩膀,叹了口气,再说话时语气都变了:

“不能因为跟我闹脾气,就随便跟别人约会吧?”

陈昉:“?”

女人:“???”

在两双震惊到要劈开他的目光中,代熄因视若无睹,拉起陈昉的手,看着他深黑的眼睛说:“等会儿给你买奶茶,别生气了呗?”

陈昉只觉得大脑都宕机了。

活了三十多年,见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事物,发生在他本人身上还是头一遭。

属于旁观者特有的冷静不存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的话:“咳,我刚喝过。”

女人颤抖的手指了指陈昉:“你……”

陈昉别开了视线:“对不起。”

女人又抖抖抖指向代熄因:“你们……”

代熄因拉着人的手更紧了:“抱歉啊姐姐,我们之间的矛盾,却无故牵连到了你,是我们不好,可感情的事真的没办法……”

女人听不下去了,靓丽的脸蛋憋得通红,胸腔也急剧起伏。

可那副斯文的样子注定她骂不了人。

盯着他们,最终说不出一个字,把手里的饮品往旁边垃圾桶里狠狠一摔,她转头踩着高跟鞋疾步走了。

看人影消失,陈昉放松下来。

抽出自己的手,他拍拍代熄因:“多谢啊,帮大忙了。”

旁边人的目光跟着这只手,游移到被拍的肩膀上,扬了扬眉:“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一句谢谢就完事儿了?”

不知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他逗笑了,陈昉摸了摸裤子口袋。

居然真的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他。

轮到代熄因傻眼了。

看着那个红色的盒子,他脑中以光年的速度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啊。”陈昉笑得灿烂,见他没动,索性直接把东西塞到了他手上,“拿着吧,本来失忆那会儿就想给你,好拉近距离问话,结果一直忘记了,今天穿的这条裤子里正好放着,就当是谢礼了。”

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代熄因意识回笼。

接过盒子后单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黑曜石耳钉。

“我看你一直都带着一个耳钉,没换过,就挑了个应该能换着带的。”

代熄因抿紧嘴。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看挺合眼缘的。”

代熄因还是没吭声。

“果然……不喜欢吗?”陈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看来是我自作主张……”

话音未落,代熄因沉默着把耳骨上的十字架摘了下来,对着车一边的后视镜把黑曜石直接带了上去。

动作迅速得让陈昉诧异。

“没有不喜欢。”他终于出声,“这是头一回有人送我耳钉,脑子没转过来。谢谢。”

瞧着那老实巴交道谢的样子,陈昉觉得有些可爱。

念头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怎么会冒出这个从来没具体形容过别人的词语。

只是奇道:“你这不用酒精消个毒什么的?直接带不会过敏?”

“不会,我比较耐造。”代熄因指了指耳朵,“合适吗?”

认真打量一番,陈昉满意地点头:“很合适,看来我的眼光确实不错。”

车钥匙在手里按来按去,代熄因斟酌了会儿,喉结一动:“陈警官。”

“不用一直这么正式地叫我警官。”陈昉笑道,“我比你大,你可以直接叫我哥。”

“不叫警官,那我叫你陈昉好了。”代熄因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嗯?”陈昉的眉头微微一挑,说不出对于这个大胆的说辞是什么感受,“警局里敢当面叫我大名的都没几个,你一个比我小十来岁的大学生,就这么直呼其名啊?”

他的语气很温和,显然是调侃,代熄因还是做了解释:“因为你看着很年轻,叫哥感觉把你叫老了。”

“你真是见人说人话。”陈昉大笑起来。

他发现好像每一次在代熄因面前,他都很容易笑得畅快。

也许是这个青年长在了他的笑点上也说不定。

被骗出来相亲的最后一抹费神一溜烟被赶走,陈昉也不再干涉他怎么叫自己:“说吧,怎么了?”

“你等会儿有空吗?”问出话后,代熄因一口气说完,“要不要,一起去趟寺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都出来了,我,请你烧几根香呗,怎么样?”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香火钱也能请。”陈昉忍俊不禁,“看不出来,你信佛?”

