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幕降临, 这里变成了橘色的城,人来人往,雨簌簌落下, 他撑着伞走在街头, 加紧时间往肚子里塞食物, 然后在巴士停下来时停止, 快速上去。
晚上八点左右, 叶满辗转交通,从出租车上下来,来到一个就住宅区的大楼前, 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的夜不同于城区的热闹,活动的人几乎都是当地居民,稀稀落落,窄长的旧民房矗立着, 街边路灯照不进那个楼道太远的地方。
叶满收起伞, 走进那个阴湿的楼道, 从漆黑角落里窜出一个小孩儿,贴着他跑了出去,吓得他浑身发麻, 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楼道里偶尔有说话声, 吵吵嚷嚷,偶尔夹杂着笑声,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听起来蛮热闹。
叶满打开手机照亮,顺着水泥阶梯向下走,刚下一层,他见到了光线和人影, 一个卖五金的摊位旁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眼看了叶满一眼,没理,继续看自己的。
叶满顺着楼梯走下来,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市场,里面摆着各种摊位,有卖水果的、衣服的,也有吃饭的地方,只是生意一般,没什么人。
叶满没多停留,继续向下一层。
潮湿老旧的地方有股子霉味儿,转角堆着些垃圾,没灯,黑洞洞的,下面声音很热闹,只是隔着楼层,不那么清晰。
叶满小心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微微停步,一道矮小的影子忽然从下面窜出来,向上跑来。
擦过他身边,跨上阶梯,消失在了楼道里。
双胞胎吗?
和刚刚下来时见到那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叶满来到了负二层,这里是一个棋牌室,里面烟雾缭绕,将灯光熏得昏黄,刚刚叶满进来时听到的喧闹就是来自这里。
只是待了一会儿,他的身上就沾染了烟味儿,他扣上帽子,绕过拐角,继续向下。
下面更加阴凉,不同于上面的喧哗,底下悄无声息,楼道黑漆漆向下延伸,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因为上层人多,叶满也并没有太紧张,手上握着雨伞向下走,伞尖的雨水嘀嗒坠落,发出声响竟然很清晰。
手机苍白的灯光照亮眼前的路,他小心下到中间,浑身忽然猛地一抖,毛骨悚然的阴冷陡然爬上他的脊背,他僵立在台阶上,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从下一层窜出来,向上奔跑。
路过叶满的前一刻,他抬了一下头,没有任何情绪的白眼仁翻起,盯了叶满一眼,在白色灯光照射下,那孩子脸上毫无血色。
他从楼下跑上来,擦着叶满的胳膊,脚步没有丝毫声音,消失在他身后。
叶满手上的黑伞“啪”地坠落。
让他恐惧的不是孩子,而是那三个孩子长了同一张脸,一模一样!这么短的时间内,正常的孩子是不可能每次都跑到他前面去的。
叶满是个迷信的人,之前对香港的了解存在于电影里,他还记得旧电影中香港街上奔跑的清朝僵尸的画面,实在过于惊悚。
现在,他被吓得差点忘记呼吸,蹲下来捡起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韩竞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所以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很善于欺骗自己,心勉强稳下来,但脚步却快得像风一样,飞速跑下楼梯,到达第三层。
第三层很安静,很多商铺都没有门,用铁网围起一块地方,墙面、地面都黑漆漆,弥漫着铁锈味儿。
叶满沿着狭窄通道向前走,这里都已经被锁起来,没看到人。
手机灯光依次扫过那些安静陈旧的招牌,有仓库,有铝窗店,有殡葬店,有瓷砖店、修理店……
叶满脚步停下,看向墙上那个白色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刺青艺术馆”,旁边并排是英文。
这只是个三四平米见方的小地方,被一把锁头锁着,手电灯光从门口照进去,里面东西逼仄杂乱,几张纹身的图挂在墙上,能看出是个纹身店,但和“艺术馆”扯不上关系。
现在夜里八点多了,这里已经关张,也没有联系方式。
叶满决定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他抱着背包,靠着铁门蹲下,铁门一阵哗啦啦轻响,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清晰和阴森。
他的衣服还湿着,身体一阵一阵发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想要放空熬时间,但脑子里又浮现起楼道里那三个小孩儿。
他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地下三层只隔着十来米开一盏没什么作用的白炽灯,阴森惨白。
越过堆在通道里的层层障碍、纸扎铺的白黄菊花,更远的地方,叶满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模糊时他就会产生一些诡异的幻觉,就像小时候一样,他躺在被子里,一直盯着漆黑中的一点,会看到有怪物从那里走出来,进而产生强烈恐惧。
他动作仓促地低头,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手臂里。
有滴水声,不知道从哪来。上一层的喧闹竟然丝毫传不到这里,叶满的心跳声被扩得无限大。
他老是敏感地听到奇怪声响,但抬起头很么也没有,几次后,他就不抬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察觉自己的背包轻轻动了一下,他心脏拔高,猛地睁开眼,扫见一直亮着的手机灯光里出现一只稚嫩的手,离自己非常近。
那一瞬间,身体的肌肉反应快于大脑,他迅速出手抓住那只手,反方向掰,同时腿快速扫出,踢了出去。
然而,他腿蹲麻了。
腿扫出去力气非常小,直接跪地上了,手也松了。
这时候他反应过来了,吓得抱着包一蹦三尺远。
被他误打误撞撂地上的鬼影爬起来,站在原地,扭头看他,一动不动。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身上起了一层冷汗,那是三个孩子里的一个,还是第四个孩子?还是就一个孩子?
在他撞鬼欲哭无泪时,那个孩子的影子动了,他向着叶满相反反向走,就在叶满完全不敢放松的视线里,走着走着,消失了。
叶满大脑嗡的一声响,吓得三魂七魄乱窜,这时从后面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你企喺度做咩嘢?”
叶满僵硬的转头,见一个肩上扛着箱子的爷爷站在那里,手上拿着手电筒。
他认出来了,是刚下来时那个五金店的爷爷,叶满那一刻回到了人间。
他几乎快吓哭了,指着空荡荡的楼道说:“有个男孩儿。”
那里什么也没有,在他以为爷爷会以为他胡说八道时,爷爷脸色变了,仓促说:“快跟我离开!”
顺着另一边的楼梯上到负二层,打牌的人们还是非常热闹,与下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爷爷带着他往上走,到了负一层。
他手上捧着老奶奶给他的三果汤,肩上披着服装店姐姐给他的皮衣,面馆老板正给他下车仔面,一群男女老少把他围在中间。
叶满慢慢缓了过来。
“你真的看到了那只小鬼?”老奶奶问。
叶满:“是三个……”
他讲了自己的经历,周围的人看上去非常紧张,七嘴八舌说:“真的有鬼。”
叶满打了个寒战。
“一定是鬼,他跟上你了,不然怎么会三层都会看到他?”
“系啊系啊,我就在楼梯那里,所有经过的人我都可以看见,但我没有看到那只小鬼。”
“你不清楚,这里早就有人说见鬼的,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被他爸妈遗弃在出租屋里饿死了,从去年起他的鬼魂就一直在这里,好多人看到过。”
叶满欲哭无泪,这些人知道他是内地人,甚至贴心地用了他能够听懂的话说。
面馆老板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到他面前,说:“我不信会有鬼。”
叶满感激地对他笑笑,掏出钱付账,但他摆摆手,没有收。
叶满鼻腔酸涩,埋头吃那碗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他都看到了!”方才叶满上来时根本没看到什么人,都在自己的店里待着,这时都出来了,七嘴八舌围着叶满议论:“他在每一层都看到了那只小鬼。”
叶满一边吃着,觉得热腾腾的面让他出透了汗,鼻子都通了。
他们一起吵累了,注意力又回到叶满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五金店爷爷问。
叶满:“我来找楼下那个纹身师。”
“哦,来找他的。”他们说:“他要明天九点钟才来呢,很多人来找他刺青。”
叶满喝光了汤,局促地问:“请问我今晚能在这里过夜吗?我想在这里等他。”
“你胆子可真大,不怕小鬼再来找你吗?”
“好了,别吓他了。”
卖汤的老奶奶善意地说:“午夜这里有人的,那个店铺的人不关门,你不用怕。”
夜里十点钟,这一层的商铺都关门了。
楼下打牌的人走的倒是不多,偶尔会有人上来买烟。
叶满蜷缩在卖汤奶奶的躺椅上,睁着眼睛发呆。
负一层已经关灯,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店铺还亮着,里面有人,因为这个,叶满并不太害怕。
躺了很久,叶满实在是睡不着,腰都发酸,坐起来,眼睛望着那唯一亮着的店铺。
里面是个上了年纪的爷爷,他一半柜台摆着烟和一些泡面酒水,另一半放着一些麻将一样的方块。
光线明亮,他把老花镜戴到腮上,拿着刻刀正一点一点雕琢。
叶满轻步走到他的店前,呆呆地看着,看他一点点将一只“一筒”雕出来。
那过程让人心静。
叶满的不安和焦虑在那一下下的雕刻里变得清净。
“你从内地过来这里?”那个爷爷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淡淡问道。
叶满恭恭敬敬地说:“是的。”
“你不是来刺青的。”老人说。
叶满抿起唇,有些警惕起来。
刻刀一下一下在乳白色的方块上雕刻出细致花纹,精美漂亮。
半晌,叶满轻声开口:“我向他来问一个人的下落。”
爷爷没说话。
叶满挪步,看他专注,放弃买水,准备回去。
爷爷再次开口:“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叶满“啊”了声。
爷爷:“如果睡不着,我可以教你做这个。”
叶满:“……”
夜里十一点多,叶满趴在玻璃柜台上,用刻刀认认真真一下一下磋着一块麻将时,正录像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来,对面传出的音乐声喧闹,洪敬尧略带醉意和傲气的声音传出来:“叶满,你向我道歉。”
叶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对不起。”
洪敬尧一下午怄的气立刻被安抚,懒散笑起来:“等一下我去找你。”
叶满怕打扰正在雕刻的爷爷,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酒店。”
洪敬尧拎起外套:“你在哪里?”
