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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5539 字 3个月前

这一次她变得很瘦,吃东西也没那么热情,身边放着巨大的背包,她要去远方了,与朋友告别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候谭英在想什么呢?

氤氲茶雾里,韩竞在和吴敏宜寒暄,简单说着这一路他们的经历。

叶满的眸子渐渐失焦,他走神了,觉得自己分离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看到自己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背后。

“嗨,”他说:“我叫叶满。”

女人说:“你是谁?”

叶满说:“我一路跟着你来。”

女人背对他说:“你该走你自己的路。”

他知道了谭英的选择,她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去了远方,是不想被人再找到、打扰吧。

他或许不该继续走了。

“小满?”

韩竞叫了他两次,才把他从发呆中叫醒。

他茫然转头,韩竞低声说:“你很渴吗?”

叶满:“啊。”

他反应了一会儿,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店里来了客人,刀疤脸又去了厨房,吴敏宜正烧水,准备冲泡茶叶。

叶满的肚子里已经全都是水了,从坐下到现在至少喝了五六杯。

韩竞观察他的脸色:“看你一直在喝水。”

叶满跟他说悄悄话:“倒了不喝不礼貌。”

韩竞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唇角轻微上扬,看上去想笑,又忍回去了。

韩竞:“广东这里是喝了不倒不礼貌。”

叶满懵了,那样不就循环了吗?

可韩竞的也喝完了很久,没人给他倒啊。

大概加班的打工人都下班了,这会儿店里客人多了起来,说话声音有些吵。

韩竞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微微倾身,到他耳边私语:“一会儿她再倒的时候,你食指和中指并拢叩桌两下。”

叶满想起来,刚刚韩竞也这么做过,他还奇怪了一下,以为他在这里待得无聊。

吴敏宜再给叶满倒茶时,叶满有些紧张地依照刚刚韩竞做的,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次之后,吴敏宜果然没再给他倒茶。

“这封信……”吴敏宜再次拿起信,有些晃神,开口道:“那时候阿祖回来了,我想我得告诉她,没有她我们不会有现在。”

写信的人主动提起他们的故事,这已经是第四位了。

除了已经离世的梅朵吉,和医生、小超市老板、苗医生,他都曾经听过他们的故事,仿佛时间过去这么久,谭英的老朋友们仍在原地等着她,感情依旧。

他惊异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可以连接的如此紧密,他万分羡慕。

他从拉萨出发,想去信里不就是这个原因吗?想看一看什么样的人会被这么人多爱。他也开始渐渐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触碰到了那些曾对他而言只存在定义里的情感和坚守。

谭英并不是像他曾经想的那样的出身,他曾想,她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她在那个年代也识字、会写诗。

直至现在,叶满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人是否会拥有美好的感情、是否被别人惦念、是否强大自由与他的出身环境并无绝对因果关系。

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帮别人、找自己。

他不该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各种短缺与不完美。

他从未见过谭英,但谭英好像时时刻刻在教导他,一种无形的力量牵着他看到些东西,更深刻理解自己。

他起心动念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变了。

“第一次见她时我才十七岁。”吴敏宜就着杯中茶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良久,喃喃说了一句:“嗰阵仲好靓。”

叶满听不太懂粤语,但大概猜得到意思,他在夸赞她漂亮。

“她在广州住过一阵子,租房子,就住在我家隔壁。”吴敏宜恢复普通话,广普口音有些不分卷平舌和前后鼻音,但听起来很好听,她看着走过来的老公,弯唇说:“他那时候十九岁,长得很帅哦。”

叶满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爱意和依恋,叶满看向那个刀疤脸,在他眼里同样看见了温柔。

他们感情很好、很自然。

并不会像爸爸对妈妈说情话那样,让叶满感觉浑身不适,恨不得当场逃走,但对明目张胆的表达爱意有些不自在的叶满还是挪开了视线。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吴敏宜问。

“唔敢唔记得。”男人揉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这话时,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温柔。

在叶满面前,泛黄的旧事再次被翻开,他一次次进入有谭英的世界,仿佛录像带倒带,刻在那个时间里的故事重新演绎。

在很多很多年前,谭英曾来到这里,那是叶满刚来这个世界不久时的事。

——

我在广州找到了第五封信的主人。在这里获取了一些关于谭英的事,这让我一夜都没能安眠。

她曾在千禧年前后来过广州,并在这里租了个房子住下,就在吴阿姨家隔壁。

1994年至2000年间,大量外来人口入住石牌村,原住户拆掉自己原有的住宅,建起四五层的小楼,进行出租,收取租金。

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随之而来的就是严重治安问题,楼房之间距离非常近,太阳晒不进来的角落滋生细菌与老鼠,污水横流。

住在这里的人几乎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钱贴身带在身上,避免盗窃情况发生。还有一些罪恶在更深的阴影下,一线蓝天的狭窄通道里消防车都进不来,一些人也隐在阴影里,出不去。

——

“我那时经营了一间发廊,就在这个地方,”吴敏宜指了指这家猪脚饭店,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你现在也很靓女。”男人用方言说道。

叶满忍不住轻轻弯唇。

吴敏宜咯咯笑起来,嗔了老公一眼,说:“他那时□□,经常来我这里剪发,不爱讲话,如果有人在,他就坐着等,我认得他,但一年多,我们都没有说过太多话。”

叶满问:“为什么?”

吴敏宜调侃道:“对啊,为什么?”

叫阿祖的男人不说话,低头坐在那里,像一条沉默寡言的影子。

大概是因为十八九岁少年初次动心时的害羞腼腆,还有那么一点非要装出的酷和拽,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介意自己的身份,种种缘由导致了那样漫长一段光阴里,两人无声的对白。

理发店的姑娘父母过世了,留下她和哥哥,哥哥早早结婚。

她和哥哥一家关系不好,但没办法,还是得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哥哥改了爸妈的房子出租,她自然没有钱收,只能重开了爸妈的理发店,赚钱养自己。

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来自五湖四海,来理发的人有时候她都听不懂他们讲话,除了哥嫂有时来找她的麻烦,打砸谩骂外,她的生活很枯燥。

唯一一点不一样的就是,他又来了。

穿着宽牛仔裤和灰短袖,那么短一截儿袖子也挽起来,露出强壮的肩头,像香港明星。

他那头发不用修了,三七分的头发,额头被遮一部分,又精神又酷。

他坐在粉红色沙发上,微低着头,沉默寡言。

一直到店里的客人都走了,她叫他一声:“喂,你过来吧。”

他站起来,在椅子上坐好。

理发的姑娘拿起剪刀,在他的发梢上修了修,落下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碎发。

理发店里很安静,外面七彩光滚动的光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照着他脸上的伤。

她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慢慢地给他理好头发,他放下钱,离开了。

夜里她关了店回家,她住的地方是哥哥改的出租房,她住了一间很小的。

买完晚饭,她瞧见一条狭窄的巷子有人在打架。

是一群混混在打一个男人,她没敢多看,匆匆走过,却无意间看见了那个客人。

他在一群混混中间,手上握着棍子,狠狠向躺在地上的人砸下去,她听明白了,那些人在追债。

她看到了那个被打的人,她认识,是附近住着的一个吸毒的渣滓,把家里的东西都卖掉了,妻子孩子每天过得很惨,几乎没有生路。

她恨极了这种人,站在巷尾向那里张望。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早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他不知道这件事,立刻偏过头,怕她看到他的脸。

从那天开始,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过她的店。

……

叶满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们此生过半了,可仍像年轻人谈恋爱那样,爱脸红、有活力。

刀疤脸闷着头喝水,叶满忍耐不住好奇,鼓起勇气问:“为什么、做那种工作?”

他淡淡说:“我是孤儿。”

叶满心里的愧疚迅速涌出,他问这个干嘛啊?话伤了人。

但好在那人没介意,他说:“做那个赚钱多。”

吴敏宜:“他没有家人,我也没有。”

叶满:“……”

他应该闭嘴的。

……

那天之后,那个少年很久没来她的店。

她也没有去幻想什么,生活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很快她就把他忘了。

那年冬天,她的隔壁搬来一个房客,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不像外面城市里那些靓女一样浓妆艳抹、穿着精致,是一种充满野性与不羁的美。

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英气的眉毛斜飞入鬓,眼睛亮而锐,喜欢用皮筋固定长长的头发,露出一张鹅蛋脸,大概比她高一个头,一米七上下,四肢匀称而有力量。

广州,南宁,苗医生描述她的时候,说她——“黑、眉毛很长,鹅蛋脸,长得漂亮,看起来就倔强机敏。”

我一点一点拼凑着谭英的模样,终于从她的背后绕到了她的面前,我填补着对她印象的空缺,就像挥开大雾,终于追到了她的面前,可我仍发现我看不清她。

我与她对视着……理发店的少女与她对视着。

然后双双面无表情,打开门,回了各自的房子。

冬天快要过年那会儿,他又来了店里,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格外时尚漂亮,惹得几个来店里烫发的包租婆不停看他。

她叫他过来坐,仍像以前一样修剪头发,只是没再说话,也没多看他。

她的动作很快,剪完把理发布拿开,他站起来付钱,走到门口。

他停在那儿,她也不知道是他想说点什么还是等人,一群混混飞跑过来,笑着揽住他的肩,他们就吵吵嚷嚷走远了。

哥哥又来找她的麻烦,他们这次更加着急,像是很缺钱,火烧眉毛似的。

哥哥更瘦了,皮包骨头,眼里戾气很重。

他甩了她一巴掌,她抄起椅子往他身上砸,店里的客人跑光,镜子支离破碎。

她把他赶跑了,然后坐在店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

那时她才十七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步履维艰。

她想,干脆去卖算了,不剪发了,反正做这种事的人多得很,那些见不着光的角落里,浓妆艳抹的女人多的是,不一样赚钱嘛。

她关了店门,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

她在阴暗潮湿、仿佛耗子洞一样的巷子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把一个比她高大健壮太多的男人按在墙上,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她把那把刀贴在男人□□,微仰着头,淡淡对那个面色惨白、不停发抖的男人说:“不是想要花钱睡我吗?不要你钱,舌头和下面,选一个留下。”

她躲在角落里看,看那个男人恐惧到极点的样子。

“你、你敢……”

“嗷!!!”一声惨叫,血从男人的胯间滴滴答答淌下。

她眼瞳不停收缩,亲眼看见那女人的刀在男人大腿里侧割开深深一道口子,男人疼得摔倒在地,不停地抖,抖出一滩血和尿。

没人能想象那一幕带给一个十七岁女孩儿的冲击,她想,这些东西这么恶心肮脏、软弱不堪,凭什么要在他们身底下讨生活?