沉静片刻,代熄因直接从脖子上掏出一个观音像吊坠,低头看着它轻声说:“这是我姐以前去寺庙给我求的,我也不是狂热的信徒,只是因为她,我开始觉得神佛可以保佑人,可以连通这边和那边的世界,今天出门我就是准备去为她烧点香的。”

*

大觉寺位于盛川市偏郊。

说偏也不是非常偏,只是这一块高楼甚少,幽静安宁,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附近一部分老太太尤其喜欢来这里,融入寺庙中的脱俗氛围。

周末的下午,大觉寺的人不少,但是并不嘈杂。

大都是来往的脚步声,没有人高声说话。

代熄因投了香火钱,取了三根香,刚要给陈昉,就见陈昉跟在他后面,也投了香火钱。

他便转过头,拿着香到了正殿,对着三尊大佛三拜九叩。

跪在蒲团上,他让代迁逾在那边安心,他一切都好,以后有空会经常去看她。

说完心里话,他也不忘对神佛发表感激之情。

等插好香,代熄因发现陈昉也在那里跪了很久,神情无比诚挚。

三尊大佛之后是叩拜其他偏殿的神佛,他们排着队按顺序上前。

听着庙里的钟声响起,心也被浑厚而悠远的声音洗涤干净。

脑中一片祥和。

等到一切都完成,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代熄因刚想问陈昉话。

突然听见一声:“昉哥哥!”

随即他看见陈昉蹲了下去,伸手拥抱住了扑过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差不多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而跟在小女孩后面的,是一个衣不染尘的女人。

素麻的长衫长裤上,规整的褶皱如同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让她像是庙里浑然天成的人。

女人的脖颈修长,一头长长的低马尾连接背脊,如玉雕的锁骨上垂落下一条椭圆的楞严咒挂坠,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制檀香佛珠,除此之外,她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唇色极淡,不施朱红,于微抬的下颌上,不卑不亢,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留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浅色眼睛中的情绪,既不傲慢,也不迎合,对外界有种置若罔闻的淡然。

她像一幅被精心养护过的古画,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也难以忽视那不败的美。

“陈昉?你可是这里的稀客啊,这种时候居然能碰上。”女人开了口,似是与身旁的人很熟,“不过思恩也好久没见到你了,之前老跟我说要找你玩。”

“郑局。”

陈昉牵着小女孩的手站起身,对着代熄因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盛川公安局的局长,郑孝旋郑局,你的案子能破获,多亏了郑局对我们工作的全力支持。”

女人嘴角微微一动:“现在不在上班时间,不谈工作。”

盛川公安局的局长,陈昉的顶头上司。

代熄因原来以为是个年纪非常大的人,没想到这个女人看上去顶了天四十五岁出头。

嗯,这局里应该挺公平的。

陈昉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对女人说:“他就是那个幸存的受害者,代熄因,今天是他带我来这里的。”

“很不错。”郑孝旋对代熄因露出欣赏的目光,“幸运地大难不死,来这儿感恩神明,是个明智的做法。”

代熄因马上板板正正地开口道:“郑局。”

眼皮抬了点,郑孝旋忍不住笑道:“你又不是我们警局的,叫我郑局做什么?”

叫都叫了,代熄因脑子一热,干脆说:“我快实习了,到时候能不能去您的局里?”

陈昉惊了一下:“你这是不是太唐突了一点?郑局才刚说不谈工作的。”

“没事。”看郑孝旋表情,多半是没有觉得冒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应该多鼓励。”

“郑局,您未免太偏心了吧?”

“人家是争取机会,你呢?我都知道你铺垫着要和我说什么。”郑孝旋一眼看穿他,“现在免谈,等之后回局里再说。”

陈昉比了个“OK”的手势,识趣地闭了嘴,低头跟小女孩玩去了。

代熄因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哑谜,就听郑孝旋问道:“你是学什么的?”

