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胳膊长, 越过他, 摸到了矿泉水。
俩人的动作是他们都没意识到的自然,韩竞几乎把叶满抱在怀里,叶满醉意没消, 整个人特别迟钝, 察觉不到俩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韩竞拧开水,递到他唇边。
叶满眼睛有点睁不开,手脚无力, 握着韩竞的手腕咕咚咕咚喝进去半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钟,韩竞还在他身边睡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
叶满开始觉得,贵州根本就没有晴天。
他坐起来,摸到自己的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刚打开屏幕却发现是通话界面。
他愣了一下,最新通话,他给韩竞打了一个三分钟的电话。
他不记得这回事,昨天他是怎么上床的他都不记得了。
他觉得自己一身酒气,臭烘烘的,进洗手间洗了个澡,出来时韩竞还在睡。
也不知道韩竞怎么这么困,平时韩竞都起得很早。
他没去打扰韩竞,打量这间屋子,茶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韩竞收拾干净,文件夹和本子整齐摆在上面。
他随便擦了几下头发,正准备翻开看看,无意间瞥见门口立着一把伞,那是韩竞的伞,俩人撑着来的。
叶满歪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昨天韩竞出去了吗?
外卖到的时候韩竞才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问:“几点了?”
叶满:“十点半。”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韩竞面前,犹犹豫豫问:“韩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竞又打了个哈欠:“没有。”
叶满抬手试探着摸他的额头。
主动的接近触碰让叶满有些紧张,连眼睛都不敢直视韩竞。
韩竞没躲,他才把手压实了。
韩竞没发烧。
“你昨天没睡好吗?”叶满直接把外卖拿到韩竞床前了,说:“我没见你睡过这么久。”
韩竞:“昨晚出去了一趟。”
叶满:“出去干什么?”
韩竞下床:“昨晚门外有人。”
叶满愣住,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抛下外卖跑到门口检查,防盗链正拴着,外面走廊没开灯,显得特别阴暗,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订的这间是整个酒店采光最好的,在三楼,叶满住进来后就没出门过,而且还是半夜来的,对外面没什么印象。
他长期生活在笼子里头,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什么太大危险,听韩竞这么说,心里就有点发毛,往后退了退,无意低头一看,脚下有几张小卡片。
上面印着女人,有电话,有种八九十年代炸裂小广告的排版方式,看得人眼花。
叶满刚注意到,蹲下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有小卡片。”
韩竞进洗手间洗漱:“半夜塞的。”
叶满:“什么人?小偷吗?”
“可能是,”韩竞说:“没追到,怕你一个人有事,下楼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叶满:“那今天我开车吧。”
韩竞从洗手间门里把睡衣扔回床上,打开淋浴,说:“我睡好了,你昨天喝太多了,没准还能测出酒驾。”
叶满应了声,叠起韩竞的睡衣,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是雨季,怕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可路还是要走的。
叶满把东西全都收进自己的大行李箱里,从行李箱里翻出韩竞的一套衣服和裤子,放在床头等他换,然后坐在床上吃饭。
外面天气阴暗,房间里开着灯,角落的壁纸脱落,露出成片的黑色霉斑。大概是心理作用,叶满盯着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这里阴森。
趁着韩竞不在,他点开手机,翻到录音界面,果然多了一段昨晚的通话录音。
叶满记性不好,工作沟通时容易忘事,就开了通话自动录音功能。
他抬头看看紧闭的浴室门,戴上耳机,点击屏幕,很快,自己的声音出现了。
几分钟后,叶满摘下耳机,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嘴和鼻子被捂住后,氧气一点点耗尽,他心脏的麻和疼却没有丝毫减缓。
韩竞去找过自己……是在自己和他说分手以后。
他当初有勇气和韩竞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时间有限,不过是因为韩竞离得远、那样的人见得人多,不会把自个儿放在心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韩竞就算生气也不会再回来找一个相处几天的人,都不值当那机票钱。
竟然有人花时间和钱来找自己,他太过意外。
“咚咚咚。”
“咚咚咚。”
叶满心脏麻痹还没褪去,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把伞靠在墙上,几张小卡片散在地面,防盗链正拴着。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看到的竟然是几个警察。
他害怕警察,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开门,思考哪里能够逃跑。
但是他实在没做坏事,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跑到洗手间门口,敲敲毛玻璃门,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哥,警察在外面,开门吗?”
韩竞关了水,说:“嗯,问问什么事。”
叶满又跑回门口,小心翼翼把门开了条缝隙,打开防盗链。
他露出一双眼睛,把门口站着的人看了一圈,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吗?”
打头那警察面色严肃,问:“你们昨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
走廊里围了不少人,比起早上那会儿的空荡阴森多了些人气儿,只是挤挤挨挨、人头攒动莫名让人看着有些焦躁。
叶满向自己隔壁房间打量,瞧见了不少警察进进出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莽撞地跟着看,视线穿过来往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床边搭着的一只手,青灰苍白的、无力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
韩竞正在和警察说话,因为韩竞昨晚是确确实实听见声音了。
叶满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
门口围着一些人看热闹,大约瞧见了地上散落的“美女卡片”,七嘴八舌说死的人是干那个的,说不准价格没谈拢贪心让人杀了,那种女人死了就死了。
很快有大胆的看见里面,说死的是个男人,于是这群人又不说了,张望了片刻,摇摇头说真可怜,家里人一定很伤心。
叶满很多事都不明白,不明白都是人,有什么分别,态度为什么变。
他浑浑噩噩的,想说什么,嘴唇开合半天又没发出声儿。
韩竞去了警察局,只能叶满自己去4s店取车。
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举着伞,行李箱上坐着小狗,在陌生的南方小城的阴雨里走着,步履维艰。
喀斯特的大山上蒙着雾气,街上店铺开着,但没什么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机屏幕,他看着重新规划的导航,又转头重新走。
他心里很着急,很害怕,他一会儿想着那只手,老是觉得在这看不见边际的雨天里,有一个灰色的枯瘦男人在如影随形跟着他。
可他转了好几次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会儿又急韩竞,他太怕警察误会他是凶手,把他抓起来了。
因为韩竞昨晚确实出去过,出事的那间就在他们隔壁。
身后韩奇奇仿佛“汪呜”一声,叶满没留神,心事重重向前走。
终于到了4s店,员工帮他拿行李,叶满一转头,发现韩奇奇不见了,行李箱把手上只剩下半截绳子。
人生的崩溃老是一件接着一件,叶满跑出去看,那空荡荡的马路上早就没有了小白狗的影子,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抗压能力不行,手脚都软了,大叫了几声韩奇奇,小狗没有像在鬼屋一样向他跑来。
雨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天灰蒙蒙的,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潮的,仿佛溺水。
叶满把行李箱放进车里,举伞沿着来路找,他这么个不善言辞的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挨个店询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小白狗?”
“它是长毛的,毛儿有点卷。”
“刚刚和我在一起,就站在行李箱上,您有没有看到?”
叶满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茫然地看着当地人的嘴唇一开一合,然后拖着步子,沿街继续走。
他一路叫韩奇奇的名字,但是小狗没有摇着尾巴向他跑来。
就这么走着,他又回到了酒店楼下。
酒店已经冷冷清清,也没有人围观了。
叶满没有往里面走,韩奇奇不可能在那里,他生怕韩奇奇掉下行李箱,怕它被雨淋湿,所以中途回头确定过好多次,半路的时候韩奇奇还在。
他觉得手脚很轻,就像什么都抓不住那样轻,这个世界像悬浮在大雾里面,与他完全割裂。
他又开始疼,那是一种焦虑的疼,背疼、腿疼、浑身的每一块儿肉都疼。
他又返回,再次走那条路,牛毛一样细的雨针不停刺着他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把韩奇奇弄丢了。
他想打电话告诉韩竞,摸出手机又停住。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为韩竞添堵,韩竞已经去警察局了。而且……他真的怕韩竞生气怪他、觉得他是个废物,于是他又开始怕韩竞。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为什么没保护好韩奇奇,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收养它?明明韩奇奇在318上已经生存下来了,是自己害了它。
“韩奇奇,你在哪?”
“奇奇?”
叶满一路走一路叫着,周边的商铺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喂!”
叶满机械地叫着:“韩奇奇,我在这里!”
“喂!”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入了他混沌的世界。
路边的超市忽然跑出来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叶满垂眸看那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脸白白圆圆的,很小巧,长得顶漂亮,穿着青春洋溢的牛仔裤粉T恤。
她冒雨出来的,把手遮在眼睛上,说:“听他们说,你的小狗丢了。”
她的普通话比较标准,叶满能听懂,他急着问:“是,你见过吗?”