叶满温温和和说:“我有事,天太晚了,明天再联系吧。”
洪敬尧:“……”
酒吧热闹的繁华与这边老派居民区的安静形成对比,就像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
洪敬尧走出酒吧,说:“心情不好,想找你玩,我不会打扰你做事。”
叶满:“不方便的。”
洪敬尧:“那我也可以让莫女士晚些回来。”
叶满:“……”
他想不明白洪敬尧为什么执着和自己一起玩,明明什么乐趣都没有。他对感情方面一向迟钝,如果有人靠近他,对方“喜欢他”的这种可能性会被他忽略不计,虽然他时常幻想有人爱自己,但他确实从来不觉得有人会真的爱自己。
他和人相处只能凭感觉简单判断一个人对他的善意和恶意,洪敬尧显然对他没恶意,他是个好人。
挂断电话,叶满继续雕刻,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双手和麻将,上面的字母初具形状——那是个简单的“L”。
他记录了好多日常,准备一一回去跟韩竞分享。
洪敬尧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他从楼梯下来,手上提着一杯热奶茶。
这个老旧的地方让他不大习惯,眉头频繁皱着,下面灯都关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
但往里面走了走,他就看到一个亮灯的店铺,里面坐着一个老人,而叶满正趴在他身边玻璃柜台上认认真真做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个小朋友。
他弯起唇,向他走过去,轻轻将奶茶放在他手边。
叶满这才察觉,抬起头,轻声说:“你来啦。”
灯光里,叶满那一抬眼太过耀眼,洪敬尧怔了一下,随后挑唇低声说:“你在做什么?”
叶满转头看看正在工作的爷爷,拢起手,用气音跟他说:“我在刻东西,今晚我在这里睡,你快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洪敬尧想了他一晚上了,怎么肯走,拿起他刻得粗糙的东西,在灯下看看,也学着他用气音说:“手雕麻雀?”
叶满:“嗯。”
洪敬尧:“为什么在这里睡?”
叶满:“我找到了那个纹身师,在这里等他明天上班。”
洪敬尧:“……”
他放下那个麻将,说:“我带你去睡觉,明天送你过来。”
叶满摇摇头:“我今晚睡不着。”
洪敬尧扯了个板凳过来:“那我在这里陪你。”
叶满:“……”
他劝了两句,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动,他察觉洪敬尧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一般他决定那么做,别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叶满无奈,从柜台里出来,说:“你跟我来。”
他带洪敬尧来到汤店奶奶的躺椅那儿,低声说:“你在这里睡吧。”
洪敬尧这次倒是没拒绝,在那儿坐下了。
叶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那件服装店姐姐借他的皮衣盖在洪敬尧的身上,说:“晚安。”
洪敬尧心有点乱,抓住叶满即将抽离的手腕,仰头看他:“你不睡吗?”
叶满吓了一跳,连忙抽出手:“我睡不着。”
洪敬尧有些霸道:“陪我。”
叶满:“……”
他歪头看了洪敬尧一会儿,似乎有些疑惑。半刻后,他扯过自己的背包,拉开,拿出里边的小猪熊,洪敬尧正要接,叶满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他把套着透明塑料包装袋的小猪熊放回去,书递给他,理解并柔和地说:“你要是害怕可以看会儿搞笑小故事,我今天刚淘的。”
洪敬尧:“……”
洪敬尧:“那个可以给我枕一下吗?”
叶满摇头,当着他的面拉好背包,又背到了身上,说:“它不是枕头。”
洪敬尧:“……”
叶满又回到柜台后面,继续雕刻那个“L”。
隔着不远的距离,洪敬尧能看清楚叶满,他坐在深夜里唯一的光源下,认认真真地做雕刻。
他全身心都在上面,白皙俊秀的脸上表情很平静,让人心都跟着静下来。
他躺下来,侧身望着他,竟然忽略了这样对他来说过分糟糕的环境。
夜渐渐沉寂下去,浓黑浓黑。
这里仍然很静。
叶满累了,抬起头,发现洪敬尧已经睡着了。
爷爷还在雕刻,叶满站起来活动一下,向远处眺望休息眼睛,忽然看见某个漆黑角落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矮小人影。
叶满一下子坐了下去,声音有些抖:“您、您看到了吗……那里……”
老人头也没抬,说:“只是被抛弃的小孩子而已。”
叶满心惊胆战。
他看看老人,没再说话,只默默缩头,不敢再问了。
天色渐渐由黑转青灰,楼外雨停了,负二层打牌的人们也慢慢散了。
叶满仍趴在柜台上雕刻麻将,一点一点,精心雕磨。
洪敬尧睡醒,目光轻轻着落他的身上,天将明未明的时间,白炽灯光朦朦胧胧,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晕,叶满就坐在那里,瘦长的手指握着刻刀,极专注雕刻。
他觉得叶满有点太美好了,也不知道是叶满装的还是自己对他有滤镜。他万花丛中过,但很少遇见叶满这样的人,他太干净了,没有瑕疵。
他轻轻弯起唇,没起身,享受着看他的时间。
直至夜色过去,黎明到来,这里的商家陆陆续续来了。
叶满站在爷爷身边,弯腰看他把自己刻得潦草的字母修补得精致,然后进行上色。
这里热闹起来,过来的人们都和雕刻麻将的爷爷打招呼,也和叶满说话。
洪敬尧拎着包走过来,看叶满一夜的成果,一共四个麻将,上面雕刻了字母,被上好色等着晾干,拼起来是“LOVE”。
“早安。”洪敬尧打招呼。
叶满抬头看他:“你着凉了?”
洪敬尧嗓音有点哑,感觉是有点不舒服,但不碍事。
他撑着下巴看叶满,漂亮的眼盯住他,慢悠悠说:“关心我?”
叶满眼神非常正直:“我去给你买药。”
洪敬尧把造型撤了,没趣地说:“请我吃早餐吧。”
叶满点点头,他也饿了。
天亮了,手雕麻雀的爷爷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叶满帮着他收拾东西,真诚地说:“谢谢您。”
“我一个人很无聊的,”老人看看叶满,说:“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可以来跟我学。”
叶满一怔。
“虽然你手不稳、手无力、字也不好,但你能很耐心。”
叶满都不清楚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他腼腆笑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香港,我会来看望您的。”
老人也没指望叶满会再来,反正来学技艺的年轻人多数留几天就跑掉。他不是多言的人,提着东西走了。
洪敬尧笑笑说:“手雕麻雀每一副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技艺快失传。”
叶满一怔,低头看自己的麻将,刚刚进来的面店老板向他打招呼:“早。”
“早。”叶满扬起笑,说:“我要买三碗面。”
这里渐渐热闹,上班族和即将上学的学生都涌进来,热闹极了,没再像昨晚那么冷清。
叶满洗了把脸,闭上眼睛时感觉到一阵疲惫,牛腩面很香,叶满昨天熬了一夜,今早饿狠了,连续吃了两碗。
他连同昨晚那一碗的钱一起付了,又去卖汤奶奶那里买了两杯,付了三杯的钱。
洪敬尧跟着他,看他走到服装店门口,把衣服还给老板,询问价格,买下了那件皮衣,又挑了两件韩竞尺码的衣服买下来,随后转下楼梯,向下走。
负二层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打扫,里面的烟味儿没散,里面昏沉寂寥。
再往下,负三层,已经有些店铺开门了,只是下面的温度还是很冷。
洪敬尧走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对低温有些敏感,这说明他确实着凉了。
刚这样想,叶满停下来,把皮衣递给他,说:“你穿吧。”
洪敬尧还是很享受叶满关心他的,但他对审美要求不低。
“我不喜欢这一件。”他说。
叶满有些尴尬,缩回手,把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第162章
刺青店的老板还没来。
叶满和洪敬尧没什么聊的,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只能塞上耳机,低头看手机消息。
现在他的消息列表比从前要活跃, 从前除了工作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现在他多了些和人之间的链接。
洪敬尧和他并排站着, 余光偷瞟他, 见叶满低垂着眸子, 眼睫毛很长。
他有些心动,开口道:“你的那只公仔……”
叶满抬头看他。
洪敬尧:“你说要感谢我,就把它送给我吧。”
叶满呆了呆。
洪敬尧早看出来叶满这个人好说话, 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拒绝。
下一秒,叶满:“不行。”
洪敬尧:“……”
叶满不善于拒绝人,脸都有点红了,他背着自己的背包, 里面装着他的小猪熊, 有些赧然地说:“那个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你如果想要,我问问他哪里可以订做。”
洪敬尧:“……”
洪敬尧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让那只熊淹死在水池里了, 他说:“我不想要了。”
叶满“啊”了声, 大大松了口气。
他问:“你也看过哪吒动画片吗?”
洪敬尧可不知道什么动画片,没兴致地说:“没有。”
叶满:“那你不认识小猪熊吗?”
洪敬尧:“不知道。”
叶满拿出手机,搜索短视频, 拿到他眼前:“就是这只小熊,你喜欢我再找我男朋友定做一个送你。”
洪敬尧垂眸看了眼。
叶满把耳机摘了,语音公放。
洪敬尧随意瞥了过来,跟着看了会儿, 直至那段动画放完,另一段音乐响起。
原来叶满刚刚一直在听这个。
洪敬尧:“为什么听佛歌?”
叶满:“……”
叶满左右看看,低声说:“我昨晚在这里见到鬼了……”
洪敬尧听着叶满给他讲述昨夜的事,微微皱眉,开始打量这层楼,这时候店铺多数已经开门,偶尔有人经过,人气旺了起来,虽然阴冷,但不算阴森。
洪敬尧:“你说……昨天他在那里消失了?”
叶满:“对,凭空消失。”
洪敬尧欠身看叶满,那双漂亮的眸子仔细打量叶满的眼睛,叶满一夜没睡,里面泛着血丝,但看起来很清醒。
洪敬尧饶有兴致地说:“过去看看?”
