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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6940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绝处逢光明(一) 代熄因意气风发的脸……

他的手还在发抖, 力道大得要失控。

却不肯松开。

胸腔传来轻微的压迫感,陈昉心底一动,指尖停滞了片刻, 才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整个病房只剩心电仪规律的滴答声, 反衬出不为人知的汹涌情感。

还是甘臣率先打破沉默:“师傅你可是救过熄因的命哎,在你昏迷的一年半里, 不晓得他来照顾你多少次,天天对着你自言自语也不懂在讲什么……”

“我知道。”陈昉口中吐露极轻的三个字。

环绕肩膀的手一顿,代熄因听他接着道:“昏迷这么久,有些时候我的意识会短暂连接外界,知道有人在我旁边说话,让我感觉自己还存在这个世界上。”

后背被拍了拍, 他一如既往温柔,“谢谢你,熄因, 如果不是这样, 我恐怕不会这么快醒来。”

抓紧环抱的衣襟,代熄因有些局促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那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具体内容记不清了,我的状态太虚无了, 只是依稀能听得到些声音。”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代熄因悄悄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一把上前拉开他们, 甘臣打趣道, “我师傅刚醒, 身子骨还脆着, 你就给他勒这么紧,不怕他再晕过去啊?”

这话让代熄因如梦初醒,赶忙松开手, 退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陈昉好奇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干咳两声,甘臣抢答道:“师傅,给您正式介绍一下!这位,现在可是咱们市局法医科的新晋骨干,代熄因代法医。”

“你已经……”陈昉张了张嘴,得到后者肯定的点头后,不免诧异,“这么快?”

“还算在实习期。”谦逊一句,代熄因话锋一转,“不像某位同志,都正式晋升了。”

甘臣故意摆出一副“你怎么把这事说出来”的表情,但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理:“低调低调,也就肩膀上多了颗小星星而已,不值一提。”

那嘚瑟样看得甘婼晴狠狠地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差不多得了啊,要不是我之前生病耽误了,一定比你更快!”

甘臣呲牙咧嘴,连连求饶:“好好好,我们家晴晴最厉害,以后肯定比哥有出息,乖嗷,别生气。”

在他们充满活力的打闹中,陈昉露出舒心的笑:“你们都很有出息,以后要我这把老骨头得要你们多提携了。”

“师傅您别胡说!”甘婼晴转头乖巧道,“您一定很快也会回到原位的。”

陈昉摸摸她的头,面容依然温和,却没有接话。

他太心知肚明了,这不过痴人说梦。

苏醒虽是大好事,可苏醒后的日子并不轻松。

最初几天,陈昉连独立下床都异常费力,手指虚软得不听使唤,连个小小的水杯都拿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

总归当初坠落山崖,全身上下受了太多的伤害,昏迷之前就命悬一线了,能够保住条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能够醒来更是意外之喜。

长时间昏迷带来的肌肉萎缩和神经功能退化,需要漫长而艰苦的复健才能一点点恢复。

在这期间,医生禁止了他唯一不费力的乐趣——吸烟,这令他十分难熬。

又因为他骨子里的要强,经常趁人不注意就试图自己进行超负荷的锻炼。

结果往往导致身体指标异常。

医生发现后是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适得其反,他只压下心急,配合陪护人员循序渐进地做康复训练。

有时候这个人会换成代熄因。

只要市局那边不忙,他就会挤出时间过来,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套专业的按摩手法,手指力度恰到好处,耐心地为他按摩无力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缓解复健后的酸痛,按完感觉僵硬的身体舒缓不少。

在这过程中,陈昉察觉到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他从校园踏入社会的必然成长。

比如气质进一步沉稳了,行事上更加干练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变化。

但,另一方面,他对于自己无微不至的上心程度,有些超乎了一般范畴。

包括但不限于,得闲就打电话嘘寒问暖,清楚记得他身上各项指标水平和康复训练进度,面对面视线时刻追随他的行为动向,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或再受到一星半点伤害。

比刘泰河甘臣他们夸张好几倍。

虽然代熄因嘴里说着关心是一种报恩,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陈昉也总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义无反顾在出于人民警察责任的同时,还掺杂了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个人情感,但也只能违心地告诉代熄因,那些做法是分内之事,是任何一名警察都会做出的选择。

他本意是希望对方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放下负担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此番言论并不能阻止什么,反倒适得其反,还让他败下阵来。

他好像完全看不了代熄因流露出受伤的目光,违心话说出来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只好暂且放任。

经常来陪他的还有甘婼晴。

小姑娘也许是想把生病住院那段时间缺失的陪同全补上,十分勤快。

相比代熄因全方位的保姆式照料不同,甘婼晴更注重细节。

今天炖一盅滋补的汤,明天带一堆洗得干干净净的营养水果,还细致地给病床上的三件套除螨除尘除毛。

没几天,她又盯上了他那一头堪比流浪汉的长发,兴致勃勃拿着梳子、发圈和一堆小夹子跑来了:“师傅,你这一头留的不热吗?我帮你打理打理吧,整个新发型怎么样?”

看她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陈昉相信“打理打理”,应该翻译成“捣鼓捣鼓”。

听甘臣说她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喜欢摆弄各式各样的假发,现在有这么一个能够就地取材的真发素材,当然不会放过。

他摇摇头纵容了:“随你折腾吧,不过,我能先照照镜子吗?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Nonono,师傅,惊喜都要留到最后的,你就老老实实等我弄完吧!”说着甘婼晴就要上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房门被推开,有人人未到声先至:“陈昉,我看你这头发实在有碍观瞻,来帮你改头换面……”

话音未落,提着一系列专业理发工具的代熄因和甘婼晴大眼瞪小眼上了。

望着代熄因手里头的大件小件,甘婼晴十分警觉地眯起眼睛:“你想对我师傅的头发做什么?”

“你拿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皮筋梳子又想做什么?”代熄因难以置信,“陈昉,你就这么由着她胡来?你,你身为人民警察的威严何在?”