小姑娘摇头,说:“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叶满把伞撑在她头顶,为了保持个不冒犯的距离,自己的身体大部分在淋雨,把手机给她看。
他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她没见过韩奇奇。
“我也在找小狗,你的刚丢应该好找。”小姑娘仰头看他:“你跟我来。”
叶满的爸妈从小教育他,出了家门,外面全都是坏人,朋友不可靠、警察不可靠,谁都不可靠。别人帮他都是要害他,都是要谋取利益。
叶满长大了,不至于信那些话,但是他还是怕。
小姑娘带他进了一家五金店的里屋,里面昏暗逼仄,只有一台老风扇在运行。
两三个中年男女说着方言,堵着门口,眼睛在叶满身上打量,让叶满特别不安。
他已经开始想,如果遇到危险自己能不能够跑得出去。
但是他的担心多余了,小姑娘把电脑转向叶满,叶满就看清了上面的画面。
那是刚刚他经过那条街的监控。
他心脏都提起来了,立刻欠身看。
小姑娘熟练地把视频退回去,叶满看到了幽灵一样徘徊的自己,像神经病一样奇奇怪怪上门询问的自己,时间不停后退,他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的自己,韩奇奇乖乖蹲在上面。
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他会紧紧抱住韩奇奇。
“十点五十分,小狗还在。”小姑娘这次说话带了点口音,是和门口的几个人说的。
门口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抓起叶满的手腕,向外跑。
他们来到了隔壁的饮品店。
半个小时后,一家超市里大大小小聚集了三四家店的男孩儿女孩儿,大的十七八,小的七八岁,凑堆一起看监控。
这时,距离4s店已经不足百米。
老板在一边嗑瓜子,笑着和他说话,叶满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他脸色紧绷,紧紧盯着监控回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来了来了!”几个小孩儿也像他一样严肃地盯着看。
“小狗在呢!”
“那是谁?”
那是谁?
叶满呼吸一滞,死死盯着画面上的人。
那个瘦高个子,黑色指甲的人,他印象极深刻,前两天刚刚见过。
两天前警察局,他没要俩人赔狂犬疫苗和骨头脱臼的钱,赔了修车钱、拖车钱。
所以,韩竞就没再多追究。
叶满以为,八成是那块二百的玉吓住他了,但是现在看,他是想弄走狗报复。
叶满那会儿一点察觉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在犹豫着是不是给韩竞发条消息。
那人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叶满身后,像个鬼影,就叶满看手机那一会儿,他忽然加快脚步,利落地掐住韩奇奇的嘴,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搁断了绳子。
叶满盯着那把刀,心凉了半截儿。
小姑娘按下暂停,掐腰:“就是他,偷狗贼!”
叶满身后穿黄裙子的小姑娘说:“报警!”
“今天转盘那里出了人命案,哪里有时间给你们找狗哇?”超市老板走过来,老神在在往屏幕上一看,说:“我看这人不像偷狗的,像有仇的。”
“那你说怎么办嘛?”小姑娘急着说:“这人有刀,肯定会杀狗。”
叶满站直身,低低说了声谢谢,向外走。
“你干嘛去?”小姑娘追上来,说:“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叶满:“嗯。”
昨天做笔录的时候,叶满看见过他的住址。
叶满记性不好,但是那个人说的地方很好记,是一个叫彩虹的汽修厂。
“你一个外地人,怎么去嘛?”小姑娘跟着他,后面跟了一串小孩儿,闹哄哄的:“我们和你一起。”
叶满拒绝:“不用了,谢谢。”
叶满是个胆小得不能再胆小的人,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一旦自己犯了错,就会拼命自己去解决去掩埋,生怕被别人发现。
所以他不会求助,他也不觉得向人求助能解决什么。那时候他钻了牛角尖,就觉得晚一秒韩奇奇就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一样,剩下一张皮,又觉得,只要自己在韩竞知道之前把韩奇奇找回来,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
他跑向了4s店,把酷路泽开出来,后面店员在向他喊什么“换座椅”,根本没进到他的耳朵。
他输入导航地址,踩着限速线往城东开。
那一段路上他想了特别多,想着自己会被杀死,想着可能要失信了,没办法和韩竞走完这段路程。
他是个没担当的人,是个肩上扛不了事儿的废物,爸妈都这么说。
他从小到大每天都会重复一句话,无论遇上什么,都是那么两个字——“算了”。
他踩着油门,飞速在县城褐色的马路上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他。
“算了,挨打几下又怎么了?不是没死吗。”
“算了,被骂两句又怎么了?不是没少一块肉吗。”
“算了,人走了,就不要了。”
“算了,东西丢了,是命里没有。”
“算了,一只小流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嘛,不值钱。”
县城不大,坐落在大山脚下,雨不停地下。
叶满把酷路泽停在那紧锁的施工蓝色铁门门口,握着一把弹簧刀,下了车。
第87章
这是他刚刚在韩竞工具箱里翻到的, 很小巧,握着方便,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用。
这地方偏, 地面都是碎石子, 雨水在门口聚积, 一摊一摊, 里面混着泥。
门口生锈的大牌子上写着“彩虹废车场”, 也不知道废弃多久了。
叶满趟过水,扒着铁门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看到人的影子。
他小心观察四周,走到角落里,踩着几块砖,笨拙地爬上了墙。
院子里很乱, 横七竖八停着看不到尽头的废车, 没见人。
叶满跳了进去。
蓝白的彩钢房子在雨里诡异地矗立——在叶满眼里, 这里的一切都很诡异,因为他太害怕了。
他怕到心脏在发抖,唯一能依靠的, 就是手上的弹簧刀。
他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去听哪里有声音。
隔着一面墙,他隐隐约约听见房子里有说话声。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从窗户一角看进去, 是两个男人在喝酒聊天。
他们在说方言,叶满听不懂,所以更觉得不安。
往前张望,那边有个铁皮库房, 就在小房子后面,他趁着两个人转身,飞速跑进大库房。
大库里有一股子浓烈的汽油味儿,到处堆着零件。
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强烈的恐惧让肾上腺素飙升,他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但是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仓库里看到了几个人影。
外面的雨还在细细下着,簌簌落在仓库的彩钢瓦上,几个身材精瘦的男人正在拆一辆车。
库房光线幽暗,他有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躲在一个架子后面,不动声色观察他们。
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
仓库很深,他趁着他们聊天空隙一点点往里蹭。
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人一起大笑起来,吓得叶满跟鹌鹑一样,僵在原地,脖子都缩了起来。
他没被发现,意识到这一点后,叶满稍微放松下来。
现在的恐惧和在废弃医院那种截然不同,一种是未知,一种是人类。
在废弃医院时遇到鬼他或许有逃跑的余地,但是他清楚,在这里他会更危险。
他小心翼翼躲起来,终于,他敏感的、四处收集情报的触角忽然探到了一个字。
——狗。
方言叶满听不明白,但是也能辨别出其中几个字。
“……买酒……”
“狗太小了……”
“……他真的去抓了……”
叮叮当当的机械碰撞声里,叶满缓缓后退,小心翼翼退出仓库。
他必须找到厨房位置。
眼睛刚刚接触到天光,一道声音把他订在了原地:“你是哪个?”
叶满缓缓回头,彩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手上正拿着一个茶杯。
叶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长相有些猥琐的中年人脸色变了,吼道:“你站住!”
叶满拔腿就跑。
他没向门口跑,而是绕过仓库往后面逃,他现在还不能出去,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找到韩奇奇。
他从小就不善于抓住机会。
刚刚绕过仓库,他就看仓库后门口也跑来几个人。
同时,他看见了被绑住嘴巴和爪子的韩奇奇。
小狗一动不动躺在泥水里,叶满向它跑时,它忽然挣扎起来,向他的方向挪。
看到它动的瞬间,叶满凝固的血液像岩浆一样流动了起来。
雨大,他的视力受阻,刚刚真的以为、那是一张皮。
“站住!”
一个耳熟的声音呵斥道:“转身!”
是那天被韩奇奇咬的人!
叶满什么也顾不上了,韩奇奇就在眼前,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半跪在雨里,按开了刀子。
叶满第一次用刀,觉得那刀利得可怕,轻轻一挑就割断了韩奇奇脚上的绳子。
他的肩紧接着被人搭住,他吓得要命,紧紧抱住韩奇奇,手向后一挡。
“操!有刀!”
“拦住他!”
叶满抱起韩奇奇就跑。
之后很多次,叶满遇到类似的危险,都会想起第一次奔命的时候。
他那么快、那么坚定,手上握着刀,怀里抱着想保护的小狗,像一个闯荡江湖的大侠。
可第一次时,叶满是那么害怕,怕到眼泪都掉下来了,天上坠落的雨触碰到他时,他都觉得自己被抓住了。
后面的人穷追不舍,他一路跑到了大门口,大门是上锁的。
没了退路。
他爬上堆砌起来的轮胎,垫脚试图把韩奇奇扔出去,让它自己逃命。
他没关系的,只是可能被打,他非常抗揍,可以坚持一会儿,可奇奇不行。
韩奇奇一直在叫,一直挣扎,那些人已经到眼前了,叶满扭头看他们,那些人每个人手上都拿了家伙。
他一咬牙,打算直接把韩奇奇扔过墙外,然而下一秒,手上一空。
叶满抬起头,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双胞胎小男孩儿骑在墙上,一只手抓狗,一只手向他伸出,说:“快点快点!”
叶满茫然地抓住他们的手,然后碎石块、砖块从墙头纷纷砸了进来,毫无章法地阻挡住追来的人。
叶满跳下墙的时候,查监控时的几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小姑娘正抱着韩奇奇。
他听到了大门响,心头一凛,快速说:“上车!”