她在那个女人出来前偷偷跑掉了,跑回家,缩起来沉沉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了夜里九点多,天黑了。

事实上,这里楼间距太近的缘故,她也分不清是天亮天黑。

走廊里有吵闹声,她迷迷糊糊下床,走到门口,还没碰到把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咣啷”一声巨响,门狠狠摔到墙上,又反弹回来,一只手扶住铁皮门,她看清了门后那张阴郁猥琐的脸。

可她的注意力却被他身后的人吸引了,是他,他是这个人的小弟。

门口围堵着那群讨债的人。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矮胖猥琐的男人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扯下她晒着的贴身内衣,放在鼻间,深深闻、他吸的气息很长、表情陶醉,让人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恶心透顶。

“你哥跑了。”他说:“我们只能来找你要钱。”

她又惊又怕,僵直脊背说:“我和他没有关系,你去找他老婆。”

他在她干干净净的床上坐下,笑嘻嘻说:“他老婆孩子也找不到了,只能找你,我也是刚知道,你老豆老母把房子和店都留下给你了。”

她不知道这回事,哥哥没让她见爸妈最后一面,遗嘱她也没见过。

“他溜冰欠了很多钱,抵押了这里,老板收不到钱,我们只能来找你了。”那男人踢翻一个凳子说道。

那人这样欺辱她时,他就在门口站着,流里流气靠墙,一声不吭。

她看也没看他,这些软弱恶心的东西,不配她看。

“我没有钱,也不知道房子的事,你们出去,否则我报警了!”她强鼓着勇气道。

“别急哇,小妹妹,”那矮胖男人龇牙一笑,拍拍床边位置,说:“过来,我们好好聊嘛。”

他眼神里冒着精光,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说:“你好好陪陪我,说不定钱就不用还了。”

门□□发出一片哄笑,她没回头,不知道他笑没笑。

她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那是极度羞怒的表现。

但她还有一点理智,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跑。

她当机立断转身,往门口冲,她看到那个常来理发的男人就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她仍没正眼看他,跑到他身边时,身后的男人冲上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她向房里扯。

他把她摔在床上,说了句:“阿祖,关门。”

门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那些人的视线被关在外面。

她在那一刻坠入炼狱,那时候她没想着有人可以救她,她脑子里想的是隔壁女人。

如果是她,她不会这样认命的,她没和她说过话,可她就是知道。

她拼命挣扎,向门口烧菜的地方跑。

那人戏谑地看她,像猫逗老鼠一样,他走过去抱她,却冷不防一把刀出现在她手里。

他立刻怒火中烧,劈手打在了她的手臂上,刀到了他的手上。

她是个没成年的姑娘,没有打架经验,体力也不行,她不像谭英,拿着刀也未必能伤人,却反而容易自伤。

他握着刀,阴沉沉道:“别给脸不要脸!”

她像头蛮牛一样,狠狠向他撞过去,男人被他激怒了,扯住她的领口。

“滋啦”一声,衣服碎了。

她惊惧到了极点,一脚踹到他的□□,拼命拉门,意料之外的是,门轻而易举开了。

门口围堵着的人散了,只有那个常去她店里理发的混混站着。

第137章

后面那个人被她激得理智全无, 握着刀冲上来。

她被一把拉到外面,接着,那个混混抬腿对着那人心口踹过去。

“快跑!”他终于主动跟她说一句话。

她惊惶地向楼下跑, 可被他支走的混混摇摇晃晃走得慢, 听见声儿一抬头, 忽然看见了她, 意识到不对, 立刻返回。

她只能跑回来,退到自己门口,那个穿着新皮衣的好看的男生, 被压在身下狠狠地打,血从口里吐了出来。

那人力气极大,比一般人大很多,又常年混社会, 下手狠, 她意识到, 他打不过他。

她冲进房子里,去帮忙,那人一把抓住她, 把她扔在床上, 然后扑上去亲她的脖子。

他从地上爬起来,去拉开他。

那人又继续打他。

走廊里都是跑动的脚步声,催命似的, 她的耳边轰隆隆响,眼前的人像虚影一样晃动。

太混乱了,太混乱了,全世界都在动荡, 她看见那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拿着拿把刀,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划着他的脸,就像割开一条鱼的腮一样。

他那么好看,他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看。

血,全是血!

她哭着去救他,那恶心的男人扔掉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老大!”

“老大!”

“快走!差佬到了!”

那群混混在门口停下,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屋里的景象。

那人怒火把理智熬干了,还非要跟她没完没了。

她被压在床上。

她以为自己完了,可倒在地上的人又站起来了。

他从后面抱住那个他叫“老大”的男人,想要拖住他,拖到警察来。

那人没料到他会起来,猝不及防,脚下一空,向旁边歪去。

“砰——”

那人倒在桌角,血从他的后脑缓缓淌出,他的眼睛还是愤怒的,没合上。

“老大!”

门口的混混惊叫着,要冲进来,她跑过去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他身前。

“你是谁?”

“啊!”

“你他妈的……”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出现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她一拳砸在混混脸上,到了门口,看清了里面的场景,眼眸微微一暗。

“人命官司,”她森冷道:“你们谁想沾?”

这话好像一下点醒了那群只会跟着瞎起哄的乌合之众,顿时也顾不上被打,鸟兽一样散了。

她走进来,蹲在那个死人的面前,丝毫没有恐惧,手指在他颈侧摸了摸,很冷静地说:“你们想怎么办?”

这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警察到的时候,只有谭英。

她配合警察调查,很快被放出来。

谭英在一个废弃码头的旧船上找到了俩人,那会儿那年轻男人的脸已经被缝起来了,样子触目惊心。

“谢谢你,姐姐。”她说。

谭英把药扔给他们,说:“警察找不到这里,放心。”

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上着上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给她擦,碰到的时候又害羞似的收回手。

谭英看在眼里,扔下一款钱,说:“房东找不到了,这个月房租给你。”

她仰头看她,淌着眼泪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人说:“谭英。”

她把她记在心上,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个星期后,她偷偷买了车票和一堆东西,和他一起到了车站。

谭英来送他们。

看着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她神色复杂。

那小姑娘眼睛很亮,她笑着说:“谭英,我要和他离开了。”

谭英盯着他俩,说:“以后怎么办?一直躲吗?”

那年轻男生低下头。

小姑娘说:“我和他一起,会互相照顾的。”

谭英只对那男生说:“往那边走十步就有警察,你去自首吧。”

吴敏宜浑身僵住。

谭英说:“过失杀人,判不死你,起码见光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们走不走,她都不干涉。

……

阿祖走向了警察,小姑娘站在原地看他。

法院宣判入狱,她在庭上看他。

他进了监狱,她隔着窗看他。

后来,她没再去看他。

……

他在监狱里等,等那个理发店的姑娘来找他,那时已经过了三年,监狱里的人说,她不会来了,她肯定谈恋爱了。

他想,她会谈个什么样的呢?

他进监狱五年,五年里,只能看着天空飘过的云缓解孤独,他无父无母,在这世界上没有亲人,他想着,等出去后,也不会有人接他。

后来,他也偶尔想想她,只想想,不提,他烦那些人说她谈恋爱了。

他出狱后,去看看她,看看她就离开。

出去后,就离开。

他出狱那天天气很好,铁门打开,狱警说着那些例行的话。

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提着包走出去。

空荡安静的监狱门口并非一无所有。

一个胖姑娘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裙子,风吹着裙子飘啊飘,像天上的云。

她变了模样,他的脸有长长的疤,他们站在监狱门口,互相望着,然后一同笑起来。

笑着笑着,哭了。

他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像两块碎玉合在一起,完整了。

她把他带回家,他就再没离开。

——

叶满听到这里时,实在想哭,又怕被人看见。

他拿起韩竞的半杯茶,喝下去,一口的咸涩。

“我那两年生病了,吃了很多激素药,胖起来很难看,不敢见他。”吴敏宜笑着说:“他回来那天,我写信给谭英,我知道她不会收到,可我想告诉她,没有她,我们没有今天。”

选择就是一瞬间的事,命运的轨道去往哪里,也只是一念之间。

叶满深吸一口气,说:“谭英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没有提过她会去哪个方向吗?”

吴敏宜摇头,说:“但她捡了一个孩子,四岁左右,他在街上流浪,住在公园的垃圾桶旁,捡纸壳当房子,像一只小猫一样。”

她叹了口气,说:“那年夏天很热,谭英最后来找我,我陪她在公园散步时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很奇怪,只要有人带着孩子经过他就跟上去,在旁边跟着走一段,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那家人都孩子。直至孩子家长们觉得他很奇怪,抱着孩子跑掉他就停下,转头看到别的家长带孩子,他还是一样跑过去,看起来又像那家的孩子了……路过的行人说,他已经在这里流浪半年了,谭英就坐在那里看了他整整一天,直到黑天,公园里的人都散了,他一个人走到垃圾桶边上,小小一个,钻进了自己搭的那个纸盒房子。谭英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带着他离开了。”

叶满被这段话说哭了,他老是控制不住流眼泪,轻易难过,轻易动容。

他仓促地避开人,转头擦掉自己的眼泪,猝不及防和韩竞对视。

韩竞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

谭英似乎常常接触边缘群体,那个孩子被她带到哪里了?她是不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很多疑问,吴敏宜已经没法解答了。

她没再见过谭英。

夜已经深了,店里的客人渐渐变成一些清洁工、体力劳动者,阿祖又去忙。

他们虽然收租可以赚到很多钱,但仍经营着这家餐厅,经营着烟火气。

叶满仿佛看到了这里以前的样子,那间理发店,十来岁的少年和少女,旧色的阳光,无言的对白。

滴滴电动车声打破了他的幻觉,他往旁边退开,让路。

吴敏宜递给他一个盒子,温和地说:“看你很喜欢这个茶叶,拿一点回去喝吧。”

叶满:“……”

阿祖走出来,手上提着个袋子,说:“带回去做宵夜。”

不知不觉他们待了这么久,已经十一点钟了。

叶满连忙拿钱,说:“这个多少钱?”