“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甘婼晴抢先陈昉一步,叉腰辩论,“我给我师傅绑个头发而已,自然是让他的形象更好啊,你拿个剪刀,拿个电推子,我还要怀疑你准备把师傅弄成光头,再拿他的头发去卖钱哩。”

“笑话,我还需要他的头发卖钱?”代熄因工作时那些成熟荡然无存,抬着下巴挥了挥自己的腕表,“认识吗?欧米茄,瑞士产的,就这一块,能买陈昉不知道多少吨的头发。”

甘婼晴气鼓鼓道:“我和你这万恶的有钱人拼了!”

“羡慕了?夸我两句,我也不是不能送你一条。”

对抗不成,甘婼晴选择回避正面战场,使用迂回战术:“师傅……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能反悔呢?”

“好好好……”

陈昉还没回答完,被代熄因一把拦住:“你要是让她这么折腾你的头发,那得跟我合照。”

他揣着七分临时起意和三分深远想法,听陈昉揉着太阳穴笑笑:“好吧,就一张啊。”

一张也够了。

心思得逞,代熄因很是满意,转头和甘婼晴约定:“这样,你弄完,到我整,每人十分钟,不准超时。”

“十分钟?十分钟能干个啥?”

“公平点,不然谁都别动了,让你师傅用流浪汉造型继续面世。”

“……好吧。”

眼看头发完全失去了了自己的行使权力,陈昉无奈拿起床头的物什:“那你们弄吧,我先看会儿书。”

甘婼晴说干就干,拿出梳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打结的发梢。

代熄因也没闲着,拖过椅子坐在旁边,拿起手机开始倒计时。

期间,为了编出完美的发辫,甘婼晴难免用力拉扯,陈昉感觉头皮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叹息一声,还是没说要轻点儿,只是根本读不进去了,注意力从书本转移到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代熄因瞥眼瞅着旁边人的手艺,忍不住惊讶道:“有点东西啊,这编的是什么?”

“鱼骨辫,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得了,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还有半分钟啊,差不多可以停手了。”

他们说得陈昉也有些好奇了,代熄因退后完整看了他两眼,摸着下巴道:“别说,还挺好看,来来来,拍照拍照。”

“我也要一起!”甘婼晴挤到陈昉的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了中间。

代熄因长臂一伸,举起手机,把三个人都框到了屏幕里。

“你手机像素怎么样?会不会给我拍丑了?”摆好姿势,甘婼晴纠结起表情管理了。

“放心,倍儿好。”代熄因还没说完,趁机按下了拍照键。

“啊!我闭眼了!不行不行,再来一张!”

“那可不行。”代熄因鬼精鬼精的,“这个你要问你师傅,人家前头说了,只能拍一张。”

甘婼晴又晃着自家师傅撒娇道:“师傅,他一张,我也一张嘛,他一点技术都没有,把咱们拍得那么难看,都不能体现我的手艺和您的本来面貌!”

到底是禁不起她的软磨硬泡,陈昉好笑地认栽了。

甘婼晴高兴得不行,大张旗鼓地找角度,调光线,力求拍出人生照片。

可惜还没放肆多久,就被甘臣一通电话叫走了。

也难怪说走就走,市局的工作其实很忙,除了陈昉是真的没事干,其他人都是挤出时间来看他的。

闲杂人等一走,代熄因也不闹了,帮陈昉解开皮筋,取下发卡,手指小心捋了两下被编得蓬松的头发:“你相信我的技术不?”

经历过头皮摧残的陈昉已经无所畏惧了:“能弹琴的手应该都挺巧,不知道在剃头这方面有没有建树?”

代熄因一边用梳子反复理顺他的头发,一边自吹自擂:“外面的理发店十次有八次都不能如我所愿,经常是我回家后自己修出满意的效果,看我的发型,你就知道不用担心技术了。”

他这神情真是不变臭屁的本质,陈昉不由轻笑出声:“你装备齐全,姑且信你一回。”

“什么姑且,必须百分百相信好吧。”发表不满后,代熄因认真了些,“你之前头发太短了,白瞎了你这张脸,根本体现不出骨相上的优势。”

“你们做法医的,都喜欢透过皮肉去研究别人的骨头?”

“职业病,没办法。”抄起剪刀对他比划了下,代熄因弯起嘴角,“不过你放心,我还没变态到看谁都自动生成X光片的地步。”

“十分钟?”陈昉故意提醒他。

“赌约对象都走了,条款自然失效。”他捏着陈昉的下巴,把对方的的头摆正,“别乱动啊,一不小心剪毁了,你可得戴好一阵的帽子了。”

不置可否地莞尔一笑,陈昉的肩膀倒是放松下来。

收回有些温热的指尖,代熄因心说自己现在胆子真不是一般大,都敢直接上手了。

又一想,陈昉昏迷的时候他上手次数还少吗,也没顾虑这么多。

甩开思绪,他下刀利落,一口气就把头发的长度从锁骨缩短一大截,露出了久未见光的脖颈,手法娴熟,两手配合着,开始细致地修剪层次,碎发簌簌落下。

从前代熄因看陈昉的脸,由于五官偏大,被碎短发暴露在阳光下,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显得严肃,失去遮挡又让这种严肃散发得更多,在他穿警服的时候尤为明显。

所以一开始,他对于对方是充满防备的。

好在这样的张扬外放是可以遮挡的。

代熄因为陈昉修了些碎发作刘海,微微遮住一点眉毛,又在颧骨加了些恰到好处的鬓角。

“好了,大功告成。”解开围布,他三两下抖落上面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看,就这么一点点改变,气质是不是完全不同了?”

