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6545 字 3个月前

叶满还是不吭声,继续往上走。

韩竞本来心里就有火,语气沉了,变得严厉:“叶满!”

戚颂、苏眉:“……”

韩竞什么脾气戚颂是知道的,心惊一下:“别吵架,好好说。”

他要上前,被苏眉拉住了。

韩竞跟上去,态度强硬:“你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叶满生气,身体都在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叶满忽地转身,盯着楼梯上与他一步之遥气势汹汹的男人,非常认真地问:“你现在是要打我是吧?”

韩竞气笑了:“你觉得我会打你?”

叶满紧绷着身体:“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你,你一拳能把我打得好疼。”

戚颂、苏眉:“……”

韩竞胸口发闷:“我没打过你,也不会打你。”

叶满情绪起伏巨大,他本来也不会吵架,他不敢看他,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朵花,自己做了一下午。

韩竞说:“但我不喜欢冷战。”

叶满抽了口气,努力口齿清晰:“我有努力主动跟你和好啊,昨天我去租无人机,答应要跟你一起玩了,今早我又邀请你,你拒绝,我做了玫瑰花送给你,你就那么冷淡地说一句谢谢,你就这么说的……”

他压着嗓子,耷拉眼皮,唇角微掀,轻描淡写地说:“谢谢。”

戚颂、苏眉:“……”

韩竞被他这么一顿委屈控诉,立刻心疼了,气散了大半。

他语气变好一点:“我真的喜欢这个礼物,但……”

叶满:“哥。”

他终于抬起眼睛,盯向韩竞精明锐利的眸子,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我跟你认错好不好,我们不闹别扭了,我这两天心里可难受了,”叶满试着拉他的手,那双圆眼讨好地看他:“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是我小题大做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韩竞又心疼又憋闷,心里特着急。

他看不了叶满在他面前低自尊的样子,他宁愿叶满跟自己吵。他意识到了叶满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

所以叶满因为韩竞撒谎在向韩竞道歉。

韩竞走上去,低低说:“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我是贪图方便才那样说谎,没有尊重你,我再也不会敷衍你了,我真的只爱你,心里没有别人。”

韩竞低头吻他,吻他的额头和眼睛:“宝贝,抱一下。”

叶满迫不及待抱住他,很紧,用力到想要挤进他的身体里。

韩竞知道,那是叶满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戚颂、苏眉默默退开,私语道:“几句话就让韩竞没脾气了。”

戚颂:“要是以前,韩竞非要争辩出责任划分还有对错的。”

苏眉嗔他一眼:“这件事根本就是因你而起,乱说话。”

第二天叶满没出去,他和两只小狗坐在中庭,仰头看流光洒金,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和暖。

苏眉站在楼上问:“韩竞呢?”

叶满因为昨天的事非常不好意思,红着耳朵腼腆道:“他在工作。”

苏眉笑吟吟道:“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玩?”

叶满站了起来。

苏眉在家里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里面堆放着布料和缝纫机,墙上挂着一些已经做好的衣服,杂而不乱。

门打开后,阳光晒进房间里,一片明亮。

“来,我量一下你的尺寸,”苏眉拿着尺过来,让叶满张开双臂,细细测量,温柔地说:“我平时没什么事,就爱做做衣服,颂哥的衣服都是我做的。”

叶满想问您要给我做衣服吗?又想要是人家不想做自己一说反而不得不做了,可为什么要量尺寸呢?问了也不好,万一人家只是量一量呢?

他这人脑子总是爱想很多,顾虑很多,想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话:“大哥的衣服都很好看。”

苏眉开心道:“真的吗?”

叶满有些紧张,站得像一根木头,一动不敢动,说:“我小时候的衣服也都是姥姥做的。”

苏眉问:“姥姥也喜欢做衣服吗?”

“不是,”叶满解释道:“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衣服,只能自己做。”

苏眉有些意外,怜惜地看他,拍拍他的肩:“量好了。”

叶满放松下来,在木窗边找了个小板凳,乖乖揣手坐下。

苏眉试探着问道:“你和韩竞和好了?”

叶满窘迫,应了声:“嗯。”

苏眉点点头,说:“那就好。”

苏眉拿起尺子量布,叶满过去帮忙,阳光晒在靛蓝色提花布料上,扬起轻微的尘埃。

阳光的角度慢慢变动,照着细细窗格的影轻轻挪。

“苏姐,”叶满蹲在桌前晒太阳,半趴在木桌上,看正在剪裁布料的优雅女人,仰头问:“你和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苏眉温婉一笑,说:“想听故事吗?”

叶满:“嗯。”

他想听一听有韩竞的故事。

苏眉:“我父亲曾经是考古学教授。”

叶满心想,原来是书香门第,这还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书香门第的人呢。

苏眉温声细语,给这个年轻人慢慢讲述着过去的事,手腕轻轻翻转,玉镯滑动,叶满看见了她白皙细腻的手腕上铜钱大小的疤。

他瞳孔微缩,苏眉已经开了口。

“他很热爱考古,几乎是狂热。有一次,他在古玩市场看到一个螺钿铜镜,他一眼认出那是真东西,它来自大唐。”

“唐朝的铜镜?”

“嗯,”苏眉说:“在陕西考古博物馆有一个八曲葵花形螺钿铜镜,2001年出土,出土时断为两截。螺钿铜镜是盛唐时期皇室垄断的高奢品,留世非常少,有价无市。”

缝纫机开始工作,苏眉细致地缝纫,然后停止,在进行调整,这个工作室里很静。

叶满翻开一本图册,那是一本手绘设计页,各种各样的衣服,他慢慢翻看,听着苏眉温柔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爸看到那面铜镜后就饭也吃不下了,那个铜镜很完整,找朋友搭线想要买下来,过几天他朋友回话,说那是在西北的一个农村里收的,和铜镜一起的还有很多件古董,要是感兴趣,就亲自去看看,谈价。”

叶满:“那镜子要多少钱啊?”

苏眉摇摇头:“价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看到了那面镜子,就算倾家荡产也会把它拿到手。”

真是个古怪的人,叶满心想。

“他当时就要动身去西北,但他那时心脏刚刚动过手术,我实在不放心,劝说没用,我就只能陪他一起去。”

说起那个时候,苏眉还是有些后怕。

那年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跟爸爸还有爸爸的一个朋友、一个学生,四人做火车来到西北。

人生地不熟,口音都听不懂。

她跟在父亲身边,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跟着下火车,转大巴,走了几十里荒凉土路,到了一个小镇。

爸爸的学生不停给她献殷勤,一路上缠得她心烦气躁,可她又生性温柔,拒绝的话在别人听来不痛不痒。

爸爸一心在古董上,根本没时间关注她。

住宿的地方是个小旅馆,环境很差,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经常会有人用那种贪婪又直接的目光盯着她,每天回到房间,她都必须紧锁房门。

卖古董的人一直没露面,只派了个向导过来接待他们,领他们闲逛,他们不得已在镇上住下,镇上很热闹,路边有很多摆着摊位卖古董的,破烂陶器、铜钱、瓶子、箭簇、佛像……

苏眉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不精通,但能看出来大部分都不值什么钱。

来这里逛的人也杂,有的看起来像乞丐,有的看起来像大老板,口音五湖四海的。

爸爸一来就挪不动脚,开始在这里四处看,淘东西。

夜幕降临的时候,街上演起皮影戏,那戏腔尖锐诡谲,晃动的影子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她紧紧跟着爸爸,终于他逛够了,几个人一起去餐馆吃饭。

餐馆里很挤,油腻腻的,带一股子羊膻味儿,她是家里仔细养出来的花朵,受不了这种环境,饭都没怎么吃,坐在那里很不自在。

这不大的屋子里吵吵嚷嚷,人越来越多,她蹙眉抬头,瞧见几个男人走进来,她没再继续看,低头劝说父亲:“我们快回去吧。”

桌上那眼冒精光的向导说:“我朋友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带着个好东西。”

她觉得父亲有点着魔了,反复劝说,父亲不肯,父亲的那位学生忽然呵斥一声:“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闭上嘴,别影响老师的判断!”

她从来没被凶过,一时愣了,脸皮阵阵发烫,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看向父亲,父亲有点不高兴学生这么骂自己的女儿,道:“注意你的态度!”

可也就这么一句话,没再多说什么。

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那男人正轻蔑地看她,这么多天献殷勤,他已经装够了。

她到底是教养好,没多说什么,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

父亲拍拍她的手,说:“小眉,爸爸这一次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藏品。”

过了会儿,果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长得很黑很瘦,手上有老茧,不爱说话,眼神渗人,他手上拿着个不起眼的黑布,把布打开,里面是一个象首金刚香炉,还有一个人面像吊坠。

以她的眼力,觉得那东西一定来自于唐朝,老东西,也是好东西。

爸爸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很久,那人说:“先给一百万,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剩下的。”

“那铜镜……”爸爸心心念念那个铜镜。

那人说:“我们老板说,那只是个交朋友的礼物,你的了。”

这听起来太可疑了,很像来路不正。

可爸爸很兴奋,连连应下来,让她给钱。

晚上回小旅馆,她陪着爸爸看了很久,爸爸跟她讲历史,神采飞扬。

既然他高兴,她就不再说什么,把他劝上床睡觉,自己回房间去了。

她有点睡不着,在这种地方她还是不习惯,外面刮起大风,窗户呼啦啦响。

她觉得自己头上有沙子,就出去打水,回来洗。

出去时迎面撞见几个男人,她连忙低下头匆匆走过去,打水后又跑回屋。

好好洗了个头,她正用毛巾搅干,正要换衣服,柜子那里忽然有声音。

她吓了一跳,心脏高高拔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或许察觉了她要逃的意图,柜子门一下被打开,爸爸那个学生跳了出来,慢慢向她走过来:“苏眉,我喜欢你很久了,老师答应考虑把你嫁给我。”

她是个温柔又素质高的人,可没什么攻击性,听到这话气得手脚麻木,眼眶发红,说:“你给我出去!”

男人向她走过来,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你这几天都很害怕,每天睡觉都要抱着棍子,现在不用怕了,我抱着你。”

这句话让苏眉毛骨悚然,她每天都反锁门窗,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柜子……她嫌脏从来没打开过,他每天都躲在这里面吗?那她岂不是每天睡觉都对着一只眼睛?

这时候已经夜深人静,爸爸吃了药已经睡着了,醒不了,她怎么办?

男人一步步逼近,苏眉猛地抄起门口的脸盆向他砸过去,水淋了他一身。

趁他没反应过来,苏眉快速打开门,向外面跑。

男人立刻追上来。

小旅馆二楼黑咕隆咚,她根本什么也看不清,跑得踉踉跄跄,根本不敢回头看。

然后,她装进了一个人怀里。

她能嗅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气味,还听到了他踏实厚重的声音:“有人在追你?”