那个脸上狰狞着疤痕的男人说:“谭英的朋友,不用钱。”

叶满何德何能能被当成谭英的朋友,他万分惭愧。

吴敏宜挽着老公的手,惆怅道:“来这店后,我总是幻想,有一天她能看见灯光走进来,我请她吃饭,说说这些年的事。”

她跟叶满说:“她没来,你来了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回来看我。”

叶满和韩竞离开了猪脚饭店。

走出几步后,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飞奔过他们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猪脚饭店。

“爸爸妈妈,我们好饿!”他们脆声声喊道。

叶满忍不住笑起来,韩竞无言地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那条悠长、狭窄、黑暗、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巷。

走出去时,瞬间被繁华都市包围。

韩奇奇趴在车里睡得正香,韩竞打开包装盒,里面有两只完整壮硕的猪脚,软烂、香气扑鼻。

“要继续找下去吗?”韩竞侧头问他。

叶满抬头,一片叶子飘悠悠落下,落在车窗上。

“李东雨还没找到家。”叶满低低地说。

就找她一下,轻轻地打扰一下,问过就飞快跑开,不打扰她。

韩竞:“好。”

他揉揉叶满的头发:“去吹吹风吗?”

叶满:“好。”

他们在珠江边吹了午夜的风,叶满放松地啃完那只猪脚。

他们即将从这座繁华的城市离开。

“老公。”叶满坐在引擎盖上,圆眼睛里倒映着人间、水里两座满目琳琅的城市。

他说:“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韩竞喜欢这个称呼,转头看他,珠江的夜风吹拂着青年的没有扎起的卷发,如同在冬城、在拉萨、在德钦、丽江、贵州、广西一样,都是柔软的、乖巧的,可有什么不太一样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即使是披散着头发,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没精神了。

他交叠长腿,问:“什么?”

叶满说:“从拉萨出发开始,我一直想象着谭英长什么样子。”

韩竞微一挑眉。

叶满说:“我有时候觉得她浪漫,有时候觉得她柔软,她锐利、强大、慈悲……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都不标准,最后我觉得她像佛,人们都说佛没有相。”

韩竞望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叶满仰头,望着漫天星空,说:“可她的路却很明确,她踩出了一条很实、很多年都依然清晰的路,我跟着她走,也好像找到了方向。就算只有一个人,只要勇敢一点,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寻找自己、帮助别人。”

韩竞从来没有一刻看到叶满的灵魂这样自由,前路这样清晰,他好像没了某种沉重束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韩竞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转变。

但他为自己的恋人感到高兴。

广州十一月的夜风夹着水汽吹来,对面的摩登大楼楼身变换着各种广告,二十一世纪是不可思议的时代,叶满从北方乡村走到珠三角,从书信交流的九十年代走到科技腾飞。

他坐在这里看着,看着那大楼上显示着虚拟时钟,钟表跳过十二点。

楼身飞速变化,数字屏幕蘸着墨汁遒劲挥毫,写出了几个巨大刚劲潇洒的字——祝叶满,27岁生日快乐!

眼底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他猛地望向韩竞。

那个面上粗犷野性的青海男人为他做的事,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在抖。

那样的战栗里,韩竞站在他面前,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盒子。

叶满低头,看着他把绿色的手串一圈一圈绕上自己的手腕。

“生日快乐,宝贝,”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他:“希望你健康、长寿。”

叶满紧紧咬着下唇,他知道韩竞这样的祝福里藏着什么。

他在希望自己不要放弃生命。

他控制不住倾身,吻上韩竞的嘴唇。

吻由浅入深,正如他们这一路的情义。

《悉达多》里说:“大多数人,仿佛一片落叶,在空中翻滚、飘摇,最后踉跄着归于尘土。

有的人,极少数,如同天际之星,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行。

没有风能动摇他,他内心自有律法和轨道。”

谭英是这样的人,韩竞是,叶满也要做这样的人。

小人物也要走小人物的非凡路。

叶满27岁生日这天,意外收到了不少祝贺,这里面有很多刚认识的朋友,也有曾经的,他早就没什么联系的人。

周秋阳今年没再给他发祝福了,大概是因为已经决定断了。以前他会内耗一整天,现在他没什么感觉了。

但是高中时另外一个朋友问了他。

“你朋友圈那个生日广告是在广州吗?”他是之前和周秋阳住在一起的那个朋友,曾经叶满跟他关系很好,每天都发消息,但他之后就不理叶满了,今天忽然发消息来。

叶满没回。

叶满倚靠着沙发,明媚阳光从落地窗蔓延至古朴厚重的红木家具上,桌上的蛋糕他摆着看了一上午,一口没舍得吃。

那时一座雪山,上面是白色,中间是灰色山体,低海拔地带是大片绿色的草木,延伸出茵茵草坪,上面趴着一只小小的白狗。

那像他在旅途中见过的任何一座山,亲切而震撼,精美得像一张照片。

它在红木桌子上,占了很大地方,这是韩竞订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蛋糕,自然也不敢动嘴。

韩奇奇人立起来看那个蛋糕,它很好奇,但没有靠近它的意思,分寸小狗。

叶满拍了张照,随手发到朋友圈,吕达给他秒赞,评论:“我也在广州,可以帮你庆祝生日吗?”

叶满瞪大眼睛,打字:“你在哪里?我请你吃饭!”

他对吕达的感情是不一样的,那是他青春时期的精神支柱啊。

吕达:“我在工作,晚上结束后给你打电话,发我地址。”

叶满:“好!”

叶满发完后,立刻感觉到不妥。

他给韩竞打过去电话,韩竞上午和鲁老板去工作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小满,蛋糕吃了吗?”韩竞悠闲带笑的声音传出来。

叶满吞吞吐吐:“还没有,不舍得吃,等你回来。”

韩竞放下茶盏,靠在红木沙发上:“好。”

“有件事想和你说。”叶满很紧张,语速很快地说:“吕达在广州,我晚上去和他吃顿饭。”

电话里传来非常明显的空白。

叶满:“对不起,我不去了……”

韩竞说:“叫他来一起吃蛋糕吧。”

叶满:“……”

叶满:“你不生气吗?”

韩竞:“小满,既然你跟我打这个招呼,就是给了我说法,我没那么不通情理。”

叶满一怔,韩竞说:“更何况,他来帮你过生日,你一定很开心,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开心?”

叶满眼眶微烫,心里的酸甜开始蔓延,他低下头,闷闷说:“我爱你,韩竞。”

韩竞一怔,随后捏捏眉心,低低说:“明明是第一次,怎么感觉听你说过这句话似的。”

叶满是说过的,在他昏迷的时候。

他轻轻笑起来,快速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现在你听了第五次了。”

“我把蛋糕冷藏,快点回来。”他挂断了电话。

韩竞若有所思。

第五次?

刚刚一共说了四次,那肯定之前也有过一次。

明明什么也没进口,可甜味儿就在心里漫开了,叶满是个极度浪漫的人,他太会谈恋爱了,每句话都能品出糖来。

一边等着的鲁长安促狭道:“想你了?”

韩竞轻笑,半晌才想起来回他一句:“今天是他生日。”

鲁长安一愣,连忙说:“怎么不早说呢?我叫人订餐厅。”

韩竞:“不用。”

停顿片刻,他说:“叫你们家那个阿姨过去吧。”

鲁长安:“应该的应该的。”

韩竞叫杜阿姨过去,是因为他想到叶满一个人待着或许会失落,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可鲁长安做跨境电商的,那个境外客户偏偏今天过来,他会耽误一点时间。

但他不知道,叶满早就习惯不过生日,对这一天没有期待,和平常一模一样。

他抱着韩奇奇缩在沙发上,慢慢刷着短视频,这个房子太大,他觉得空荡荡的,没什么归属感,于是孤独渐渐入侵,他试图用睡眠来缓解。

“滴滴——”

门开了。

叶满立刻坐起来,杜阿姨来了。

杜阿姨中午就来了?

叶满跟她打招呼,她笑着说:“老板说你今天过生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刚来的孤独走远了。

他走过去,说:“我和您一起。”

杜阿姨很会做菜。

她有前科,但是仍被鲁长安雇佣,是因为她有一手做菜的好本事,哪里的菜都会做一点。

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有事,一起去菜市场买材料,回来做菜。

印象里他没有为自己的生日太过精心准备过,爸妈也没有过,精神贫瘠的人是不会有仪式感的。

杜阿姨却非常上心,做得很认真。

叶满拿着手机拍她做菜的过程,杜阿姨摆手笑着说:“千万别拍到我,我太丑了。”

叶满温和地说:“有美颜的。”

杜阿姨凑过来看,说:“你这手机拍得不好看,得用我的手机。”

叶满歪头看她。

她擦擦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她也有视频号,视频号里有些她的视频,都在草稿箱,一条没发。

场地大多是在她住在鲁长安的那个小房间里。

用那种很浓重的滤镜,上面有各种花朵和遮挡物,瘦脸磨皮到极致那种,照出来几乎和本人没什么关系。

叶满还是说:“确实是这个好看。”

杜阿姨:“是啊,你看你的,拍出来好多皱纹。”

叶满一怔,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喜欢用重滤镜的长辈们,是因为滤镜下的他们没有皱纹,没有衰老,所以才觉得好看啊。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感到难过,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也是这样的。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妈妈还记得吗?

可他同时也清晰地明白,妈妈不会特意因为他的生日为他做一顿饭,她只会说:今天是你生日,你不该给我生日礼物吗?