酷路泽越野能力极好,在这条破路上也能畅通,他一脚油门,逃出了废车场。
车上的几个孩子一起欢呼起来。
还处于紧张应激状态的叶满慢慢地被感染,轻轻弯起唇。
小姑娘坐在副驾,说:“哥哥,你有车,帮我们一个忙吧。”
叶满没问什么事,直接说:“好。”
叶满是一个很怂很没用的人,一般会仔细去问,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怀疑自己能力有限,能不能帮上忙。
但是大概刚刚的事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就这么应了下来。
当酷路泽一路开出县城,他才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
“就是那辆车!”两男两女四个小孩儿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定在里面。”
叶满皱眉看着前面的大货车,开口道:“里面有什么?”
“猫,还有狗。”小姑娘抱着韩奇奇,裙子上都沾了泥水,她眼神儿特坚定,说:“我盯了他们两天了,从他们来县城我就看到了,我的小狗一定在上面!”
叶满:“……”
他问了一句:“你确定?”
后面的男孩儿说:“昨天我们亲眼看见了,有很多宠物。”
货车就要上高速了,叶满紧紧咬自己的嘴唇。
“能不能拦住他们?”小姑娘急道。
叶满停下车,道:“下车。”
几个小孩儿脸色有点难看,有沉不住气的吼:“我们刚刚帮了你!”
叶满重复一遍:“下车!”
几个小孩儿互相对视,气冲冲下去了,嘴里不停抱怨。
叶满降下车窗,对小姑娘说:“报警,如果有什么事,别上前。”
说完,踩下油门,酷路泽开了出去。
红色大卡车正往高速上跑,叶满大脑快速运转,截停肯定不行,那会伤害车里的人。
他只能试试在他们上高速之前想办法让他们主动停车,如果真上了高速,他就无能为力了。
他这人脑子笨,想不出来太多法子,只能先追上卡车。
卡车轮子压过烂路泥坑,泥水高高飞起,淋了酷路泽一身。
叶满尽量在烂路上稳住车身,在卡车轰鸣和带来的强大气流里降下车窗,开始按喇叭。
他的计划是找个借口让车停下来,尽量稳住等待警察到来,是与不是警察检查过就知道了。
但是意外发生了。
他清楚看见卡车司机看他一眼,然后忽然转动方向盘。
叶满眼瞳骤缩,那一刻他天生的危险感知迅速报警,身体先大脑一步快速转动方向盘,打算避让。
货车仿佛失控一样,迅速变道斜向他开了过来,车身几乎蹭上,雨丝狂舞成一团纠结的乱麻,而后在叶满眼前飞溅成白色利刃,在车窗上形成道道白色伤痕。那样的混乱里,叶满忽然与货车司机对视过一眼,那人脸上带着笑,很轻蔑,很轻松,根本不是车失控了,就是想挤他!
叶满脸色苍白,脖子上的冷汗滚进衣领,烫得他一个哆嗦,路的左侧是一个三米高的斜坡,他再避让就会滚下去。
那辆庞大的车压过来,像一个巨大猛兽,叶满死死盯着卡车,如果车压过来,酷路泽就算再结实,也是一个铁皮盒子。他知道如果卡车撞过来肯定都全乎不了。
叶满死死打着方向盘,以这辆车的起步速度,他可以冲过去、应该可以……
巨大的刹车声刺得叶满耳膜生疼,酷路泽压到一个深深地水坑,剧烈颠簸一下,但毕竟是有陆地巡洋舰之称的硬派越野,它几乎没有停滞,蛮牛一样向前冲去。
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他甩出卡车几米远,看清后视镜里,那个卡车司机狂打方向盘。
车轮激起的石子横扫过来,噼里啪啦砸向叶满的车尾。
刚刚那个司机是想挤叶满的,可叶满冲了出去,他一时没有刹住车,吨级货车视线受阻,猝不及防拐进刚刚酷路泽颠过的车辙,整个车身向斜坡下冲过去。
轰隆隆——
卡车头陷进那坑里,车轮卡住,车厢后屁股悬空翘起来,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样快速而紧张的较量吓坏了几个小孩儿,他们飞速奔向现场。
叶满额头的冷汗滚了下来,手脚虚软地下了车往车边跑,怕人出了事。
下一秒,卡车门打开了,上面下来两个人,远远看了叶满一眼,一句话没沟通,撒腿就跑。
叶满心里就明白了,这车有问题。
十几分钟后,高速道口,韩竞过来的时候,叶满正艺倚靠车门站着,低头看怀里脏兮兮的小白狗。
雾雨蒙蒙,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色的牛仔,站在那里,像十万山水墨画里走出的人,太过赏心悦目。
酷路泽停在路边,那辆大货车拐坑里去了。
货车门打开,里面黑压压的都是猫狗。
雾一样飘着的雨里,韩竞快步走向青年,叫道:“小满……”
叶满抬起头,一头的卷毛儿被他自己胡乱扎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但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韩竞脚步微顿。
“你看,”叶满举起摇尾巴的小狗,献宝似的说:“韩奇奇。”
韩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给自己看那只凶恶小狗。
但是他还是笑了笑,说:“怎么弄的?毛上都是泥。”
叶满走向韩竞,把韩奇奇递到他手上。
韩竞单手接住,然后,叶满抱住了他。
韩竞一怔,低头看他,低低问:“怎么了?”
“对不起。”叶满抱了一下就立刻松开手,轻轻说:“差点弄坏你的车。”
“你不是提前赔了吗?”韩竞冷飕飕地说:“不是给我留言了,你那张蓝色的卡还有密码,要是你出事了,里面的钱都给我。”
那是叶满去找韩奇奇之前给韩竞的微信留言,他那时怕自己有什么意外。
叶满仰头看他,从混乱震荡的世界中看清了韩竞的脸,一点点从一上午的惊险刺激中抽离,脸上表情开始变得无措,开始自我责怪:“对不起,我错了……”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韩奇奇扔地上,把叶满拥进了怀里,轻轻按住他毛茸茸的头发。
叶满的话一卡,触碰到熟悉的体温,他感觉到自己一直悬浮的心被一只手托住,慢慢的、慢慢地回归原位。
他缓缓抬手,顺着韩竞的腰侧,慢慢环住他的窄腰,而后慢慢收紧。
“小满,”韩竞低低在他头顶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怕,我在呢。”
叶满把脸埋进他的颈侧,轻轻地应了声:“嗯。”
心脏安稳地跳了会儿,他睁开眼睛,见几个小孩儿和那两个开卡车的人正接受着警察讯问,眼神儿却在往这边飘。
他后知后觉地立刻推开韩竞,力气挺大。
韩竞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空了的手,那么精明的人表情好像有点茫然。
叶满不敢看他,整理表情转身看向那辆翻了的卡车。
“叶满。”韩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是你先抱的。”
叶满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连回头都没敢。
几个小孩儿说叶满是个工具人,他们逼他做的,否则本来他们也要偷开家里的车过来拦的,一个个很有担当,但是大概要挨骂不轻。
那些韩奇奇钻进去都显得逼仄的竹笼子被卸下来,每一个小空间都挤满了动物。
卸下来部分,已经有很多死掉了。
小姑娘挨个笼子找她的狗,边找边哭。
青灰色的雨天,山脚下的货车,一个个蜷缩着的、恐惧着的小动物,潮湿得让人悲伤。
很快就有县里的人赶来,带着医疗用品和食物。
叶满在一边看着那些可怜的动物,喃喃说:“怎么办好?”
韩竞把长风衣披在叶满的肩上,说:“你想怎么办?”
叶满还以为自己说话挺小声呢,转头看他。
刚刚的事儿还在他心里记着,他觉得对不住韩竞,也觉得很尴尬。
但韩竞好像已经忘了,面色如常,很自然地说:“我跟你一起办。”
叶满一怔。
他低下头看相机,虽然有些羞耻,可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想给它们都拍一张照片,找找主人。”
他觉得自己的话很幼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伪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同情心带来的优越感,他觉得自己会被嘲笑。
但是韩竞没有丝毫犹豫,说:“好。”
回县城路上,叶满坐上后座,脱掉了湿透的短袖和牛仔裤。
韩竞在开车,没看自己,可他还是感觉到紧张害羞。
淋了雨,他有点感冒,轻轻打了个喷嚏,快速套上了韩竞的卫衣卫裤。
他的行李都在后备箱呢,不方便。
换完一身宽宽大大的黑衣裳,他用毯子裹住韩奇奇,把它抱在怀里。
小狗舔舔他的脸。
“我说过……”叶满看着它的眼睛,很轻很轻地说:“我会保护你。”
这是他去找韩奇奇那一路上,唯一一句与那么多密集的“放弃”对抗的声音,特别奇怪,那么多沉重的声音拖着他,可这句话却一直清晰。
奇异的是,他真的做到了。
韩奇奇乖乖趴在他的怀里,安稳地闭上眼睛睡觉。
窗外的雨停了一阵,又在下,世界到处都是绿蒙蒙的。
“交代一下吧。”前面,韩竞开口道:“韩奇奇出什么事了?那几个小孩儿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句微信留言。”
他的语气有点严肃,叶满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立刻紧张起来。
果然,事后算账是躲不过的。
叶满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扣手,过长的高档卫衣袖子包裹着他的两只手,堆在一起,还有点时尚,显得年纪小又可怜。
他耷拉着脑袋,颓丧地开口:“你骂我吧,我今天把韩奇奇弄丢了。”
韩竞:“我不骂你。”
他平稳地说:“我没理由骂你。”
叶满轻抿起唇。
韩竞说:“我只是很关心你。”
叶满心头一颤,抬头看他。
那个强壮凶悍的酷哥儿一脸正经地说出那句话,任叶满再三苛刻地去观察,也看不出任何的敷衍和谎言。
他又低下头,扣着手小声说:“你的事呢?你被怀疑了吗?”