她还是单纯,见到救星一样放下戒备,连忙说:“他、他……”

后面没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那个流氓没跟上来。

一道手电光从楼梯口出现,几个男人走了上来。

她借此看清了她撞见的男人的模样,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长得很高,浓眉大眼,很敦厚的样子,也很好看。

“怎么了?”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线问。

苏眉看过去,见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青年,高眉深目,气质有些锐。

扶住她的男人绅士地收回手,说:“我也不知道。”

他问苏眉:“怎么了?”

苏眉:“刚刚有人在我房间里。”

男人说:“我跟你去看看。”

在房里检查一圈,男人说:“他应该是躲在了柜子里,以后住这种地方屋里都要检查一遍。”

她连忙点头。

男人忽然盯她一眼,说:“那是清朝的东西吧。”

她看向自己手上的桌子,有些惊讶他能一眼看出来,彬彬有礼地说:“是的,家传的。”

男人点点头,走到门口,低低说:“关好门,以后也别让陌生人进你的屋子。”

苏眉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警惕性有多低,又开始害怕起来。

好在男人没有多留,就要离开。

走到一半又停下。

他站在黑暗里侧身看苏眉,说:“好好看看那几样东西,小心被做局。”

苏眉心里一惊,想要再问问,人已经走了。

……

叶满听得入迷,捧着那本相册好久没翻动了。

他稍微打了个岔:“那个问话的是竞哥吗?”

苏眉嗔他一眼,笑盈盈道:“是他,假如你看到以前的他,就能知道他对你是多特别了,简直是把你捧在手心里。”

叶满窘迫,磕磕绊绊说:“他、他年纪大了,变了。”

苏眉噗嗤笑出声,说:“他是会收敛了,但他对你特殊宠也是真的,换谁都能看出来。”

叶满脸皮薄,想起韩竞,那苍白的脸染了红,他怕被发现,连忙说:“后来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苏眉叹了口气,说:“第二天我和爸爸说这件事,但那个流氓说什么也不承认,带我爸来那个朋友也给他作证,那时候我就察觉不对了,他们是一伙的。”

所以……那个陌生男人说的是真的。

她劝说父亲,但固执的父亲根本听不进去,打包好行李上车,要去见卖家。

车已经要发了,她不得已只能跳上车。

这次那个破破烂烂的大巴车开了很久,黄土地刮来的风让世界都混混沌沌,看不见太阳。

她试图跟爸爸说这东西有问题,爸爸说,如果这有问题,那这个人造假技术一定已经登峰造极。

他们就这么晃了一上午,中午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房子。

它是从土脊里挖出来的窑洞,很破败,不像常住人的。

他们走进去,见里面站着三四个人,正在喝酒。

见他们过来,极热情地跟邀请他们一起坐下吃饭。

他们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一直喊父亲老师,捧了他好些话。

可苏眉很不安。

她问:“我们怎么回去?”

一个男人笑着说:“那大客车一天跑一个来回,明天早晨车就来了,我们送你们回去。”

她心想,今晚要和他们一起过夜了吗?

爸爸已经迫不及待,擦擦眼镜问:“东西呢?”

那些人腾出桌子把东西从箱子里摆了出来。

一共七件。

就算苏眉业余,可她也能看出来这些东西价值连城。

她担心这些东西的来路,但爸爸已经确定是真品了,就不会错过。

“这些都是好东西!”爸爸拉着自己的学生,给他讲解这些东西,喋喋不休。

苏眉感觉非常不安,抱着手臂打量在场的人。

他们脸上挂着笑,很殷勤,说这都是民间收上来的,绝对是真品,如果不是有人搭线绝对不会出手。

“这些您都看得上眼吗?咱们聊聊价格。”那人说。

“这个……”爸爸犹豫了,说:“你们要多少?”

那人说:“三百万,这些您带走,以后我们有东西会先让您挑。”

三百万在那个年代不算低,但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价格算是合理,他们家完全拿得起这个钱。

她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他们想要钱,他们就是安全的。

交易谈得很好,明天他们就回市里取钱。

下午又喝了一顿酒,爸爸那个学生坐过来,要搂她的肩膀,被人制止了,他们对苏眉很客气,她知道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爸爸心脏有毛病,没喝酒,她也没喝。

她照顾着爸爸躺下,念道:“为了这些不要命了,妈妈要是还在一定会生气的。”

爸爸笑着对她说:“你才是我的命呢。”

她温温柔柔地笑,察觉有人在看她,扭过头去,对上了那双她厌恶至极的眸子。

第147章

夜里风沙大, 爸爸吃了药睡着了,她一个人出来上厕所。

月黑风高,这种荒野逆旅让人有种天然恐惧, 她拿着手电, 照向四方, 哪里都是黑暗。

她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敢解手, 解决完后匆匆往回走。

刚走到门口, 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爸爸那个朋友,她叫叔叔的, 是爸爸的同事:“只要他确定是真的,那之后我们出货路就好走了,假的也是真的。”

“这造假技术足够骗过他。”

“他家底很厚,这些钱只是九牛一毛, 以后我们跟他的生意还长。”

“还想着如果他发现了, 就只能留下那一百万, 没想到这么顺利。”

“我要是把苏眉给娶了……”

屋子里大笑起来。

苏眉浑身僵硬,步步后退,努力调整表情。

几分钟后, 她装作没事发生一样, 开门进去。

没人发现不对。

苏眉心已经慌到不行,走到爸爸身边,想要汲取一点安全感。

可刚走到他身边, 她瞳孔骤缩。

他的手在抖。

她立刻看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睛,但眼皮底下眼珠一直不停转动。

爸爸没睡着!

她一个人还可以演,等明天回到城市再想办法。

但以爸爸的脾气, 她根本不敢想,趴在爸爸床边,紧紧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那些人在门口位置七横八竖地睡觉,堵得严严实实。

灯关了,只能听见外面的大风声。

她闭着眼睛,一笔一划在爸爸手心写字:“别出声,回去再说。”

爸爸紧紧抓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夜色渐渐沉寂,风还在刮着。

黑乎乎的窑洞里,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向苏眉走过去。

苏眉的警惕性已经拉到最高,自然听到了,可她一动不敢动。

直至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我知道你睡不着,回去我就没机会了,我是真喜欢你,别出声,这里都是男人,你一出声结果更坏。”

苏眉正握着爸爸的手,爸爸的手抖得很厉害,她吓得哭了出来,她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害怕,而是怕爸爸的心脏出毛病。

男人的头凑了过来,同时,爸爸忽然坐了起来。

那人动作停了。

“老、老师,你怎么醒了?”男人吓得立刻松手,他到底是对自己的老师有些害怕的,一时竟然懵了。

“我上厕所。”苏眉怕爸爸的刚硬性子要闹起来时,听他咳嗽着说:“你怎么过来了?”

“我、我看看你们睡得习不习惯。”男人连忙说:“老师,我扶您去。”

“让小眉扶我就行了。”他下床穿鞋,叹气道:“老了,不中用了。”

苏眉扶着爸爸,慢慢向外走。

“那您慢点,有事叫我。”那个学生殷勤地说。

出了门,两个人立刻开始逃,他们不辨方向,选了条路头也不回地跑。

那边窑洞里的人等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平时老师吃了药夜里都不会醒的,今天怎么醒了?

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叫醒人,一群人冲了出去,四处找。

只不过是几分钟,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势低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足迹。

后面的手电光闪烁,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爸爸没力气了,一直捂着心脏,苏眉半抱着他往前跑,脚下一拌,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两道车灯光在他们前面亮起,苏眉抬起头,灯光里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她面前蹲下。

“姑娘,不是告诉你小心入局了吗?”那个厚重又有些陌生的声音说。

苏眉忽然抓住他的手,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白皙细腻、养尊处优的手上。

“救救我们,我知道你是好人。”她说。

“那当然了,我们颂哥是第一大好人,要不然怎么特意跟你们一天,半夜还在这儿守着?”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美女你叫什么名字?他叫戚颂,他没谈过恋爱。”

“滚回来。”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苏眉抬起头,这才看清这是一辆四人座的小汽车,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

……

“是刘铁吗?”叶满笑起来,问道。

“是他。”苏眉笑着说:“你见过他了?”

叶满点头:“第一次见面他拿玉坑我。”

苏眉蹙眉道,叹气道:“这人,一点也没变。”

“他们就仨人,我还担心呢,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她说。

叶满:“我竞哥很能打的。”

“没错,”她有些出神,说:“他太不一样了,说不上来,那时候我都有点怕他。他话很少,心思很深,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动手的时候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刘铁没去打架,他把我们带进车里,然后自己也躲进来了,他盯着外面自言自语,说韩竞简直像野兽。”

叶满:“……”

苏眉忍俊不禁,说:“刘铁还说,以后他找对象,一定会找一个抗揍的。他被老韩管怕了,心理阴影挺重的。”

叶满鼓起腮把遮眼睛都碎发吹开,心想,自己就很抗揍,但没挨过。

苏眉细细缝着布料,继续说故事。

他们两个没花太多时间就把人解决了,绑成一串。

然后韩竞把刘铁拎下车,绳子往他手上一抛,淡淡说:“他们有车,去开来,送派出所去。”

刘铁震惊,他慌忙扑上去,抓住戚颂:“颂哥,我不行,我一个人哪打得过他们啊?万一他们跑了,把我给杀了怎么办?颂哥你跟我一起吧!”

他都不敢求韩竞。

戚颂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说:“韩竞,你先送他们回去。”

韩竞这才松口说:“我留下。”

爸爸问苏眉,他们是谁?

苏眉趁着他们说话,小声跟他解释了,就是那时候,爸爸对戚颂起了强烈好感。

那天半夜,车在荒无人烟的路上颠簸。

她和戚颂一起走了那一段路,彼此并没有太多交谈。

爸爸心脏难受,蜷缩在座位上休息,戚颂从后视镜看了眼,脱掉外套,单手递给她。

她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我叫苏眉。”她没有丢掉自己的礼仪,不卑不亢道。

“戚颂。”

就这样开了两个小时,他们回到了镇上。

休息了不长时间,天刚蒙蒙亮,她被敲门声吵醒。

戚颂站在门口。

“我们要走了,来打个招呼。”戚颂说着放下一个箱子,她认得,那是昨天买假古董的一百万。

苏眉问:“你们去哪?”

戚颂笑笑,很坦然地说:“跑车,我是个卡车司机。”

苏眉:“……”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告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和我爸还想好好谢谢你们……”

戚颂很有江湖气,随意地说:“举手之劳。”

苏眉忽然说了句:“守了一天一夜的举手之劳吗?”