他不再期待妈妈的爱,但是他意外得到了别人的关照。

天黑的时候,杜阿姨已经做好饭了,都是北方口味。

鲁长安的房子很豪华,桌子也有足够大的,十八道菜,蛋糕摆中间。

韩竞从里屋走出来,说:“您留下一起吃吧。”

叶满转头看,杜阿姨正收拾东西,要离开了。

叶满问:“您要去哪儿?”

杜阿姨:“工作完成了,我先走了。”

叶满不明白,他愣愣地说:“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杜香梅:“……”

叶满望着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过生日时有这么多菜吃,我们一起做的当然要一起吃。”

第138章

他那么笨拙, 说着挽留的话,杜香梅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从前和女儿一起过生日的时候,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这么多年没再过过生日, 她一个人太久太久了, 不会有人邀请她的, 她是个劳改犯、危险分子, 只能缩在小房间里。

叶满走过来,拿掉她的包,仓促地低低说:“快进去吧。”

他怕别人拒绝时就会用这样急的语气。

杜香梅露出一个笑, 低头擦擦脸,说:“那我再去榨点果汁。”

叶满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打开一看,是鲁长安。

他手上拿着个礼品盒, 进来就豪气地昂头:“叶老板, 生日快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满连忙接过来,连连道谢,请他进来。

韩竞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看向门口。

门还没还关,又有人到了。

门口站着五个人,最前面的是吕达。

他递上礼物, 跟叶满说:“小叶,生日快乐。”

叶满呆呆看他,又看他身后的人。

他每一个都认识,在初中时他就认识他们, 吕达的朋友们,一起做喜剧的队伍。

这么多年过去,有的人已经很久不见,有的人还在网络上活跃,可他又一次见他们在一起,竟然越过屏幕,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着向他打招呼。

“你们……”他喉咙哽了一下,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他喃喃说:“好久不见。”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说:“我是说……”

“好久不见。”吕达后面的几个人笑着叫他:“小叶。”

这是叶满过得最像生日的一个生日,激动到他好几次想哭。醉酒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的脸,韩竞和吕达交谈和睦,看上去很合得来。

杜阿姨也和他们说着话,偶尔会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是做喜剧的,说话真的很有趣。

他撑腮看着他们,看他们带了吉他和小提琴,围坐在沙发上唱歌。

叶满坐在他们中间。

年少时他也是看着吕达这样唱歌,坐在阴暗的网吧里,把他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他怕错过这次再没机会,用手机录,可他醉了,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一只手敏捷地捞住,递还给他。

“汤硕。”叶满准确无误叫出青年的名字,紧张害羞地说:“我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们,一会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汤硕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高度近视,眼睛有些变形,额头的头发也有点秃,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帅得清清朗朗,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没问题,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我们,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们也散了很久了。”他温和地笑笑,略有深意地说:“吕达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小满,”韩竞“恰巧”路过,把他的酒拿开,放下一杯果汁,说:“喝这个。”

叶满仰头看他,醉酒动荡的世界里,他只看得见韩竞,也只记得住韩竞了。

“韩竞,”叶满说:“我比你小九岁。”

韩竞眸色转深,撑着叶满肩后的沙发,把他拢在身前,欠身看他。

“什么意思?”他姿态慵懒痞气,有些挑衅的意思。他现在对年龄很敏感。

叶满睁着猫似的圆眼睛,特别认真,好像经过很多次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他说:“以后我给你养老。”

韩竞:“……”

鲁长安竖着耳朵听八卦,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韩竞注视他的眸子,语气有些危险地说:“养老?”

叶满仰望着他,眼睛里聚着明亮的光,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香格里拉你为我转经那一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韩竞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他安抚。

叶满还在犯规,可爱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叶满酒量不行,早就断片了,根本无暇留意别人。

他倒在韩竞怀里,沉沉闭上眼睛。

27岁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叶满从韩竞怀里醒过来,身上穿着睡衣,清清爽爽。

卧室里很安静,外面也没声音,客人们都已经走了。

他口渴,努力爬起来,要下床,然而手脚无力。

小台灯忽然亮起来,韩竞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他一怔,握着水杯的手顿住,困惑迷茫地望向躺在身边的人。

他身边怎么会有人?谁递给他的?

看清韩竞的脸,他终于反应过来,心落了地。不是坠入孤独虚无,而是切切实实被托住了。

他喝醉了醒过来,有人陪他,给他倒水……这是以前只存在幻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醒来,他只有自己。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楚、疼痛、快乐、悸动……他这个人是混乱的,很难分清疼痛和快乐,但他恋痛,所以这样的滋味儿很上瘾。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抓抓头发,呆呆地说:“吕达呢?”

韩竞:“他们回去了,放心吧。”

“我都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叶满继续喝水,水是温热的。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没事,都收拾好了。”

叶满躺下,闭上眼,隔了会儿,他说:“哥,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香格里拉转经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醉酒情绪起伏大,叶满忽然有点委屈,带着鼻音说:“我忽然间就感觉这一生很短,太短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真想……真是希望,能早一点遇见你。”

韩竞的手轻轻覆在叶满跳动的心脏上,低声说:“我早就这样想过很多回了。”

韩竞知道自己正被这个人爱着。他从来没有执着过“爱”,他觉得爱与被爱是顺其自然的,他拿得起放得下。

但这会儿他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他开始纠结,开始放不下,开始想要被更深地爱着,想要这个破碎的人全部的感情。叶满是支离破碎的,假如他是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那韩竞希望那每一块碎掉的镜子里都有自己。

他开始被叶满感染得变得浓烈、执着,不知不觉更加霸道,想要他梦里也有自己。

年轻时他能跨越山河去见恋人,也能在对方说分开时说放下就放下。

现在叶满要是说分开,他会用尽手段把他留下,跟他纠缠。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零点。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他,好奇地开口:“嗳,假如我们在很久以前就遇见,你希望是哪个阶段?”

韩竞:“你很小的时候,我路过你家门口,把你绑上车。”

叶满做梦了。

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家门口玩,忽然开来一辆车,他被人贩子拐跑了。

他大声哭,哭啊哭,然后看见开车的人是韩竞。

他立刻安稳下来,问韩竞:“你抓我干什么?”

韩竞说:“抓你去无人区陪我。”

他跟着韩竞一起上路,卡车开在长长公路上,年幼的他觉得自己是侠客,在冒险。

他问韩竞:“我们什么时候到无人区啊?”

韩竞说:“前面就到了。”

“说什么呢?”韩竞轻声问。

梦和现实交错,叶满睡着的眼珠不停转动,对正开车的韩竞说:“那个人是谁啊?”

韩竞说:“那是侯俊。”

叶满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卡车飞速掠过的人,说:“你怎么不停车?”

韩竞说:“他已经死了。”

叶满死死盯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出现一辆红卡车,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上公路,向侯俊碾去。

那个他看不清脸的影子顿时卷入车底,血肉模糊。

他猛地挣扎一下,惊恐叫到:“韩竞!”

韩竞把叶满额头的发撩起,试他的体温,说:“我在。”

叶满盯着那辆车上下来的人,那是个不像人形的怪物,它有四五米高,身体和米其林轮胎一样一节一节,他转头看向自己,那肥胖的脖子上有一条清晰地黑色纹身——双头蛇!

“韩竞……”叶满醒不过来,喃喃道:“你别哭啊。”

韩竞怔住。

小小的手压在韩竞的手上,他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的手压在叶满的额头,哄道:“小满,我没哭。”

韩竞几乎不哭,他爸妈说他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很少哭。

有记忆以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母亲过世,一次是找到父亲遗体时,一次是因为侯俊,还有一次,叶满在他面前生生从大楼跳了下去。

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韩竞好端端在他眼前,黑眼珠被阳光照得透亮,那张高眉深目异域特点的脸帅得他呼吸一顿。

姥姥说:做梦胡捣鬼,出了太阳化汪水。

梦是假的,太阳照在身上就化掉了。

他头发微微乱,圆眼睛弯起月牙儿:“早安。”

韩竞慵懒地和他对视:“我一会儿要去找鲁长安,你和我一起还是自己玩?”

韩奇奇扒在床边摇尾巴,等叶满起床。

阳光均匀地晒在大床上,毛毯的绒毛闪着光。

“你们要工作,我不去了。”叶满说:“我想回回血。”

韩竞听明白了,昨天透支了叶满太多精力,他必须得缓缓。

“好。”韩竞说:“这边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就出发。”

叶满点头。

韩竞像是只是为了等他醒过来才留下的,他醒后拿了手机就出门了。

叶满喂了韩奇奇,又爬上床,接着睡。

中午十一点左右,他又醒过来,房间里阳光大盛。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感觉阳光的能量正进入自己的身体,像一个个小光团被吸收,让他每一寸骨骼都酥酥软软。

韩奇奇趴在他床边,正和花姐送它的玩具玩,一惊一乍,精力充沛。

他回想昨天的事,仍然觉得不真实,他竟然和吕达他们一起过了生日。

又磨蹭一会儿,他爬起来,去厨房把昨天的菜热了一遍。

韩奇奇快乐地跟着他跑来跑去,昨天的蛋糕还剩一小半,叶满给自己切了一块儿,开始拆礼物。

鲁长安的……叶满手一顿,盯着里面的东西,里边的东西也歪头盯着他,良久,他打开包装盒子,扯下一只腿。

鲁长安送了他一只烧鹅,烧鹅非常好吃,他吃了半个鹅腿,半个给韩奇奇。

剩下的他放进冰箱,等韩竞回来一起吃。

小狗趴在地上,锋利的牙嚼骨头,甩尾巴甩得非常欢乐,叶满坐在沙发前的地上,蜷着腿吃蛋糕,一人一狗面对面吃,午后时间很平静。

他把礼物都拆了,除了吕达,他们送的是香水、手表、耳机、围巾,都是奢侈品,他上网查了价格,攒攒钱还得起。

吕达的……是一把马头琴。

看得出那把马头琴并不是新的,它被人用过,但保存得很好。

他小心拿出来,一张卡片从缝隙掉了出来。

“小叶,生日快乐。它是十几年前你见过那把,给我带来很多幸运,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吕逸达。

叶满抱着那把琴,仰头看琴头上那只紫红色骏马,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乐器是通过吕达,年少的他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瑟瑟缩缩、孤独迷茫、充满恐惧,他靠看他来逃避现实,幻想以后能为他工作。

多年后,他收到了那把自己渴望的乐器,就像年少时的他趴在网吧的桌上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他坐在异乡的豪华宅邸,怀里抱着那个屏幕里人的琴。

马头琴的声音如此悠扬抒情,仿佛灵魂最身处的低吟。

他轻轻拉动琴弦,被破碎的调子惊醒,他一时恍惚,分不清是自己梦到了过去,还是没长大的自己梦见了现在。

苍白少年从脏乱的网吧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与多年后的自己对视。

他张张嘴,问道:“你变好了吗?”