韩竞:“走廊有监控,能证明和我无关,我只是去协助,不是走之前就跟你说了吗?”
叶满松了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呐呐说:“我胆子小,爱乱想……”
当年爸爸也是被带走了,没回来,虽然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韩竞心说,你胆子可不小,连卡车都敢拦。
他轻轻点着方向盘,耐心等着,终于,叶满慢吞吞说:“我今天……”
他今天的经历,是他这平庸无聊的一生里绝无仅有的体验,说起来还有点热血沸腾。
到县城的时候他差不多交代完了,韩竞把车停在警察局楼下,向他伸手。
叶满看他,对视上时又怂怂地挪开视线,老实地把弹簧刀交到韩竞手上。
韩竞收起刀,没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位上,平静地开口道:“我是你的同伴,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叶满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
韩竞:“但是你做得很好,没有你韩奇奇回不来,那一车的猫狗估计就要变成肉泥了。”
叶满紧张地攥着袖子,抬头看他。
韩竞打开车门:“学两招防身术吧,我教你,以后少动刀子。”
叶满:“……”
韩竞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几句,没骂他。叶满轻轻弯起唇。
不过警察并没有那么温柔。
他们严厉地批评了叶满,硬是批评了一个小时。叶满的唇角又下垂了。
叶满害怕这种地方,让他哪里都不自在,被警察批评的时刻让他想起了小学,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他,骂他字迹不工整、生字学不会、以后一点出息也不会有。
但是不同的是,老师可能会在下一秒狠狠扇他、踢他,警察不会。
第88章
知道自己不会被打, 叶满心里安稳一点,他安静坐在那里听着,但是又开始了走神。接收到他觉得有压力的教育的时候, 他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想一些奇奇怪怪不重要的琐事, 于是他乖乖坐在那里, 其实魂儿已经不在了, 就像一枚呆滞的软柿子。
因为早上的案子,平日里宁静的警察局要忙飞了,只派出一个年轻警察解决他们的事儿。
警察看起来比叶满还小几岁呢, 但口才相当不错,一个小时话没重样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呆滞的俊俏青年,都不太能想象的到这人能干出拦卡车那么狂野的事儿, 尽管叶满说那是个意外, 他也十分不赞同。
他判断那司机估计是以为叶满想截车, 先下手把他逼坑里去,车上动物都没有检疫证明,有很多看起来是家养狗, 数量大, 真要是被抓,那可能就是刑事犯罪,那俩人心知肚明, 跑得飞快。
他很满意叶满的配合不犟嘴,喝了口茶叶水,说:“我给那些动物找了个地方安顿,听说你要给它们拍照, 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叶满坐得尾巴根都疼了,已经充分了解自己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此时终于接收到不一样的信号,回过神来,拘谨地说:“可以吗?谢谢你们。”
警察笑了起来,拎起车钥匙,说:“是它们该谢谢你。”
韩竞在楼下等他,叶满出来的时候,韩奇奇已经被洗干净了,又是一只漂漂亮亮的新小狗。
“这只小狗是被什么啃过吗?”年轻警察笑着问:“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叶满:“……”
韩奇奇才不理别人肤浅的目光,欢快地跑到叶满面前,狂摇尾巴。
叶满把它抱起来,在它的大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他在说我,没说你。”
声儿可小了,生怕被人听见。
但是走过来的韩竞听得很清楚,眼底流漏出些微笑意。
警察找了个空厂房安置猫和狗。
位置在县城边上,是年轻警察亲戚家的地方。
“叫我周邦就行。”他笑着说:“这地方本来是盖来养猪的,但是临时有事年底才用。”
这个地方挨着一座山,周围很空旷,上面有棚顶,正好可以临时搁置这些动物。
“那几位是农业局的工作人员,剩下的都是是本地志愿者。”周邦给叶满俩人介绍:“附近的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已经满了,没法接收,他们暂时会帮忙照顾这些动物。”
在场的有将近二十个人,那些竹箱子正在被打开,动物被分批放出来。
韩奇奇站在叶满脚边,毛干干净净,状态神神气气,和那些狼狈不堪的小猫小狗行成鲜明对比。
它好奇地看着那些猫猫狗狗,抬起头来,看到雨里的主人好像有点难过,然后走向了它们。
它小跑着跟上了叶满。
除去几十只死掉的,这个卡车里一共有五百零八只。
这个数字让叶满觉得头皮发麻。
他跟着一起拆笼子,检查动物状况,喂水喂食,在里面看到一只安装金属假肢的大金毛,它看到人就开始发抖。
叶满蹲下看那条腿,明白这不可能是一只流浪狗。
韩竞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把矿泉水递给叶满。
“别!”
叶满急促地低叫一声,大脑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握住了韩竞的手。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血珠子滴滴答答淌了下来。
天还阴沉沉的,但是雨已经停了。
韩奇奇猛地冲向金毛,直奔喉管去的,被叶满一把捏住嘴筒子,夹进怀里。
韩竞快速捏住叶满的手,叶满的半个手背被刮破了。
“它有点害怕,会咬人……”叶满没太觉得疼,这主要是因为他耐痛能力很强,他把韩竞和小狗隔开,温和地说:“你没有疫苗,小心一点。”
韩竞:“……”
叶满刚刚那一下是纯粹本能地护着他,韩竞很清楚。
他紧皱着眉,把叶满扯起来,说:“我去开车,给你上药。”
叶满摇摇头,说:“哥。”
韩竞:“嗯。”
叶满:“我把韩奇奇弄丢那会儿,特别难受。”
韩竞目光仍落在他的手上,没说话。
那么多笼子和满地的猫狗,很脏,很臭,声音也很吵,环境差到能让洁癖人崩溃。
但是叶满并没有在意,他用那种特有的黏滞柔软的声音轻轻说着:“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难过。”
“如果没有人发现,那几天后,这些猫狗就会被杀掉。”他看着那只刚刚咬过他,无助又恐惧的金毛,继续说着:“它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韩竞:“你跟着他们一块儿难过,所以现在难过被加了三倍了。”
叶满:“……”
他呆呆盯着韩竞,觉得韩竞好像说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
韩竞站起来,高挑挺拔的影子罩着叶满,以叶满的角度往上看,更觉得他的腿长得过分。
“每个生命都有他们自己的修行,”韩竞低低说:“不要让痛苦加倍。”
韩竞在捡到韩奇奇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始终懵懵懂懂,但听话地点了头。
又一车的食物和水被送过来,周邦向叶满走过来,说:“医生过来了,情况稳定一点你就能拍照了。”
叶满抱着韩奇奇站起来,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还有满地的笼子,发了会儿呆,说:“他们是动物救助中心的吗?”
周邦:“不是,我们这里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没有动物救助中心,都是县里的学生和商户自发的。”
“五百多只……”他叹了口气,说:“太吃力了,希望能早点找到主人和领养吧。”
叶满:“需要、要多少钱?”
周邦一愣。
叶满:“我尽力。”
他总是在做一些好事时感到羞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因为他从来都没什么用。
今天他们还是走不了,韩竞要留下配合调查。
原来的酒店是不敢去了,周邦帮忙,安排俩人去了县里的迎宾酒店,楼下有保安,很安全。
这里装修很好,房间也很大,没有太多客人,很安逸。
下午六点,天又开始下雨。
叶满累了一整天,躺在床上查自己的存款。
钱秀立今天给他发了消息,一首叶满看不懂的诗。
叶满犹豫一下,把他免打扰了。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倒栽葱一样把脑袋耷在床边上,世界都是颠倒的。
韩竞在洗手间洗衣服,挂着耳机聊视频,正商量着新酒吧的事儿,偶尔说一两句话。
叶满点了外卖。
然后,他切到朋友圈,慢吞吞打字,发了一条动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动物。」
配图是满院子的猫狗和笼子,还有阴灰色的天空。
他最近动态更新得勤了一点,以前他半年也未必能发一条,有一些微信里的尸体给他点赞评论,以前他们没有人理叶满,那些互动让他有点恍惚,有时候看到那些名字,已经记不太清楚谁是谁。
叶满总是觉得自己凝固在了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停在几年前,可这种时候他却有一种隔世的错觉。
“叮——”
他回过神来,看向弹出来的消息。
不是韩竞的回复。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竟然是吕达。
吕达:“哪来的这么多小动物?”
叶满心里总觉得吕达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对他的滤镜千层重,所以回复的时候特别郑重,捧着手机坐起来,小心斟酌着,说:“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吕达:“什么样的大事?”