跟着陈昉走进病房附带的卫生间,站在他身后,代熄因托腮打量自己的杰作,越看越满意:“这下起码年轻了十岁,说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镜子里,陈昉的脸色比刚醒来时多了些血色。

在新发型的修饰下,原本过于硬朗的额头线条被柔化,削弱了眉宇间迫人的距离感,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温和。

“不错啊,确实厉害。”由衷地对镜子里的代熄因竖起大拇指,陈昉动了动肩膀,感觉轻松了不少。

随即又微微蹙眉,“脖子后面好痒,是不是有头发飞进去了?”

代熄因马上往前一步:“我给你看看。”

靠近过去,他稍微扯开点病号服的后领口,垂眸寻找目标。

卫生间本就狭小,人体一拉近,散发的热量就触手可及。

“找到了。”代熄因伸手触碰向陈昉的后颈,指腹轻轻一捻,就把一小根碎发弄出来了。

“好了……”

他抬头,陈昉正好侧过脸。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凑上了。

能数清对方眼睫毛的根数,能点清对方鼻尖上的毛孔,就连对方瞳孔中的自己都能看见。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代熄因没注意到陈昉骤然紧绷的身体,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大得要撞开胸腔。

喉结上下一滑,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退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恍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面前人掉头就走,连往常会有的揶揄都不见了。

代熄因脑袋含混不清,哪里有心思多想,心不在焉地把手上的围布折好,对镜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才动身出了卫生间。

一开门,就是郑思恩欢快的叫唤:“昉哥哥!”

她像只小鸟一样冲进陈昉的怀里:“我好想你啊昉哥哥!”

郑孝旋在她后面进来,提醒道:“你收着点,陈昉还在恢复期,你这么撞,还想不想人家康复了?”

“郑局。”陈昉已没有异样,接住了郑思恩,打了声招呼。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收了势,牵着陈昉的手坐在位置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了床头柜上那篮新鲜水果上,垂涎欲滴。

陈昉揉揉她的脑袋:“想吃哪个?”

“香梨!”

拿了水果刀,他细致地削起香梨皮,那边代熄因也走了过来:“郑局,您来了。”

对他的出现郑孝旋并未惊讶,寒暄了两句:“正好,熄因你带思恩去楼下走走,我有些话想和陈昉谈谈。”

郑思恩也懂事,啃着黄澄澄的香梨,与代熄因出去了。

门被轻掩上,病房内寂寥无声。

双手插兜后靠在椅子上,郑孝旋对陈昉道:“他们经常来看你,局里最近的一些情况,应该或多或少都有和你提起过吧?”

“嗯,主要是些人员上的变动,具体的案子,他们知道规矩,没多说。”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明指对什么的看法,但陈昉就是读懂了。

迎上她的目光,他坐直了些:“郑局,我不能停下,连环案与背后的器官贩卖团伙,我还是要查下去。”

郑孝旋皱了眉,眼睛里有点失望:“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钻牛角尖?这个器官贩卖团伙背后的势力也许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你看看你被害成什么样了,受诬陷,被停职,被降职,甚至差点把命搭进去,发展到当下的地步,还没清醒吗?连我都没有把握,你准备拿什么对抗?凭你的一腔孤勇吗?”

原以为的赞同并没有出现一丁点,相继而来的不理解和不支持,让陈昉深感无力。

他颓丧地问:“郑局,您曾经教导过我,没有什么比真相重要,我们的职责就是让它暴露在阳光下,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您却要叫我放弃呢?”

“有些时候,不是我们想追求什么就一定能追到的,多得是理想与现实的偏差。”郑孝旋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坦白来讲,我怕死,怕降职,也不希望再看见你出事。

“你身边的人亦是如此,刘泰河,他的头发你也看见了,短短一年半,为你心力交瘁,快全白了,代熄因,算是你带进局的有志青年,以他的性子,你要查,他肯定会跟着,上一次你能护住他,之后呢,他会不会因为你的执着受到更多的伤害?

“还有思恩,甘臣,甘婼晴,局里的其他警员,交警队的乐正旌……这么多人,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难受得要命?怕再不能听见你说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期待你醒来的过程中反复面对失望。

“你呢,能不能不要再执着于死去的人,想一想相伴身侧的大家?你如果再出什么岔子,让在乎你的人该怎么承受二度打击?况且,你的人生才开了个头,往后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只要你够努力,加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帮衬,照样能够回到原来的位置,亦可以坐得更高,未来的路究竟要怎么走,你好自为之吧。”

郑孝旋带着郑思恩离开了。

代熄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昉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头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出神。

金色的夕阳被建筑轮廓拦截,一半是斜落下的丁达尔效应,一半柔和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的背脊稍稍佝偻,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仿佛一株古老的蕨类植物,躲过了躲过了大范围的灭绝,穿越千万年的石炭纪,撑着并不发达的叶片,只为触碰那一缕光合作用。

放轻脚步,代熄因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陪伴着。

良久之后,陈昉没有转头看他,沙哑地问:“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的面上带着迷茫和无措,“不该为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结果倾尽所有,不该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揭开黑幕,还一次次让你也陷入险境,到头来一切都成空,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郑局方才就是和你说这个?”

“差不多吧。”陈昉苦笑了一下,“她是从一个前辈,一个领导的角度,为我考虑。”

代熄因缓慢地点点头:“作为体系内人员,我承认,她说的不无道理。”

陈昉的目光黯淡了些许,如若一束即将熄灭的火苗。

“在我进入市局之后,见证了各色各样的人物与事件,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想象中那样。”代熄因把声音放得很低,“有些人的命不叫命,成了一个案子,一具尸体,时常连结局都不会有,偏偏有些人就不同,他们的命,价值千金,所有人都会为了这条命倾尽所有,去安抚与其相关的人,去调查真相,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站在本职岗位的角度,我能说一句理解。”

“可是,凭什么呢?”

陈昉猝然抬眼。

侧过脸去,青年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冷笑。

“只要跳脱出这个框架,离开市局法医的身份,我就无法苟同,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

深吸一口气,他与陈昉四目相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每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份空气,凭什么为你伸冤叫作正义,而为他讨公道却变成愚蠢?这是什么破规矩,什么死道理?”