你变好了吗?叶满。

那本装信的文件夹上贴了越来越多的小红花,他好像是变好了吧……

收好马头琴,他打开手机,想跟吕达道谢。

还没翻到,他看到了最上面的对话框。

昨天中午,崔盛京:“你来广州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下午,崔盛京:“为什么不回消息啊?”

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有那么多朋友了?发朋友圈也不回我消息?”

叶满发起了呆。

他记不清自己跟崔盛京多久不联系了。

前几年他去找过他,那时候崔盛京工作调动去了天津,不和周秋阳住在一起了。叶满路过天津,去和他吃了顿饭,在他的出租屋借住一夜。

住在他那里的那天,叶满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撩撩眼皮,或者没什么温度地笑一笑,叶满借用他的洗手间,他也会再去检查一遍,叶满说话,他几乎不接。

叶满没有得罪过他,他以前确实跟叶满挺好的,经常聊天,但从叶满找工作不顺利开始,他就慢慢不热情了。

他能赚到叶满的两倍工资,但家庭不太好,所以一直负债,叶满几年前借给他的两万块,他到现在都还没还,他也没和叶满联系。

叶满虽然很笨,但他从中学时就知道,假如自己没有钱,这个朋友就会离开他。

昨天中午他忘记回复他了,以前如果是他的消息他一定会秒回,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他抿起唇,动动手指:“盛京,我才看到消息。”

崔盛京:“你来多久了?有地方住吗?要不要来我这里住?”

叶满:“半个多月了,过两天就走,有地方住。”

崔盛京:“我最近看你朋友圈,你是辞职了吗?”

叶满心想,哦,他原来能看见啊,那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广州了,才来说话。

叶满:“被辞退了。”

崔盛京有些不满:“你都没和我说过。”

叶满回过去一个中规中矩的表情包,然后翻到吕达微信,打字道:“我收到马头琴了,从今天开始会好好练习的!”

吕达回复:“我可以教你,什么时候想学,我们开线上教学。”

叶满认真打字:“昨晚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走的。”

吕达:“你睡着后走的,昨天你喝醉了。”

叶满汗颜:“我没说不该说的话吧……”

吕达发过来一条:“你跟韩竞说要给他养老,还记得吗?”

叶满脑袋嗡一声,汗流浃背,在思索吕达逗自己的可能性……可能是真的,因为他还真这么想过,幻想和韩竞一起到

老,然后自己步履蹒跚用轮椅推着他散步。

吕达发过来两条语音,他应该在工作,背景里有些吵,他说:“我私信你视频号了,记得回关。我昨晚把你的几条视频都看了”

“有点羡慕你们了,如果能和你一起旅行就好了。”

叶满刚听完,正要回复,吕达把第二条消息撤回了。

他又发来一条:“有空视频,教你拉琴。”

叶满这人又敏感又迟钝,敏感是他总是爱多想,迟钝在他大多数不敢深想,不敢有太多自己的主意。

他这个人矛盾又拧巴。

他觉得吕达那个撤回举动好像有别的意思,可他不敢问,只糊里糊涂顺着人家的话走。

总归,吕达不会对他有恶意。

崔盛京又给他发了消息:“你来广州也不和我说。”

他好像有点埋怨的意思,其实俩人之前关系真的很近,叶满没什么朋友,崔盛京太知道他了,他确定到一个陌生城市叶满要投奔或者聚会自己一定是首选。

此时,琶洲CBD,休息时间,大楼里的精英们喝着咖啡,互相聊着浅而礼貌的话题,但不太带他们外包员工。

外包员工每天出入CBD,但薪资低,做得杂,又没什么话语权。加班加点做完的方案,去个洗手间的时间电脑被解锁,被人拷贝出去上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来广州挺久了,做大厂外包员工做了一年多,还没转正,每天熬大夜,有时候觉得未来真没什么希望,想回家。

但每天出入这个只有精英才能来的地方,他又很骄傲。

他和叶满是朋友,但很久没联系了,他也懒得联系,叶满平时很少朋友圈,频率低到他会忘掉朋友圈里有这个人。

但是两三个月前,叶满开始更新朋友圈,他一开始以为他在出差顺便玩一玩,早晚会回去,但叶满三不五时在更。

他知道叶满,高中时叶满想和他们一起旅行,被他爸打了。

他人胆小、拧巴、很上不得台面,不可能会出去旅行的,他问过周秋阳和李维,不是和他们一起,那他交了新的朋友吗?

他觉得叶满挺麻烦,本来他也没想叫他一起玩。

高中时起他就觉得叶满和自己其他的朋友之间差距太大了,虽然他把叶满当朋友,但以后真没什么用。

可叶满一直在更新朋友圈,他从一开始偶尔看看,到后来每天点进去看一看。

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叶满有些陌生,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有时候他点进去,看到他发的那些明媚精彩的生活,心脏会刺一下,不太高兴。

叶满来广州那天他是知道的。

叶满拍了照片,是他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小狗,小狗在一个宠物包里,他们在公交车上,外面是广州塔。

他等着叶满来找他,还苦恼叶满会给他带来不便和麻烦,但叶满从头到尾没联系过他。

他知道叶满的生日,但叶满也没有联系他。

他心里不太舒服,叶满以前对他很好,会时不时给他点外卖、买吃的。叶满有时会说有一些东西他很想吃,但是吃不到,就让自己替他吃。

小孩儿一样,他有时候也不是太想吃,但是不好拒绝。

他越来越烦他,有意疏远叶满,叶满主动跟他说很多话,他嫌烦,再后来叶满就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了,可那之后,没有人再时不时给他买吃的关心他了。

他敲着桌子等了半天,叶满还没回他。

对面的工位正睡觉的同事皱眉说:“你能不能别敲了?”

他立刻停止,瞟了那人一眼,离开工位,去了吸烟区。

他给周秋阳发消息,周秋阳做医生后很忙,很少回消息及时。

李维倒是回了,说:“不知道,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你和他关系还行,我也不会和他相处的。”

叶满还没回,以前他可是会把自己放在优先级的。

第139章

杜阿姨约叶满出来逛街。

叶满匆匆忙忙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跟她汇合后两个人一起搭地铁、转公交, 进了商业街。

叶满看杜阿姨一直往男装店跑,把衣服往他身上比量才明白她要给自己买。

“我衣服够的……”叶满不适应别人对他好,红着脸摆手说:“韩竞之前给我买过了、而且我们在路上旅行, 不用穿太好的。”

杜阿姨看他身上的衣服, 裤线都洗得发白, 上身是个格子衫, 清爽, 但很旧了。

她说:“你生日我都没送你什么。”

叶满:“您做了那么多菜,我今天中午还吃了……”

“那不算。”杜阿姨仔细挑着衣裳,说:“你就当一天我的孩子, 让我好好打扮你。”

叶满望着她苍老又略带悲伤的侧脸,心头涌出一阵强烈酸楚,这里的衣服很高档,店员也很高档, 高档到亦步亦趋跟着他们, 不介绍, 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生怕他们偷东西。

这里一件风衣就好几万了。

叶满实在受不住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抓住杜阿姨的手臂, 低低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买。”

杜阿姨被他拉着走出去, 有些不情愿。

好在这商场够大,也会有一些大众价格。

杜阿姨给他买了一件军绿色夹克,设计很潮流, 打折下来花了两千多。

她还要再买别的,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量,就像家里慈祥的长辈一样,让叶满一阵阵发怔。

事实上, 没有长辈为他做过这种事,他的长辈们都不喜欢他,包括爸妈。

他穿着那件外套,跟在杜阿姨身边陪她逛街,帮她拍照,一路上她都笑呵呵的,见牙不见眼,很开心的模样。

叶满很少和自己爸妈逛街,反正跟他们一起的模式都是爸爸一会儿就不耐烦,冷着脸催促回家,要么骂骂咧咧,妈妈一副受气的样子,一路低气压。

所以这一次出门逛街,他有种害羞紧张又开心的感觉。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天已经挺晚了。

杜阿姨去洗手间,他开开心心坐在外面等她。

“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你和杜阿姨吃完再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他逛得有些累了,韩竞的声音让他慢慢放松,他说:“哥,帮我谢谢鲁老板,他送的烧鹅很好吃。”

韩竞轻笑一声:“离开广州前带几只走。”

叶满目光落在对面橱柜,缓慢地说:“好啊。”

韩竞低低说:“钱够不够?”

叶满:“够的。”

鲁长安拎着车钥匙,看韩竞一眼。

韩竞听着电话里的叶满慢吞吞说着话:“阿姨给我买了一件外套,两千多……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外套。”

“……我看到一条裙子,深蓝色的,好漂亮……”

“您好,这件衣服怎么卖?”

电梯门滴滴关上,韩竞靠着墙,安静听里面的动静,想象着叶满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

“三千六……好贵好贵。”叶满小声嘀咕。

韩竞轻轻调整一下耳机,低下头,轻轻弯弯唇。

“有小一号的吗?”叶满问。

“有的。”店员小姐说。

叶满:“帮我包起来。”

模模糊糊的交谈声后,叶满说:“帮我刷卡。”

韩竞低低开口:“你还一个等价的就可以,不用这么贵的。”

叶满小声说:“杜阿姨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但她不给自己买,给我买她很满足,可她就是不给自己买。”

他说话颠三倒四,可韩竞听懂了。

叶满期待起来:“她穿这条裙子一定很漂亮,韩竞,我要挂电话了,晚上见。”

“晚上见。”韩竞温柔地说。

鲁长安随意说:“小叶好像很穷,你不给他花钱?”