叶满认认真真在对话框打字。
吕达的消息,叶满是一定会回的,因为他在叶满心里地位相当高。
十几分钟后,韩竞叫他:“小满。”
叶满应道:“在呢。”
韩竞站在洗手池前,身体微微后倾,看向他:“洗衣液还有吗?”
叶满立刻爬下床,踩着拖鞋跑到行李箱里面翻,在自己的小袋子里翻出了半块皂。
又跑到洗手间门口,伸手递给他:“这个行吗?不行我下楼买。”
韩竞:“行。”
叶满没走,目光落在韩竞的侧脸,慢慢发起了呆。
韩竞低着头洗俩人的衣服,半晌才低低开口:“看什么呢?”
洗手间高一点,加上韩竞个子也高,叶满只能仰着头看他,就像看一个高等级的人类。
房间里很安静,洗手间里的水声很清脆,碰撞出叮咚回音。
叶满缓慢地眨了下眼,老实地说:“我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韩竞:“哪一句?”
叶满:“很多句。”
他把侧脸贴在洗手间的玻璃门上,那张俊秀的脸就压得有点扁,看起来很幼稚,他有点小扭捏地说:“我们不再聊聊今天的事吗?”
韩竞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叶满心虚垂下头,低低说:“为什么不骂我?”
韩竞抬手,按住耳机,说:“按刚刚说的定吧,有变动随时沟通,下次聊。”
叶满眼睛茫然一瞬,转动向镜子上的手机。
视频还开着,正对着韩竞,把他也稍带进去了。
手机那么明显,就在脑门儿上了,可他刚刚都没发现,他以为韩竞聊完了呢。
视频里小侯正热情地向他们摆手。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匆忙后退,磕磕巴巴说:“对、对不起,你们聊,我没注意。”
他立刻转身爬上床,试图把丢人的大脑袋埋进枕头里。
身后韩竞摘下耳机,开口道:“在车上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还要骂你?”
叶满背对着他,含含糊糊说:“在车上你也没骂我。”
韩竞:“……”
天很阴,窗外是墨绿色的城,房间里没开灯,绿色像翡翠一样沁入房间,叶满趴在床上自闭。
几分钟前,叶满过来时,小侯几个人就在耳机里暧昧地起哄,说韩竞家教严,对象还主动来找管束。
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管教叶满比叶满本人更加严格。
“嗡嗡——”手机响了。
吕达刚刚在忙,这会儿才回复消息,解释了一下刚刚在工作,然后是一条转账消息。
叶满愣住,也没顾得上想刚刚的尴尬了,盯向屏幕。
吕达:“给小叶的动物救助小基金。”
数字是“9999”。
好有钱。
叶满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替那些动物拒绝。
叶满慢慢打字:“谢谢你。”
他真心实意说:“你真的很好。”
韩竞走到床边,恰巧看到了那两句话,眸子里情绪意味不明。
他绕过去,在叶满身旁坐下。
叶满关掉手机,抬头看他,一头卷毛儿乖顺地趴着,那双圆眼睛里也染了一点窗外的翠。
床垫微微塌陷,韩竞撑着床,慢慢倾身,靠近叶满。
然后,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停下。
叶满没躲开,就那么呆滞地看着他。
“以为我会说什么?”韩竞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散漫:“要你老实安分一点,还是告诉你今天做这些不值得,以后别冒险?”
叶满没说话,默认了。
韩竞说:“你太规矩了。”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韩竞略微粗糙的手指挑起叶满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脸,他低声说:“我反而希望你做点儿从前绝对不会做的的事,没规矩一点。”
叶满茫然地追问:“所以我没错吗?”
韩竞:“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就没错。”
“而且,”韩竞垂眸看他,一字一句说:“下次记住,我们是同伴,你的背后有帮手。”
叶满怔怔看他。
下一秒,他的唇被严严实实堵住,韩竞用牙齿轻咬他的嘴唇,咬得他灵魂出窍。
吻得有点收不住,魂儿也乱飞,眼前都是星星。他想大口喘气,可怕喘了韩竞就停下。
墨绿的青山沁进了房间,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洗手间搭起的衣裳“嘀嗒”落下水珠,砸上了浅绿色的床单。
叶满唇角的水痕晶莹剔透,他软倒在绿色里,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漂亮得陌生,安稳得陌生。自己怎么会过得这么好,让人有点不安。
很久后,唇肿又烫,他躺在床上,用衣袖擦干嘴唇的水痕,望着天花板,用力喘着气,喃喃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韩竞的大手撑在他的脸侧,长腿舒展,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降临,颇为无辜地说:“我们也没做什么吧?”
叶满轻轻咬着下唇,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被亲得不知所措,胸膛里仿佛有激流跌宕起伏,几乎喷出,急哭了。听着窗外雨又落下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眼睛,没再说话。
——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我趴在笔记本的中国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比蚂蚁还小的小城名字。确定了名字,我才知道自己身处地球的哪一处,而非去到了梦里的美丽地方,最近的开心有点太多,真的像做梦。
他把小茶壶的水烧开,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蒸汽像薄纱一样飘出来,和潮湿的水汽碰撞,顺着杯壁滚下了无声翠绿的眼泪。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哭,所以别人哭的时候,我总是很在意。
我觉得杯子在哭,透过那滴绿色的眼泪,我想起了在厂房差点咬到韩竞的那只三条腿的金毛狗。
我是一个不精细的人,有些事在混乱中被忽略了,再想起来,我忽然意识到,那时候金毛一抽一抽的发抖,好像是在哭。
彼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长长复古的沙发上,没有发出声响,我猜测他在平常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平静地坐着,不爱说很多话。
我躺在床边,眼里世界完全颠倒,看到他正对着那个装满信的大本子,手上揭开了一朵小红花。
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把一朵塑料小红花贴在了封面上。
那上面现在就有了两朵小红花。
他说那是奖励,所以今天我又被他夸奖了,两次。
那样静谧的绿色里,我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向我看过来,隔着越来越深的暮色,我有点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只是想叫他,哪里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你真的没有要紧的事去忙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不急的话,我想给它们拍照,每个都写下来特征,或许它们能回家。”
他望着我,没说话。
我问他:“可以吗?”
他对我说:“小满,救助不是一时的事,过程很长,基数太大,这些动物里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收养人,到了最后,全凭良心。”
我那时不懂他说的话。
第89章
外卖是周邦提上来的, 叶满那会儿正捧着一杯热水吸溜。
韩竞开了门,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那几个帮过叶满的高中生, 也有几个青年男女, 白天都见过。
几个高中生手上提着很多吃的和饮料, 从警察身后探出头来, 热情地和叶满打招呼。
叶满连忙站起来。
他们来聊那些动物的事。
叶满不懂那些后续的流程, 也不知道怎么养动物,需要打什么针,吃什么药, 还有申请什么医疗折扣还有什么补助。
叶满是一个不太能够接受新知识的人,对不熟悉的流程规则有种特别的恐惧感,他们解释得很细致、很认真,像是怕叶满听不懂。
叶满确实听不懂, 但是又不得不假装能听懂, 着实煎熬。
他只有一个聪明又乖巧的韩奇奇, 小狗怕生人,脑袋一扎就钻进叶满怀里,叶满只能一直抱着它, 顺便靠抚摸它来假装自己有事在做。
韩竞没怎么说话, 因为那些人明显是奔着叶满来的,精力并没有落在太多在他身上。
叶满只能一个人应付,礼节性地地应声, 听他们说着复杂的话。
现在志愿者还在厂房忙着,他们现在在轮班休息,特意过来感谢叶满。
一堆场面话后,吴璇璇郑重说:“我们这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但是我们会做到最好,负责到底的。”
叶满晕头转向地“啊”了声,抬眸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很喜欢动物吗?”
那是医生吴璇璇第一次和那个名叫叶满的人发生对话。
青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直筒休闲长裤,上身是白色纯棉T恤,穿搭看起来特别柔软舒服,整个人都很无害。
她感觉非常奇妙,那个年轻人长相清新脱俗,给人一种非常纯粹的天真感,让人错认为,他是被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风雨的那一种人。
可当他抬起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就都变了,给人一种孤独忧郁的感觉。
他对他们的到来看起来并不太欢迎,虽然表面上非常有礼貌。
那句提问非常突兀,放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起来像怀疑一样,但是吴璇璇能感觉到,他确实在认真提问题。
吴璇璇说:“当然。”
叶满“哦”了声,语速有些慢地说:“真厉害。”
吴璇璇没听明白,疑惑地问:“什么?”