扳过他的肩膀,代熄因目光灼灼:“不说郑局,单从你自己的心出发,你想不想查?”

嘴巴几次张合都没声音。

最后的最后,陈昉才很小心地挤出一句:“我想,可是……”

“那就查。”

深棕色的眸中满是坚定,隐含着克制不住燃烧的焰火: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我一直会陪着你共同往前,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罪犯全部落网,我相信,命运能左右的东西是有限的,而我们的力量,永远不会枯竭。”

他眉眼弯曲,唇畔飞扬,一字一句竟让陈昉的灵魂受到了惊骇。

它噼啪作响了许久,拥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原来各种圆满童话里的“后来”,并不是个虚伪的议题。

尽管难题可能一开始就是无解的,尽管努力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就像糟糕的天气不会停止摧残生活,风和雨老是来来回回烦恼着你,令你无能为力,却又无法摆脱。

可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发觉——

噢,这种时候,其实也没那么差劲嘛。

荒败已久的心田得到了滋养。

它不再干涸,不再荒凉。

澄澈的细流并不止于此,逐渐漫溢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并在骨骼的缝隙中开出花来。

代熄因意气风发的脸,就这么定格在了陈昉眼中。

于往后绵长的岁月里,皆是最夺目的那束光芒。

长明不熄。

第52章 绝处逢光明(二) “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我认为还是得从樊承平的案子开始查起, 三一四案的突破口是向扬笙,而向扬笙的一切疑点与内幕都掌握在樊承平手中,只有先查出樊承平的下落, 弄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才有机会获得那些证据。”

理清思路,陈昉明确了之后调查的方向。

“但现场没有一点痕迹, 警方都查不了,朱睿聪又防得滴水不漏。”摊了摊手,代熄因提出困境所在,“我们还能上哪儿去找樊承平的线索?”

黑色的眼眸变得深邃:“你还记不记得,当天在会客室门口,我发现的红色土块?”

“记得, 当时它和朱睿聪的DNA样本放在一起,样本我交出去了,那个小物证袋还在家放着呢。”过去了一年半也不妨碍代熄因的记忆清明, “一点红一点黑, 颜色很不常见,我当初怀疑是因为下雨,有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泥渍。”

陈昉肯定地点点头:“我和樊承平约定见面的当晚就下了场大雨, 仔细想来,朱睿聪有恃无恐, 也许并没有动手杀人, 而是教唆杀人或者买凶杀人, 以樊承平的体格, 光靠朱睿聪一人并不方便移动,很大概率有一个或多个帮手存在。”

“可如果真的是朱睿聪买凶杀人,我们又怎么证明呢?证据链太难建立了。”

“你认为买凶杀人的凶, 会是什么样的人?”

思考须臾,代熄因搭在膝盖上的手使了点劲:“要么是是关系很密切的人,不必担心泄露出去,要么是流氓地痞,这些人不怕惹事,只要有钱就行,再来就是专业的杀手了,为了杀一个普通男人,应该犯不着找专业杀手吧?”

“不错。”陈昉习惯性地按压了一下手指关节,“所以我们第一步,除了查朱睿聪,还要排查他身边的社会关系,朱睿聪的公司是做物流的,手下不乏能接触车辆且有力气的。

“符合条件的人,作案后多半把樊承平运到了某个偏僻地点处理,而这个地方或许就有特殊的红色泥土,因为下雨粘在鞋底,返回公司复命的时候,正好干了,就卡在门缝里。”

他还不忘提出下下策:“如果运气很差,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查不出问题,那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筛查平海公安分局记录在册的所有有相关案底的人员了。”

“大范围的DNA检验不是个简单工程。”揉着太阳穴,代熄因叹气道,“平海市虽然不大,但有案底的人员基数可不少,初步筛查最快也要八到十天,比对DNA又是最繁琐的项目之一,需要设备和人力支持,况且检验科不可能只围着樊承平一个案子转,实际耗时可能会更长。”

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陈昉宽慰道:“没关系,总归DNA不会跑,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红色土块可能产自哪里,如果能确定土质来源,就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明白了。”代熄因心领神会,“之后我们去找地质局或者相关的环境监测机构咨询一下,他们对这些东西应该会比较熟。”

天气持续转凉,一晃到了出院的日子。

把车停在陈昉家楼下,代熄因却并未着急离开。

他清了清嗓开口:“收拾点必需品,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刚从闭目养神中睁眼的陈昉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代熄因解释道:“我和刘副商量好了,你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要是住回自己的家里,哪天不小心磕了碰了,后脑着地了,那这段时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住在我那里,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照应,你还能更方便地获取市局一手情报,何乐而不为?”

陈昉一想也是。

家里的花草有刘泰河帮忙照顾,总不能再麻烦刘泰河照顾他,他在代熄因加也能更方便探讨案情,的确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奔波和顾虑。

于是他不再多言,上楼简单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进了代熄因家的大门。

这里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好。

环境整洁,采光极佳,内部的户型宽敞明亮,布置也很有格调。

“你住这间。”代熄因自然地提过陈昉的行李箱,径直推进了主卧室。

跟在他后面,陈昉定睛一看——

这里头布置得简约时尚,墙壁上还贴着几张颇具艺术感的歌手海报,角落靠着把原木色吉他,床单是灰白相间的格子纹案,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相框,只是里面并没有放照片。

“这……是你的房间吧?”他迟疑地问。

“是啊。”前头的人倒是坦然,并指了指那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大家伙,“我这床最好,又宽又结实,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对脊椎好,特别适合你现在养身体。”

“那你住哪?”