她生性温柔,没有这样说过话,戚颂明显愣住了。

“那个……”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样东西,递向苏眉。

“村子里淘的,你头发长,用得上。”

那是一个玉簪,很漂亮。

戚颂这个人很含蓄,只送簪子,别的没说。

她接过来,挽起头发,当着他的面插上了。

戚颂对她点点头,转身向外走,他的同伴早已经下楼了。

她犹豫着,反复咬唇,想要叫住他,又实在不好意思。

“小戚。”爸爸走出来,叫住了戚颂。

他把一张字条递给戚颂,说:“如果有空,就去家里坐坐。”

……

叶满站在窗边,向天井看,戚颂和韩竞正聊着天,十分放松,他们年纪已经不小了,都已经不在路上跑。

他有点羡慕苏姐,她见过从前的他们。

“那年过年,他忽然登门,爸爸留他在家里过节。”苏眉温婉地笑着。

叶满转身,看向苏眉发上精美的玉簪,说:“他并不在乎颂哥没钱。”

苏眉忍不住笑:“他想颂哥嫁进来,以后不用出去跑车了,陪他一起弄古董,他觉得颂哥很有天赋。”

叶满歪头:“那你呢?”

苏眉垂眸,轻轻地、有一点小姑娘的雀跃:“我喜欢他啊,我接了他的簪子就是喜欢他啊,人要互相欠才能有来有往,我被他救命,接他的簪子,就是等着他上门来收报酬。”

叶满:“后来颂哥嫁进来了。”

苏眉嗔道:“没有,韩竞开玩笑的。颂哥他那时候是没什么钱,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他跟我说要去赚钱回来结婚。过了些年他赚够了钱,就回来求婚了。”

这房间的后窗外有一颗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就剩下柿子挂在枝头。

一个木讷的柿子“啪嗒”掉下来,叶满的视线晃了晃,说:“真好。”

说爱就敢爱了,他们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物种的人类啊。

说了这么半天的话,苏眉松动了一下脖子,抬头看叶满,说:“你头发太长了。”

叶满:“嗯。”

“来,我帮你绑一下。”苏眉叫他在窗边坐下。

叶满习惯听话,乖乖坐好,背对着窗户。

阳光晒在他的背上、脖子上,很温柔。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那天颂哥不是故意提到以前的事,是个误会。”苏眉解开皮筋,用梳子慢慢理他长长的自然卷。

叶满连忙说:“不、不关你们的事。”

苏眉:“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你们说话,你说他说谎,还说他喜欢别人你也不在乎,是在赌气吗?”

叶满:“……”

他低着头,良久开口:“没有赌气,我那是在哄他啊。”

苏眉:“……”

她看了眼窗外,一道影子与窗户重叠。

“哄他?”苏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叶满:“我知道他骗了我,可我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戳穿他,他肯定不高兴的,我那样说就是为了让他放心啊。”

苏眉慢慢意识到了叶满脑回路的不同。

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因为后一句生气的,你没察觉吗?”

叶满:“嗯?”

他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下来。

苏眉慢慢引导:“所以后一句话不是真心的,对吗?”

叶满:“是真心的。”

苏眉:“……”

她又往窗口扫了一眼。

苏眉:“你不喜欢他吗?”

叶满有些害羞,小声说:“我很喜欢他。”

苏眉:“可爱情都是独占的,你怎么会不在乎?”

叶满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我本来也没指望竞哥会喜欢我很久,也没妄想他会喜欢我有多深、只喜欢我。像他那样五光十色的人,他的世界太大了,认识太多优秀的人……就像那个苗族姑娘,我知道她很漂亮,个性独立又有能力,我比不过,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在他拉萨民宿里有一个顶漂亮的男孩儿要追他,吉他弹得特别好,我也比不过,那样的人有太多了。”

苏眉微微蹙眉,她觉得叶满看不到他自己的好:“你对你们的感情没信心吗?”

叶满只是说:“就算他心里永远有别人,我也还是会喜欢他,因为我决定喜欢他了。”

苏眉慢慢理他的头发,叹道:“如果他伤害你呢?他不喜欢你了呢?小叶,假如他有一天开始腻了、烦了,对你没耐心了呢?”

叶满:“那我也喜欢他。”

苏眉问:“假如他不要你了呢?”

叶满卡住,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是想想都觉得很难受,半晌,苏眉觉得他会说一些早有准备潇洒的话,却听他说:“那、那我就回去睡一觉吧。”

窗外,韩竞轻轻抬头,黑眸看向天空洒下的金子。

屋内,苏眉还在问话:“你既然不在乎,之前为什么要冷着他,跟他闹了两天别扭。”

叶满小声地说:“我就是有点吃醋,我小心眼儿,又笨,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苏眉忍不住笑了起来,窗外,韩竞也轻轻弯唇。

有一点吃醋就好,那代表叶满在乎他。

虽然他不知道叶满为什么忽然和自己在一起,但他现在知道叶满对他的爱很清晰很强烈了。

自己对叶满感情也很深,可叶满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喜欢、有一天会不喜欢他。

他们对彼此的爱的深度都了解得不够深刻,这不是一句半句话就能解决的。

韩竞立刻开始思索解决方案,能想到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复杂化两个人之间的牵连,纠葛越多越好,不止情感,还有经济、责任、意志……家。

他垂眸看看手机上跳出来的群聊消息,客栈大群里正热闹,开在福建民宿的店长邱毅在问他和叶满什么时候才能到福建,他好去接。

要不,就先把自己的家给他吧。

苏眉给他绑好了头发,露出整张脸,上面头发扎起来,蓬蓬松松束在脑后,加上他天生卷毛儿,造型很轻易就出来了,干净清新。

叶满下楼,坐到韩竞身边,笑眯眯问:“好看吗?”

韩竞深深看他,然后忽然凑近,懒洋洋勾唇笑:“这是谁的人啊?没人认领我领回去了。”

叶满脸慢慢红了,圆圆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的脸,用那种粘滞又柔软的声音说:“你失忆了吗韩竞,我是你的啊。”

夏天的时候,他们初见,韩竞见他坐在餐桌上腼腆又紧张的样子有趣,拿手机发消息逗他、撩拨他。

他低头回消息,鸭舌帽边上露出的耳朵也是这么红,耳朵绒毛细腻,像颗桃子。

他问叶满怎么不听人说话呢,叶满也是差不多和他这样的距离,用这样的独特声音说:“我在看你啊。”

时间两两折叠,小满说:“我爱你。”

韩竞把最后一点距离挤压,吻上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在洒金的天井中接吻,亲密、温柔,时间仿佛在这个老宅中静止。

戚颂走进苏眉的工作室,说:“我刚刚看他们好像和好了。”

苏眉瞪他:“看你以后还乱说话吗?”

戚颂理亏地笑笑,问:“你在做什么?”

苏眉:“给小叶做一套衣服,当见面礼。”

戚颂:“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苏眉:“你带他们去吧,他们不会留太久,我把衣服做完。”

戚颂:“……”

他皱眉说:“侯俊的事还没消息,他还没见过小叶。”

“那时候小叶还只是个学生,”苏眉说:“总有一天会等到消息。”

在江西,叶满见了他看过最精彩的秋天。

他工作的时候很难看风景,都是上班下班匆匆一瞥,他觉得秋天总是过得格外快,树被风掐着脖子疯狂摇晃,落下来快速坠向地面,然后变成泥土色。

叶满每年都会捡叶子,在某天下班,路过看到一片很完整、很漂亮的叶子,捡起来,捏在手上带回家。

他用过很多办法,用水泡、用书夹起……但留不住秋天。

但这次车一路地走,他看到了很精彩的秋天,光线穿过树林,与因风而沸腾的雾共舞,枫叶火红,灼得世界沸腾。

是一种极安静的沸腾,叶满甚至能听到飞鸟对话的声音。

他站在林子里,听到一只鸟说:“你个大卷毛儿不像本地人。”

叶满说:“嗯,我是异乡客。”

鸟说:“你肯定没什么钱吧?看起来就很穷,我送你一点吧。”

于是一片完美的红枫叶在飞鸟踏过后从枝头落下,恰好落在叶满的镜头上。

他拿下来,听到飞鸟说:“拿去买花。”

戚颂觉得叶满的玫瑰做得蛮好,跟着学,想送给老婆,但祸害了许多飞鸟的钱,还是以失败告终。

夜里他们到了个古镇,在这里看了打铁花,去景德镇,做了陶瓷,还去南昌看了滕王阁。

仨人里只有叶满会背这个,俩人在后面等着,就像看孩子表演的家长。

韩竞甚至在叶满背诵时鼓了鼓掌,他尴尬极了,人群里他越背头越低。

终于背完,他匆匆转身,走到韩竞面前,抬头看他。

韩竞没有揶揄嘲笑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他能背下来很厉害,把墨镜给他戴上,在他耳边悄悄说:“背得真好,回去给你贴个小红花。”

叶满扒着他的手机凑上去看:“你是不是录视频了?删掉。”

韩竞笑着把手机举高:“删它干什么?”

叶满搭着他的胳膊去抢,韩竞仗着个子高,举得高高的,好整以暇地逗他。

戚颂在一边帮他们拍了几张照片,等他们闹完了,几个人又继续游玩。

晚上住进酒店,叶满洗过澡趴在床上整理照片,发了会儿呆,他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大叔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对面仍然是大车的噪音。

“叔叔,”叶满轻轻说:“我是叶满,对不起。”

电话对面的人仍然很热情:“唉,怎么能怪你呢?你能帮忙我就很感激了,其实这种事我遇见过很多次了,也被骗了不少钱,这一次是连累了你们。”

叶满蜷缩起来,语气慢慢变得沉闷失落:“要不是我,您不会希望落空。”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坚持让我留下来休息,说不定这会儿我已经倒在路上了,”大叔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前两天打电话你哥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发着高烧帮我走了这一趟,我怎么可能怪你?你不要这样想,我很感谢你,等下一次见面,我一定要请你吃饭的。”

叶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有深深的愧疚。

大叔笑着说:“我知道,休息好再出发。”

叶满眼眶慢慢变酸,那是他那段视频最后的话。

电话挂断,他点开了自己的账号。

自从那天他被骗,就没再看过。

很多人看到他的回复,问他他都没回。

韩竞去戚颂那儿了,房间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那天的事记录下来,发了上去,算是一个回应。

开头第一句话是——他现在还在公路上奔波,我也还在继续自己的旅途,我没能帮到他,他也不怪我。

……

发完视频他穿着拖鞋来到隔壁,敲响门。

韩竞走过来开门,见是他,直接搂住腰,把他提了起来。

酒店走廊有些冷,他出来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顺势把腿缠在韩竞腰上。

戚颂说:“找到那个人了。”

叶满瞪圆眼,被韩竞放到床上,连忙又往起爬,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啊?”