他咽了咽口水,说:“好。”
两个人一起向昨天那个位置走,叶满咬着唇,脑子里一直回忆昨天的事,他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盯着那个影子的时候有没有眨眼,那时候他身体不舒服,被突发情况吓得手脚发麻,很多细节都忽略了。
自己有没有眨眼睛,有没有看到他怎么消失?是忽然不见还是……
他停下脚步,洪敬尧问:“是这里?”
叶满:“嗯。”
这周围是仓库,没有什么可躲藏的地方。
洪敬尧这个全身高定的贵公子站在这里格格不入,但找线索找得很认真。
然而任两个人如何找,都没有找到那个小鬼可以消失的“门”。它就是凭空消失的。
找了半天,叶满不经意转头,眼睛微微睁大。
刺青店开门了。
这是个名字叫“刺青艺术馆”的地方,里面只有一个人,圆脸、平头、半张脸青胡茬儿,身材长得像方块儿,做事拧拧哒哒,气质看起来很婉约。
叶满一眼就能确定这人不是可可西里那个凶手。
“有预约吗?”那人低头忙碌,问道。
他说英语,叶满还算能听懂。
他紧张得手心发汗,脑子里想起在越南时韩竞跟他讲过的,他的前半生。
寥寥数语,说时语气不痛不痒,对于叶满这样没经过太多事的地缚灵来说,像不真实的故事,可叶满知道韩竞心里很沉。
他跟叶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那韩竞一个人的作业是什么样的滋味?叶满不知道,韩竞始终在向下兼容他,永远强大。可自己想跟他做同桌。
“您好。”叶满上前一步,说:“你见过这个吗?”
刺青师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清叶满手机上的图样时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说:“我没见过!”
叶满划到张瀚扬的照片,再次近一步,胆小的他这时候浑身都在细微发抖,但并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期待。
“你见过,这是你五年前纹的,也不是你的原创。”
刺青师一时被他的逼近弄得紧张起来。
“在很早之前,你见过这个纹身,双头蛇,纹在喉咙上,毒牙切进喉管。”
叶满走到他面前,说:“他是从内地来到香港的,你一定记得他,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刺青师被他逼进了角落,眼珠乱转。
这是洪敬尧第一次看到叶满的攻击性,和他印象中乖巧柔软的样子迥异。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叶满让他兴奋到掌心微麻。
叶满盯着那个刺青师,轻轻说:“我不是来指责你抄袭的,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事。”
这一句话出来,那个刺青师明显放松很多。
他这时候也已经反应过来了,看叶满内地口音,又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胆量大了很多。
他抬手推开叶满,语气不善地用英语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满:“……”
他分明知道。
叶满刚刚一直在用自己全部的感知触角观察他,这个人明明知道的。
叶满被他这样一凶,胆子又缩回去了,他想起从小到大无数次被凶狠对待的瞬间,最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开始退缩。
但他又站到刺青师面前,说:“五年前你给这个人刺青的时候说你是原创,十几年前,内地发生过一场命案官司,凶手脖子上有一模一样的刺青。”
刺青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后重重推开叶满,边向外走边斥道:“走开!”
他竟然会说普通话。
叶满绝对不肯放过他,试图跟上去,那人拿起桌上的一个摆件,威胁性地对着叶满的脸挥过来。
叶满条件反射控制住住他的手臂,洪敬尧挪动脚步,上前拦人。
下一秒,他看见叶满格住了那人的手臂。
叶满这个格挡完全是出于肌肉记忆,然后闪电般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往麻筋上狠狠一扣,那摆件应声落地。
那人想要格挡,叶满脚下一拌,手臂肌肉绷紧,把那脚下不稳的人拎了半圈,直接按在了刺青用的小床上,手臂反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洪敬尧眼前一亮,抱着手臂,在一旁吹了个口哨。
叶满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被惊到了。一路上韩竞教他练习防身术,教得不多,很慢。他说自己打架肯定会想不起招数,韩竞说那就让肌肉记住,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压着那个人,趁机说:“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周围渐渐聚集了人,那人脸紧贴在床上,开始有些着急。
他深呼吸几次,松了口:“好,我告诉你。”
叶满的心渐渐放下,松了手。
那刺青师坐下,揉着自己的肩,气哄哄地盯着闯进他这里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命案。”他首先跟自己撇清关系。
叶满:“有这个刺青的人是不是一个内地人?”
刺青师:“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学徒的时候,有个人来找我洗纹身,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个图案。”
叶满:“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可能四十几岁,长什么样子不记得了。”他说。
叶满抿起唇,片刻后,说:“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刺青师看叶满一眼,说:“他们给他洗纹身,我没事情做,就在一边偷偷画了下来。我很喜欢那个设计,我觉得那两个蛇头深陷进喉口的毒牙就像扼住那个人脖子的两个地狱怨灵,让我喘不过气,很诡异,但很艺术。”
叶满紧紧抓着手机,上面在录音,他问:“那是哪一年?”
刺青师这个倒是还记得,说了以后,叶满立刻确定,那是侯俊过世的同一年。
叶满沉默下来,笨拙的脑子试图转动,说:“他一定是偷渡来的……”
因为韩竞说过,那时全国范围内发过通缉令,因为没有照片,侦查手段不如现在先进,没那么精准。
叶满的脑子里浑浑噩噩,乱成了一锅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前没注意的事,那些高中时候替进监狱的爸爸抄写的法条这时候忽然记起来,狭窄的脑容量挤出的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不确定地想着……交通肇事逃逸,追诉期是十年还是十五年?故意杀人追诉期是二十年,现在早就过了。
好像、好像第二次犯罪是第一次犯罪追溯期内的事,那前案追诉期是从、从第二次命案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但他意识到一件事,侯俊用命换来了追诉期延长。
“叶子。”
“叶子?”
洪敬尧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
叶满抬头看那个刺青师,说:“你知道他那时来香港在哪里落脚吗?在哪里可以得到他的消息?”
“你知道他那时和什么人接触吗?”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问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只知道他曾经来过香港。
洪敬尧拍拍叶满的肩,低声说:“走吧。”
叶满轻轻点头,失魂落魄地出去。
站在阴湿的走廊,叶满无意识回头看,恰好和那个刺青师对视,对方眼神轻微一闪,随后气哄哄地说:“还有什么事?我要做生意了。”
叶满低下头,挪步向前走。
几秒后,他停下脚步。
——小满,无论什么时候,相信自己。
“怎么了?”洪敬尧停下等他。
叶满转身,大步回到刺青店,站在那人面前。
“告诉我。”叶满紧紧盯着刺青师的双眼,说:“你知道他的事,绝对不止这一点。”
那个长得像方块儿的刺青师见他气势汹汹,有点慌了,向后退到架子边上:“你想干什么?”
叶满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他是偷渡客,又是逃犯,不会到处乱跑,活动范围一定有限,他找你洗纹身,肯定因为你离他很近。”
刺青师眸子闪烁一下,说:“走开,我不想惹上麻烦!我要报警了!”
叶满:“敬尧,替我报警。”
他强作镇定,让自己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韩竞说,人和人之间对峙就像野兽一样,你躲闪,它就觉得自己占上风。
洪敬尧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他动作很慢,因为他清楚叶满绝对不是想让他报警,而是诈那个人的。
“你为什么替他遮掩?”叶满脑子里挥之不去刚刚离开时对方看自己时的躲闪,逼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我……”刺青师频繁看向洪敬尧,生怕他真的报警。
叶满:“他杀过两个人,你知道吗?”
洪敬尧慢悠悠把电话贴到耳边,刺青师呼吸都快停了,紧急道:“我说!挂掉!”
洪敬尧唇角轻挑,放下电话。
叶满的心脏鼓动,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他莫名其妙想哭,他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你真是难缠。”刺青师擦擦汗,把铁门拉好,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用帘子把这里和外面挡得严严实实。
“十一年前,有个带着这个刺青打人偷渡到香港打黑工,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刺青师在自己有限的空间里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收拾什么,洪敬尧很讨厌这里的脏乱差,站在门边,尽量远离。
“我觉得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因为他很温和,很面善,”刺青师说:“那时候我住得距离他很近,他听说我是个刺青师,就来找我洗刺青,那时我技艺不熟练,劝他去店里做,他很相信我,我就偷了店里的东西帮他洗。”
叶满深吸一口气:“你……”
他缓过一口气,问:“你知道他是偷渡来的?”
刺青师:“知道。”
他说:“他是偷渡来的,被人知道我也是要受牵连的,谁喜欢惹上麻烦?”
叶满:“他叫什么名字?”
刺青师:“我记不清了,就算有名字肯定也是假名字。”
叶满:“有照片吗?”
刺青师没接话,说:“他和我说了很多事,告诉过我他是怎么来到香港。”
“怎么来的?”
“那时候有很多来往香港和大陆的火车,人攀附在车底,只要紧紧抓住,过关时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卡车司机也不会知道。”
“……”
刺青师翻箱倒柜找着什么,说:“他很能干,打过很多份工,和我说要攒钱回内地结婚,那时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也是内地人。”
叶满急迫地问:“他们那时住在哪里?后来去了哪里?”
“刺青差不多洗掉后,差人查到了他们,一起十几个打黑工的人,全部遣返回内地了。”
韩竞说,他到处找不到,甚至怀疑跑到了境外。
所以那个人现在仍是在内地吗?