“客房,就在你隔壁。”勾了勾唇,代熄因咧开牙齿,“隔着一堵墙,你有事大点声叫唤,我就听见了,比呼叫铃还方便。”

安顿好后,陈昉冲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他闻到一股很苦楚的气味。

还没看到代熄因,就瞧见从灶台上烧着的砂锅里冒出的热烟。

他生平最厌苦,所以爱喝奶茶,生病时侯能选吊瓶打针就不会选吃药,能选吃西药就不会选中药,眼下这场面一出,舌头就开始缩瑟了。

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没想到代熄因拿着这一大锅颜色肉眼可见深褐的汤汁从厨房走出来:“这个就是你今天的水分摄入了。”

盖子打开,里头浓郁的苦药味儿更可怕,把鼻腔都穿刺了个遍。

陈昉闭上眼睛不愿接受。

但代熄因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盛了一大碗,直接端给他:“不会很苦,我加了很多甘草。”

“?”陈昉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我掐指一算……”

“打住。”

单掌推向面前,他另一手拿碗喝下去了。

一碗见底,代熄因耸肩笑笑:“其实很简单,你喜欢喝奶茶,多半偏好甜食,通常喜欢甜的人,相对都会讨厌苦味,加上你吃辣没问题,总得有个怕的东西吧,我就随便推理了一下。”

“看来你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很不错。”眉目流转,陈昉托腮颔首,“要不要考虑转部门?”

后者非常配合地伸出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敬谢不敏,我还是希望在我更擅长的领域大展拳脚,而不是中道崩殂跑去开发另一项技能。”

他这夸张的姿势把陈昉逗得捧腹大笑,唇舌中的苦涩也消退了几分。

*

盛川市公安局。

“雷队,按监控追踪到嫌疑人了,现在人在审讯室。”乌奇快步走到雷昱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脸上却不见轻松,“这个人看上去同样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眼神涣散,答非所问,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们怀疑,他或许也吸食了不该碰的东西。”

随乌奇动身入内,雷昱眼神凌厉地看向监控。

审讯室内,甘臣和甘婼晴坐在卢兴对面,敲桌发问:“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杀尤盼?”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不是我!我没有!”

卢兴跟被针扎了一样,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着,嗓子里粘着哭腔和恐惧,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管怎么样,对任何问题都充耳不闻。

“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了?”

“查了,就是个标准的混混。”乌奇翻出刚拿到的资料,“游手好闲,没什么正经收入,全靠一张脸和花言巧语讨得几个有钱女人欢心。附近一带都打听过了,他之前是三天两头换女朋友,理发店、洗脚城……但凡能接触异性的地方,最后都能泡个人出来,骗不到钱或者玩腻了就甩,纯纯的捞男一个,和尤盼在一起后,倒是消停了一阵子。”

“他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找到他时就这样了,抓捕过程几乎没反抗,就是一直胡言乱语。”

“哼,一种情况是头一次见警察这么大阵仗,吓破了胆,另一种情况……”盯着监控里差点要崩溃的卢兴,雷昱沉声道,“就是他和尤盼一样也碰了毒|品,导致精神紊乱。”

“他在现场的反应也奇怪,就算害怕,作为男朋友,照理说也该打个120吧?怎么会闪得那么快,拼尽全力一下子就溜了,简直就像是害怕追责到他身上,说他不是主动要对尤盼下手我不能同意……”

“也许是主动……”雷昱眼神锐利。”另一种意义上的主动。”

鉴定科取走了卢兴的血液,最终结果与判断相吻合:“卢兴体内也检测到了毒|品,是大|麻。”

“这个狗东西。”用家乡话低骂了两声,雷昱冷哼道,“吸|毒还要祸害别人……”

“但是,有个疑点。”鉴定科的交接人员提了出了困惑,“他给尤盼用的是强效致幻剂LSD,自己却只吸食了相对温和的大|麻,而且他体内大|麻的代谢浓度并不高,不像长期吸食者,一个正常的吸|毒者,会这么节制吗?”

“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可能没有办法再吸|毒了,或者,他本来就不准备吸|毒?”

“他不吸|毒……”雷昱沉吟片刻,眉头深拧,“他也被人投毒了?”

“也许吧。”交接人员耸耸肩,“不过,一旦明确涉|毒,按规矩案子又得移交给禁毒支队那边了。”

“移什么移。”下巴一翘,雷昱板着张脸,指着手头上的文书道,“现在是疑似蓄意谋杀,吸|毒|贩|毒是表象,背后的谋杀动机和真凶才是关键,禁毒队查毒|品来源,我们查杀人真凶,并行不悖。”

卢兴的精神状态使得审讯完全无法进行。

他时而神志不清,时而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清晰陈述事发经过,更别提指认可能的幕后黑手。

现有的证据链又十分脆弱,奶茶杯上有他和尤盼的指纹,他承认奶茶是他给的,却说不清来源,他体内有毒物反应,却无法证明是自愿吸食还是被投毒。

案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进退维谷。

“图侦那边呢?回溯卢兴当天的行动路线。”低气压的雷昱转向另一组人马。

洪岩立刻汇报:“雷队,我们沿着道路监控调查,发现卢兴出现在最终路口监控里时,手上就已经提着那杯奶茶了,再往前,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监控覆盖不全,尤其一些小街巷,完全是盲区,想精准定位他是在哪里拿到奶茶的,简直是大海捞针。”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不懂吗?!”雷昱毫不客气一个白眼,大手一挥,“你们几个带人,分四组,沿着那四个方向的所有店铺、摊位、公共区域,给我挨家挨户地问,查监控,找目击者。”

“是!”

下令后,雷昱灌了口水,嘴巴停不下来:“卢兴的住处搜查结果如何?”

“查了。”负责这一块的甘臣回答,“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的毒|品或可疑物品。”

“那就查他的社会关系,手机通讯录还有聊天记录,看他最近都和谁联系过?”