戚颂:“我朋友找到他了,现在开视频。”

叶满:“……开视频?”

韩竞脸色有些冷:“嗯,看看他怎么说。”

叶满心想,这人是怎么找到的?怎么找到了还能同意打视频呢?

没等他想明白,视频被接通了。

背景似乎是个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

镜头晃动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出现在屏幕上,嘴里叼着烟:“竞哥,颂哥,人给你们找着了,在这儿呢。”

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很凶,好像拥有一拳把叶满锤成肉馅的力量。

他走了几步,把镜头对准沙发,一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坐在那儿,满脸不安。

“我说、我说!”那人两巴掌被打得泪一把血一把,说:“我就是觉得好玩,我没想到会有人信。”

第148章

叶满可难受了, 盯着屏幕里那个狼狈的人,很想冲过去踹一脚。

韩竞:“把人从广州骗到江西,再从宜春骗到上饶, 特好玩是吧?”

“我也没做什么啊, 我也没骗钱, 就是让他跑跑腿, 开玩笑嘛。”那人狡辩道。

戚颂:“你没想过丢孩子那个家庭找了多久吗?”

“我真的没恶意, 只是随便发了几条消息,没想到网友会信啊,知道事情大了我立刻就注销了。再说了, 那是个吃网络饭的,我这也算是给他找话题了吧?他该感谢我才对,”他看上去很无奈也有点无语,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 说:“我道歉, 我道歉可以了吧?”

叶满心想, 道歉就是想要被原谅,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别人道歉了, 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原谅。

他工作后爸爸开始向他道歉, 比如他无缘无故向叶满发泄情绪,把叶满骂得体无完肤,转头冷静下来了, 笑眯眯说一句爸爸不对,叶满就必须得原谅他,对他笑。

比如崔盛京他们说了叶满的坏话,那么过分, 可说一句对不起,好像叶满就只有原谅的选项。

道歉好像不应该只有原谅一个选项吧,叶满茫然地想,因为他是不愿意的。

韩竞开口道:“你用不着跟谁道歉,谁也没想原谅你。”

叶满一愣,微微睁大眼睛,歪头看他。

“老鼬,别让他过得太舒服。”韩竞淡淡道。

老鼬嘿了声,扬着嗓子道:“竞哥、颂歌,你们放心,难得你们有事找我。”

视频挂断,叶满着急忙慌地说:“你别做犯法的事……”

“放心吧,”戚颂温和地说:“现在不是以前了,就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尽最大程度为难为难他,跟他做的一样。”

叶满:“啊……”

所以以前他们犯法吗?

韩竞:“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吃宵夜?”

叶满怔怔看他。

韩竞这么做,就只是为了给他出口气,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护过。

“好。”叶满试图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笑眯眯说:“想吃土豆。”

戚颂订了外卖,叶满回屋取手机,看到上面有两条微信消息。

是广州给他带路的男生,罗均豪:“拖你们下水那个人我找到了。”

叶满疑惑地点开他发的图片,那是一个通报。

“我答应粉丝找到他,没想到还真就找见了,我找人仔细打听了,”罗均豪跟他说:“这人之前是个企业高管,现在被解雇了,他挪用公款、偷卖数据,做的那些事忽然被曝光,现在已经被行业拉黑了,整他的人一点生路也没给。”

叶满:“……忽然?”

“对,毫无征兆,”罗均豪开玩笑:“谁这么恨他?要不是你们和他就见过一面,我都以为是你们做的。”

叶满手抖了一下。

他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那天他和崔盛京聚餐出来,韩竞他们来接他,上车前鲁长安说了一句话。

他说:谁要是欺负你,尽管告诉我们。

他僵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回过去一个表情包,握着手机去戚颂房里。

戚颂房间有两张床,韩竞正坐在其中一个床上看手机。

叶满爬上去,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

韩竞在看他的视频号。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抬手捂住他的耳朵,他觉得被熟人听见自己在上面说话很羞耻。

韩竞放下手机,动作灵敏地翻身,把他压在床上,然后低头吻他。

韩竞吻他时很温柔,深邃的眼睛半垂着看他,显得深情。

他一直都是温柔的,可叶满从来都明白,韩竞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这个人好可怕,又好让人着迷。

他启唇,主动亲他,他亲韩竞的时候经常很热情,把握不好分寸,撩拨得对方难以自控,所以一般时候,韩竞都让他亲得有点狼狈。

几分钟后,门开了,戚颂提着外卖走了进来,撩拨完的叶满立刻抽身,韩竞慢半拍,睁开眼睛时眼底还有些茫然。

“这是小叶的土豆,肯德基全家桶,”戚颂像一个温厚长辈一样分配:“这是你的一瓶番茄酱还有奶茶。”

一瓶番茄酱?那不用省着吃了,好满足!

叶满欢快地接住东西:“我不喝酒吗?”

韩竞贴近他的耳朵,低低说:“想喝可以在我喝过后亲我。”

叶满的脸肉眼可见爆红了,就差冒蒸汽,眼睛下意识往戚颂那儿瞟,好在戚颂没看他们。

韩竞和戚颂俩人喝酒聊天,叶满捧着土豆看视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半夜醒过来他在自己房间,被韩竞抱着。

他盯着韩竞近在咫尺的嘴唇看,鬼使神差的,伸出舌尖上去舔了一下。

没有酒的味道。

他悄悄退出来,去厕所。

回来时韩竞趴在床上,赤裸着上半身,长长的手臂搭在床沿,慵懒又性感。

他走过去,坐在韩竞身旁,伸手摸摸他背上的肌肉。

片刻后,他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趴上去,脸贴在他温暖的皮肤上,闭上了眼睛。

韩竞忽然睁开眼睛,但立刻反应过来,一动没动,假装自己没醒。

叶满就这样安安静静单方面和他贴了一会儿,爬上床,又规规矩矩躺好。

韩竞觉得那种滋味儿很难形容,就像一只对人始终警惕的小动物忽然对你偏爱、对你亲近,韩竞那么容易就感觉到了幸福,那滋味儿只在他生命伊始时的几年感受过。

第二天他们就返程了,他们回了戚颂家里,收拾收拾,准备继续之前的行程。

韩奇奇又在院子里看小黑狗,叶满被苏眉叫上去试衣服。

是一套有些国风特色的男装。

他被苏眉摆弄来摆弄去,边试边改。

“苏姐,”叶满犹犹豫豫问:“竞哥和颂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们竟然能找到那个网上的骗子。”

苏眉并不意外,随口说:“如果他们哪一天遇到难处,随便去一个地方都会有人全力帮衬。”

叶满好奇地问:“为什么?”

苏眉说:“因为他们从前帮过很多人。”

这是他们在戚颂家住的最后一天,前一天夜里叶满开始收拾行李。

十一月,新闻上说北方降了暴雪,可南方并没有入冬迹象。

现在,他们的旅途就要迎来终点了。

谭英的信只剩下最后一封。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慢慢地情绪开始低落。

从八月初到现在快四个月了,他一直在路上,也一直和韩竞在一起,等结束旅途呢?他有自己的事,韩竞也有他的事,他们会分开。

“今年春节你打算在哪儿过?”刚洗完澡出来的韩竞问。

“不知道。”叶满隔了会儿才回他:“反正不回家。”

韩竞:“你租的那个房子怎么办?”

叶满:“房子……”

“哦,对了,”叶满喃喃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韩竞转头看他,他正垂着头,仔仔细细折衣服,强迫症似的,一点褶儿都没留。

韩竞:“什么时候到期?”

叶满:“年付的,到明年三月。”

韩竞:“那不着急。”

他走到叶满身边,跟他一起叠衣服,叶满的行李箱里装的是俩人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混着用。

刚刚那个话题已经过去几分钟,叶满忽然又跟了一句:“啊,不着急。”

韩竞:“……”

以韩竞对叶满的了解,叶满这巨长反射弧中间肯定夹着大量复杂的心理活动。

韩竞:“怎么了?想起了什么?”

叶满:“……”

他低着头,一件一件往里装衣服。

“我暂时还没有住的地方,搬家还不知道往哪里搬。”

韩竞:“直接寄青海。”

叶满抬头看他:“你家吗?”

韩竞纠正他:“我们的家。”

叶满怔了怔,片刻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含糊说:“我没想好。”

韩竞:“……”

韩竞微微皱眉:“你想异地恋?”

叶满:“我打算旅行结束后先回贵州,吴璇璇他们一直叫我过去。”

韩竞:“你打算留在贵州?”

叶满:“没想好。”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以后主业要做些什么,是否再找一个稳定工作。

韩竞:“我们可以经营慈善基金会。”

叶满抿唇。

韩竞:“我不喜欢异地恋。”

叶满:“我也不喜欢啊。”

韩竞:“那你还说没想好。”

叶满嘀咕:“真的没想好,我又没有工作,去你的民宿打工你又不给钱。”

门外正准备敲门的夫妻俩对视一眼,心想韩竞竟然在和人拌嘴,真是罕见。

韩竞:“我那是在开玩笑,我说了会给钱。”

叶满:“你不是开玩笑,你就是因为吃吕达的醋才改口。”

韩竞:“你还是想跟他工作。”

叶满:“……”

他抬头看韩竞:“我没有。”

韩竞:“你短视频账号就关注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广州那个小男孩儿。”

叶满眯起眼睛,警惕起来。

韩竞忽然提起来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满:“因为他们提出来互关,而且不还有给我一起过生日的其他那几个吗?”

韩竞:“你没关注我。”

戚颂、苏眉:“……”

叶满憋了半天:“可你是私密账号啊!”

韩竞:“……”

叶满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心里祈祷韩竞最好不要继续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否则他也会忍不住翻旧账的。

可韩竞不听他的祈祷:“私密账号不能关注?”

戚颂、苏眉:“……”

叶满抬起头,幽幽看他。

“你之前直播打赏了很多美女帅哥,我怕你打赏我。”

韩竞一噎。

叶满可大度了,温温和和说:“你不用关注我,也不用打赏我,否则平台还要扣一半钱……哦对,我不直播。”

韩竞:“……”

叶满拉上行李箱,抱起韩奇奇,说:“好啦,我去给奇奇洗澡了……啊!小黑你也在啊,一起洗吧。”

韩竞难得有点反应卡顿,他们怎么就从叶满以后要在哪里定居丝滑地扯到了直播打赏?