“法医学。”

“不错,专业对口。”她的语气摸不出咸淡,“只不过要想来市局实习,可能不太容易,一般大学生刚出来,都是去区里或者到乡镇磨练两三年。”

“我不算‘一般’大学生。”代熄因信心满满地昂首挺胸,耳钉也因而闪烁出亮光,“我各科第一,门门理论实验都满分,并且有了重点高校的保研的资格,只是我想尽早出来实习,所以放弃了读研机会。”

“哦?”郑孝旋挑起了墨色的眉梢,仔细端详他一眼,“那很优秀啊,行,代熄因是吧,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能够实习的机会。”

心头一喜,他当即一个鞠躬:“谢谢郑局!”

寒暄之后,代熄因和陈昉陪着小女孩在周边闲逛,郑孝旋进庙上香,三根香工整地插在一排,连高低都平均得看不出区别。

过了一会儿,来往了好几拨人,高挑的身影才从庙里走了出来。

两对人告别,小女孩依依不舍的,不肯脱离陈昉的怀抱,陈昉从口袋里拿了根棒棒糖哄她,她才舍得放手。

望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小个子,代熄因感叹道:“你的口袋是百宝袋吗?怎么什么都有?又是礼物,又是棒棒糖的。”

感概间,陈昉又拿出一根:“你也要吗?”

空气凝固了半秒。

代熄因二话不说接过棒棒糖,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

启动电动车,他试探性地问:“郑局长虽然看着年轻,但是女儿也太小了点吧,她丈夫年纪不大吗?”

“郑局以前的感情经历我也不清楚,现在算是单亲妈妈的状态,思恩是她高龄才得来的女儿,所以她很爱护。”

单亲妈妈,和一个单身男人。

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组合。

没控制住胡思乱想,代熄因又问:“你们领导与下属之间关系都这么好吗?你怎么会跟你们局长的女儿那么熟啊?”

“郑局算是我的引路人之一,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她也比较看重我,平日里不上班的时候,我们又像姐弟一样。”陈昉大大方方分享道,“以前有一次,郑局没看好思恩,一不留神她就跑到马路中间去,差点闹出人命,我正好在那附近,扑过去救了思恩,那之后,她就对我比较依赖了。”

在他的轻描淡写之下,代熄因却能想象出来危急关头的画面,企图说他,一想又没什么立场。

只能憋出一句:“差点闹出人命你还敢冲过去?”

从陈昉脸上看不出什么后怕:“人命关天哪顾得上那么多?就像那天你冲过来帮我挡的一下,不也是什么都没管?”

“那不一样。”代熄因哼哼唧唧道。

“怎么不一样?动机不一样,还是结果不一样?”

代熄因没话说了。

“哦,对,一说这个我就想起来了,不是徐武天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你是意外导致的伤口。”单手压在代熄因肩膀上,陈昉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扑上去让刀刺进左胸,你怎么敢的?”

电动车头一歪,代熄因赶紧摆正,在心里叨了两句徐武天,道:“那是我的计策。”

“你的计策就是让自己从一个险境陷入另一个险境吗?”

“我解剖过那么多尸体,清楚地了解每一颗内脏的位置,那把刀插入的方位、角度我全部计算过,不会有事的。”

“那万一呢?”陈昉加重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计算出现一丁点偏差,你会怎么样?你父母会怎么样?我都没敢告诉他们这件事。”

“那有什么办法?”代熄因的回答也生硬了不少,“是我想赌命吗?我又不知道你们已经来救我了,在我的视角里我正处在极度危急的时刻,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自救,用尽一切方式。”

电动车上沉默下来。

其实代熄因说完就后悔了。

那明明是陈昉出于关心的表达,他却没控制住情绪。

张了张口想转移话题,他听见背后的声音响起:“之后你去哪里都记得带着手机,保持开机,那里头还留着定位器,有意外,我一定会找到你,前提是,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好吗?”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代熄因把准备说的话忘记了。

他偏移目光,想从后视镜看陈昉。

但脸被头盔挡死了。

许是下午的阳光比较毒,这么微小的一点活动,就让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烫。

从脸,到脖子,再到手。

他没回答,被轻叩了一下头盔。

脑袋一震。

“听到没有?”陈昉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他抓准时机大声说。

电动车加大马力,代熄因的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笑。

*

休息日一过,陈昉又投入了工作中。

“张进问得怎么样了?”