“他就住在附近,我可以带你去。”刺青师放弃翻箱倒柜,说:“就在我家附近。”
他们从那栋楼里出来,天上灰蒙蒙的,又下起了小雨。
洪敬尧的车停在附近,缓缓滑出,带着他们去往曾经那个人停留过的地方。
叶满坐在副驾驶,他现在还没从刚刚的事里缓过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仍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做了那么凶的事。
韩竞教给他的招数还不多,只是那么几个反复练,导致他笨拙的大脑还没学会,身体先学会了。
现在做完那么凶的事,他又变得胆小犹豫,开始发抖,但他尽全力控制住了。
十几分钟后,车停下,这是一片老楼区,没看到几个人在走。
叶满跟在刺青师后面进入楼里,昏暗逼仄的空间立刻让他升起警惕,他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看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些偷渡来的大陆人十一年前就住在这间,雇主把他们安顿在这里,被举报后雇主也被抓捕,后来这里只有雇主一家人住了。”纹身师说。
叶满看着他抬手敲门,但很久里面也没有声音。
“已经去上班了。”刺青师说:“没办法,只能等人回来。”
洪敬尧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欠身靠近叶满,低声说:“小心他。”
叶满咬唇,一时没了主意。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很多线索细节都没办法抓住,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抓一个最粗的线索不放。
“我跟着你。”叶满礼貌斯文地对刺青师说:“今天就要给您添麻烦了。”
纹身师:“……”
他一言难尽地看凶残又礼貌的叶满一眼,他觉得叶满很分裂,已经相当烦他,但不太敢反抗。
叶满:“我不会打扰你工作,我跟着你,直到有新的线索。”
刺青师:“……”
洪敬尧家里来了电话,要回去了。
离开前他拍拍叶满的肩,语气随意地说:“我叫人来保护你,有任何事和我通电话。”
叶满一怔,连忙说:“不用。”
洪敬尧那双含笑的垂眼瞥了刺青师一眼,眼神警告意味十足,但语气十分温柔,对叶满说:“乖一点,我忙完来陪你。”
叶满:“……”
洪敬尧属于那种叶满说什么他也会固执己见的,叶满一直拒绝可洪敬尧还是叫来了两个身穿西装的彪形大汉,就守在刺青店门口,一左一右。
里面那个瘦得根小鸡子一样的男人刺青部位是大腿内侧,在床上扭来扭去,羞于张开腿。
叶满坐在小板凳上,拘谨地抱着背包,看起来也是被看守的一员,加上这里的门都是铁围栏,这场景看起来太妙了。
只是刺青师并没有太在意,他甚至对两个保镖非常热情,偶尔会扭扭达达从俩人面前经过,再莫名其妙笑一下,笑得两个保镖嘴角抽搐。
上午预约的客人差不多做完,刺青师收拾着东西,低低跟叶满说:“那个刺青设计并不稀有,只是蛇头位置很特别。”
叶满装凶,试图以此来壮大自己的气势,冷淡地说:“嗯。”
刺青师:“内地没有这样的刺青吗?”
叶满没接他的话:“你和他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帮他洗纹身?”
刺青师:“他付我钱,我没有理由不赚钱。”
叶满再次问:“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刺青师:“……”
他忽然转过身,抱臂靠在桌子上,眼睛盯着叶满,动动嘴唇:“宝贝,他不会是你要找的人。”
叶满:“为什么?”
门口两个门神左右对立,深深的负三层里也戴着墨镜,店里那个刺青师眼神神秘而促狭,这样的环境让叶满一个刚来香港的异乡人产生很多压力和不安。
他开始觉得焦虑,压在包下的手一下一下捻着粗糙包带。
“你会觉得和你一起来的靓仔是杀人凶手吗?”
“……”
“我们的偏好是一样的。”刺青师口吻暧昧地说:“那段时间我们一起过得很快乐。”
叶满非常震惊,甚至没有收敛住表情:“你不是说他有女朋友吗?”
“我们没有做多余的事哦,”刺青师笑笑,走近叶满,那浑圆的腰在弯下时往右风骚一撇,用逗弄的口吻说:“只是在帮他洗刺青时顺便用嘴帮他止痛,你知道吗?痛的时候人会兴奋的。”
叶满觉得有冰凉的蛇从脊背爬上来,出了一身冷汗,他低下头,有些反胃,说:“你喜欢他。”
“喜欢过,那时候我很年轻,而且他很强壮。”刺青师语气竟然有些得意:“他那时喜欢和我在一起,超过和他女朋友。”
他盯着低着头的叶满,似乎很惊讶他这样纯情,对这种事听都不敢听。
他似笑非笑,掐腰说:“你和那个靓仔没做过?不会吧?”
“不要侮辱他。”叶满抬起头,厌恶地盯着他,说:“他是个尊贵人。”
洪敬尧在保镖始终接通的电话里,听到了这句话。
彼时他正在会客厅里陪爷爷见客,他站在爷爷身后扶了扶耳机,嘴唇轻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刺青师不跟他争辩,说:“我要去吃饭了。”
叶满也跟着上去。
负一层的店铺都开着,人们见到叶满都笑着跟他打招呼,人情味很浓。
叶满特意往手雕麻雀的店面看,那里坐着一个长相有些凶的老奶奶,正在谈天。
应该和那个爷爷是一家人。
有客人从外面进来,手上撑着伞,看来外面还在下雨。
叶满低头吃饭,余光始终盯着那个刺青师。
他太久没睡眠了,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大脑麻木,心跳很快,身体失调导致口干。
他喝了很多水,吃不下饭。
电灯的光线刺进他的眼睛里,他觉得闭上眼睛时眼皮里面扎了很多刺,又酸又痛。
吃过饭,他又像一个鬼影一样缠在了刺青师身后。
第163章
下午五点左右, 洪敬尧过来了,给叶满带了吃的。
刺青师也收拾好了准备回家,被半胁迫进了洪敬尧保镖的车里。
叶满坐在副驾上, 打开那个高端的食盒, 里面是龙虾、羊排和一些不常见的东西。
“谢谢。”叶满还是不那么习惯被关心, 有些局促, 嗓子也有点哑了。
洪敬尧误会了, 他皱着眉:“办完事送你回去睡觉,你的状态太糟了。”
叶满用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块儿龙虾肉,然而他的身体里起义的号角已经拉响, 各个地方都开始点火抗议,舌头也是,所以尝不出味道。
“我还好啊。”叶满合上食盒,把那块儿龙虾肉嚼, 无辜地说。
洪敬尧:“你在查的那个人到底杀了谁?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叶满呆了呆, 说:“你知道藏羚羊吗?”
在出发来香港前不久的航班上, 叶满短暂睡了一觉,梦里他看到了藏羚羊。
他是迷信的人,他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启示, 让他这个与那件事毫无相关的人入局。
那一路上, 他给这个香港朋友讲了那件事,这说明他已经信任他。
到了目的地,洪敬尧停下车, 转头看他:“处理完这里的事我立刻送你回酒店。”
叶满弯起眼睛对他笑笑,说:“第一次来香港,能遇见你真幸运,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报答你的。”
洪敬尧没听后半句, 略带暧昧地说:“我也很幸运。”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很顺利。
那家人没有下班,叶满只能到刺青师家里等。
这地方太小,放张床都转不过身,只能做成上下复式。
他坐在沙发上,埋头吃洪敬尧带来的食物,洪敬尧坐在他身边。
刺青师不管他们,去洗了澡然后爬上床准备睡觉。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天也完全黑了。
叶满含着一块龙虾,过度疲乏后,不留神闭上了眼睛,歪在了沙发上。
他侧头看迷糊的叶满,心里想,叶满的男朋友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然而叶满睡得时候不久,十几分钟后,他又开始嚼,迷迷糊糊地坐直,继续吃龙虾,毫无睡着痕迹。
洪敬尧双腿交叠,将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慵懒地撩拨:“我的肩可以给你靠。”
叶满迟钝地转过头看他。
洪敬尧等待他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叶满的视线并没聚集在他的肩上,而是越过他的肩看向后面。
他转头看,那个刺青师爬起来了,正饶有兴致看他们俩,跟看猴儿似的。
“看什么?”洪敬尧挑眉道。
叶满:“你说他来找你洗纹身,就是在这里吗?”
刺青师:“他以前就坐过你现在坐的地方。”
叶满:“……”
外面下起大雨,这个狭小的房子里空气不流通,泛起阵阵潮气,让叶满觉得心烦意乱。
但是他很快压下去了,因为那个纹身师开始说话。
“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虽然比我大二十几岁,但见识很多,人也很浪漫。”
刺青师点燃一根烟,烟味儿飘出后,让这个一览无余的房间更加逼仄。
“他在物流仓库做事,因为是非法劳工,经常躲避警察,有次警察来搜查,他躲进我家,我看到了他的刺青。”
叶满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不是韩竞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录下音,因为自己实在不聪明,怕忘掉细节。
“从那以后,我常常向他询问内地的刺青,但他了解得不多。”
叶满:“你们聊得最多的是什么?”
刺青师不太记得了,不确定地说了句:“他有时会说到羊。”
一道电流从头顶一路劈进了心脏,他呼吸都有些乱了。洪敬尧也微微皱眉,手在叶满背上拍拍,安抚他。
“他那时交了一个女朋友,内地人,长得很丑,但是他对她很好。”刺青师有些嫉妒地说:“他知道我是刺青师,就来找我洗掉脖子上的刺青,他说要和她组成家庭,这个刺青就不需要了。”
洪敬尧低声说:“可能只是为了逃避抓捕。”
这句轻声也跟着一起被二十一世纪新科技——智能手机抓到,塞进了录音里。
刺青师没听到他说什么,继续说:“我喜欢他,因为他很有魅力,懂得多,性格好。他的刺青有些麻烦,我那时是学徒,技艺不熟练,他只能一次一次来,我把他的脖子上弄出褪不掉的疤痕他也不在意。”
叶满没打断他,想让他自己回忆出更多细节。
“他的刺青洗了十几次,我们相处了半年左右,他很纵容我,我碰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反抗,只是很温柔地笑着看我。”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遇见了那个大他好多的叔叔,父母早就离异的他对那个年长者难免产生特殊好感,那个“碰”字流连在唇齿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怀念,显然不是简单触碰。
叶满皱着眉,难道那个人也是同性恋吗?