叶满不是不会吵架,他骨骼惊奇,韩竞每回碰上去的都是软刀子。

“不是。”他站起来,说:“是一个朋友的公司捧新人,让我捧场。”

叶满打开水,慢吞吞地说:“不用跟我解释的。”

韩竞:“你看我手机了?”

叶满手一顿,语气变得很小心:“就、就昨天晚上你和颂哥喝酒,我手机没电了,用你的账号刷了一会儿视频……对不起。”

韩竞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满怕争吵,转移话题:“奇奇好喜欢这只小狗。”

小黑狗刚半岁,全身上下黑,没杂毛儿,整天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快乐地跑来跑去。

韩奇奇一口咬住小狗的尾巴,然后俩小狗又开始玩,倒是都不怕水。

韩竞见话题又要跑,开口道:“我是想说,你看我的手机了,应该看到了我的点赞收藏都只有你。”

叶满弯唇:“哦。”

戚颂:“……”

他抬手要敲门,苏眉拦住他。

韩竞走进浴室,站在叶满身后。

叶满向后靠,倚着他的长腿,抬头看他,眼底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干嘛?”叶满小声挑衅。

韩竞眸色深沉,低低叫他:“宝贝,出来。”

两只小狗齐齐歪头看他们。

叶满很小声:“……干什么?”

一阵关门声后,房间里传出持续压抑的闷哼。

戚颂两人默默走开。

话题从迷茫的未来到了奇怪的地方。

好久之后,叶满脸色红彤彤地坐在床上,边咳边擦嘴。韩竞打开洗手间门,把浴霸底下快被烘干的小狗放进盆里,继续洗那洗了一半被关起来的两只。

叶满望着他的背影,心还悸动着,难以平息:“老公,我好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水声一顿。

韩竞说:“那就每天都在一起。”

苏眉改好的衣服第二天早晨才有机会给叶满。

“下次再来玩。”苏眉笑吟吟邀请他。

叶满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抱着那件衣服,低头从他那背了好多年的背包里抽出一个长条盒子。

“这个……”

苏眉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微微亮起。

那是一朵枫叶做的红玫瑰,花瓣紧凑,扎得很精致。

叶满腼腆笑笑:“颂哥想做一个送您的,但不太熟练,我帮他补了补。”

戚颂轻微一愣,看向韩竞,他靠车站着,目光完全落在叶满的侧脸上。

他那一刻忽然就明白,韩竞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好的人,这是韩竞的好运气。

“谢谢小叶。”苏眉笑着嗔了戚颂一眼,说:“很浪漫嘛。”

其实苏眉知道戚颂做不来这个,可她还是因为这个心意高兴,同时对叶满更加喜欢。

韩竞:“走吧。”

叶满抱着衣服上了车。

跟他们告别,酷路泽重新出发,韩奇奇趴在窗上向外看,那只小黑狗越来越远了。

“你喜欢它?”叶满轻轻问。

韩奇奇有些不高兴,耳朵都搭着,拱进叶满怀里睡觉。

——

我想,我可能明白奇奇为什么喜欢小黑狗,因为它好快乐。

它被两个主人好好宠着,自由自在,每天就知道傻笑,我的奇奇四处流浪,跟了我也还是在流浪。

我找不到自己安心的住处,奇奇也跟着我颠沛流离。

当初拉萨买的信,只剩下最后一封。

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谭英的任何踪迹。

有时候我会想,谭英不是真实存在的,她有点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变成一束光离开,所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只有谭英的六封信,但合理推测,认识谭英、与她关系深厚的并不止我拜访的人、走过的城市,或许这只是一小部分。

在我没踏足的地方,如梅朵吉信里所说的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她一定发生了什么故事。

不止最南,在祖国中部、北部,她一定也有极亲密的朋友。

最后一封信在福建,如果在那里找不到谭英的消息,那我们将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我又一次打开那封信,信只有两页纸,我逐字逐句看下来,只看到了一个信,关于思念。

这封信的开端是:吾女知悉。

这封信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唯一一封关于“家人”关系的信。

——

走这一路,叶满已经知道谭英没有家人,或者说,她的原生血亲与她并无缘分和过多瓜葛。

那么,这个写信人和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陌生人之间,是否也能发展出亲情?

叶满莫名想起了广东那位相处不久的阿姨,无意识轻轻地弯起唇。

“想什么呢?自己偷着笑。”

窗外的公路笔直向前,走向这段旅途的终点,他真希望能再慢一点,但好在到这里也已经足够了,这一路上他得到了太多的东西。

“我在想,”叶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过的景色,轻快地说:“今天阳光真好,像是有好事情要发生。”

韩竞一怔。

秋天一路相送,公路车辆稀疏,灿烂的阳光洒落越野的窗,落在叶满身上。

青年闭着眼睛,伸出触角感应阳光的温度,那么恬淡、享受。

他能感觉到叶满在快乐,他在触碰这个世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羚羊终于放松地站在阳光下,舒展开修长年轻的骨骼。

阳光也轻轻擦过了韩竞的眼睛,他的眼底浮现笑意,打开音乐。

钢琴曲《Between worlds》。

他们正在世界之间。

……

但的确没有好事发生,他们在路上撞车了。

韩竞正常行驶,并排行驶的车忽然加速变道加塞,怼前面车屁股上了,韩竞已经来不及刹车,三车连撞。

一时鸡飞狗跳。

前面两辆车的车主已经开始互相骂,韩竞脾气算很稳的,可他刚下车,加塞的本田车主直接来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吗?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韩竞脸沉了:“多少钱?说说看。”

叶满站在车边向前张望,最前面那辆车是个五菱小面包,看起来挺旧了,里边堆着些杂物,车身上印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撞一下,屁股都碎了,后面几乎报废,看起来惨不忍睹。

本田车主很嚣张:“五十万!你们等着赔钱吧!”

韩竞冷笑:“你来看看我的车多少钱。”

那人扭头一看,脸抽了一下。

“那也不关我的事,他全责!”他指着面包车司机,嚷道:“你去找他啊!”

韩竞看他这么胡搅蛮缠就知道是个什么人了,也不生气了,抱起手臂好整以暇道:“我没看见别人,就看见你了。”

“你们是不是有病?”本田车主气得口不择言,可也知道柿子挑软的捏,指着面包车司机吼:“我都开过来了你还不让开!”

面包车司机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很瘦很高,就像一个行走的骨头架子,被那人气得呼吸剧烈起伏,激动得眼眶泛红,又开始跟他吵。

叶满默默打电话报了交警,蹲在地上心疼地摸保险杠被撞凹的酷路泽。

韩竞低头看他,说:“没事,车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叶满垂眸:“我知道,可就是心疼。”

韩竞知道,叶满这人会对长时间相处的东西产生感情,比如住过的房子、穿过的衣服、开过的车。

他叹了口气,按了按叶满的肩,说:“这个车的售后还不错,会恢复如初的。”

叶满这才好受一点。

今天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可因为这事耽误了很久。

一整天都在弄车的事,下午快天黑才把车修好,继续上路。

他们准备去前面的市里吃饭住宿,开车还需要一个小时。

天越来越黑,下雾了,公路上已经没什么车在走。

叶满不太舒服,他觉得这里的空气太潮了。

“哥,”叶满开着车,跟韩竞说:“我怀疑我们头顶有个巨大的空气加湿器,正往地上泼水雾。”

韩竞正吃叶满买的水果干,偶尔往他嘴里塞一块儿,眼睛往窗外看,那雾正在慢慢下沉,能见度越来越低。

确实像加湿器。

韩竞:“我现在就打个电话过去让他们开低一点。”

叶满笑了出来,说:“你直接让他们关掉不好吗?”

韩竞懒散道:“开慢点。”

叶满:“好。”

这么在雾里小心翼翼开着,他忽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辆车。

雾大,他眯眼看了看,说:“那辆车开得好慢。”

韩竞看出去:“是不是车出了问题?”

酷路泽慢慢转过一个弯,距离更近了。

叶满:“有点眼熟。”

韩竞说:“是白天被追尾那个五菱。”

第149章

“他那车还能开吗?”叶满轻轻说:“我白天看那后面都撞毁了。”

他们已经慢慢追上了, 倒也没提速,只是因为对方走得太慢。

近前了,才发现那辆车根本没修, 只用黄色胶带固定了一下, 边走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韩竞:“坚持不了多久了。”

远光灯照进大雾, 公路网四通八达, 叶满在路上跑时, 时常在想,人与人之间的相见如果没有约定,第一面是巧合, 第二面就是启示。

就像他与韩竞那样。

他放缓车速,与那辆五菱面包车渐渐并排时,车灯弥散的光照明了那个正开车的年轻人。

他在哭。

一边开着那辆几乎散架的车,一边哭, 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这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哭, 很疲惫,很伤心。

酷路泽经过了他的车,叶满收回目光。

韩竞也没说什么, 把手上的桃干喂叶满一块, 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口中的桃干酸酸涩涩,外面裹着糖沙。

叶满看着后视镜,慢慢踩下刹车, 开始往后退。

韩竞并不觉得意外,降下车窗,雾涌了进来。

这条路上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小面包车晃晃悠悠走过来, 韩竞冲那边问了一声:“要帮忙吗?”

那正哭着的年轻人转头看见他们,吸吸鼻子,闷声闷气说:“是你们啊。”

下一秒,他的小破车彻底熄火了。

叶满帮着把牵引绳挂上,往那辆面包车里看了一眼,里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被子和鞋,这一路晃得差点被车吐出去。

他没露出什么异样表情,说:“我叫叶满,怎么称呼?”

“我叫潘米水。”年轻人擦擦脸,没精打采地说。

叶满:“你什么时候开始走的?比我们还快。”

潘米水说:“他赔完钱就走了。”

当时警察来了以后,加塞的车主没话可狡辩,直接赔钱了事,他们的车问题不大,也没多纠缠,就先走了,这小孩儿也是被赔了钱。

他比自己小好些呢,身上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还被人扯坏了,叶满心里觉得不落忍。

天黑了,天又冷,叶满从后座翻出自个儿的外套递给他,说:“你上我们的车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我去开你的。”

韩竞:“我去吧,那车后面露个洞,你感冒刚好没几天。”

潘米水低着头,像个斗败的公鸡,白天和人打架的嚣张模样都没了。

夜里温度只有五六度,那年轻人冷得厉害,裹着叶满的外套发抖,一米八几的小伙子,营养不良似的,骨头棒子支楞着,抖起来有棱有角。

叶满和韩竞打好招呼,发动车,继续往前走。

开了会儿,那小年轻又开始哭。

叶满被他哭得心里也开始酸,他这人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

他下意识哄:“前面那箱里有水和吃的,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点。”

叶满哄人时语气很软,他又很少和人打交道,把握不好度,听起来就很像哄孩子。

可挺管用的,潘米水拉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慢慢喝了一口,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满:“他赔你钱了吧?”