“陈队,按你说的,我们不让他睡觉,轮流疯狂逼问,多重压力下他可算是开了口。”

“和管文栋的说辞一致,张进供认有个叫‘框先生’的上线,而张进与李平则是要把抓来的人看好,取血交给上线挑选,等上线命令后再把选中的人带过去。

“一般过个几天,他们会把选中的人接回来,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多半已经很虚弱了,但是还有口气,他们最后把这些人卖到大山里或者国外去,但具体上线是要人去做什么,他也不清楚,他们拿的就是这笔帮忙运输的钱。

“至于枪支,张进说也是框先生派发的,我们查过了,那是国外的牌子,在国内并没有厂商生产,应该是批量从国外购入,往下派发。”

将张进和逄悉的口供相结合,再联系现实中的发生的事,陈昉差不多能够还原出大概的一条黑色产业链了。

“这几个人加之背后的人,组成了一个器官贩卖团伙,且不论规模大还是小,至少在仓尾区里,是由管文栋物色人选,再送到林中小屋去圈养——当然,那一定不是唯一一处圈养点。

“山林里的圈养点是由张进和李平看守,取血,再交给框先生那的医疗人员配型,一旦配型成功,人就会被送到框先生那里,这个框先生,多半就是团伙中的主要负责人。”

“你们先去查查张进,李平,管文栋三人的通话记录,还有逄悉说的捐卵广告号码,看看能不能找出‘框先生’这个人的信号来源。”

几位警员领命离开。

陈昉飞速运转的脑子与手上习惯的按压却停不下来。

张进和李平虽然位于更接近框先生的一环,但是了解的却比管文栋更少。

是否意味着,在这个团伙里,可能有时越接近首脑反而越问不出真实情况?

或许逄悉身为团伙外的人,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这个人太能装了,先前对于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杀人案本身之上,实际上他对于器官贩卖团伙的了解才是他隐藏的重点。

得再去向他进行深入问话。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陈昉当即动身。

迎面却见邢科疾步走来。

“陈队!出事了!”他面露凝重,说出的话更是重磅炸弹。

“逄悉死在看守所里了!”——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要多起来了[狗头][狗头]

第30章 醉意入怀(二) 他赌对了

盛川市第一看守所内, 各处路口都有摄像头。

然而事发当时正好外头抢修电路,一整排的监控都看不见。

等到重新通电,巡逻人员才发现逄悉死在了看守所中。

他是单独关押的杀人重刑犯, 死亡的时候靠在墙角, 口吐白沫,手里捏着一个女式葫芦挂坠, 已经断气多时。

法医判断他是吞了某种药物导致的中毒身亡。

但是逄悉身上并没有发现反抗的痕迹,在推断的死亡时间中,附近的人表示没有听到呼救,也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员,再来,看守所不会存在能够随意进出的外部人员, 就连内部人员开门关门都要用专门的钥匙,所以很大概率毒药是逄悉入狱前偷藏或者利用其他之手罪犯传递进来的。

经鉴定科化验,葫芦挂坠上是逄悉和代迁逾的指纹。

葫芦中检测到残留的药物痕迹, 与导致逄悉死亡的毒药为同一种。

“这么看来, 逄悉是因为知晓了代迁逾自愿赴死,悲伤过度而自杀?”