韩竞:“……”

他淡淡说:“他几个月前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鲁长安瞪大眼睛,

韩竞:“全给我了。”

鲁长安更惊:“就算你们关系好也不能这么冲动吧?”

韩竞捏了捏眉心:“问题就在这里。”

他心里想,叶满觉得那些钱他不配拥有,别人更需要,所以打算捐了。

就像他不会给自己买三千六百块的衣服,但会为别人买。就像杜香梅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休闲服出来逛街,花两千多给叶满买衣服,却不舍得给自己买。

鲁长安等不到他说话,就没再问,转头在群里说:“韩老板的男朋友彩票中了一个亿,这气运一定旺,我得跟他商量商量在我公司挂个职。”

群里跳出几条消息:“八字有吗?我让人和我的合一下。”

“也帮我问一下韩老板。”

“属相是什么?”

“属鹿。”

群里立刻一静,鲁长安干巴巴一笑:“发错群了。”

韩竞:“你们还信这个?”

群里立刻有人回话:“去年我对面公司招了一个和老板八字很合的员工,本来要倒闭的,今年都开分公司了,风水很重要的。”

韩竞:“……”

他觉得还挺好玩,截图给叶满发了过去。

两个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美好的东西的人,互相赠予了美好的东西。

叶满提着袋子走出服装店,杜香梅正好走过来。

“杜姨,”叶满随意地说:“给您挑了一条裙子。”

女人打开袋子,看到那条漂亮得裙子时,眼眶红了。

叶满受不了别人哭,转过头去。

“穿上这条裙子去吃饭吧。”叶满说。

杜香梅笑着说:“好。”

她来广州后没怎么逛过这个过分繁华的都市,人间的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一个人活到死,去找自己的女儿。

今天她和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走在珠江边,她穿着好看的裙子,摆着造型,拍了很多照片。

她很开心,怀里抱着小白狗,望着那个蹲在地上拍摄的年轻人,恍惚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正对她笑,说:“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老了,”她说:“不好看了。”

“好看的,你笑起来时很好看。”女儿说。

那个身影渐渐与面前的年轻人重合,叶满继续说:“特别上镜。”

“小叶,”她笑盈盈地站在高度繁华的摩登城市里,流动的珠江前,裙子的纱轻轻飘着,说:“以后常跟我说说话吧。”

叶满一怔,从镜头后抬眸看她。

“我不用你照顾,也不要你什么东西,”她说:“就陪我说说话,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你。”

叶满:“……”

他慌乱地放下手机,一个劲儿摆手,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杜香梅笑容渐渐局促,急着说:“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咱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再见……”微起的风里,叶满扎起的头发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却又格外干净。

他语速很慢,但很清晰,被风吹到了她耳边:“你以后想见面,就跟我说,我来找你,你想说话,我们就打电话。”

杜香梅一下就哭了,她用力点头,她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牵绊的时候,叶满望着她,他在想,她对我好,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行。

本来就是两个没有存在感的底层边缘人,本来就是两个善良的人,他们都是异乡人,更该互相照应。

晚上九点多,叶满搭出租车把杜阿姨送回去,往住的地方走。

他低头给韩竞发消息,这才想起还没回崔盛京。

他有些抗拒,但还是回了:“我和朋友一起,没太多时间。”

事实上他快闲死了,韩竞教他防身术他都照葫芦画瓢练出一点样子了。

崔盛京:“一起吃个饭?”

叶满刚吃完……

叶满:“我吃过了。”

崔盛京:“好久不见了,你来我不请客不像话,平时我也没什么时间。”

叶满打字:“你能不能先把两万块钱还我,我现在没收入了……”

想了想,又心软,把话删了。他想到崔盛京也欠债呢,自己这样会让他压力变大……可自己确实缺钱,他借给崔盛京的钱是套信用卡刷出来的,利息也是自己还。

叶满:“明天可以吗?我今天有点累。”

崔盛京:“我也累啊,刚下班,我请你吃烤肉,高中那会儿你最爱吃了。”

叶满:“……”

既然如此……

叶满切对话框:“哥,高中同学找我吃饭,我会晚点回去。”

韩竞:“吃完告诉我。”

叶满点开他之前发来的截图,仔细看了会儿,没忍住笑。

他回复:“我是立冬那天的上午八点出生,属鸡。”

韩竞:“要是真合上了,你就会被抓去当吉祥物。”

叶满抱着熟睡的韩奇奇,打字说:“这里的老板可真奇怪。”

韩竞:“我正和他们吃饭,你那边结束我去接你。”

叶满:“少喝酒。”

韩竞:“宝贝放心,我开车,喝茶。”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叶满一不小心又被这个称呼洗脑了,他傻乐了一会儿,渐渐又感觉到虚无,整个人变空了。

连续两天和人打交道,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现在,他又要去见以前的朋友……他开始有点害怕了,怕又被像以前那样对待。

他还记得崔盛京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的态度、已读不回的理所当然。

他在贵州出差的某天夜里,把所有关系全部切断,那之后也没人再联系他,这是崔盛京第一次回来找他。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的一个连锁韩式烤肉店,叶满到的时候崔盛京已经来了。

叶满不动声色观察他,警惕紧张到了极点,却对上对方极热情的笑容。

他站起来关切道:“路上堵不堵?”

叶满:“……”

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中,崔盛京有一段时间胃病特别严重,喝水都吐,他家里人不管他,他自己也没什么钱,叶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吃的、买药,在身边陪着他,北方的冬天里,就那么生生熬了两个月,那俩月叶满只能吃卫生很差的食堂,胃肠也变得很脆弱。

那段时间崔盛京跟他关系很好,也是这样热情亲近。

以前叶满用尽心思想和他恢复如初,可叶满现在觉得他特别陌生,已经不会和他相处了。

他已经在向前走了,没再困在时间里,曾经对朋友的不甘心和幻想期待已经在他这一路走来经历过事情后不再执着,所以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

“不堵、那个……”叶满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进了大厂,不过是外包,很累。”崔盛京热情地说:“想吃什么?”

叶满接过菜单,点了一份便宜的,就放下了。

“好厉害,”叶满有点羡慕,说:“大厂,我想都不敢想。”

崔盛京骄矜道:“也就那样,哪有你潇洒啊?”

叶满不知道怎么接了,就笑笑。

好尴尬……他不停捋韩奇奇的毛。

崔盛京:“你怎么被辞退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那小公司应该没太多工作吧。”

叶满:“……”

叶满简单说了一句:“跟同事有矛盾。”

“你还是这样,”崔盛京习惯性教育:“是不是跟同事甩脸色了?他们不是我们,你该注意点的。”

叶满:“……”

他抬头望着他,忽然开口:“我没给谁甩过脸色,我跟你们解释过,我只是有时候会很累,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崔盛京:“……”

他不知道叶满会反驳他,曾经叶满只会唯唯诺诺点头,承认自己性格有缺陷。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盛京连忙说:“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服务生过来给两个人烤肉。

崔盛京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眼睛转动着。

“你交了新朋友?”他换了话题:“是同事吗?”

提起韩竞,叶满放松了一点,柔软地说:“不是,他是……”

他怕说多解释多,就简单说:“是我在拉萨认识的民宿老板。”

崔盛京:“你从拉萨过来?”

叶满点头。

崔盛京:“看你朋友圈过得特别精彩,有钱真好,不像我,每天当牛马。”

崔盛京心眼子多,叶满就傻一点,可他大概听明白了他在试探。

“那个……”叶满慢吞吞说:“我没收入,钱也不多了。”

果然,他的生活也还那样。

崔盛京放下心,随口说:“那我把那两万先给你吧。”

叶满:“好啊。”

崔盛京:“……”

叶满:“……”

崔盛京是没想到叶满会直接应,以前他装作要还钱的时候,叶满都会体贴地问他缺不缺钱,让他先花。

持续尴尬,这种氛围对叶满来说几乎是高压,他很局促,所以说话都有点不过脑子,为了避免尴尬,开始频繁喝水假装忙碌。

他其实也正在困惑,崔盛京为什么能假装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那样和他相处,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

崔盛京这人好面子,硬着头皮说:“那我等会儿从信用卡里取,转给你。”

叶满正在走神,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钱,下意识点点头。

点完就后悔了,他心软,想撤回那句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改口会不会让对方不舒服?他内心又开始缠绕着各种想法纠结,想着一会儿再说好了。

崔盛京那话本来是以退为进,特意提了信用卡,以为叶满还会体贴,但什么都没有。

算了,大不了之后再问他借。

崔盛京憋了会儿,恢复亲切:“我记得你不是洁癖吗?养狗挺脏的吧?”