潘米水:“嗯。”

叶满:“那怎么还哭?”

潘米水说:“我的家没有了。”

叶满没听明白:“家?”

潘米水指着后面那辆车,说:“我住在上面。”

叶满:“……”

他问:“你是自驾游的?”

这一路遇到不少自驾游的人,什么样的车都有,住在里面环游全国,当一个移动的家。

潘米水不是,他说:“我就那一辆车,我没地方住了。”

韩奇奇对每一个进入车里的人都很警惕,坐在后面盯着那瘦巴巴的年轻人,守卫主人。

叶满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问:“你爸妈呢?”

潘米水:“他们早就死了。”

叶满心里一疼,轻轻说:“对不起。”

潘米水无所谓:“没什么对不起的,他们对我不好。”

叶满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掌心递给那小孩儿。

潘米水愣住,伸手,轻轻拿走。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巴里。

莫名其妙的,他恢复了一点元气。

“你们来旅游吗?”潘米水不哭了,主动搭话。

叶满:“算是。”

潘米水没接着问,低头折糖纸。

“你们把我放到废车场就好,前面那个县城有一个,就在路边,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年轻人说。

叶满:“好。”

车里安静下来,叶满看后视镜确认韩竞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

雾没有散的迹象,叶满担心那小孩儿心情不好,不善言辞的他开始搭话:“今年多大了?”

潘米水说:“咱们两个差不多。”

叶满:“我二十七。”

潘米水:“……我二十。”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叶满心里叹了声,看他一眼,说:“没读书吗?”

潘米水:“初中毕业就没在读了。”

叶满又看他一眼,稍微有些走神:“现在在干什么?”

潘米水蔫吧吧:“帮人拉货,现在做不了了。”

叶满再看他一眼:“一会儿要把车卖掉吗?”

潘米水:“嗯。”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轻轻说:“我舍不得它。”

叶满大概能明白他,能明白他对车的感情。

可路有终点,二十分钟后,他果然看到了废车场,高高的牌匾隐藏在大雾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时间太晚,已经关门了。

韩竞从车上下来,家人看那年轻人把自己的家当往下搬,一样接一样,一边搬一边哭。

他本来就长得瘦,就剩一副骨头架子,那张脸上肉全都凹下去,显得很丑,哭起来更丑。

他没用别人帮忙,把东西弄下来,就跟俩人说:“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他们上班。”

韩竞:“我们可以帮你送行李。”

叶满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问。

潘米水说:“我没有地方可以送。”

韩竞就不说什么了,他们没法做得更多了。

潘米水脱下叶满的外套,递给他,说:“谢谢你,哥。”

叶满没接,他说:“不值什么钱,你穿着吧。”

说完,他上了车。

韩竞发动车,等经过县城,再开半个小时就是市里。

韩竞:“你那件外套……”

叶满低着头:“四十多块钱买的,穿好几年了。”

韩竞轻叹了声,叶满听见他低低念了一句:“我老婆心怎么这么软……”

雾不见小,到了县城怕出事故,韩竞控制着车速。

刚开出不到一里地,韩竞把车停了。

叶满降下车窗往后看,一个枯瘦的人影正追着车跑,在雾气朦胧里跟闹骷髅似的。

边跑边喊:“停车!停车!”

叶满立刻下车,跑回去,扶住潘米水,问:“发生什么事了?”

潘米水气喘吁吁,把手摊开在叶满面前。

这里有路灯,穿透白茫茫的雾照在俩人身上,叶满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这里面有两千块钱,还、还你。”他边喘边说。

叶满愣了一下,问停好车过来的韩竞:“哥,你在我这件衣服里放钱了?”

韩竞:“没有。”

但那确实是两千块钞票。

叶满问潘米水:“这不是你的钱?”

“不是。”他摇头,把叶满那件外套的口袋翻开,口袋里破了个洞:“这里面是破的,钱漏到里面去了。”

叶满仔细回忆上次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在戚颂家他放进洗衣机洗过,之后就没穿,再之前……他去鲁长安家里穿的是这一件。

他记得……这件衣服放在杜阿姨的房间过。

他眼眶一下就酸了,心脏一下就烫了起来。

他没接那钱,说:“你留着吧,应应急,以后别人需要帮忙你就帮一把。”

韩竞在一边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

潘米水摇头,说:“我不能要。”

叶满说:“拿着吧。”

僵持几秒钟,潘米水低下头,慢慢攥紧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屏幕破碎的手机,说:“你给我留个电话,我赚到钱还你。”

叶满对他笑笑,说:“不用还,以后你遇上有需要的人,就去帮一把。”

这会儿雾有些散了,人脸没再像蒙着一层,看得清楚一点。

叶满看着那个瘦巴巴的小伙子,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再见。”

车开出去很远,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至被大雾吞噬。

叶满怔怔看着后视镜,想起了上一次在贵州的大雾,他也是在雾里哭。

韩竞告诉他,就算他丢了,他也会找到他。

可那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丢在了大雾里,谁能找到他?

俩人回到车上,叶满就一直没说话,他心不在焉,在皱眉思索着什么,一直到穿过了这个不大的县城。

韩竞忽然开口:“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仿佛一道惊雷在心中炸起,叶满猛地转头,声音都有些抖了:“你也这么觉得吗?”

韩竞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叶满的短视频账号,他的视频账号现在在不停涨粉,最新那一条被很多营销号搬运。

韩竞点进叶满寻人那条视频,评论区第一条还是那几张AI照片。

韩竞点开后,那张胖乎乎的合成脸出现在眼前。

叶满靠过去一起看。

韩竞皱眉说:“如果把脸上的肉去掉……”

叶满慌忙说:“眼睛就会大一点!”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简易AI生成小程序,上传照片。

他一次次输入指令,瘦一点,再瘦一点。

AI的力量很恐怖,让叶满觉得毛骨悚然的同时,一次次变化,合成了一张与他们刚刚见过的那张极相似的脸。

叶满的手机从指缝漏掉,韩竞动作敏捷地稳稳接在手里。

路边的银杏叶轻轻落着,今天没有风,能听到落在车顶的簌簌声响。

“我刚刚感觉、感觉有点眼熟,你不说我也不敢想。”叶满喃喃说。

韩竞已经开始掉头,这时雾开始散了,他开得也快了很多。

他也感受到了激动,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说:“小满,无论什么时候,相信自己。”

那一路其实并不长,可叶满觉得万分漫长,他一直惊惶地想着,假如回到那里他不在了怎么办?假如一个擦肩就永远找不到呢?他该留电话的,他好后悔。一会儿又想,假如他不是李子豪呢?他脸上没有胎记。

那样的忐忑在韩竞压速赶到废车场时消失了,此时雾已经散了,那个年轻人的一堆家当还在车边堆着,那辆破车的门关了。

他们走过去,就见驾驶室里蜷缩着一个骨头架子,身上紧紧裹着叶满那件外套,他正睡着。

叶满咬唇,随后深深抽了口气,他手上握着那张寻人启事,叩响窗玻璃。

潘米水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他们去而复返,连忙坐起来,打开车门。

“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说:“给你们。”

“不是。”叶满心脏剧烈地跳着,盯向他的右脸,他靠近,用手电仔细照上去:“有的,有一块浅褐色胎记……”

潘米水被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胎记?”

叶满瞳孔骤缩,紧紧盯着他,说:“有,刚刚光线暗,不细看看不出来。”

潘米水莫名其妙地摸摸脸:“这个吗?小时候就有,长大就变淡了。”

那话说完,他看见那个去而复返的好心人漂亮的眼睛落了一滴泪。

叶满边哭边笑,说:“哥,好像真的是他。”

是谁?

四川,雅安。

李建军把车停在小饭馆前,点了一份拉面。

外面下着雨,有些凉,店家特意送上一壶热水。

小店开了多年,专门为路过的司机歇脚的。

“你今年也没找到吗?”老板叼着烟问。

李建军低头唆面,闷声闷气说:“没有。”

“还找下去吗?”老板问。

李建军:“找。”

他笑笑,说:“等找到他,我们爷俩也像你似的,开个小饭店,过安稳日子。”

老板皱眉:“你歪着坐干什么?”

李建军:“前阵子去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我再开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瘫痪了。”

老板轻轻一叹,把墙上属于他的那张已经旧了的寻人启事又捋了捋。

就是这会儿,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接着,他看见那男人用力揉了下眼睛。

他凑上去看,手机里是一张照片。

一个瘦巴巴,挺丑的年轻人的照片。

“这是谁啊?”老板随口一问。

李建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慢慢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哽咽着说:“是他,我的小宝。”

老板连忙仔细看:“不可能吧?他脸上看起来没胎记啊。”

李建军:“我知道是他。”

老板不信,苦口婆心劝他,别又上当受骗了,这么多年他都被骗很多回了。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老板人很好,让他在店里过夜,大车油箱很宝贵,怕有人偷油司机都是成夜检查,老板为了让他们睡得踏实,一般会坐在门口帮忙过路的司机看着,看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准备和妻子交班,一错眼,人已经不在店里了。

他坐火车转飞机,又打车,终于到了福建、江西交界的一个小县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那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正在酒店门口。

他匆匆赶上去,问:“他在哪里?”

叶满说:“在上面,我跟他说了,他正等着你。”

“等等、等等。”李建军局促地说:“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好久不见了……”

叶满:“……”

县城没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又是半夜三更,到最后过分慌张的他买了一大袋子孩子才会吃的零食。

他走进酒店,敲开门,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受惊似的站起来,不知所措看过来,满眼陌生。

隔着二十年,那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再见面,上一次孩子刚刚出生。

“我……我是爸爸。”那样沉闷的压抑与陌生里,李建军哆哆嗦嗦打开手机,给潘米水看。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和潘米水长相极相似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

他们太像了,连瘦都出奇一致,让人没办法怀疑他们没有关系。

只是面前这个人,皮肤黝黑、苍老、浮肿,大肚子,和照片里的不太像。

潘米水很茫然,接过手机,低下头看。

叶满和韩竞出去了。

俩人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抽烟,窗外月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半夜,这个入住率很低的酒店非常静。

“上回也是在大雾天。”叶满的脸细微发麻,手也有点抖。

遇见父亲也是在大雾天,遇见孩子也是在大雾天。

韩竞:“那是他们的缘分没断。”

叶满低低说:“你听,我的心跳还没安稳呢,激动的,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韩竞闷笑一声,往前一步,堵在叶满面前。

叶满仰头,有些调皮地冲他吐了一口烟,阳光穿透烟雾,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快活。

“抱一会儿。”韩竞压着嗓子,显得慵懒性感:“我的英雄。”

叶满一怔。

他扔掉烟,迫不及待抱住男人的腰,跟他贴近,来缓解自己无处安放的激动。

“谭英以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吗?我从来没做过这样有意义的事。”叶满喃喃说。

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想继续做下去。如果真的设立慈善基金,那也可以用来做这件事吧。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幸运的人。”韩竞在他耳边轻叹道。

叶满依恋地在他颈侧蹭了蹭:“我运气差到走在路边都会被算命的拦住破命的。”

韩竞:“其实你一直是个幸运儿,小时候你常常捡到钱,大学吃完药想要放弃的时候立刻被人发现,在你没钱的时候忽然中了一个亿。”

叶满:“……”

他茫然地说:“怎么被你一说,事情都反过来了?”