“手机查了。”跟进的乌奇接过话,“最近的联系人除了尤盼,还有几个号码来自同样一个公共电话亭,技侦已经定位到那个电话亭,图侦也正在调取周边最近一周的所有监控录像,寻找可疑人员。”

雷昱立时道:“让他们盯紧点!任何在通话时间段内出现在电话亭附近、行为鬼祟可疑人员,都给我重点排查,一有发现,及时汇报。”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代熄因的车已经行驶在前往地质局的路上。

副驾驶上,陈昉如今气色好转了很多,身体也恢复得不错了,能快步走路,也能爬楼不带喘气。

亏得代熄因近乎填鸭式的投喂,什么乌鸡甲鱼的,什么燕窝人参的,这些在他手上跟不要钱似的,看到就买,买回家也不会做,干脆把它们全部煲成一锅汤。

那卖相一言难尽,加上他做东西又喜欢清淡,陈昉实在受不了,严词拒绝后,选择掌握厨房主权,又得顾及代熄因不会吃辣,便将每道菜做成一式两份。

这何尝不是一种锻炼。

大清早出行还有个原因——昏迷以来,陈昉多了个嗜睡的后遗症。

晚上七八点,他就开始犯困,一觉能睡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醒来之后有时还昏昏欲睡。

睡太久对身体不好,代熄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上班没机会纠正,终于等到休假,早早就把陈昉从床上喊起来,管他清不清醒,带着人就上了高速。

盛川市地质局位于相对偏僻的戈宁区。

唯一一班来往两区的公交六十分钟一辆,有时车晚点能等上快两个小时,赶趟的代熄因自是等不及,果断选择自驾。

一路上,他说起警局的近况。

尤盼的案子刚发生不久,他就和陈昉提过了:“在这个时间点,朔福集团董事长的外孙女死在了大马路上,还和LSD扯上关系,这是年都不让人过安生的节奏啊。”

车窗稍稍下摆,脱离禁止吸烟阶段的陈昉松弛地对外吐着烟雾:“她那个男朋友,有招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这么些天下来,清醒的时候尚在少数,断断续续拼凑起来,总结就是,他一口咬死不知道尤盼的死,当初看她被车撞逃跑纯粹是因为害怕,监控也证明了,卢兴并未做出推搡之类的举动。”

握着方向盘,代熄因目视前方道,“他说奶茶是别人给的,但杯子上除了尤盼的指纹就是他的,这点他洗不清,问他是谁给的,他就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表示从来没有看清过对方的脸,只记得那人总是戴着兜帽和口罩,背很驼,声音沙哑,调查组正在按照他所形容的特征一个个地方搜寻过去。”

“脸都没看清,还敢接受对方给的吃食?”

“据他所言,当时他是想找个活赚点钱,最好是那种不用花费太多时间精力的轻松活计,低风险还能高收益。”

陈昉哭笑不得:“倒是敢想。”

“谁说不是呢,要真有这种好事,世界上哪还有穷人,也不知道他一个混混,之前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过着的,怎么莫名其妙想要赚大钱了。”

“可能本性如此吧,就是贪财的一个借口。”

代熄因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这时候有人找到他,说可以帮他,和徐武天之前经历的很类似。

“区别在于,徐武天被骗是因为他身体健康才被盯上,卢兴那亚健康的样子谁会要,他形容的人也和管文栋形象不符,似乎相比起卢兴本人,这个人反而对尤盼更感兴趣,多次询问起尤盼怎么样了,至于卢兴体内为什么会有大|麻,他回忆应该是在拿到奶茶之前中招的。”

“怎么中招的?”

“不知道。”耸了耸肩,代熄因干啧一声,“他讲到这儿又疯癫起来,被强制入睡过去了。”

沉默着熄了烟,陈昉摇起窗户,只手拖着下巴,目光定格。

清晨的暖阳换了个角度,偏移到他的侧脸上,连头发丝都被镀上一层浅薄的光泽。

眼角瞥到这一幕,代熄因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个人也和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器官贩卖团伙有关?”——

作者有话说:依旧双更[奶茶]

第53章 绝处逢光明(三)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他……

高速公路飞快向后掠去, 延长到看不见来路。

也看不见尽头。

“时机太巧了。”陈昉语气低沉,“尤盼去年才刚刚做了手术,在此之前一直是在家里的封锁中度过, 怎么偏偏病好了, 一出来就遇害了?

“这场手术仿佛一个阶段性的标志,带来了事故, 就像我们遇到的那场车祸一样,都是有人刻意为之,也许,这是那群人对警局的又一次警告,警告再往下查,会有更多的人, 来自不同的领域,不同的阶级,出现不同的祸端。”

这番话不是平常那样完全基于逻辑的推断, 更多是出于直觉。

一种经受过生死危机后, 引申出对险境的敏锐第六感。

这样的气氛太过沉重,呼吸都低得没有响声。

指尖轻点方向盘,代熄因不动神色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你的病假应该也快销掉了吧?局里有通知你什么时候能够归队吗?”

提问让大脑得以换个思维环境, 陈昉轻松了些:“快了,大概再过一周, 怎么了?”

“还能怎么?”

身旁人一副要抓狂的神色, 得是坐在驾驶座上才被迫克制, “这个雷昱我是真受不了他!成天露出拽得跟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表情, 出错也不会认,避重就轻,趾高气昂, 被他派遣真是一种煎熬!你说我怎么没早生一年?早生一年你就是我的队长了。”

陈昉莞尔道:“到我当你队长的时候,你估计就不会觉得我和蔼可亲了,我对下属的要求一点不比雷昱少,充其量说话语气好些,下发命令时候温和些。”

“那是一些吗,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足以见得怨气深重。

“有这么夸张吗。”

“甘臣之前比我还憋屈,现在级别上去了点,倒是不用天天跟在雷昱屁股后面了,我看他吃饭都能比之前多吃三碗。”

“婼晴呢,她不是也休整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来,应该得跟你一起出任务吧?”