店里让带宠物,韩奇奇已经睡着了,趴在叶满怀里,嘴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看起来像一朵棉花糖。

“啊……”叶满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小狗:“奇奇是我在318遇到的,很爱干净,不脏。”

崔盛京:“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我都不知道你养了狗。”

自己以前可不会注意这种无聊的小事。

他此时此刻感觉到一点嫉妒,这种感觉很微妙,非要说出什么,大概是叶满不再讨好自己了,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叶满又开始假装看手机:“就是、就是忙。”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忽然发现某种违和。

以前都是他主动说,崔盛京偶尔回一句,现在反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很古怪,叶满象征性吃了一点,强撑着精神听崔盛京说话,礼貌微笑。

十点多,崔盛京起身去外面接电话,叶满趁机去柜台把帐结清,正要返回时,听到了崔盛京的声音。

高中时候的叶满想象着以后和自己的好朋友去往世界各个地方,他以前的每一步规划都有他们。

十几年后,他真的与朋友一起飘在异乡,可却全都变了。

“嗯,他有点变了。”崔盛京开着视频,对面的声音也很熟悉,是李维。

“他这次来也没跟我说,如果我不找他他不会找我。”

“可能在这边待久了,身边的人层次不一样,我跟他越来越没话说,情商低,交流起来费劲。”

叶满觉得呼吸有些不畅,站在高大的绿植后,忍着刀割一样的疼,强迫自己听下去。

李维:“你理他干嘛?以前他们班的学生多排挤他你不知道?他快成万人烦了,反正我是真懒得理他,前些年他去出差给我邮寄吃的,特别高兴地给我打电话,我都快烦死了,没钱硬装,谁稀罕他的东西?粘人死了。”

崔盛京:“昨天他过生日,还买了条大屏投放,那个地方得十几万。”

李维呵了声:“我就说他没钱硬装,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他自己不吃饭,把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给了学校旁边那个捡破烂的老傻子?说他装他还不承认,就是一个圣母,其实他比谁都傲慢、看不起人。”

崔盛京笑了声,放松道:“确实,他挺怪的,和咱们都不一样,老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儿,相处起来太累了。”

李维:“我跟你说,要不是你,谁跟他一起玩啊?看他没朋友可怜他罢了。他精神好像不太好,动不动就哭,你说他变成同性恋是不是因为他爸把他虐的啊?像个怪物一样。”

叶满紧紧抠着自己的手,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他感觉到很羞耻,极度害怕。虽然道理都懂,但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或许是一种病。

十点多了,吃饭的不多,餐厅关了部分灯,叶满就站在阴影里,残忍地听着他曾经仔仔细细放在心里的朋友们,虽然早知道不可能,但他确实曾经幻想着可以和他们和好……

原来所谓的朋友……都是他一厢情愿。

崔盛京没接这个话茬儿:“就是觉得他变化挺大的,朋友圈里到处旅游,还交了朋友。”

李维:“我早把他屏蔽了。”

崔盛京乐了声:“就这么烦他?”

李维:“他过得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你以后也用不着他,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劝你一句别管他,那种懦弱又低能量的人早晚会把你拖下去。”

崔盛京:“先不说了。”

叶满挪步,回了餐桌。

过了一会儿,崔盛京回来了,没事人一样问:“你结过账了?”

叶满望着他,就觉得他特别陌生。他不再了解崔盛京的事情,他的心情,他的工作,他开始害怕他。

“我得走了。”叶满尽量平静地说:“天太晚了。”

崔盛京:“别啊,平时这个时间我还没下班呢。”

叶满:“……”

崔盛京坐下,放下手机,说:“钱给你转过去了,你好在没收入,是用钱的时候。”

叶满最后一点和这个曾经的好朋友的牵连就此消失。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崔盛京继续往锅里面放肉,开口道:“对了,周秋阳领证了,你知道吗?”

叶满一愣,摇摇头。

崔盛京随口说:“他没跟你说啊,就是还没办婚礼,五月份回冬城他和他对象请我吃饭来着。”

叶满干巴巴笑了笑,有些晃神。

他不知道崔盛京回过冬城,也不知道周秋阳已经领证,那时他在冬城,可没人告诉过他,他其实……早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崔盛京:“李维也升职了。”

叶满:“……挺好。”

崔盛京:“我们还说起你呢,说你变化很大。”

叶满犹豫着问:“那他……应该有钱了吧。”

崔盛京心眼很多,问:“怎么了?”

叶满:“他还欠我一万多……”——

作者有话说:要填充存稿箱结果不小心直接发出来了[化了]哈哈……哈

第140章

崔盛京低头喝水, 含糊说:“我不知道,你问问他。”

其实那也不是人家特意欠的,是对方老是跟叶满说缺钱, 叶满主动一点点借给他的。

叶满心里很乱, 掌心也出了汗。

韩奇奇睡醒了, 用舌头舔他的手, 想跟他玩。

叶满轻声说:“奇奇, 乖一点。”

韩奇奇立刻就不动了,趴在他腿上像个毛绒玩具。

叶满拿起手机,找到李维的微信, 发过去一条:“哈喽,在吗?我最近有点缺钱,可以把之前的钱还给我吗?”

发的时候,他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刚刚这个人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李维:“好的, 你等等。”

崔盛京低头吃饭, 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李维给他发了一万五,然后回了一条:“我凑了凑, 出了什么事?这些够吗?”

叶满不知道他那句问候是什么意思, 他的朋友们总会让他有一种他们还关心自己的错觉,但这次他收了钱,没有继续回复了。

他轻轻点击屏幕, 把那个他认为的、十几年的朋友删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说:“盛京,我要走了,我累了。”

崔盛京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看着这个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的人,忽然觉得这句话没那么简单。他看不起叶满,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比叶满对他更好、更真心,他怎么做叶满都不会不满、离开他的。

叶满没别的朋友,自己在他心里地位很高。

崔盛京下意识挽留:“那我送你。”

叶满礼貌地对他笑笑:“我朋友来接我。”

崔盛京倒是想看看叶满这个不停提起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会因为那个人停止跟自己的叙旧……大概是男朋友吧,叶满交的男朋友都很差劲,同性恋又走不长远,就是个外人。

叶满没有话拒绝了。

并肩站在电梯上时,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不是闹什么矛盾,就是单纯没共同话题,叶满觉得自己神经绷着,很紧张。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和朋友们相处时,他没有绝对放松的时候,老是紧绷着一条弦。

直到现在和韩竞相处,他在和他在一起时仍能肆无忌惮进入神游、发呆,韩竞不会吵他,他可以难过、忧郁,韩竞不会说他在甩脸色。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可以这样放松,这种变化潜移默化,他现在才察觉出来。

叶满接到了韩竞的电话,那会儿他刚刚到门口。

韩竞:“小满,我快到了,你别乱跑。”

叶满愣了愣:“这么快?”

韩竞:“我们聚会的地方就在附近。”

午夜十一点左右,广州街头,崔盛京揽住叶满的肩,笑着说:“你晚几天走吧,我请假带你逛逛。”

叶满不习惯他的肢体触碰,有些僵硬,挣出来,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就好。”

崔盛京对他的举动不满,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又用操心的语气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

叶满:“……”

崔盛京:“不是吧叶满,我重要还是你男朋友重要啊?”

叶满不想回答,他不想让崔盛京不高兴,也不想说谎。

叶满还是曾经那个话少又古怪地性格,崔盛京觉得他没什么变化,便肆无忌惮地开口道:“你就非得找个男的处是吧?你爸妈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叶满抓着宠物包背带:“可以不要说了吗?”

崔盛京被叶满这一晚上不冷不热的态度搞的得有点烦,他就想旁敲侧击说说他的性格:“你工作没了,以前跟同学处不好,现在跟同事处不好,从前到现在你谁都交不下,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太大了吗?”

叶满心脏不停地跳,跳得心烦意乱,上不来气。

“真的,除了我们谁会跟你讲这些?”崔盛京怕叶满有抵触情绪,不知道自己的好意,叹了口气,放软语气说:“你就是太喜欢依赖别人,还情绪不稳定,我、秋阳、李维就算了,习惯你的性格了,可别人不一定啊,尤其还是两个男的那种关系。”

韩奇奇似乎嗅到了主人的不对劲,在包里不停地动。

叶满抬眸看他,开口道:“我让你们很困扰,所以你们这几年才不理我了吗?”

崔盛京:“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太粘人了,我们这两年确实都很忙,不像你工作那么简单悠闲。而且……我们和你相处感觉很别扭,你得改了,换别人不会和你说这些的。”

以前崔盛京也经常这样说的,很直,很刺耳。习惯了的,可为什么他就忍不住。

叶满有些口齿不清:“都是我的错吗?”

崔盛京被他这步步紧逼搞得有点烦了,他一向对叶满缺乏耐心:“反正我没错。”

叶满猛地想起来,高中时有一次和崔盛京发生矛盾,原因是自己请他和李维吃饭钱没带够,开始好好的,吃完饭李维付了崔盛京和他自己的钱,之后俩人就一起不理他了,被不理会三天,他觉得自己一定做错了,给他们发了超级长的道歉小作文。

崔盛京这么说的:“下次做事有点计划,我可不像别人那么惯着你,反正以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我都没错。”

叶满嘴唇发抖,路边忽然传来鸣笛声。

一辆酷路泽停在那里,后面是三辆豪车。

他和崔盛京一起看过去。

酷路泽驾驶室下来一个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黑,路灯把他那优越的五官照得更加深邃英俊。

他站在车门前,向五六步外的叶满抬抬手。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冰冻的身体终于注入一点力气。

他抬起沉重的、几乎和大地黏在一起的脚,黏哒哒往韩竞那里迈了一步。

就只是这一步,韩竞就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抬步向他走。

鲁长安从后座钻出个头来,手上捏着手串,满脸通红,神情亢奋地用粤语跟叶满嚷嚷:“小叶,快啲上车啊!”

叶满想勾起唇想对他笑笑,但没成功。

“他们是你朋友?”崔盛京很惊奇,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这阶层的。

叶满没回应。

韩竞已经走了过来。

“喝酒了?”韩竞接过他背上的韩奇奇。

叶满:“没有。”

“走吧。”韩竞没有和他的朋友打招呼的意思,扶向他的胳膊。

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在广州二十七八度的天气里,一片冰凉。

“这是我朋友,韩竞。”叶满微微昂着头,看那个大城市的精英人,说:“我跟他处得很好,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他最重要。”

韩竞:“……”

崔盛京有点适应不了叶满的态度,翻了个白眼,像以前一样讥讽:“你幼不幼稚?”

叶满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是同性恋,和我爸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肯定跟你、跟李维都没关系。”

他硬气的话,可吵架时泪失禁的毛病不可控,眼泪砸了下来,在崔盛京看见前一秒,韩竞拉了他一把,声音沉稳:“你今天够累了,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崔盛京没想到叶满听见了他打电话,心虚了,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我们又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了。”

韩竞停步,侧身看回去,全身气压骤降。

崔盛京立刻察觉这人不是善茬儿,他开始真心担心叶满,语气更加强硬:“他们是干什么的?你不跟我回去?”