他因为捡到钱交给老师被他骂,因为受不了痛苦吃药结果被人发现,他中了一个亿是挺幸运的,但他使用后工作丢了,家人不再联系、朋友彻底断交了,虽然前后没因果关系,但在叶满心里这就是代价。

“因为幸运只是幸运,它是为你而来的。”韩竞说:“你身边的人也都变幸运了。”

叶满喃喃说:“我身边的人因为我变得不幸才对。”

爸妈因为他的出生而遭到苦难,朋友们也因为和他交朋友变得不开心。

韩竞:“因为有些人只会吸你的运气,不知道回报。”

叶满闷闷地笑,声调变尖,装得有些邪恶,在他怀里龇牙说:“其实你不知道吧,我是个妖怪,我每天都吸走你的能量。”

“是吗?”韩竞慢悠悠地说:“那我得酌情收取一点报酬了。”

叶满笑了一会儿,靠在他怀里,却没了声音。

韩竞把他抱进一个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角落里的韩奇奇跑过来扒床沿,两腿站着跳,想要上床。

韩竞拎起它,擦干净四只爪,才把它放上去。

小狗心满意足地贴着叶满趴下了。

昨天一整天到现在,叶满一直没怎么休息,跟那个孩子聊了很久。

韩竞坐在床边,用热毛巾轻轻擦他的脸,让他睡得轻松一点。

叶满动了动,他立刻停手,好在叶满没醒,无意识地搂住了韩奇奇,半张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他放下心,进洗手间冲了个澡,他今天心情实在不错,跟戚颂发消息,分享了这件事。

戚颂回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向朋友炫耀叶满很厉害而已。他也很久没睡了,上床搂住叶满,关灯休息。

——

我做了个梦,梦里起了雾,有人走进雾里,然后失散了。

我走进去,我也丢了。

我的手腕上系着毛线,毛线另一头连着什么,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很多失散的人,迷茫恐惧地跑来跑去,好些人向我打听,原来迷路的人不止我一个,原来雾里有很多人,原来迷路的人都在雾里。

我见着一个哭泣的骨头架子,他边哭边走着,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跟我说,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停下听他说他的故事,他跟我说,他爸妈都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对他不好,死得时候他年纪很小,就那样一直在社会上飘着。

他说他花了全部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五菱,把自己的东西搬上去,从此就在五菱上安家。

他的小破车陪了他好多好多年,他很爱它,可有一天坏人把它撞坏了,他没有家了,他太难受了,所以就一直哭。

我没办法,陪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有个迷路的人走了过来,他也向我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我指着那个哭泣的骨头架子问他:“他是你的孩子吗?”

他说:“他就是我的孩子。”

雾聚拢,我看不见他们了,只能继续走。

我一个人在里面走啊走,忽然就看见了谭英,她悠然地走在迷茫混沌的世界,手上握着灯,我连忙追上她,我觉得追上她就能出去,她一定知道路。

她停下,她回头看我,她问我: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跟她说:我在走自己的路,只是恰好同行,能借借你的灯光。

手腕的毛线被轻轻扯动。

有人叫我的名字。

有人找到了我。

——

第150章

“小满。”韩竞轻轻叫他:“你睡了太久了。”

叶满从梦里醒过来, 阳光很好,灿烂地洒在大床上,把他晒得暖融融。

韩竞坐在床边, 握着他的手, 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静静守候。

“几点了?”叶满迷迷糊糊地问。

韩竞:“十二点多了。”

叶满连忙爬起来:“潘米水呢?”

“放心, ”韩竞说:“聊得挺好, 俩人去吃饭了。”

叶满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今天也像是要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他轻轻弯唇,韩竞正要问他梦见了什么,这么开心,叶满忽然扑到了他的身上。

“抱我去洗澡。”他有些急促地软声撒娇:“韩竞, 韩竞, 抱。”

韩竞:“……”

他轻微“嘶”了声。

他的男朋友正在向他提需求, 正在做一个孩子那样稚气又直接的事,可能以前很少向人提出要求的缘故,叶满不熟练, 直接用语言说了出来, 效果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无关的人都得心软,韩竞更招架不住。

他按住叶满的后腰,轻而易举把他抱起来, 往浴室走。

“韩竞韩竞的,叫点好听的会不会?”韩竞的指腹在他腰上来回蹭着,故意找茬儿。

叶满:“韩竞这个名字多好听啊。”

叶满趴在韩竞肩上,弯弯眼睛, 幼稚地跟他玩儿:“我要开始吸你的能量了。”

韩竞拉开浴室门,把他放下,自己没出去。

韩竞关上玻璃门,浴室狭小的空间挤了两个人,他松散地靠在墙上,仰头露出自己的脖子,嗓音低哑地诱哄道:“吸吧。”

从外面看,只有模模糊糊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

良久,叶满喘息着低声说:“你别把衣服弄湿了。”

衣服被挂在了外面把手,浴室水声响起来。

韩奇奇从床上跳下来,找到自己的玩具兔子,两只一起到窗边晒太阳。

一点多,房门被敲响。

叶满擦着头发去开门,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堆的礼品,身后跟着潘米水。

中年男人眼睛浮肿,估计是哭了挺久,但脸上笑容特别灿烂:“买了点礼品给你们。”

叶满开门让他们进来,问:“你们确定了吗?”

潘米水走进来,见这房间里有些乱,一只小狗正懒洋洋晒太阳,那个高大凶悍的男人对他们点点头。

他连忙笑笑。

李建军:“我们决定去大一点的城市做亲子鉴定,再回老家撤销报警、撤销启示,但其实做不做不一样,我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认得?”

潘米水跟着这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在床边坐下,还是有些局促不习惯。

叶满对人的情绪很敏感,看向潘米水:“你有什么计划?”

潘米水:“我准备跟着叔叔去跑车。”

叶满察觉到“叔叔”这个词汇让李建军有些难过,但男人没说什么,仍然笑呵呵的。

以后,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李建军从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向叶满,说:“这是二十万,寻人启事上写着悬赏金,我早就备着的。”

叶满根本没想这回事,有些慌,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韩竞。

韩竞对他挑一下眉,没说什么。

“我不缺钱,”叶满说:“你们留着吧。”

李建军立刻站起来,把钱往他手里塞,看样子马上就要开始特色推搡拉扯。叶满很恐惧这个,他们那儿这种文化盛行,一般情绪非常之浓郁、肢体冲突非常之激烈、人情世故非常之复杂,推拉之间打到派出所的都有。

韩竞终于插话,解救他:“这些钱我们用不上,帮你们找人也不是为了这个。当初在贵州的时候你帮过我们,我们还你一报,以后无论走到哪儿,碰上了,一起喝个酒。”

叶满呆呆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青海男人,他感受到了一种心怀宽广的侠气,他在第一次遇见韩竞时就见过了。

他那时候害怕那样坦荡正气的江湖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因为他喜欢、羡慕却不敢直视阳光。现在他的恐惧变得越来越少了,所以看韩竞看得越来越清晰。

“下次见面,我们好好吃个饭。”叶满笑着说:“真的恭喜你们。”

李建军缓缓收回手,低头擦眼睛。

潘米水在一边不知所措,笨拙地拉拉他的衣裳。

李建军一喜,连忙回头,安抚地对他笑笑,他收回钱,对叶满说:“之后你要是有地方能用上我的,我一定豁出命去帮你们办到。”

“不、不……”叶满慌乱:“我没什么事,好好活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叶满疑心韩竞在笑话他,回头时,韩竞脸色很平静,对他点点头。

他心里也踏实了。

送那两个人离开时,叶满单独叫住潘米水。

他不太擅长言辞,犹豫一会儿,问:“你现在怎么想?”

潘米水换了身新衣裳,可外套仍是叶满那件,他低着头,说:“哥,有人要我总比没人要好得多,你可能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活下去很难。”

叶满心里酸得要命:“你觉得他是你爸吗?”

潘米水低低说:“我希望是吧,我在原来的家里是淘米水,要是他的孩子,就叫子豪。”

叶满沉默片刻,拍拍潘米水的胳膊,说:“我们常联系。”

潘米水抬头,那皮贴骨头的脸对叶满笑笑,丑巴巴的,他说:“结果出来,我要真是他的孩子,我就跟你说‘回家了’,要不是,我就说“淘米水”。”

叶满皱着眉,眼泪滚下来了,他泪失禁,很难控制。

潘米水抬手,别别扭扭在叶满脸上蹭了一下,嘀咕一声:“我都没哭呢,你比我哭得还多。”

韩竞站在转角看着,眼眸闪过一丝不悦。

叶满尽量把眼泪憋回去,深吸气,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出租车来了,李建军把两个大箱子搬上去。

那两个大箱子里装着潘米水的家当,几乎一样没丢,他怕要是这人找错了,自己找不回来了。

叶满和韩竞目送两个人离开,回房间收拾行李,他们也要继续走了。

叶满拿起床上堆放的衣服,一点红色漏了出来。

那是二十张钞票,两千块钱。

他知道,是那个孩子还给他的。

叶满沉默很久,装进自己的钱包里。

装好车,韩奇奇咬着自己的小娃娃跳上去,找到熟悉的位置趴好。

叶满发动车,沿着导航规划路线向前出发。

阳光从绿色树荫里洒落,星星点点,明媚斑斓。

韩竞把座位后调,替叶满拍着旅途风景,闲闲散散地随口说:“我记得你说你有个关里的小舅舅小时候被拐走了,有消息吗?”

“啊,”叶满的眼睛里盛满碎光,轻轻松松说:“他啊,早就回家啦,后来当了兵,现在孩子已经很大了。”

车开出林荫路,全世界的光洒下来,清晰照亮每一条路,回家路、异乡游。

他们还在路上。

……

小侯给韩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敦煌,酒吧试营业第一天晚上,客满了。

他坐在吧台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把手机扔回桌上。

“还没接?”小五走过来问。

小侯耸耸肩:“没,忙着约会吧。”

小五嘿嘿笑:“竞哥追人追了几个月了,终于追上,肯定忙着呢。”

小侯懒散道:“反正这些生意他也没上过心。”

“话说回来,”小五好奇道:“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竞哥能这么喜欢他?你见过吧?”