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们可以承担帮那么多动物的责任,真厉害,我只有奇奇一个都觉得很重。”
吴璇璇看向他怀里的小白狗,她是宠物医生,当然能看出来小狗的问题,大概能猜出它曾经是一条流浪狗,但是现在它的毛很白,很乖地窝在青年怀里,足以看出它现在状态很好,对那人很信任。
她确定,这个叫叶满的年轻人很善良。
房间有点陷入冷场了,叶满开始后悔那样说。
“我们能做的很有限,”这时韩竞开口道:“拦下车是偶然,我们过几天就会离开,之后还是得辛苦你们。”
周邦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和救助这事儿牵扯太深,这也是常理,他说道:“放心,我们会对接有关部门。”
吴璇璇看向叶满,继续说:“你捐助的三十万我们都会投入救助,真的很感谢你。”
韩竞:“……”
他也看向叶满,他都不知道叶满捐了钱,这个小卷毛儿闷声干大事儿。
叶满正走神呢,闻言“啊”了声,局促地说:“我不懂这些,能做的不多,辛苦的是你们。”
“对了,”叶满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捐了一万块,我转给你们。”
韩竞明白了,自己的担心多余。
叶满没有把那些动物的命运揽在自己肩上,没有头脑一热去做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
他很胆小,救一个韩奇奇都怕得要命,可他实在太善良,所以韩竞担心他被拖垮,现在看来,叶满有自己安全的生存方式,他对别人甚至动物生命的尊重让他能理性地判断自己的能力,不会大包大揽。
不过……他还还着几千块的贷款,哪来的三十万?
韩竞拿出手机:“等等。”
叶满转头看他。
过了会儿,他的手机振动一下。
是韩竞给他的转账。
他点开界面,上面的数字是“99999”。
比吕达多一个“9”,十万块,这也太多了。
他犹豫一下,把钱收下,抬头问:“现在是十一万了,转给谁?”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完全没预料到初期筹款会这么顺利。
周邦开口:“还是转给吴医生吧,这次是她的宠物医院发起的志愿救助,后续治疗喂养也是他们和农业局的同志负责。”
吴璇璇点点头,干练地说:“明天我们会做透明公示。”
几个小孩儿嚷嚷道:“快吃饭吧,饿死了!”
前一阵子在云南,也是有很多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现在在贵州,叶满也遇到了很多人一起吃饭。
不同的是,这些人不是韩竞的朋友。
今天主动帮叶满的小姑娘叫罗金娜,黄裙子的小姑娘叫黄玉,两个双胞胎男孩儿姓杨,叫文和武。
几个小孩儿性子很好,因为白天的冒险,和叶满结下了单方面的深厚友谊。
他们围着叶满说话,年轻又有朝气,但是叶满不太说话,他的语言能力很差、思路也很偏激狭窄,无法和任何人持续交流,除了韩竞。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桌上摆满了吃的,室内灯光明亮。
叶满转头看向窗户,上面倒映着小城里人影,好像每一个都年轻、激情、充满活力和希望。
“小叶哥?”罗金娜跟着他一起往窗户上看,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叶满呆了呆,转头问:“你的小狗找到了吗?”
罗金娜:“它下午就自己回来了。”
叶满:“自己回来?”
罗金娜呵呵一声:“出走三天,胖了一圈。”
叶满又“啊”了声,说:“没事就好。”
黄玉走过来,说:“小叶哥,明天你拍照叫上我。”
“我们也去,”双胞胎凑过来,笑着说:“想怎么拍?”
叶满有点不习惯被热情对待,腼腆地笑笑,说:“想记下每一只的特征。”
他指指正趴在他膝上睡觉的小白狗,说:“比如白色卷曲长毛大耳朵,这样的特征。”
夜里的雨断断续续。
韩竞从床上睁开眼睛,听到叶满在哭。
他打开台灯,隔壁床上,叶满正蜷缩着身体,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像是很冷,泪珠子从眼尾淌出来,枕头湿了一片。
他又做噩梦了。
韩竞起身,把毛巾用温水浸透,半蹲在他床前,轻轻擦在他的脸上,那张沉睡的脸上写满无助和悲伤。
一个人的过往有多少无能为力的难过,才至于一遍一遍地流泪,连做梦也争分夺秒的哭。
“韩竞?”叶满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韩竞低低应道:“嗯。”
叶满猛地喘了口气,惊惶道:“灯!”
韩竞弯弯唇,深夜里,他的声音沉稳温柔,说:“开着呢,在给你热敷眼睛。”
原来自己没瞎。叶满“哦”了声,乖乖躺平。
他察觉到了自己嘴里的咸,就知道自己又哭了。但是他现在在韩竞面前的警惕性在降低,就觉得哭也不用那么遮掩。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有点害怕。”
韩竞:“害怕什么?”
叶满觉得自己仍在做梦,说话声音有点飘渺:“我梦见韩奇奇丢了,我在路上到处找也找不到,就去问人,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前面,我追上去问,那个人转身……我就看见了昨天隔壁房住着的那具尸体,他好像在对我说什么。”
韩竞:“……”
叶满低低地问:“哥,隔壁有尸体吗?”
韩竞:“没有。”
他拿开叶满眼睛上的毛巾,毛巾底下有一双睁着的、疲倦布满血丝的眼睛。
叶满歪头看他:“他跟我说,他们不管他是谁,只会泼脏水。”
韩竞皱起了眉。
他凝视叶满,问:“他还说什么了?”
叶满越来越害怕,说:“他一直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停说他是被杀的……那个影子,好像穿着一件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窗外莫名其妙滚起了一阵秋雷,叶满深夜惊醒,心脏吓得紧紧缩起来。
他从小体弱,就爱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那儿管撞鬼叫“招没脸的”,说起来挺迷信,可叶满每一次看过道士病都会转好。
长大一点,他生病次数减少,没再佩戴过驱邪的护身符,姥爷给他的桃木剑已经丢了。
这一次,他莫名其妙梦到这个,是真的很害怕。
韩竞没:“自己敢待着吗?我下楼一趟。”
叶满坐起来,有些紧张地问:“你去干什么?”
韩竞:“把韩奇奇叫醒陪你,我很快就回来。”
叶满:“……”
韩竞转身,往外走,手却忽然被一只汗津津但冰凉的手抓住。
“你不能……”
韩竞看过去,那个漂亮又脆弱的青年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充满期望地说:“你不能陪我吗?”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事能让韩竞不能利落地拒绝,但他这会儿连说一个“不”字都做不到。
他翻手将叶满的手握进掌心,说:“当然能。”
叶满的身体慢慢放松,往里面让了让,韩竞就上了他的床。
房间的灯全都开着,很亮。
叶满被短暂吓醒,又困了,牵着韩竞的手放在胸口。
秋天了,山里空气有些凉,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
闭上眼睛休息。
“哥,”叶满轻轻地说:“你不害怕死人吗?”
韩竞:“不怕。”
叶满闭着眼睛:“我记得你说,格尔木的民宿有人死了,那个……在追你的男孩儿说,是为情自杀。”
韩竞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追我的男孩儿?”
叶满说:“真的是因为情感问题吗?”
韩竞:“他没追我,就是同路一段时间。”
叶满:“你的民宿受影响了吗?”
韩竞:“从格尔木到拉萨,都没说过几句话。”
叶满也睁开眼睛:“我听见了,他说要七天里追到你。”
四目相对,枕着同一个枕头,只有几公分距离,皮肤分享着彼此呼吸的潮热。
韩竞:“我不知道。”
叶满莫名犟起来了:“那晚你们说了很多话。”
“我那是闹情绪呢。那会儿你装不认识,我也拿不准你的意思,”韩竞挑眉说:“想故意气你,让你吃醋,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会儿我就明白了,你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叶满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拉萨的那个客栈,一群陌生人的聚会,他看不懂他们的快乐,只觉得孤单煎熬。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唯一熟悉的韩竞,也像他想的那样,不磨叽纠缠,装成陌生人,干净利索地换更好的猎物。
叶满:“我在说客栈。”
韩竞很快跟上叶满的思维跳跃:“那间房以后会拆,做成洗衣房。”
叶满心里很乱,皱着眉,自己又说回去了:“你们就是很熟。”
韩竞:“怎么就熟了?”
叶满:“出发那天早晨,你带他和他的朋友去羊湖。”
韩竞:“没有,我给他们推荐了向导。”
叶满:“小侯和我说的。”
“小侯这个……”韩竞说:“我去买路上能用到的东西,回来晚了一点,你就要走了。”
叶满眸子一下就有点黯淡了:“你本来有自己的事,是我耽误了你的事,对吗?”
韩竞盯着叶满的眼睛,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捕猎了叶满的目光,让他没办法避让。
韩竞问:“你那晚和吉格说要去信里,如果我不是我提前回来,你就会和吉格走,对吗?”
叶满感觉到了针锋相对的紧张和复杂关系带来的压力,他胆小地说:“我、我们为什么聊到了这里?”
他松开了握住韩竞的手,开始抗拒和回避:“我们明明在说尸体。”
又是这样,只要叶满察觉到危险和混乱,就会回避,缩回安全范围里。
于韩竞的视角里,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羚羊,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跑走,并且不再回来。
韩竞沉默下来,把毛毯盖过叶满的肩,好脾气地说:“好,我们聊尸体。”
叶满松了口气,回过神来,重新害怕起来。
他又想拉韩竞的手,可刚刚是自己把他放开的。
正后悔的时候,韩竞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韩竞侧躺着,手撑着脑袋,他的个子很高大,肩宽,这样的姿势就很有安全感。
叶满抬起头,对他弯弯嘴唇。
那张硬朗英俊的脸上也露出一点笑。
凌晨两点,西南的一个县城,雨夜里,两个异乡客还没睡。
两人牵着手,轻轻搁在柔软的床单上,中间用毛线拴着。
“我只记得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有点麻烦。”叶满小声说。
韩竞:“嗯,死的那人是个25岁年轻男人,去格尔木旅游,自己入住,正常玩了两天,就在酒店自杀了。”
叶满认真听着,说:“为情自杀?”