“呵。”代熄因差点翻白眼,“雷昱瞧不起局里女生,不相信她们的能力,有时候看郑局的眼神都让人无语,对甘婼晴更不用说了,只让人家干一些简单的活,整理资料,再多就是查查监控,盯盯人,几乎没让她参与重要的现场勘查或抓捕行动,因祸得福,甘婼晴也不用成天看他那臭脸,病好之后半是休养半是接受地就这么上着班。”

他叹了口气,“我等着你回来帮忙分点火力,咱们难兄难弟哥俩好啊,你不知道,雷昱听到你的名字像什么一样。”

听他说得起劲,陈昉也好奇了:“像什么?”

“就像那个听说白雪公主还活着的恶毒王后一样。”

“这是什么比喻?”往后一靠,陈昉乐不可支。

“真的,毫不夸张。”代熄因绘声绘色哼哼道,“草木皆兵的,表面上还要说,你不算什么,回来了也只配提鞋,估计整天把你当假想敌呢,只怕你真回来,他对你的关注度会比对案子还要高。”

谈笑间,两人到达了地质局。

盛川市虽大,但是地质局规模不算很大,办公楼有些陈旧,也许是隔壁市有个更正规的缘故,市内离得近的就成了简易版。

“红色泥土?”

接待他们的中年研究院面上的眼镜反光,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后头的眼睛被折射得小了得有一圈。

听完陈昉的描述,他皱起眉,指尖在桌面上习惯性地敲了敲,“一半红一半正常的凝固块……光听这个,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矿物污染,可能是建筑废料,甚至可能是某些特殊工业残留。”

“但我们判断它更接近粘土质地,雨后特别粘脚,干后坚硬。”代熄因补充解释,试图缩小范围。

“粘土……”中年研究员沉吟着,转身从后面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抽出本厚重的土壤图志,哗啦啦地翻动,“红色粘土,常见于南方低山丘陵,富含铁铝氧化物,咱们这一带,理论上不是典型密集分布区,不过很多茶园用的倒是这种土。”

闻声,陈昉和代熄因对视上,无声交流出了结论——

广阔的地方一望无际,一眼就看得到不对劲,不太能藏人。

如果是种植茶叶,若出现最差的情况,土壤翻覆,人来人往,分分钟被发现。

有点脑子的嫌犯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处理吧。

陈昉又问:“这种土没可能生长在比较偏僻的近郊吗?也并非用于种植。”

“倒……也不是没有。”将从鼻梁下滑的眼镜杆上推,中年研究员捻了口水,又后翻几页,“如果不是自然分布,那有可能是人为搬运或历史遗留。”

他忽然停住,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比如……老式砖瓦窑,烧砖取土、制坯、烧制过程中,特定土质经过高温和风化,会形成颜色发红、粘性大的废弃土渣,尤其是一些使用特定红壤土的老窑。”

“老砖窑?”两人精神一振。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中年研究员很严谨,“你们有实物样本吗?对比看一下更靠谱。”

就等他这句话的代熄因火速拿出了口袋里的物证袋,中年研究员接过,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隔着层塑料膜掐了掐,又揉了揉,仔细审视这么一小点硬块。

“质地、颜色、还有里面细微的烧结颗粒……”他转过身,语气肯定了些,“可能性很大,尤其像老砖窑废弃堆场经年累月风化后的产物,特别是混合了雨水和普通泥土再干燥后的状态。”

“盛川或周边城市,这样的老砖窑多吗?”陈昉追问。

“盛川早年不少,现在大部分都废弃拆除了,周边的具体情况得查地方志或者问老本地人。”中年研究员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我这儿只有地质资料,具体地点得你们自己摸排。”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老砖窑是否就是樊承平在的地方,至少获得了一个搜查的方向。

两人一致决定趁热打铁,当天就赶往平海市去找找看。

车在刚进地界便一路走走停停,对过路人询问同样的问题:“您好,请问咱们平海市有没有老砖窑?”

可惜问路并不顺利,年轻人大多茫然摇头,到的几个老人那儿,有的说“早就拆光了”,有的指引出的方向互相矛盾。

开窗关窗,车内的暖气和外边的冷气来回交互,一次次停车询问,失望再启动,耐心和体力都在消耗。

就在他们觉得要当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之际,遇见了一位在菜地锄草的老农。

“老砖窑?”

他挺起腰板,用汗巾抹了把脸,操着一口浓厚的地方口音说,“是有过……城北以前有一个,早就推平盖房子喽,城西……靠河边野地里,好像还有一个更老的,废了怕是十几二十年,路都不好走,没人去那地方。”

陈昉眼睛一亮,朝他递出一根烟,顺便帮他点了火:“具体怎么走?您还记得吗?”

抽了两嘴,老农努力回忆,磕磕绊绊比划出不太准确的地标——

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岔路,一片荒废的林地,貌似还得过一条干涸大半的河沟。

“记不清喽,好多年没往那头去了,你们去找那个干啥子哟?”他十分不解地嘀咕,“里头啥也没有,见鬼哩……”

方向得到,但前路未知。

按照老农指的模糊地点,他们驶离公路,拐上坑洼不平的土路,越走越荒凉,杂草几乎刮擦到底盘。

中途甚至开错了道,陷进一片软泥里,费了好大劲才倒出来,没精力清理,又继续找路。

直到那座孤零零矗立的老砖窑出现在视野尽头。

彼时,已近傍晚。

夕阳给它蒙上一层颓败的橘红,像块迟迟好不了的血痂结在大地上,也许早已被时光遗忘。

如老农所说,这里偏僻又脏乱,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来。

放眼望去是大片砖红色和黄色泥土混杂的洼地,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塘,半塌陷的废弃窑洞,周边杂草丛生,紧邻一条老旧公路,旁边还衔接上略有些混浊的小河。

“这对于凶手而言,简直就是绝妙的抛尸地点。”把车停稳,代熄因低声道,“通路,近水,人迹罕至,既能埋藏也能沉尸。”

解开安全带,陈昉很是赞同:“凶手之所以选择在大雨天动手,很可能想利用砖密低洼处积水成塘,或利用小河水位上涨与流速加快,更好冲刷和掩盖痕迹。”