“他的女朋友很傻,有几次我故意在她面前亲他,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笑着送给我她做的食物。”
叶满莫名觉得诡异,他那过分敏感的神经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他是什么反应?”叶满声音干涩。
“他当然是偏心我,在他女朋友在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会轻轻掐我。”
“掐你哪里?”叶满声音都有些抖了。
然后他听到那个刺青师说:“脖子。”
叶满毛骨悚然,仓惶的眼睛对上了洪敬尧的,对方眉心微皱着,显然也察觉不对。
叶满:“你没觉得他想要对你动手?”
“不会,”刺青师昂起圆滚滚的短脖子,说:“他是笑着的,只是轻轻捏一下,和我开玩笑。”
晚上九点钟,雨下个不停。
叶满忽然一阵一阵发冷,手都开始发抖,洪敬尧脱掉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别怕。”
他低声安抚。
叶满抬起眸子,望向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刺青师,说:“你碰他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掐你吗?”
刺青师:“你怎么知道?”
叶满:“是不是洗最后一次刺青结束没多久他就被捕了?”
刺青师眼神奇异地看他,答案很明显了。
“最后一次结束,他告诉我说要来陪我。”刺青师说:“我一直等他,那天晚上我的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正要开门时警察冲上来把他按住了。因为怕惹上麻烦,我就没开门。第二天听说那些非法劳工都被抓走了。”
叶满声音紧绷,喃喃说:“他想对他动手。”
洪敬尧:“我也这样认为,他运气太好,只差一点。”
“喂喂,”刺青师不满道:“你们在说什么?”
洪敬尧耸耸肩,随意地说:“说你差点被杀掉。”
刺青师炸毛:“你在胡说什么?!”
“老板。”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说:“回来了。”
叶满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一起往楼上走,刺青师也跟上。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眉头紧皱,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叶满敲响门,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开的门,警惕地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叶满心脏狂跳,以至于有些口吃:“您、您好。”
女人便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叶满紧张地对她笑笑:“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叶满这个人,是老实到属于走路上都容易被江湖骗子叫住说他命中有灾的。
他太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我记得他,”女人给叶满几人倒了水,说:“他那时在这里住,还有一个女朋友,比他小十岁。”
叶满:“你这里有他的照片吗?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摇摇头,说:“他很奇怪,总是很谨慎,没有留任何照片,我觉得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叶满有些混乱焦虑,线索似乎断了。
他当年被遣返回了内地,既然韩竞没有得到他的消息,说明当时香港警方和大陆警方接手非法移民时都没认出他来。
“不过,我这里应该还留有他女朋友的信息。”女人说:“我原本跟她关系很要好,有些东西还没有丟掉。”
叶满心脏高高悬起,目光紧跟着她,看她抱着一个纸箱从杂物间走出来。
“我去年还见过她,她来找过我。”她说。
叶满一愣。
“来找我帮她找工作,我怎么可能帮她?我不想再进监狱了。”女人语气有些厌烦,划开纸箱封口,扬起一阵灰尘。
她在里面翻找着,叶满蹲下来帮忙,见里面都是些水电单、泛黄的合同表格之类的文件。
女人一边翻一边说:“她说那个男人对她很坏,她是逃到香港的,如果被他抓到她会死掉。”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他们直到去年还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女人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卡片,递给叶满,说:“这是那时她的□□,我还没丢掉。”
上面有照片,是一个干瘦的女人,清秀,绝对达不到刺青师说的“丑”。
身后的刺青师也说:“是他的女朋友。”
叶满垂眸仔细看,缓缓捏紧。
女人说:“只有这个,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去年她带着三个小孩来找我,从我这里离开后我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
三个……三个小孩?
叶满心脏猛地一颤,盯住她,问:“三个什么样的孩子?”
女人觉得他的问题很古怪,可还是回答了:“可能是三胞胎,男孩,长得一模一样。”
叶满几乎要哭出来,磕磕绊绊站起来,洪敬尧扶住他的手臂。
“我要回那里去。”叶满说。
那些商家老板七嘴八舌地说:“从去年那个鬼魂就留在这里。”
那个老人说:“只是被遗弃的孩子而已。”
昨天的大楼里,一个接一个的小鬼,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叶满勉强稳定住心神,对女人道谢。
离开那里后,他匆匆往楼下跑,从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刺青师忽然叫住他们:“等一下!”
叶满心里迫切,不太想理他。
却见那个刺青师站在台阶上盯着他,圆圆的脑袋上那张脸惨白惨白。
“那天他是来杀我的,对吗?”他问。
叶满:“我、我不确定。”
刺青师忽然异常冷静,像是反应过来了,他说:“我那天隔着猫眼看到他了,他临走之前一直盯着我的门,我以为他在不舍得我,但是现在想起来,他的脸色很阴沉,他没在笑了。”
叶满:“……”
叶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探着往下又走了两个台阶,希望他能理解自己要走了,现在不太想和他说话。
但是刺青师没有眼色,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叶满在他的门口等得很焦躁,频繁踱步,刺青师在家里翻箱倒柜。
“好了,好了。”洪敬尧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好,好听的港普带着温柔纵容的味道:“我们不用急这一点时间,对吗?”
叶满抬头看他,眼睛熬得红彤彤的,像兔子眼睛那样红:“……对。”
那双眼睛里面倒映自己的影子,很狼狈。
“对,”他,把脸埋进掌心,闷闷说:“谢谢你。”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响,叶满看过去,刺青师挪开砸在脚面的抽屉,手上握着一张纸。
他疼得龇牙咧嘴,递向叶满,哼道:“给你。”
叶满根本不知道他要给自己什么,只是出于他告诉自己的回报才礼貌等待。
他抬步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紧接着,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正睡着,微微仰着脖子,下面脖子上是一条双头蛇纹身。
照片着重拍纹身,但脸也很清晰。
“原本上午要给你的,但你问消息不懂给钱,还打我。”刺青师哼道:“我现在不同你计较了。照片是前几次洗刺青时拍的,因为我技艺不好,所以洗了几次也几乎没什么变化。那次他喝醉酒,我偷偷拍下来一张,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所以,张瀚扬的那个肯定是根据这个来的。
叶满拿到了韩竞都没有的照片,这么多年,韩竞只有公安出的画像。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一点痕迹也不露,或许,这是他唯一一张照片。
“谢谢你。”叶满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这个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刺青师昂头说:“有一点可能是他我都很危险,所以不用谢我。”
快十一点的时候,车又回到了那个大楼。
天还是下着雨,和昨天叶满来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他和洪敬尧一起。
叶满打开手电筒,放轻脚步,低声说:“我昨天就是在这里遇见一个小男孩儿。”
楼道黑洞洞,空荡荡,静得能听到脚步声。
洪敬尧比叶满稍微走得靠前一些,低低说:“你看到他从哪里出现吗?”
叶满:“没有。”
两个人一直下到了负一层,这一层商家几乎都关门了,又像昨天一样,只有手雕麻雀的灯亮着。
不过老人不在,负一层冷冷清清,没人。
两人停留一会儿,叶满说:“昨天你睡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小孩影子站在那里。”
洪敬尧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说:“就是说,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叶满想起昨天自己的亲眼所见,说:“也可能从任何地方消失。”
两个人检查一遍,又继续向下走。
负二层打牌的人很多,很热闹,有人瞧见洪敬尧很靓,热情叫他来打牌,洪敬尧散漫地摆摆手,随性地说:“下次。”
叶满对他的外向十分敬佩。
俩人在负二层转了转,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继续向下。
楼道里并没有发现异样,如昨天一样,这一层已经没有人了,寂静阴森。
两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叶满有些绝望了。
“可能真的是鬼。”他小声嘀咕。
洪敬尧抱紧手臂,说:“这么可怕,你要保护我。”
叶满抬头看他,看到了他眼底满满的笑意,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叶满:“……”
他说:“你不要嘲笑我。”
洪敬尧无辜地举起一只手,说:“怎么敢,我很喜欢你的。”
叶满太敏感,还是觉得洪敬尧在嘲笑自己,低头说:“我不像他,我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鬼的。”
洪敬尧想问一下他说的是谁,目光却忽然凝住。
他轻轻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茫然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下三层里的光线暗,只隔着一段距离有一盏低瓦度白炽灯,光白惨惨,照着走廊里像有雾似的。
在那样雾一样的发白空气里,叶满看到了一个矮小的黑乎乎的影子,正背对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吓得头皮发麻,还没反应,洪敬尧已经大步追过去,他立刻跟上。
他盯着那个小孩子,生怕他像昨天一样凭空消失,然而在距离不到五步的时候,走廊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影子。
洪敬尧停步,走到那个孩子消失的地方。
正是昨晚叶满看到他消失的同一个地方。
叶满目光落在一边的墙上,屈指敲敲,手指轻微蜷起。
两人对视一眼,洪敬尧抬腿踹了上去,墙体破开,里面出现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叶满把手电照进去,发现那是一个夹层,成年人只有侧身才能通过,而且是比较瘦的年轻人。
这肯定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完美融入大楼里。
“我进去。”叶满说。
洪敬尧:“一起。”
叶满委婉地说:“里面太窄了,我怕你卡在里面。”
洪敬尧:“……”
“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就叫。”
叶满点点头,抬腿,跨了进去。
叶满对这样黑而狭窄的地方是有恐惧的,那种恐惧与在贵州的地下溶洞里不同,地下溶洞是身体极限的恐惧,现在是思想上信马脱缰的恐惧。
他脑海里想起无数墙里藏尸的恐怖片,脚步却没停,打着手电筒一直向身处走。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面上灰尘上印着的散乱脚印,都是孩子的,但他没看到小孩子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距离洪敬尧越来越远了,鼻腔里都是灰尘,前面出现了向上的楼梯,叶满硬着头皮往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墙上出现一扇门。
他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他跨出门,来到了一处楼道,他听到了雨声。
往上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大楼入口,外面下着大雨。
他拨通洪敬尧的电话,很快洪敬尧从负三层上来。
墙后面还有楼梯,一直往上的,撑着伞出去数,这栋大楼一共六层。
“继续找吗?”洪敬尧问。
叶满摇摇头,他慢吞吞地转动发麻的脑袋,说:“找他问吧。”
洪敬尧:“谁?”