“虚伪。”甘婼晴冷冷否认了甘臣的猜想,“他把代迁逾弄成那副模样, 还要买卖掉代迁逾的子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我才不相信他会为了真相而悲伤, 选择在狱中自杀, 他一定是知道已无回旋余地, 不想继续过看守所的苦日子,所以用死亡逃避处罚。”

“唉,他死得一身轻松, 留给我们的只有寥寥数语的白纸黑字,藏在他肚子里那些绑架案背后的东西再也挖不出来了,这不是给我们抓捕器官贩卖团伙带来极大的困难吗?”乌奇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前方一片灰暗。

好在转机也来得快,在逄悉死亡几天后,前去追查框先生的几个警员带回了消息。

他们表示追着信号找到了框先生所在的位置,只不过那个地方不久前遭遇了一场大火,里面发现了几具焦尸,其他的东西全部被烧毁,后经过张进等人的辨认,确定其中一个是和他们接头的框先生。

即便从周围的情况与手头上所有的线索分析,这个地方是器官贩卖团伙的巢穴,其余的人,是张进等人的同伙,而火灾也只能被定性为是意外导致。

陈昉细想来,从第二次抓到管文栋之后,所有的一切似乎发生得过于快了些。

代熄因援救成功,杀人案被破获,逄悉狱中自杀,在这之后更是直接找到了幕后的框先生,端了这个小型器官贩卖团伙的老巢。

顺利得太反常,反常得让他嗅到了古怪。

即便没有一丁点儿证据,他也坚信这一场大火和尸体都是只是卖出来的假象。

一个阻止调查继续深入的假象。

陈昉莫名有种直觉,认为这个犯罪团伙和三一四连环案有着某种相依相存的联系。

他从逄悉的案子中得到启发——

当年那个凶手背后或许也靠着一个组织。

再大胆点推测,说不定是同一个组织。

所谓的献祭是真正的幌子,而杀人的目的,就是夺取器官,非法贩卖,获得钱财。

由于尸体缺失了多个部分,且只有一件器官,其余都是身体部分,加上伪装,很容易被误导成仪式撒谎人或者收集癖,以至于舍本逐末,忘记源头,忽视了真正的灯下黑。

调查的方向错了,自然抓不到犯人。

“旧案重启。”

局长办公室里,郑孝旋正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单手翻阅着下属提交上来工作资料,听见这四个字到没有多意外。

她抬眼看向陈昉,用镊子夹起了开水中反复消过毒的另一个杯子,倒了茶,与自己的杯子齐平,轻放在对面:“你这表情太吓人了,喝点绿茶下下火?”

陈昉没有接过东西,面容依旧严肃:“郑局,我认为三一四连环杀人案很可能是多起有严密计划的器官贩卖案,当前的绑架案更不能就这样草草结案,应该将两宗案子联合分析,以及并案调查,找出他们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耐心听他说完,郑孝旋不紧不慢地问:“你怎么知道绑架案和三一四连环杀人案背后是同一伙人?靠你的猜测?”

“是。”陈昉双手交握,重心往前,“只要让我并案调查,我一定能找到……”

“找到所谓的关联?”

被打断的陈昉一噎。

郑孝旋露出了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表情,驳回的理由也非常有力:“陈年旧案,不是靠捕风捉影或者想当然就能再翻出来的,若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限,根据你的一面之词重启。”

她平和却又十足理性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够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当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以至于失了冷静,乱了分寸。”

太过一针见血,叫陈昉嘴唇发白,哑口无言。

只是杵在那,什么都没做,却显得分外用力。

复又擦了擦镊子的尖嘴,郑孝旋放下手里的动作。

十指交叉,前倾半身。

她语重心长道:

“但是陈昉,我们得实事求是。”

“三一四连环杀人案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即便是凶手的最后一场杀戮,也隔了十一年之久,你不是不知道那桩案子在局里意味着什么。

“当年的摸排走访,一轮接着一轮,群众怨声载道,民警不知道背负了多少骂名,直到这几年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总体上升,那些难听的声音才逐渐消失。你如今想要把案子重启,且不说警局里还有人多少还愿意倾尽全力去查三一四案,单说这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如今上头所看到的,不管是杀人案还是绑架案都已经告一段落,即便是绑架案中的犯人所供出来的犯罪团伙,也抓不到任何他们做过这些事的证据,唯一能证明的局外人逄悉已经死了,而所谓组织内的管文栋等人是变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孝旋都说得这么直白了,陈昉如何还会不懂?