鲁长安已经在旁边站了会儿了,冷笑一声:“你是小叶的什么人啊?怎么没听他提过?”

叶满是第一次来广州,过生日都没请的,鲁长安料定他们关系一般,这人正纠缠叶满。

曾经一起吃饭、一起上学的朋友,到现在被这么问,崔盛京却一时语塞。

叶满没再理他,跟韩竞往车那儿走。

崔盛京挺生叶满气的,他不习惯被叶满这么对待,不习惯不被放在首位。不管了,叶满爱怎么样怎么样,都是自找的。他往路边走,要打个车,可耳朵却竖得很高。

鲁长安嗓门儿大,笑着说:“小叶,你彩票能中一个亿,运势一定好,来我公司挂个名吧?”

看叶满心情不好,鲁长安往后盯了一眼,开口道:“谁要是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们。”

崔盛京心脏咚地一下,莫名其妙就察觉到了自己做错了,在这之前,他确实觉得都是叶满不对。

酷路泽车被关上,开动进广州繁华的路,后面的三辆低调豪车跟在后面。

挺装逼的一个场景,而且装得很成功,可叶满感觉不到那些。

他从上车开始就干呕,胃里好像装了开水,不停往上返恶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韩竞扶着他,细细给他擦脸,韩奇奇焦急地仰头看它。

鲁长安坐在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不认识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他也是广东口音,很温和:“去医院吗?”

叶满猛地抓住韩竞的手,摇头。

韩竞清楚这是叶满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说:“不用。”

鲁长安按耐不住,问:“是因为刚刚的人?”

他是知道叶满有一点问题的,刚刚情况他看在眼里,聪明的人可以轻而易举猜到八九不离十。

叶满很疼,浑身的骨头和肉都疼,他蜷起来,趴到了韩竞的腿上,像一只受伤的兽类。

韩竞解开叶满发上的皮筋,修长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按揉。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叶满勉强回应:“我一会儿就好。”

鲁长安说:“很久没见的人再见面,还是会把你当最容易对付那年龄段对你的。”

叶满一怔。

原来是这样吗?

今晚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就已经受不了崔盛京了,那以前的他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他交的朋友,真的算朋友吗?

韩竞的朋友们中途下车,韩竞开车回到了住处。

叶满坐在沙发上,把要回来的三万五绝交费都还了贷款和信用卡。

韩竞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和他并肩坐着,放松地说:“和我聊聊?”

叶满握着牛奶,轻轻点头。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那过程很羞耻、很痛苦,韩竞的手蜷起又松开,再蜷起,脸上却没什么异样,始终保持让叶满心安的平静。

他低头啜着加了糖的牛奶,持续抽搐的胃舒服了一点,他说:“我以为不会难过的,因为我早就不要他们了。可我浑身疼,好想吐,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和他一说话,我又回到了过去,我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敏感?这么多缺点?没人忍得了我,只有他们可以,可我给他们带去好多麻烦,他们也不愿意理我了……我觉得他像一个不能直视的正义判官,正审判我这个永远被人讨厌的变态。”

韩竞说:“不是答应过我吗?不会对别人说的话也不要对自己说。”

叶满看他,汹涌的自我攻击忽然一卡,他呆呆的,慢慢又低下头,说:“对、对,我不小心忘了。”

韩竞:“小满,他会对那个周秋阳说这些话吗?”

叶满:“不会……因为周秋阳很好,是个没有缺点的人。”

韩竞:“那他对其他朋友呢?”

叶满回忆了一下:“不会,他很护着自己的朋友的,对他们很宽容体贴……因为没有人像我这样。”

韩竞:“不是你的问题,别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叶满:“……”

他陷入了呆滞。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宝贝,别因为孤独胡乱交朋友,那样的人不适合你的体质。”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自己交到了朋友,其实他连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抓着一个人就想和他做朋友,可不知道朋友需要筛选,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愿意和他互相选择的人才行。

他慢慢缓和下来,开始冷静想这件事,像了会儿又抬头,古怪地盯着韩竞看,有点想笑:“什么体质?气虚体寒吗?”

韩竞慵懒浪荡地靠在沙发上:“适合和我做朋友的体质,所以我最重要不是吗?”

叶满被他转移注意力了,歉意地解释:“那时候、不高兴他那么怀疑你,都是因为我才害你也被看不起。”

韩竞摇摇头,说:“你之前跟他们断交的做法是对的,以后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说一句话。”

叶满点头,他本来也是这样想。

韩竞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然后,我们晚上做点舒服的事吧。”

叶满一怔,虽然他一点也没兴致……他放下牛奶,手撑在韩竞胸口,主动凑上去吻他。

韩竞搂住他,鼻尖蹭蹭他的侧脸,鼻息轻轻铺在叶满的皮肤上,掠起细微的、温暖的痒:“不是那个,我预约了中医按摩,一会儿就来,你去洗个澡吧。”

韩竞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说话让他误会,逗他玩。

叶满很窘迫,但有什么办法,他那么乖,只会:“啊……”

他撑着他的胸膛想起来,韩竞亲了他的脸一口,叶满心跳乱了半拍,垂眸看他的唇,然后嘴唇相触,慢慢有点难舍难分了。

这个城市的另一地点,某个合租屋。

崔盛京反复查了冬城中彩票的消息,忍不住跟李维打视频。

李维觉得叶满挺坏的,有那么多钱还要要回借款,他一下就手头紧了。

崔盛京:“今天跟你打电话,被他听见了。”

李维:“他听见我说的话了?”

崔盛京:“嗯,挺生气的。”

李维一嗤:“气就气呗,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崔盛京:“我问他一下吧。”

李维说了句:“爱问就问,反正跟我没关系,当初我可没求他借我钱,我也不欠他的钱了。”

叶满第一次尝试中医按摩,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师傅手劲很大,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胖揍了一遍了,又疼又舒服。

韩竞坐在床边看电脑陪他,叶满疼着疼着,今天的情绪就慢慢淡了。

老师傅在碎碎念:“筋络堵了。”

“这里是心经。”

“这里是肝经。”

“这里是大肠经。”

“这里是肺经……年轻人你堵得很全面啊,是不是经常难过压抑、紧张焦虑?”

叶满跟着他的话,开始想象自己的身体开始到处交通堵塞,九车连撞,正在濒临秩序崩坏。

他乖巧且敬佩,连连说:“神医啊神医,是这样没错。”

韩竞抬眸看他,轻轻弯唇。

老师傅:“瘀堵的经络按起来非常痛,你耐性这么强,是受过很多苦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话让叶满的眼泪一下就失控了。

老师傅说:“你不用害怕,这就是点小病,你的身体在提醒你该调整自己了。我给你按按能短暂缓解,等下给你针灸,你之后要好好关照自己。”

叶满埋着头,闷闷说:“好。”

韩竞:“还在想吗?”

叶满一愣,半晌,埋着的脑袋轻轻晃了晃,上下晃的。

“很伤心吗?”韩竞就拉椅子坐在他旁边,高高的个子蜷着,与叶满水平,声音就在他耳边。

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这里虽然有外人在场,这种距离就像悄悄话,叶满很放松。

叶满:“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韩竞:“什么?”

叶满:“就是他明明很不喜欢我,可为什么又偶尔祝我新年快乐,或者偶尔给我朋友圈点个赞,我来广州,他还让我去他那里住。他这样做我就老觉得他还把我当好朋友,所以一直以为能和好呢。”

韩竞:“因为你们的社交模式不同啊。”

叶满抬头:“唉?”

他眼睛里有很大的疑惑,社交竟然还分模式吗?他从来都不知道。

韩竞:“他给你发祝福,朋友圈点赞不是因为他真把你当多好的朋友,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社交习惯和最低成本的关系维护。”

叶满有些难受:“对我……低成本吗?”

韩竞:“是不是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会对你比较好,等你没价值时他会冷淡?”

叶满:“……嗯。”

韩竞:“这种人不会跟你断交的,他用这种低成本的点赞维系跟你的联系,等到有一天他需要你了,还可以随时用你。像这种的角色,他的列表里或许有几百个。”

叶满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如果什么也不提供崔盛京就不会是自己的朋友了,可他还是以为这是自己不好,因为崔盛京有好多好多朋友,一定是因为他没有缺点,缺点是自己的。

原来别人对社交的想法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吗……

韩竞像是看明白了他的困惑,说:“往往这种人人缘会看起来很好,因为能把控好利益交换,熟练提供情绪价值和低成本实际价值。我有很多时候也用这种模式,但都是在生意场上。”

推拿师傅保持着安静,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捋顺。叶满有时候会被弄疼,眉毛时皱时舒,他臊眉耷眼,说:“我不会社交。”

韩竞语气放得很柔,两个人凑着头说私密话:“你不是不会,你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你的社交都是真诚的,没带任何目的,是靠真心和强大的共情力主导的。所以他给你点个赞你都会有希望,那是因为你误以为他跟你是一个模式。”

叶满望向他,说:“我是傻子。”

韩竞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脑门儿:“那我也是,我们两个就是在这样交朋友。”

叶满一下就笑了起来。

他心里的困惑一下就解了,他二十七岁了才明白原来社交还有很多种,原来自己多年的友情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那样。

韩竞不是傻子,叶满由此推测自己也不是,再推——靠真心对待别人的人,才不是傻子!

“还好我把借给他的钱要回来了。”他轻松地说。

韩竞忽然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人问叶满借了钱还这种态度,这是完全的不尊重,已经跟友情无关了。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几下,叶满看过去,韩竞拿起来,顺手解锁。

那是叶满的手机。

“今晚那个人。”韩竞说。

叶满又趴下去了,说:“帮我删了吧。”

好在他的小满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韩竞松了口气,垂眸看那几条消息。

“叶子,今晚我和李维说那些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确实有什么就爱直说,不好听,这么多年你了解我的,以后我会注意,以前都是你道歉,以后我会主动跟你道歉。”

“睡了吗?”

“你朋友说你中了一个亿,真的假的,恭喜你啊。”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在对话框里输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