小侯不怎么当回事:“见过,挺一般,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说?”小五不明白,趴在吧台上看他。

小侯:“那样的人看着就累,不敞亮,反正我觉得长不了。”

韩竞正在画画。

俩人这几天在南平停下了,去了趟武夷山。

白天去爬山,晚上就窝在酒店宅着。

叶满坐在他身边,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

床头灯亮堂堂,画纸上勾勒出三只动物轮廓。

一只狼,一只狗,还有一只小狼狗。

韩竞这幅画是画来给他做短视频背景的,画得很细,很认真。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叶满轻轻说。

韩竞:“我妈教的,小时候一个人待着,没什么事就画画,打发时间。”

叶满:“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你这样画。”

韩竞手下一顿。

他转头看看他,低声说:“干什么?”

叶满:“就是……我们的旅行要结束了。”

他靠住韩竞的肩,敛眸说:“你因为这趟旅行耽误太多事了,总要回去的,我没计划,但也得工作了。”

韩竞:“人这一辈子,没什么工作是必须要去做的,除非你心里觉得非做不可。”

叶满:“话是这么说,不是还有生活吗?稳定一点才是正事。”

韩竞继续画:“怎么算正事?朝九晚五,定期发工资?”

叶满:“嗯。”

韩竞:“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叶满:“我都做了好些年了,习惯了。”

叶满的观念里对工作没有“喜不喜欢”的概念,他认为那是一种维持生活的方式、和人类保持关联的方式,就像他读书、上学一样,他不知道那有什么用,但别人都这么做、告诉他应该这么做是正经事,他就去模仿。

韩竞:“我觉得你更适合冒险,有创造力的工作。”

叶满蠕动一下,爬爬,把自己倒扣在他曲起的腿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咸鱼。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把画本抽出来,放在他背上,继续画:“你做审计开心,还是旅行开心?”

可旅游哪算工作啊……

叶满把脸埋进绿色床单,鼓鼓秋秋半天,说:“你觉得稳定不重要吗?”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除了好好活着没别的正事,别被生活框住。”

叶满沉默了,趴他腿上趴了半天,说:“如果我长期不工作依赖你,你也会看不起我的,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会。”

韩竞挑眉:“你愿意依赖我,那对我来说是好事啊,我一百个愿意。”

叶满:“……”

他知道韩竞会尊重他,可那样下去他自己会慢慢不尊重自己,又开始把情感和希望都专注在韩竞身上。

他27岁了,经历过的各种经验让他清楚那样的后果,又是悲剧。

叶满跟他撒娇玩儿:“我就让你养,就让你养,你把我摆在你窗台上,每天浇浇水就行,我自己能长。”

韩竞受不住叶满这样,甜得往人心缝儿里钻,冬城刚开始认识他那几天叶满就爱跟他撒娇,直接把他套住了。

“行行行,”韩竞投降,说:“那我就每天抱着一花盆儿睡。”

叶满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心想韩竞要是想要接吻,又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就要挨片叶子亲一遍,他觉得特别喜感,忍不住闷闷笑。

韩竞放下画纸,把那条咸鱼捞起来,说:“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厉害。”

叶满把自己抽象的想象讲给他听,韩竞也没忍住笑。

他关掉灯,把叶满压在床上。

怦然的心跳扑通扑通,叶满喉结不停上下滚动,眼睫一颤,迅速闭上。

然后灼热的唇贴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

成熟磁性的声音低低道:

“这是眼睛。”

“这是眉毛。”

“这是鼻子。”

“这是耳朵……”

吻像一只手慢慢抚摸他的脸,在叶满自己认知里平平无奇的脸,或许……自己可能没那么糟糕呢?

他心悸得快喘不过气了,可他还不亲自己的嘴。

急促的鼻息、脱缰的心跳里,叶满着急地说:“你找不到嘴吗?我说话了……”

“嘘……”韩竞压住他的唇,嗓音带笑,散漫浪荡地说:“这不就找到了?”

灯关了,手机亮起来就特别明显,屏幕一闪一闪。

韩竞看见了,没理。

叶满被他亲成了一只熟虾,整只蜷起来,脸红得要命,呼吸都是灼烫的。

“电话。”他小声提醒。

韩竞“嗯”了声,伸手拿过手机,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静音了。

他侧身躺在床上,把叶满按进怀里。

“竞哥!”电话背景音嘈杂,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一个亢奋的声音传出来,大声说:“你怎么才接电话?”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话筒里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什么事?”韩竞敷衍应了声,这种语气就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搁平常熟悉他的都能听出来,但小五喝多了,正被簇拥着在舞池里蹦跶,极度兴奋。

小五哈哈大笑,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尖叫:“今天酒吧试营业,跟你报告情况!”

韩竞不太耐烦:“你玩你的。”

小五嘿嘿笑:“哥,今天来了很多帅哥美女,质量过关,给你留几个啊?”

韩竞:“……”

他低头看了眼叶满,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了:“你喝多了吧?”

小五从舞池晃出去,哼道:“听侯哥说嫂子不怎么看得上你,他有多大能耐啊还看不上你,不就是个穷打工的吗?侯哥那么好的人不也说不怎么喜欢他……”

“你在说什么?”韩竞沉沉警告道。

叶满从他怀里爬起来,离开了他。

韩竞心里一惊,叫道:“小满,你干什么去?”

叶满正换衣服,温和地说:“我去楼下买盒烟,你先聊。”

“呦!嫂子在啊。”小五一笑,吊儿郎当地大声说:“嫂子好,我说的你千万别在意啊,当我放屁!”

他对叶满的态度极轻慢,这句话说得更加轻慢,叶满对别人的态度特别敏感,一时呼吸几乎被冻住了。

韩竞对着话筒低骂了一句:“你特么给我闭嘴!”

小五被老板给吼懵了,一时酒醒了大半。

“怎、怎么了哥?”

电话挂断了。

韩竞走到叶满面前,说:“小满,你听我说。”

叶满拎起外套。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叶满弯唇笑笑,说:“我刚刚也是开玩笑的,我不可能让你养,我早就在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天决定赚钱养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身家,但我是真心的。”

韩竞皱眉说:“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叶满低头:“我知道,我就在意一小会儿,我下去买盒烟,一会儿就回来。”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韩竞走到窗前,向下看。

手机不停在响,他接了起来。

小五大着舌头说:“哥,刚刚嫂子是不是在旁边啊?生气了?”

韩竞没说话。

小五翻了个白眼:“他不至于吧?”

韩竞语气冷了八度:“叫小侯接电话。”

小五找到小侯的时候,他正跟俩美女摇骰子,嘴甜得一口一个姐姐,把人哄得咯咯笑。

他给小五让了点位置,正要继续玩,小五心虚地说:“是竞哥。”

小侯的笑容一顿,拿过电话,上下打量小五,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小五支支吾吾:“就、就……”

小侯把电话放到耳边,叫了声:“哥,怎么了?”

韩竞淡淡开口:“你跟小五说他看不上我,还说你不喜欢他。”

小侯立刻明白韩竞说的“他”是谁,毕竟不久前他才和小五说过。

他心里一跳,连忙说:“哥,我不知道他会乱说,也没说不喜欢。”

他跟叶满一面之缘,都谈不上喜不喜欢。

韩竞:“你喜不喜欢他不重要,但说到人面前去就不好看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眼里揉不了沙子,让小五走人吧。”

小侯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连忙说情:“哥,他喝多了,他明天醒了我让他给嫂子道歉。”

韩竞:“小侯,你跟个外人议论小满到底是不尊重我还是不尊重他?”

小侯一愣,说:“哥,我真没那意思……”

韩竞没说话,他注意力没在电话上了,而是看着楼下。

夜里十点多了,外面没什么人,还下着雨,小满忘了带伞。

他把帽子扣在脑袋上,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着坐着,他双手捂住脸,一动不动。

韩竞不知道小满哭没哭,只觉得一阵凉意渗透了心脏,让他哪里都不自在,胸口闷,呼吸也变得沉闷。

“我都不知道我跟谁在一块儿还得你们先满意。”韩竞沉沉说:“我也不知道,开个店来什么客人,还得店家来评估什么质量,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装特么什么装?”

韩竞一句比一句火气大。

小五趴在手机上听的,他心惊胆战,脸越来越白,一瞬间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他可是马上就能当这个店的店长,能分到股份了。

他急着扯小侯的衣裳,让他说情。

小侯没法开口,他也正挨训呢。

电话挂断了。

小五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那不也是为了生意噱头吗?”

“我哥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小侯把手机扔给他,说:“他开口让你走,那你就留不下。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跟他说这些不是找死?”

小五:“这不是竞哥好不容易想谈恋爱,我给多介绍几个质量高的。”

小侯:“那你也不该当着人家的面说啊。”

小五:“你的态度不就是竞哥态度,我以为他没把那个当回事……”

小侯不耐烦了:“我哥谈恋爱,关我态度什么事?”

小五:“别管那个了,你好歹帮我说说情啊!”

小侯:“我没那么大面子。”

“你没那面子你哥有啊,”小五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他可是因为竞哥没的,他的面子够……”

“操!”小侯猛地暴起,一脚对他胸口踹过去,桌上酒水哗啦啦砸了一地,几个美女纷纷惊叫着躲开。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哥!”小侯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满身的戾气,跟平常那个阳光灿烂的小奶狗完全两样。

来捧场的朋友连忙过来拉人,小侯踹翻了桌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低等蚂蚁一样:“你也配提他俩的情分?”

叶满坐在楼下抽烟,低头看手机。

雨水被风吹到屏幕上,触屏变得不太灵敏。

叶满抬手擦擦脸上的雨丝,皮肤上恍惚好像还残留着韩竞吻的温度。

可是这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韩竞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模模糊糊听他打电话。

“还在工作吗?注意身体啊。”

“嗯,在下雨。”

“我在福建。”

“对了,我有一件好事告诉你,就是那个寻人启事的事……”

他温吞柔软的声音慢慢讲着,对面也耐心在听。

韩竞知道对面是谁,是那个姓吕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个儿被架在那儿了。

是他让叶满伤心,他不能往前,担心他看到自己糟心。

现在安慰他的另有其人,他不能往后,担心叶满被人见缝插针拐了。

吕达他接触过两回,是个道德感挺高的人,叶满既然跟自己在一起了他就不会有别的心思,可他对叶满有点太好了,在叶满心里,他也太特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