一连两宗重大命案,还牵扯到一桩疑似与器官贩卖团伙相关的绑架案,案案连发,如今等于是查到了明面上的所有相关人员。

若是否定这群被火烧死的犯罪团伙是全部真凶,要上哪里去查一个一点线索也没有的重大犯罪团伙?

且这个器官贩卖团伙有多大,又做过什么都是他们推理想象出来的。

真相则是,只有绑架案有证据,除而了几个罪犯的口供之外,没有犯罪团伙买卖器官的直接证据。

甚至不能推断在这个少人团伙之后是否确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团伙存在。

如果按照陈昉所想的,将三一四案重启,与绑架案合并,要是查得出来,能证明这两起案件就是同一伙人所为,并且能抓到凶手,也罢了。

一旦真相背道而驰,就不是一桩悬案那么简单了。

在老百姓们一双双的眼睛里,是没用的公安把他们溜了一遍又一遍。

三一四案的无果加上绑架案的再错判,群众的信赖值将不断下降到降无可将。

上面又怎么会允许这样高风险的事发生呢。

厘清个中利害,陈昉却不甘放弃。

他做了让步,又不是完全退却:“郑局,器官贩卖团伙绝不可能这么简单,您让我查下去吧。三一四案是我的执念不假,但破案同样是我的责任,不论别人怎么退缩,我不能因为真凶太难落网,因为群众的偏见就放弃抓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要坚持下去,直到将所有犯罪分子缉拿归案。”

说完话,他以为还要再和郑孝旋拉扯一番,未料——

“我只是说现在没办法旧案重启,没说不让你继续查器官贩卖团伙。”

眼皮一抬,但见郑孝旋眸光柔和,对他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陈昉愣了:“郑局您的意思……”

“突兀被火烧死的团伙的确古怪,只是如今局势特殊,代迁逾和何嬿艳的死已经让很多人恐慌,并且让一部分人联想到了三一四案,这种风口浪尖关头,上头盯得紧,不允许出现大错误,所以我们的行动处处受限。”

摆明了自己的观点,郑孝旋一粒粒下拨着佛珠,眼中满是对他的认可:“你的勇气我一直很欣赏,我支持你,只要不违反警局的规定,你可以顺着你怀疑的思路查下去,如果你能够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绑架案牵扯的器官贩卖团伙与三一四连环案有一定的联系,我还可以有理由支持你,开设重大会议商讨此事,尽可能同意你的并案申请,不过此事先不要声张,等有了明显进展再说也不迟,还有,我先提醒你——

“我一人的赞同没用,三一四案的重启,未必能如所有人的意。”

*

因为郑孝旋的话,陈昉对于三一四连环杀人案的重启有了极大的信心。

可逄悉死了,只能另寻突破口。

他翻来覆去审问李平和张进,奈何他们只定死了非法囚禁罪和非法持有枪支罪,其余什么都抖不出来,陈昉便知道,他们能说的已经都说了。

短暂地休息后,他准备再去审一审管文栋。

这个人,自从上次用计谋审问后,就一直在拘留所待着。

他在这场绑架案中太干净,比他的手机记录删得还要干净,他没有直接参与车祸和绑架,就连出钱收买庞鞍的时候都谨慎得没有被拍到,连指纹都检测不出。

判不了罪,只能以教唆故意伤害和非正规场所赌博收押。

结果他从最初的颓丧,到后来越来越融入环境,人没瘦反而胖了,很多时候还有心情和路过的警察寒暄。

陈昉当然不会觉得这人是刑拘拘傻了。

这其中的转变,一定和其他事情有关系。

那些事情,就是陈昉想知道的关键部分。

“哟,陈警官,好久不见啊。”

看见陈昉进来,管文栋笑嘻嘻打了声招呼:“我还以为你把我扔这里这么多天早给忘了。”

“客套的话就不必了,我们没那么熟。”陈昉开门见山,“你再怎么隐瞒也没用,我们都查到了,你背后藏着一个庞大的器官贩卖团伙。”

“哦?”管文栋看上去很好奇,跟个摇头摆件似的弹了弹脑袋,“庞大是有多大啊?”