“是。”韩竞语速不急不慢的,说:“他对象也是个男的,割腕那会儿俩人开着视频,正对着现场,法医确定了死亡时间,大概意思就是视频连了将近一个钟头,对面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打。”
叶满紧紧皱起眉,说:“为什么啊?不是恋人吗?”
韩竞说:“俩人约着一起出来旅行,一个出来了,另一个忘了。”
“忘了?”叶满有点不高兴,说:“什么叫忘了?”
他讨厌失约,他曾经被失约无数次,前一天和朋友们约好出去玩,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等在约定地点,从清晨等到太阳很高,终于联系上他们,对方却说了一句:我们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他经历过很多次,自己一个人空等着,孤单失落又煎熬。
韩竞“嗯”了声,说:“就是不愿意赴约。”
叶满:“为什么?”
韩竞说:“因为约的人不重要,所以承诺不重要。”
叶满咬唇看他,觉得自己很难堪,好一会儿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
叶满已经27岁了,他应该懂的,但是现在他才停止欺骗自己,骗自己他们有重要的事、自己太较真,直面了那个有点残忍难堪的真相——自己对他们不重要。
叶满声音有点闷哑:“后来呢?”
韩竞:“血淌干了,淌了小半个浴缸,我回去那会儿,他家里人都没到。”
叶满敏感地预感到什么,说:“他们不要他了吗?”
韩竞:“嗯,我们酒店给了人道主义赔偿,后事是我们帮着办的,他家人始终没露面。”
叶满鼻子堵了,眼泪又滑下来,寂静的夜里,他压抑地问韩竞:“为什么啊?”
韩竞:“听说他爸妈一直对他不好,早就断了来往,跟那男的也要断了,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旅游,没有认识的人,可能让他错认为世界上就剩他自己了。”
叶满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发现自己和那个死去的人那么相似,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韩竞:“知道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叶满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是张字条,下面压了一打钱。”韩竞低低地说:“对不起,把你们的浴缸弄脏了,这是赔偿。”
叶满沉默下来,吸了吸鼻子,良久才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倒霉?”
“没有,”韩竞说:“就是觉得可惜,那时候如果有人去敲门,可能他就不会死。”
叶满一怔。
韩竞松开牵着他的手,抹掉他的眼泪,低低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各自去旅行,我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明白,有人惦记着你。”
叶满说:“可是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所有人都会忘记我。我不去和人相处才不会经历失去的痛苦,我要想安全地走下去,想要不难过,就得断掉一切能影响我的关系,习惯一个人,享受孤独,要自己即世界。”
韩竞蒙上了他不停流泪的眼睛,说:“你一直是这样做的吗?”
叶满:“是啊,可是我好害怕。”
他可怜地说:“哥,我好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放半浴缸的血,那时候一定是我被孤独打败了。”
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享受孤独呢?
韩奇奇趴在床边,焦急地轻轻“汪呜”一声,它察觉到了叶满的难过。
韩竞:“我们先别往下走了。”
叶满用力抽气,试图从哭泣中缓过气来,他异常冷静地问:“要分开吗?”
在那短短时间,叶满已经做好了分开的准备,情感抽离得干净利落,他随时可以离开。
韩竞:“我是说,我们在贵州玩一阵子,只有你和我,去孤独的地方。”
叶满又发起了呆。
第90章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醒的时候出了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草绿色床单。
韩竞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相机, 久违的阳光也晒在他的身上, 硬朗、粗粝、高大、英俊, 那时叶满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看到他就能让人清晰感觉到强大和自由。
起床时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清凉舒适,不冷也不热。
他喜欢好不容易出来的太阳, 咬着牙刷站在窗边把自己翻过来翻过去晒,肩放松地耷着,假装自己是一件湿衣服。
韩竞坐在沙发上看他,长腿交叠, 窗边的人那样鲜活明媚, 他在框在手机摄影画面里, 因为阳光太亮,镜头几次趋近模糊,再重新聚焦。
叶满自己和自己玩得有一点开心, 转身时看到韩竞在拍他, 笑着对他摆摆手,含着牙刷说:“你又在拍我吗?”
他已经习惯韩竞拍他,一开始不自在, 后来习惯了。
他从来没看过韩竞镜头里的自己,也不好奇,因为自己很丑,看了自卑。
韩竞说:“过来, 给你扎头发。”
叶满就向他走过去,把手腕上的皮筋摘在掌心递向他。然后,乖乖在他面前蹲下,低头刷牙。
他心跳得好快,他能感觉到韩竞温暖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的细微触感,舒服极了,也……心痒极了。
街边树上聚集着鸟鸣,阳光叽叽喳喳。酷路泽停在酒店的停车场上,那辆满载着物资的户外越野,在一众商务车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后座。
今天韩竞开车,把四个车窗都降下来了,散潮气。
叶满系上安全带,看韩竞从前面的镜子上解着一串红珠子。
那是车上的挂件儿,叶满没太注意过,上面乱糟糟拴着一些珠子、穗子和牌子。
珠子不太好解,韩竞倾身解了好一会儿,把那串红珠子弄下来了,递给叶满。
珠子暗红,上面有石纹,放在手心沉甸甸。
叶满拿到眼前看了看,韩竞说:“是朱砂,在身上戴一段时间,以后遇见有缘分的护身符再换。”
叶满愣住,他转头看韩竞:“你昨天晚上是要下来拿这个吗?”
韩竞把车开了出去:“嗯,别人送的,没戴过,就挂车上了。”
叶满捏着那串珠子,问韩竞:“可是你不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韩竞:“但是你信。”
叶满呼吸微顿,手上那串珠子,他忽然觉得份量很重。
到厂房的时候,几个小孩儿已经到了,正在帮着给宠物们喂食。
见到叶满,立刻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叶满被他们感染,也浅浅笑了起来。
他在一群小猫小狗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见那只三条腿的金毛。
它趴在笼子里,正在喝水,韩奇奇讨厌它,冲它龇牙,大狗吓得立刻躲进了里面。
叶满摸摸韩奇奇的脑袋,把它往后推了推,说:“就从它开始吧。”
韩奇奇还是很警惕,昂着头跟在叶满身边,在一重被解救的猫狗里,非常神气。
他这工作不太好做,要拍摄,还要观察动物的特征,遇到乖的还好,有那些很凶的就头疼了。
叶满在拍下第一张照片时,就有点想要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不了这些动物的痛苦,各种的伤、各种的恐惧无助,他很容易和它们一起疼。
共情能力太强的人,见过太多苦,就容易把自己拖垮,精神压力容易过载。
他一边拍,一边觉得自己做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是个废物,没人关注他的声音,他拍下来也只是在折腾这些经历苦难的小家伙,是在虚伪地作秀。
但是所有人都在配合他,因为他用了自己不劳而获的财富帮助了帮了它们,他被错认为是一个有能耐的人。
一只一只猫,一只一只狗,吴璇璇了解猫狗的品种,很熟练地辨别出每一只的特征,一只只辨认,再由志愿者记录。
叶满举着相机的手很累,到了最后是韩竞帮他拍。
叶满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
这五百多只动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跨了半个地图,中间没人发现。
或许有人发现了,懒得管。韩竞说,一般这种情况是不会有人管的,除非超载,不出意外,它能一直开。
几个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法律意识淡薄,策划了一场英雄游戏,碰巧撞上了同样莽撞的叶满。
他喝了几口水,过去帮忙,很奇怪,一只一直张嘴咆哮凶人的猫在叶满接过它的时候,变得安静下来,乖乖仰头看着他。
叶满想起了西藏国道上的土拨鼠,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况。
他手上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把小花猫抱起来,尽量让它暴露在摄像头下,低头说:“你从哪里来啊?”
小猫还是仰头看他。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说:“别怕。”
韩竞手下动作微顿,摄像头稍稍上移,对准了叶满的脸。
今天叶满穿了一身旧衣服,水洗的阔腿牛仔裤和黑色宽容短袖,除了手上一串朱砂手串,什么也没戴,朱砂红的手串应该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他整个人也被衬得明艳鲜活。
隔了两秒,他才向下,避开叶满的脸,拍摄他手中那只猫。
“198号,狸花猫,棕色虎斑,公,已绝育,折尾……”
吴璇璇一边说,那边一边记着。
完成后叶满把它放进笼子里,它忽然抱着他的胳膊不松爪。
叶满不喜欢猫。
因为每次看见猫他都会想起自己那只被摔死的小奶猫,他亏欠又心虚。
他摸摸小猫的脑袋,把它哄进去,来帮忙的罗金娜又拎过来一只。
她蹲在叶满身边,说:“它怎么那么喜欢你?”