负一层,那个手雕麻雀的爷爷还是没在,有个顾客上来买烟,自己拿了,然后把钱放在柜台。
叶满走上去,问:“您知道这家的爷爷住在哪里吗?”
“你今天也来了,”那人咬着烟笑问:“是新来的学徒吗?”
叶满别别扭扭撒谎:“嗯。”
“他就住楼上,三层。”那人一点也没怀疑他,告诉了他门牌。
“你觉得他们有关系?”洪敬尧问。
叶满:“嗯。”
洪敬尧问:“为什么?”
叶满脚步顿了顿,笨拙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觉得我可有道理了,但我说不出来,就是直觉吧。”
昨天那个老人那样淡定,跟其他人态度截然不同,如果那栋楼有线索,只有他会知道点什么。
洪敬尧勾唇笑,目光落在叶满的身上,他越来越被叶满吸引,越来越对他好奇。
到了三楼,叶满深吸一口气,敲响门。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打开,出来的是那个爷爷。
“你有咩事啊?”他眼神里比昨天多了明显的警惕。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得到的两样东西,直接摊开在老人面前,说:“我是因为他们来的。”
一个是男人的照片,一个是女人的□□。
老人接过来,就着屋里的露出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捏起那个女人的证件。
他又看看叶满,像是在探究他的善恶,良久,让开路,说:“进来吧。”
叶满刚刚迈进门,就看见一个脸色阴沉的老奶奶警惕地盯着他,是白天看摊位的那一位。
他对别人的恶意很敏感,立刻紧张起来,拘谨地一鞠躬:“打扰了。”
奶奶瞪他一眼,用粤语骂了句什么,转身回房了。
“他们在你这里,对吗?”叶满开门见山地问。
爷爷反问:“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叶满撒过很多慌,但不会对一个善良的老人撒谎,拘谨坐在沙发上,同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显然爷爷非常震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两张东西和内地的通缉令反复看。
足足有半个钟头,他终于抬头,向叶满询问:“你会伤害小孩吗?”
叶满:“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老人起身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推开。
叶满站在门口,望向里面,那是个很狭小的空间,转身几乎都走不开,却打了三张小床。
三个小孩子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上拿着刻刀和麻将,茫然抬起头看过来。
三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这两个老人白天夜里连轴转,经营一点小买卖,但整栋楼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还收留了三个“小鬼”。
叶满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湿润的暖流从指缝漫出。
“去年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偷我们的货物。”爷爷说:“我请他们吃东西,问他们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他们说妈妈叫他们在这里等她。怕被发现,他们就住在墙缝里。”
叶满放下手,望着那几个小孩,其中一个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或许他就是昨夜被叶满打的那一个。
“我们带他们回来,等他们妈妈来接,到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来过。”
叶满半蹲下来,对那个害怕他的小孩子柔和地笑了笑,说:“昨晚对不起。”
小孩子往后缩了缩。
叶满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洪敬尧今晚给他带的小蛋糕,递给他们:“道歉礼物。”
洪敬尧弯起唇,低头看叶满,目光很专注。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怯怯地伸出手,接过了小蛋糕。
其中一个小声说:“谢谢叔叔。”
他的普通话有口音。
叶满心里一跳。
中国有很多省份,口音也不相同,像这里的人,他们跟叶满说普通话,但口音是粤语,比如韩竞,虽然普通话很好,但偶尔会有西北口音,比如叶满,他虽然从小讲普通话,但有些用词还是用东北那里的方言。
方言、口音是一个人的明片,标志着他从祖国的哪一个地方生长、受哪一方滋养。
如果没听错,这个孩子是四川口音。
他先拿出那张□□,小心递向他们,轻声问:“这个是妈妈吗?”
三个小脑袋凑过来,六只眼睛一起看。
“妈妈。”
“妈妈。”
稚嫩的声音快乐地响起来。
叶满拿出那张男人的照片,几个孩子一起看,却仿佛看见洪水猛兽,飞速躲进了角落,脸上满是恐惧。
叶满立刻收起来。
“爸爸。”一个小孩轻轻说。
叶满心脏咚咚跳,他知道自己到了与那条双头蛇极近的距离。
“他是坏人,对吗?”叶满哄道。
三个男孩儿点头。
叶满:“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你们家在哪里?”
“妈妈不让我们说。”胆子大一点的那个说:“说了老汉儿就会找到我们咯。”
叶满:“……”
他紧紧咬唇,开始觉得棘手,自己的注意力也开始无法集中,脑子混混沌沌。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也是如此恐惧着自己的爸爸。
如果自己还是小孩,最大的心愿会是什么?
“告诉哥哥,”叶满轻轻说:“我叫警察叔叔把爸爸抓起来,你们再也不用害怕了,就可以回家了。”
洪敬尧一愣,想说你这方法有点太激进了。
但几秒后,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真的吗?”
叶满:“我向你保证。”
“我家住在四川……”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同叶满说出那个地址,熟练得要命,仿佛有人让他们拼命记住的。
叶满在手机上搜索,锁定,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缓,他知道自己造成了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们已经很老了,收留他们很吃力,”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叶满转头看过去,是那个奶奶,她说:“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叶满:“……”
“我来处理。”洪敬尧微笑道:“我送他们去警署。”
叶满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小孩子,说:“我会找到他们的妈妈,如果找不到,也会把他们交给他们的亲属。”
“如果他们妈妈不要他们呢?没有亲属呢?”老奶奶说:“如果要他们,点解一直不来。如果他们妈妈如果有亲属,点解会把他们遗弃在这里?”
“如果没有……”叶满缓缓攥紧手,说:“我资助他们到成年……我有钱。”
离开那里已经是后半夜。
叶满坐在车后座,呆呆看着窗外夜色,他已经极度疲惫,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还在下雨,这两天一直在下雨,街上偶尔路过看到的圣诞树预示圣诞节快要到来,也预示着今年即将结束。
叶满的二十七岁也即将结束了。
身旁,洪敬尧挂断电话,转头跟叶满说:“明天我叫人帮忙送几个小孩去警局,你不用到,好好睡一觉。”
叶满转头看他,轻轻弯弯唇,说:“谢谢。”
洪敬尧抬抬下巴:“想怎么报答我?”
叶满:“啊……”
他呆呆说:“我可以给你钱。”
洪敬尧想起他刚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钱就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说:“我不要你的钱。”
叶满挠挠头,试图想出来自己还能回报什么。
洪敬尧:“我没去过内地,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我去那里,换你做我的向导,OK?”
叶满笑笑:“应该的。”
洪敬尧看向窗外的雨,路灯下,冬季冰凉的雨落了下来。
“你家乡的雪好看吗?”他问。
叶满:“……”
他呆了呆,说:“以前不觉得好看,现在离开久了,忽然觉得好看了。”
洪敬尧慢悠悠说:“一定很好,因为你很好。”
叶满赧然地笑笑,他仍然不习惯别人的夸赞。
他两天一夜没回酒店,回去看到自己的草绿色床单,觉得疲惫左一拳右一脚要把他打倒了。
他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把所有的事编辑好发送给韩竞。
韩竞一直没睡觉,坐在客厅看书,韩奇奇趴在他脚边。
他不是多爱看书,只是无聊的时候捡起来打发时间,现在后半夜两点,他还是没有叶满的回复。
前半夜他给叶满发了很多消息,叶满没回,这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他想起冬城分别那段时间,现在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他已经订好去深圳的机票,去口岸等他回来。
他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趴在他鞋上。
“你爸不要我们了。”韩竞说。
韩奇奇一点也不理他,地暖太热,它睡得吐舌头。
韩竞伸手要把它抱起来,也就是这时,他收到了叶满的消息。
他坐直,冷脸看下去。
“韩竞,我跟你说一件事。”
韩竞将手臂撑在膝盖上,修长手指抵在唇畔,看下去,慢慢的,他低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含着抹不去的痛和庆幸。
“我在来香港的第一天晚上遇见一个人,就是在你替我订好餐厅后,我看到了一个纹着双头蛇纹身的年轻男人……”
叶满把录音依次发过去,一段文字配一个佐证。
他怕漏掉线索,说话有些啰嗦,张瀚扬、纹身师、小鬼、老爷爷……这件事只是梳理就花了他半个小时,发送过去也用了半个小时。韩竞始终没回复,应该是睡了,好在他睡了,否则他的思路会被打乱。
他把双头蛇照片和他妻子的证件照片发过去,再把遇见那几个孩子的事告诉他,过程都一起交待,避免自己出现纰漏,也方便韩竞发现漏洞好提前警惕。
“我在香港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会送几个孩子去警署,警署地址在下面。我不知道法律流程,他们现在可能回不去大陆,如果你觉得需要他们,能能帮忙接应一下吗?如果不行,我会想办法。”
“老公,我好想你和奇奇,我明天处理好就回深圳啦。”
“我好困,我去洗澡睡觉了。”
“我爱你。”
韩竞看着那一条一条跳出来的消息。
这等于叶满直接把世界上最昂贵、最好的礼物包裹好,一起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强烈地爱着叶满,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情感让他感觉很陌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为叶满做任何事,可,叶满先为他做了。
如果这些事都是叶满这几天做的,那他到底有过时间睡觉吗?