陈昉没理他:“这个团伙已经运营了很久,主要负责人叫作框先生,而所谓的框先生……”

“并不是唯一一个人。”

听着前面的话,管文栋还没什么表情波动,该玩玩,该笑笑。

但听到最后半句的时候,他眼神明显出现了变化。

陈昉接着把自己的推论当作已知的事实说出来:“你们谁都可以是框先生,当你下放任务的时候,你就是框先生,当你收到任务的时候,他就是框先生,你们互相指认,这个神秘的框先生就成形了,但程序交错,很容易出现混乱,所以你们必不可能是团伙的全部,须得有一个或多个更高位的人在上方操纵指挥你们的一举一动,那才是你们真正的全貌。”

尾音落定,管文栋笑不出来了。

细长如鼠的眼睛里是强行遮盖却盖不住的震惊。

他赌对了。

心底松了口气,陈昉面不改色道:“现在你涉及的可不单是一个普通绑架案这么简单,器官贩卖是重大事件,我奉劝你早点把能说的都说出来,说了还有减刑机会,不说,以后可能还要吃苦头。”

一句话似把管文栋的命门被踩得死死的。

他双手捏得很紧,下巴抖着抖着就要开口。

可下一刻,震惊却过渡成了惊恐的神情,他扯着嗓子喊道:

“陈警官,你又要故技重施吗?”

旁边记录的警员手一停,瞪大眼望向管文栋。

他不等人回话,连续敲着桌板发狂起来:“救命!救救我!陈警官要害我!我没罪!是陈警官威逼利诱我!他给我钱,又让人打我,我没办法才认罪的!我是被逼的!”

鬼叫还不够,他又拼了命地剧烈挣扎,竭尽所能,各种自残。

场面失去控制,这场审问只能被迫暂停。

其实管文栋的反咬一口在陈昉的预料之内。

从他当初把钱给到管文栋手上的时候,就猜到总会有这么一天。

这本来没什么,罪犯用一面之词,抹黑警察的事常有。

然而问题在于,关键时期,督导组就在附近。

这一闹,就必须接受合法合规的检查。

要知道这种检查从来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很多平常都不必在意的细节,在检查期间内也会被无限吹毛求疵。

小事化大还不是最严重的。

前脚陈昉刚被带走调查,后脚洪岩就带来了个噩耗——

陈昉当初单独审问管文栋的监控被删除了!

“这怎么会被删除?”

刑侦支队的人都震惊了。

不报备就删除监控,这种事才是真正的违法违规。

可是时隔这么久,进去监控室的人来来住往,根本无从查起是谁在哪个时间点删除了关键录像,甚至可能连关键人物进入监控室内删除录像的录像也被删除了。

办公厅区,甘臣头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郑局,您知道我师傅不可能这么做的。”

“我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管文栋一口咬定是陈昉给他钱,又找人打他,逼他认罪,剩下的一张钱币上有陈昉的指纹,打他的人找不到,种种证据摆在眼前,陈昉如今百口莫辩。”郑孝旋凝重地摇着头,“当初兵行险招,却成了给人留下的把柄,他着实是做错了。”

“正常人不可能把师傅的审讯影像删除的!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对师傅下手,为的不就是师傅不能继续追查管文栋背后的团伙吗?指不定这里头就藏着犯罪团伙的内鬼!”当着众人的面,甘臣开始口不择言,“郑局,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把内鬼抓出来,揪出对方删掉监控的真相,证明师傅的清白!”

一股脑儿说完,他才发现办公区里静悄悄的。

连翻书的声响都停了。

一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角落的甘婼晴更是皱紧了眉头,做出个“别说了”的口型。

“抓内鬼?”