叶满“啊”了声,说:“没有吧。”
极度恐惧的玳瑁猫递到叶满手里后,也情绪竟然稳定了一点,冲着叶满着急地喵喵叫。
一圈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叶满把它抱起来,蹭掉它小脸上粘的泥,小猫的模样就很清晰了。
这是一只脸黑乎乎的玳瑁猫,长得像一团马赛克。
叶满摆弄它他也不反抗,用脑袋蹭叶满的手指。
叶满拿了根猫条喂它,小猫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时候被拍下了照片。
他一只一只地摆弄好,在明亮的太阳光下尽量把它们所有特征照出来,就这样一只一只地救,但是他永远救不回来童年那只小奶猫。
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特性,只要叶满在,所有动物都会很听话很省心。
于是叶满失去了拍摄的工作,开始成为一名动物幼儿园老师。
韩奇奇站在一边看着主人,蓄势待发,威风凛凛,叶满怕这种环境下它皮肤病再被感染,给它穿上了绿色帽衫,于是它是整个场地里最干净漂亮的动物,也是唯一的动物警察。
因为做得细致,过程有点慢,一直到了晚上也才拍了不到一半。
叶满和小城的志愿者们一起吃了盒饭,九点多才回酒店。
洗过澡,外面又下起了雨。
叶满打开门把垃圾放在门口,等待保洁收走,无意间听见有人说:“听说了吗?死人的那个酒店关门了。”
叶满莫名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朱砂串有点烫,他探头看出去,是两个保洁阿姨推着车在收拾房间,边收拾边闲聊。
“那个……”叶满弱弱地开口,试图引起注意。
两个阿姨果然看过来,叶满轻咳了声,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阿姨说话有点方言,但是叶满听懂了:“还没有,真是心慌,夜里都不敢出门了。”
叶满缩回了脑袋。
韩奇奇今天有点粘人,回来后就亦步亦趋跟着叶满,东西不怎么吃,就想往他身上窜,让他抱。
叶满洗过澡,把它抱起来时,它就撅着鼻子在他身上到处嗅。
叶满特别理解韩奇奇,坐在沙发上给它挠痒痒,顺毛半天,小声跟它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狗,我只养你一个。”
韩竞坐在他对面整理电脑里的照片,闻言抬眸看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叶满看向他时,他把电脑推过去,说:“它吃醋了。”
叶满低低说:“我知道。”
吃醋这个词挺敏感,前一次俩人说起来还是在来的路上,身为前男友的韩竞亲了叶满,现在一说,难免想起来。
两人都沉默下来,叶满看电脑,韩竞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都想到了那晚的事。
半晌,叶满主动说话:“吴璇璇问我要几张照片,说县里要发新闻和公众号宣传。”
韩竞:“剩下的呢?”
叶满:“我准备自己也开一个号。”
罗金娜黄玉和双胞胎他们喜欢叶满,对叶满好到叶满觉得惶恐的程度。
他们每天给叶满带很多水果、零食,来到救助厂房第一句话就是喊叶满的名字,然后满世界找他。
叶满在他们这么大时,没什么人愿意理他。
被热烈地欢迎着对于叶满来说是一件陌生且不习惯的事。
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是他到达二十七岁,在贵州小城停留的那几天。
如果要说说感受的话,他觉得自己被接纳了,被当成了一个正常人。
“小叶哥?”黄玉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蹲下,问:“你在看什么?”
叶满:“看小狗。”
现场的人都在忙,五百多只动物,志愿者很紧缺,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学生,帮忙喂水喂食,轻松了不少。
刚刚把他拽来的韩奇奇冲着笼子叫,咬叶满的衣袖,着急地转圈,正向叶满传达信息。
笼子里那只小泰迪趴着,身体不停地抖,不吃饭也不喝水。
今天的拍摄还没开始,韩竞站在一边,正打电话。
韩竞其实挺忙的,每天都会有工作电话,有时候是说酒吧民宿,有时候说其他的,涉猎的东西很杂。
所以叶满到现在,都不知道韩竞的主业是做什么的。
叶满打开笼子,把小狗抱了出来,“叮铃”一声响,那只浑身脏兮兮、毛湿漉漉的泰迪犬哼唧了一声,没有半点挣扎,它的状态非常糟糕。
小狗呼吸时整个身体动的幅度特别大,好像连呼吸都是痛苦的,脖子上拴的铃铛一直在响,那双湿漉漉的澄澈眼睛一直盯着叶满,痛苦又安静,明明不懂小狗,可叶满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膝盖上,小狗肚子就露了出来,肚皮很红,涨起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青色血管,像是肚子随时会爆炸。
叶满不知所措,抬头看韩竞。
韩竞把手机换了只手,欠身,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可能是肝腹水。”
叶满不懂狗,养了韩奇奇以后大数据开始疯狂给他推小狗知识,他见过这种小狗的照片,四肢纤细,肚子大得吓人,所以看见症状开始生拉硬套。
韩竞半蹲下,长长的指头在小狗肚子上压了压,中间没有影响接电话,还回了一句:“我这边过不了,你们再商量。”
气势凌人的严厉语气说完那句话,他温和地跟叶满讨论:“有没有可能是怀孕了?”
前后反差大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能特别清晰地感受到韩竞的态度温差,叶满耳朵有点红,说:“我去找医生。”
他抱起小狗往吴璇璇那边跑,黄玉眼睛在韩竞脸上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对,都没说话,小姑娘生疏地对韩竞点点头,跟着叶满跑了。
厂房外面建了一个十几平米的彩钢房,那本来是方便养猪人住的地方,现在是唯一一个休息点。
房间里有两个医生,正在准备药,叶满抱着小泰迪,面对两个陌生人,有些社恐:“它的肚子很大……”
两个医生快速接过泰迪,简单检查一下,说:“这里不行,要回医院。”
县城不大,宠物医院离厂房开车也就十几分钟,刚到没有几分钟,小狗生下了第一只幼崽,是死胎。
“里面还有至少七只。”叶满听见医生说:“但大狗要坚持不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小狗剖腹产,他被允许进了手术室,穿上了防护服。
医生把小狗肚子剖开,一只只小狗被取出来。
叶满站在泰迪边上,看着那只毛脏兮兮的小狗麻醉后安静躺在那里,就像一只被抛弃的破旧泰迪熊玩偶,肚子被划开,冒出了好多棉花。
一条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泰迪幼犬,肚子里一共还剩八只,都还活着。
这是韩奇奇带他救的小狗,他正帮忙喂食喂水时,韩奇奇忽然咬住他的裤腿,把他往里面拖。
叶满宠它,不会错过它的每一个反应,即使只是调皮,就跟着它走了。
于是他在最阴暗潮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被关在最下层的泰迪狗。
他蹭蹭泰迪的脑袋,问:“它怎么样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要把它的子宫摘除。”
黄玉跟着叶满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保温箱边上一起看那八只蠕动中的便便状丑小狗,508再加八只,现在一共516只。
“小叶哥。”黄玉给小狗拍照片,轻声问:“你和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叶满犹豫一下,说:“一个朋友。”
他们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双胞胎和罗金娜跑了进来,瞧见小狗,欢呼一声,纷纷围上来,双胞胎哥哥杨文搂住叶满的脖子,说:“小叶哥太厉害了,生了八只。”
叶满在心里为自己说话:不是我生的。
可他好开心。
这种感觉好新鲜,他仔细体会,就好像自己与这些小生命连接得紧密,它从自己救出来的小狗肚子里诞生,那种生命力同样回馈给了死气沉沉的他。
弟弟杨武扒着保温箱,说:“它们有没有主人呢?”
罗金娜撑着腮,笑眯眯的:“希望有吧,太可爱了。”
保温箱里有柔和的橘色光,几只小狗横七竖八趴在里面,试图移动。
黄玉弯着眼睛说:“如果没有,我可以说服妈妈养一只。”
“算了吧,”杨文跟着吐槽:“你妈才不会同意呢,她最讨厌狗了。”
几个孩子围着小狗看,叶满走到手术室门口坐着,等待小狗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给韩竞发消息:“生了八只小泰迪。”
韩竞没回,叶满就知道,他还在忙。
吴璇璇也赶了回来,和叶满打过招呼就进了手术室。
其实吴璇璇的宠物医院规模并不大,空间逼仄,前后四十几平,但是东西很完善,墙上挂了很多锦旗。
叶满四处打量着,双胞胎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高高兴兴和他聊天。
其实多半是他俩说,叶满听着,并顺便给几个小孩儿点了奶茶,叶满情商低,不太会说话。
外面的雨下起来没有尽头,几个小朋友在一边吵吵闹闹,都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
杨文握着奶茶,掐腰说:“给你们表演恶龙吸水!”
叶满呆呆看着男孩儿一口吸干小半桶奶茶,没忍住笑,连等待泰迪犬手术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一个多小时,吴璇璇出来了。
泰迪进了ICU观察室,情况稳定就不会有问题了。
叶满松了口气,把狗托付给吴璇璇,开车回了厂房。
他找到了自己的小狗,想向它汇报泰迪的情况。然而他的小狗很忙,正穿着蓝色小衬衫昂首挺胸地巡视,监察每一只小狗和猫咪的情况,像一个骄傲的王子。
他叫了一声:“奇奇!”
小狗立刻转头,咧着嘴向他飞奔而来。
叶满觉得,韩奇奇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