他隐忍着,没有回复叶满的消息。
因为自己只要回复了,叶满就会更晚睡一会儿。
叶满冲了个澡,迷迷瞪瞪爬上床,抱起小猪熊。
窗帘没拉,他懒得动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前些天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房间舒适干燥,他陷入熟悉的草绿色床单里,闭上眼睛,下一秒陷入深深沉睡。
同时,青海。
韩竞把那些消息发进了群里,内地,各个省份皆有一盏灯亮起。
小侯刚到贵州,睡得迷迷糊糊时被电话叫醒,看向群里,戚颂从床上坐起来,沉沉看着手机界面,缅甸,刘铁看着群里的消息,开始快速订机票,那过程里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
他觉得,叶满是注定打破这个几十年的僵局的,和韩竞是命定的缘分。
第164章
叶满什么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
今天要接三个孩子去警署。
他的头痛得厉害,皱眉打开手机, 韩竞给他回了消息:“谢谢老婆。”
叶满有些难为情, 半张脸缩进小猪熊身后, 露出双眼睛继续看消息。
韩竞:“下面的事我们做, 那几个孩子的事我已经叫朋友去香港处理, 你签注快到期了,不用操心。明天回来后飞西宁,直接回家里, 家里有阿姨,想吃什么告诉她就好,在家等我。”
叶满弯弯眼睛,再往下看。
韩竞:“我爱你。”
然后再向下, 早上五点左右:“他们已经到香港了, 你见过他们直接回来, 不要多留。”
五点……他们是连夜通关吗?
为什么不要多留?叶满盯着看了会儿,没想明白。
无论如何,他先告诉洪敬尧不需要他帮忙了, 然后打了韩竞给他的号码。
对面立刻接通。
“小叶吗?”一个和善的中年女声传出来。
叶满:“是我……是竞哥给我的号码。”
“我们在你酒店楼下等你。”女人说。
叶满连忙收拾东西跑下楼, 刚到一楼就见清晨冷清的大厦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笑着迎上来,说:“韩竞让我们过来处理那几个孩子的事。”
叶满问:“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吃点东西吧。”叶满腼腆笑笑, 说:“顺便,我给几个小孩买点吃的。”
韩竞叫来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律师,女的为人和善, 擅长和孩子打交道,是个儿童专家。
吃过饭三个人直接去接孩子。
敲开老人的房门,是昨天那位奶奶开的,她看了叶满一眼,淡淡说:“等着吧。”
叶满站在门口,看那三个小孩正坐在桌边吃饭,穿得整整齐齐。
爷爷叫了声:“请进。”
叶满进屋后,安安静静等在一边,看两个老人和他们吃完了最后一顿饭。
然后爷爷告诉小孩:“跟他们走吧,他们会带你们找妈妈。”
三个小孩懵懂地看叶满他们,叶满蹲下来,将手上的零食递向他们:“走吧,我们去找妈妈。”
他们慢慢走过来,接过叶满的零食,就这样被领走了。
爷爷叫住叶满,说:“你保证能找到他们妈妈。”
奶奶也看他。
叶满:“我保证尽力,如果找不到,我就资助他们直到大学毕业。”
奶奶摇摇头,拖着脚步回房间了。爷爷看他一眼,说:“我相信你有一颗好的心。”
三个人带着小孩往警署去,路上叶满头疼得厉害,他昨晚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
一直到了警署,韩竞叫来的两人开始处理事情,叶满和两个警察陪在孩子身边。
他抱着头,尽量减缓自己的神经痛。
一个小孩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叶满。
叶满低头,一个稚嫩的小脸正看着他。
“叔叔。”男孩儿说:“妈妈不在这里,她不要我们了吗?”
叶满心里一痛,两个警察连忙说是“妈妈忙”,试图安慰小朋友,小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叶满揉揉他的头,说:“就算妈妈不在,你们还有兄弟呢。”
小孩抬起头,看看叶满,再互相看看,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起看叶满:“我们不听话,跑出来找她,她会不会生气?”
叶满:“不会,她只会骄傲,你们真的很勇敢?”
“小叶。”女人走过来,观察一下他的脸色,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没事。”
女人说:“老韩电话。”
叶满接过来,听到里面韩竞的声音:“宝贝,你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吗?”
有别人在,叶满有点害羞,小声地说:“我没事的,不困。”
韩竞:“杨姐说你脸白得跟刷了漆似的,赶紧回去睡觉,剩下他们就能办。”
叶满拒绝:“我得陪着几个小孩……”
“叔叔。”旁边的小朋友抓住他的衣角,黑眼睛望着他,说:“我们可以照顾自己。”
叶满:“……”
那个被韩竞称为“杨姐”的女人蹲下,揉揉小孩的头发,说:“真乖。”
叶满:“我……”
一阵剧烈的神经痛让他控制不住叫了声。
叶满此时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好好睡觉了。
韩竞放柔语气:“小满,别让我心疼好吗?”
叶满干涩的喉结滚动一下,说:“……好。”
他拉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四块麻将。
他那晚雕刻出来的。
他拿出来,一个小孩掌心放了一个,似乎是因为对照顾他们一年的好心老人的依恋和安全感,他们拿在掌心就紧紧握住,不松手。
叶满把多出的一个给刚刚说话的男孩儿,骗小孩儿说:“见到妈妈就送给她,这样你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嗯!”小孩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叔叔。”
杨姐送叶满出警署,走到门口时那三个孩子正凑在一起互相看麻将。
那是他雕刻的,不那么漂亮的一个“LOVE”。
“我给你叫了车,坐出租回去,不要转大巴了。”杨姐叮嘱:“要好好睡一觉,身体还是不舒服就联系我们。”
叶满:“小孩带得回去吗?”
杨姐:“现在看情况,如果能找到他们家属就好办很多。我们在沟通,尽量带回去。”
“你真的很厉害,我们都很佩服。”杨姐笑着说:“之后事情完了,我们一起好好吃个饭。”
叶满脸红了,呐呐应了声,上了出租车。
上午十点左右,叶满回到酒店。
他匆匆冲了个澡,爬上床,继续睡觉,这次把闹钟关了,睡下去像昏迷。
下午三点多,他终于睡醒,联络了一下杨姐,确定事情还算顺利,开始收拾回内地的行李。
他趴在窗上看繁华的维多利亚港,下了两天雨,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洒下来,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把自己翻来覆去晒,吃过外卖,又最后享受了一下酒店的浴缸。
泡在水里时,他的手臂有被托举上浮的力,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空芯儿的,与从前相反,他从前觉得自己很沉重,但灵魂很空,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很充实。
那不是因为他帮了韩竞的忙,而是因为他自己做成了一件事,原来对自己有信心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他也可以像谭英一样做一件大事情。
他睡了一整天,又浪费了一点时间,太阳慢慢向西边走,他拿起行李,准备去买东西,然后晚上通关回深圳。
等下一次办完签注再回来,去莫青的公司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她。
这时他接到了洪敬尧的电话。
“叶子,”洪敬尧在电话里说:“Ms. Mo收到了消息,正从英国赶回来,明天会来见你。”
叶满心里涌上强烈的喜悦:“真的吗?”
洪敬尧:“我找的那个人没能及时把消息告诉她,我又另找渠道通知到她,所以迟了两天,但因为天气原因,她可能明天下午才能到香港。”
叶满小心翼翼说:“所以……她是莫青对吗?”
洪敬尧:“应该没有错。”
叶满心脏砰砰跳:“谢谢,谢谢你,那我今晚不走了,我的签注是到明天的,可以在香港等她。”
洪敬尧语气忽然有些急促:“你本来今晚要回去?”
叶满“啊”了声,说:“我的事办完了。”
洪敬尧:“那几个小孩怎么样了?”
叶满:“有人过来处理了,我帮不上忙。”
按理来说叶满得回去了,但现在出了意外情况,他还要再住一夜。
“我下午去给朋友们挑礼物,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叶满神采奕奕,说话幼稚,和孩子一样。
这一句话轻而易举消解了洪敬尧的对他要离开却不通知自己的不满。
他压低声音,温柔地说:“我等下去接你,陪你买。”
叶满觉得自己又交到一个朋友,无论洪敬尧对他如何看,但他是会把洪敬尧当朋友的。
韩竞说过,每个人来到你生命里就像流星坠落,洪敬尧无疑是非常璀璨的一颗星星,他引领自己找到了经年的答案。
他没带行李,只背着包,先下楼,避免洪敬尧到了还得等他,他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在这个大厦里逛过,昨天回来晚,这会儿才发现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厦里多了一棵巨型圣诞树。
叶满在里面晃了一圈,买了一杯奶茶和一杯咖啡。
洪敬尧在大厦门口停车,降下车窗,叶满弯腰看他,弯着眼睛说:“给你买了咖啡。”
洪敬尧笑笑:“上来。”
“听说香港的相机比较便宜。”叶满说:“我想买一台自己的相机,还想买一架无人机。”
洪敬尧:“自己的?”
叶满:“嗯,现在这台是我男朋友的。”
洪敬尧:“……”
叶满满口都是他的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听着真让人火大。
洪敬尧对他有意思,他明示暗示过很多次,刚开始很短一段时间里真以为叶满是吊着他,现在看来叶满根本没那心机。
他只是很喜欢自己的男朋友,也对自己的爱意完全睁眼瞎而已。
“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才行。”洪敬尧眸色深深,说:“不用别人的。”
叶满慢吞吞说:“他不是别人。我只是想,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买喜欢的东西。”
这一下午,洪敬尧带叶满去看了相机、无人机,买包包和化妆品,又买了一堆礼物,特别是给洪敬尧买了件礼物,那是他把这些天洪敬尧花在他身上的钱加起来的价钱,他这个人不喜欢欠人钱。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叶满一件一件整理,给韩竞的卫衣、给吕达的香水、给瞳瞳的玩具、给杜阿姨、苏姐、花姐的护肤品、给姥姥姥爷的饼干保健品、给福建奶奶的保健品还有给孟腾飞的头戴式耳机。
从前他没有那么多人要送礼物的,而且他送出的礼物别人也未必真的当回事,他期待着,却从未收到过回礼,现在他不再去期待别人的回应,但送礼物的负担竟然没有了。
洪敬尧洗过澡,穿着浴袍推开叶满房间的门,叶满正飞起无人机,在低空盘旋。
叶满看起来很开心,兴致勃勃盯着那架无人机起落,像一个得到稀有玩具的孩子。
下午买东西的时候叶满就是这样的,看什么都好奇,给洪敬尧一种他从未这样逛过街、买过东西的感觉。
“敬尧,”叶满抽出一眼看他,说:“你来啦。”
洪敬尧在他床上坐下,看着自己头顶的那架无人机,懒散地说:“好用吗?”