两人下车朝老砖窑走去。

这附近没什么居所,寂静压得耳膜发胀。

没法对人问话,只能靠自己寻找线索。

老砖窑的角落遗落着一堆早已生锈的旧工具,两人各自挑了个趁手的,分头动手。

陈昉沿着外围洼地和水塘边搜寻,代熄因负责在废弃窑洞内部检查,两人分工明确,路线最终汇合。

这会儿闷得慌,陈昉衣服又穿得很多,不一会儿额角就冒汗了。

他一开始是想要观察有没有近期翻动、回填的土地痕迹,或者不同于周围的新土。

但这里被风雨和时间改造得太厉害,到处都是自然形成的坑洼和小土堆,很难分辨。

他蹲下身,仔细嗅闻,只有泥水和水生植物的泥腥味,没有预料中腐败物的特殊味道。

一丝焦躁被热量带得悄然攀升,他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改变思路,顺着水塘边重新寻觅。

环顾四周好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那片芦苇长势异常茂盛,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植物都要鲜艳的位置。

经验使然,他警觉地快步走过去。

水边泥土湿滑,他站定后,用手中的长柄铁锹缓慢往下伸,探入芦苇根部浑水的同时往左右搅动。

水波荡漾,阻力均匀。

起初并无异样。

正当他整只手臂全部要深入泥潭时,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的物体,发出轻微的响动。

不似淤泥也不似石块,而有些韧性。

精神立时一振,他稳住呼吸,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用铁锹头沿着那个障碍物的边缘,更仔细地刮探了几下。

有轮廓。

而且体积不小。

背后冒出的汗留在衣服上,风一吹就变冷了,凉意蔓延全身。

他收紧手指,握紧铁锹,哗啦一下抽出手——

“熄因!”

声音在空旷的荒郊四散,一部分朝着砖窑内而去,“这边有发现!”

城郊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一通电话叫来了。

打捞队齐心协力,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拉上来个被水泡得严重腐败但结构尚存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外皮和颜色都褪尽,估计就剩薄薄一层软膜,被污泥和水草缠绕。

箱子里的味道也很奇怪,只不过先前被水塘的水和周边的杂草掩盖过去了。

这样的地方发现这么大的行李箱,在场有点经验的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拉链已经彻底坏了。

当警方用刀完全划拉开行李箱之后,扑鼻的恶臭味让大多数人忍不住掩鼻偏头。

箱内有残留的,未完全泡烂的衣物碎片,拧成一团一团,一漂一浮,如同被剖开腹腔却还没死透的大型毛虫,粘液争先恐后外溢,神经还没切断,器脏还在呼吸。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

里面赫然蜷缩着一具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尸体!

派出所的几个小民警何时见过这样的画面。

平常处理的大都是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杀人案这种,离他们算是很遥远了,这下凭空冒出个尸体,还是个奇形怪状的的尸体,几人脸上的血色纷纷褪尽,四肢僵硬,甚至不能再看第二眼。

“这脸也面目全非了,看不出原貌。”代熄因从鼻腔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究竟是不是樊承平的尸体?”

“衣服是他穿过的,身形也算符合,加上行李箱的大小和樊承平房间空缺的位置差不多吻合。”再如何不愿,唯一与对方打过照面的陈昉还是下了初步定论,“十有八九就是他。”

两人出示了证件,派出所民警便客气地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死者,陈昉表示需要DNA最终确认,但高度怀疑是失踪已久的证人,民警们的表情更是谨慎。

有个年轻的警员五官皱成一团,指着尸体上那一层有点污黄又有点灰白色的东西,捂着嘴问:“那是什么?感觉油油腻腻的,像……像凝固的动物油。”

“是尸蜡。”

蹲下身观察,代熄因拿出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戴上,手指轻轻按压,被触碰的地方就出现裂缝,凹陷下去:

“尸蜡的形成需要一定的温度和时间,热天较容易形成,符合死者在夏天死亡的情况。而死者死亡后,这具尸体因长期浸泡在水底,处于潮湿和缺氧环境中,腐败进展非常缓慢。

“皮肤被浸泡得又软又疏松,真皮与表皮脱离,皮下组织被分解成甘油和脂肪酸,甘油随水分流失,脂肪酸与水中的矿物质相结合,形成不溶于水的皂化物,也就是我们所看到的蜡样物质,通过氢化作用进一步让尸蜡形成,像这样的全身尸蜡化至少需要一年,算是比较少见。”

陈昉紧紧盯着尸体:“这层东西把死者包裹起来,是不是说明,有机会检测出皮下的一些损伤了?”

“是的,尸蜡能够长期保存某些暴力痕迹以及个人特征,对于法医鉴定有很大的价值。”

“那能确定他的死因吗?”

指尖的动作一停,代熄因抬头,正对上黑色的瞳孔。

这句话相当于明示。

再怎么说都是一具沉塘的尸体,派出所民警不敢轻易处理,分局的人也还没来……

剥开尸蜡,代熄因很快对着尸体检查起来。

“尸体颜面青紫肿胀,球睑结合膜充血水肿,伴有溢血点。”闭合眼皮后,他稍稍侧脸,依次观察鼻腔与口腔,“鼓膜充血,这符合机械性外力作用使得颈部静脉被完全封闭,血液只能流入头部却无法流回心脏,导致了头面部高度瘀血的血液缺氧。”

正过头,他抬起尸体的下巴:“死者的口唇、指甲都呈现青紫状态,甚至还有散在性出血点,证明其并不属于典型的缢死,更不属于溺死。”

手部动作继续下移,他细致观察尸体颈部每一寸,“喉头两侧出现不规则压痕,颈部表皮脱落,基本可以确定死者就是被扼死后,装到行李箱中抛尸。”

随后,尸体被移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平海市区分局警方。

陈昉和代熄因配合录了口供,说明了樊承平一年多前失踪的来龙去脉,并提供了之前报案时留存的DNA信息以供参考。

后经过分局警方两相比对,最终确认了死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