抬起下巴,郑孝旋的目光失望又冷淡地直射向他,“大案连发之下,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们,你无凭无据就要在局里大张旗鼓地抓内鬼。”

右手食指撑在桌面上,指尖被压得发白,她抬高了音量:“范围锁定了吗?线索找到了吗?队里几十个人,你告诉我,怎么抓?一个一个当犯人审问?同事之间交替逼问?凝聚力还要不要了?正常工作还做不做了?督导组如果知道了,我们市局在省厅的眼里头成什么了?还能安稳下去吗!”

甘臣没了声音。

郑孝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落在了关键点上。

即便刑侦支队的大家心知肚明存在一个有问题的人从中作梗,但没人有能力和精力去拔除这一根已经埋在肉里的针。

它太细了,也太小了。

加之并没有对身体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顶了天,也就阻碍了千分之一的血液流通,又由于这被阻碍的千分之一血液,可能会引发后续的病变。

是的,可能。

当下除了为搅弄风云的星点推波助澜,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就是没有。

没有,就是不用动。

这便是现实。

无赖素来是君子最怕的。

无赖再加上点小聪明,即便君子有防备也招架不住。

不得不说倒打一耙的策略十分有效,陈昉被暂停了职务,而管文栋却被高额保释了出去。

那之后,对于陈昉是否不遵守规定,擅用威逼利诱等方法让管文栋就范一事,局里开了几次听证会。

纠结的点无非在于管文栋所提供的证据是否足够充分有力将陈昉撤职。

郑孝旋刘泰河一派自然站在陈昉一边,认为虽然存在证据,但目的仍是出于犯罪人员以及案件本身考虑的,逄悉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侦破,陈昉从管文栋处得到的证词起了很大作用,于情于理也该从轻发落。

而市委省厅一派则认为,陈昉的行为到底不合规,如果不严惩,等于是另一种纵容犯罪。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先暂停陈昉的职务观察,如果发现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真相并不是管文栋所言,陈昉可以酌情官复原职,但不论如何,必要的处分和检讨书不可少,全年的评优评先也几乎是无望了。

*

屋内的吊灯亮得金碧辉煌。

茶桌的边缘精雕细琢着繁复的花纹,桌面上的貔貅茶宠在光与水的浇灌下露出了原本剔透的色泽,流水声声,茶香四溢。

主座的老男人手心里的文玩核桃已经被他揉得红中透紫,细腻得仿佛瓷器釉。

对面的人和他估约差不了多少岁,恭敬道:“您也知道,我外孙女本来有个匹配度极高的肾脏,结果都是因为刑侦支队那个陈昉把人救走泡汤了,他现在竟然还想把事情翻出来查,简直无法无天!”

主座的老男人笑了。

他笑的时候肌肉走向不太自然。

比起说这是个纯粹的笑容,倒不如说像一个强行拼凑出来的诡异表情。

显得有些吓人。

老男人却丝毫不觉得,笑得放肆:“陈昉在那个位置待不了多久了,我的人已经给了他个下马威,停职查看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不知难而退,还要一意孤行,往后,有他好日子过的。至于你那外孙女,你的好女婿不是正在和叶将成那边交涉新的□□吗,耐点心,实在不行,等最近风头过去,再把人抓回来不就好了?有我的人帮你,难道那陈昉还有本事救援第二次?”

“是是是,还是您想得周到。”

笑声响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几轮饮茶后,对面的老男人对主座的老男人摆出几张照片,接着讨好:“最近我那儿又上了新货,您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随意看了两眼,被讨好者轻轻摇了摇头:“都少了点意思,我那心肝儿到底是独一无二的。自从小向以后,就再也没有一个那么像的了,唉,但她凡稍微乖一点就好了,偏偏要算计我,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图个什么呢?”

“她那么不识好歹,您怎么还要想她呢?”

“就这就是你的不懂了。”主座的老男人叹道,“知道有句话吗?”

对面的老男人洗耳恭听。

“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

作者有话说:老陈被做局了[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