叶满弯弯眼睛:“特别好。”
洪敬尧躺上了叶满的床,叶满想要阻止,可又怕人觉得自己小气,就没说。
洪敬尧躺在床上看着那架无人机小幅度飞来飞去,刚洗过的头发没被固定,黑发微微散乱,看起来没有平常的拽和傲气,气质慵懒又温柔。
叶满降下无人机,问:“你不回家吗?”
洪敬尧随口说:“我在你这里睡。”
叶满:“……”
“嗯?”叶满呐呐说:“我不习惯和别人住在一起。”
洪敬尧:“你和你的男朋友呢?”
叶满:“他不一样。”
洪敬尧笑笑:“你就当多一个男朋友好了。”
叶满的关注点向来抽象:“你们这里可以有两个男朋友吗?”
洪敬尧有点无奈:“你真的不懂我的心意吗……”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叶满看到视频通话界面,立刻笑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温和地说:“敬尧,你可以先出去吗?”
洪敬尧:“……”
叶满:“我要和我男朋友视频。”
洪敬尧退让一步:“我不说话。”
他自降身份的退让没被叶满接纳,叶满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说:“可……我们要说隐私的事。”
洪敬尧:“……”
叶满接通韩竞的视频,对面背景显然已经不在西宁。
“小满。”韩竞靠在警察局走廊上,脸上的胡茬出来了,没刮,看起来非常疲倦。
“哥……”叶满真切察觉到了自己心脏疼,戳戳屏幕,说:“你没睡觉吗?”
韩竞:“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你说明天回来。”
叶满:“嗯。”
“等你回来,我可能要有一段时间没办法陪你。”韩竞轻轻说:“对不起。”
叶满皱眉:“我自己可以,不要道歉。”
韩竞沉默一下,说:“小满,我见到他了。”
叶满呼吸顿住,紧张地说:“是他吗?”
韩竞:“是他,和当年车里的DNA对上了。”
叶满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难过:“小侯知道了吗?”
韩竞:“他也来了。”
叶满:“那……情况怎么样?”
韩竞:“侯俊那件事交代了,关于其他的罪行,他一直不承认,我们需要新的证据。”
叶满:“那……”
韩竞苦笑:“所有证据我都留着,就为了今天,但不太够。”
叶满好想抱抱他。
他蜷缩在床头,说:“找到三胞胎妈妈了吗?会不会她知道一点什么?”
韩竞:“先不说这些。”
他望着镜头里的叶满,说:“我总觉得好久没见你了。”
叶满眼睛弯弯,说:“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一起过年。”
一年即终,年就要近了。
韩竞忽然很期待今年的新年,他平常都是自己一个人过。
“好。”他深邃的眸底浮现温柔笑意:“今年一起过年。”
视频挂断,小侯走过来,问:“和嫂子聊天呢?”
“嗯。”韩竞收起手机,向外走。
两人出去,警局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衣胳膊上缠白布的男人,戚颂先挪步,随着韩竞向外面走,一行人跟着离去。
小侯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那些哥哥,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大哥也在里面,可湿凉夜风吹过来,一眨眼,大哥就不见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仍有人为他奔波。
叶满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加一个手提包。
他锁好门,洗漱,然后试着打开房间里他始终没动过的台式电脑。
电脑非常顺利地启动。
叶满拉开椅子坐下,搜索到一棵圣诞树。
他试着把圣诞树切割成不同区域,然后细致地、把自己相机中的照片导入,他拼凑出自己跟韩竞曾经过的内地城市的风景,那样不同的季节、树木、花朵、天空,依次填充上那一棵圣诞树,各地的风景、气候、植被分明又融合。
他坐在电脑前仔仔细细修着,一直到深夜。
他喝了口水,打开手机看,洪敬尧之前给他发了消息:“Ms. Mo下午到香港,明天早上我们游艇出海玩,回来我送你过去。”
游艇……
叶满这个只坐过几次旧船的,有点难想象。
他呆了会儿,回复:“好。”
洪敬尧没回,应该是睡了。
叶满继续做那个图。这几个月他学习剪辑批图,已经不是一个小白了,可耗时很长。精心制作好拍摄过的祖国的好风光,后半夜叶满才爬上床睡觉。
这一夜他没梦游,却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他看到了藏羚羊,和来之前飞机上那场梦太像,好像是续集,梦里他也是藏羚羊。
他一只羊走在空旷的无人区里,被风吹得打晃,但还是在坚持往前走。
走啊走,他看到了一个人影,正坐在地上,遥望着天边即将坠落的太阳,血一样的残阳泼满了人的脸和手。
他走到那个人身边,挨着他的手蜷腿趴下,脑袋放心地搁在那人落满希望的手背。
那人低头看他,叶满看见了一个少年的脸,硬朗、沉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好温暖。
叶满闭上眼睛,依偎在他身旁,静静睡去。
过往时光无法交叉,而梦境可以。
叶满大半生活在梦里,每天睡觉后都随机打开一扇梦的门,要么是恐惧的梦、要么是孤独的梦,都是坏梦。
千万次推门,他终于推开了通往韩竞身边那一扇。
所以连梦都是安宁的。
第二天他起了一个大早,背着包出了酒店。
今天他心情不错,一想到自己即将见到信里的莫青就有些兴奋。
他给孟腾飞打过电话了,外婆在睡觉,男孩儿高兴地跑出去接。
电话背景是海岛上的风,吹得呼呼响,他在风里认真听着叶满的消息。
另一端的香港清晨,叶满不时与洋人擦肩,挂断电话,跳上红色巴士。
他找到一家冲印店,轻轻推开门。
十几分钟后,叶满背着包离开,重新跳上巴士,辗转去了一家玩具店。
付完帐后,他接到洪敬尧的电话。
“你去了哪里?我在你住的酒店。”
“啊……”叶满问:“要出发了吗?告诉我地址,我直接过去找你吧。”
洪敬尧:“好。”
上午九点左右,叶满到达游轮码头附近,今天天气很好,码头停了很多游艇,人不多,很清净。
他远远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向自己跑过来,想要躲开时,那人热情地走过来,笑着问:“是叶先生吗?”
叶满抿唇:“嗯。”
男人:“洪先生还没到,我先带你上去啦。”
叶满有些警惕,拒绝道:“我等他。”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摸出手机打通电话,递给叶满。
“叶子,”洪敬尧的声音传出来:“你先上船,我几分钟后就到。”
叶满放下心:“好。”
男人在前面引路,和叶满搭话,但叶满并不是善于社交的人,多数时候只笑笑,显得有些局促。
等上了游艇,他更局促了。
游艇上站着几个身材火辣的美人,更上层是几个帅哥。
叶满的脚踏上船的刹那,带他来的男人Morris兴奋地用英文大喊一句:“欢迎叶先生!”
那一船的明艳男女跟着喊道:“欢迎叶先生!”
叶满的脸瞬间爆红,很想一头扎进旁边的大海里。
如果洪敬尧告诉他是这种场面,叶满打死都不会来的。
他试图收回脚,可Morris揽住他的肩,把他带了上去。
接下来等待洪敬尧的那段时间里,豪华的游艇内部,叶满被几个美人包围着,头低得很沉,脸红得滴血,哪儿也不敢乱看。
洪敬尧提着墨镜上船,看到那么多人,立刻明白出了岔子。
他在人群中看到叶满,那个漂亮的男生身边美女散了,围着几个帅哥,叶满此时脸更红了,小声小声说着话,看起来像只要被狐狸们吞掉的兔子。
第165章
洪敬尧皱起眉, 叫了声:“叶满。”
叶满猛地抬头,在看到洪敬尧的瞬间松了口气,立刻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船舱的人、阶梯上下来的人都看着两人。
“敬尧。”叶满脸还红着, 说:“那个、我先走了, 这个给你……”
洪敬尧不悦:“谁允许你走?”
叶满立刻小心地说:“你别生气。”
洪敬尧懒得跟他议论走不走的事, 问:“Morris在哪?”
几个人往上指了指, Morris下来, 笑着邀功:“怎么样?今天的人还合你和叶先生的胃口吗?”
洪敬尧皱眉,说:“谁叫你叫人来了?”
Morris一愣,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这不都是你的口味吗?”
叶满耳朵一竖, 立刻了解情况,原来都是洪敬尧喜欢的类型。
他偷偷扫了一眼,女性都是明艳的美人,男的都偏斯文。
洪敬尧:“你留下, 请他们离开。”
Morris和几个美人悄悄对视, 还想争取:“可人多很好玩啊, 叶先生也在,他不需要吗?”
洪敬尧更气了:“你问问他需要吗?”
叶满可懂事了,小声跟洪敬尧说:“你想留下就留下, 不用管我的。”
洪敬尧:“……”
他嘲弄地说:“好啊, 你不在意就全都留下。”
叶满:“好。”
洪敬尧:“……”
Morris:“谢谢叶先生!”
一群人又嗨了起来。
只有洪敬尧后悔刚刚的话,他不该跟叶满反着说话的,因为叶满太过“善解人意”。
游艇带着一大群人稀里糊涂出海了, 距离码头越来越远。
叶满躲开人群,塞上耳机,看着阳光下的香港,水面洒金, 帆船穿梭,离得越远,城市整体就看得越清楚。
香港真像是……像是漂浮于海天之间的城,不可思议。
耳机里播放着歌曲,他坐在船的角落,安安静静看着这个世界,忽然想起自己离自己原本的生活太远了。
他曾经一直提醒自己要记住自己原本是个怎样糟糕的人,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外面世界繁华而忘记自己本身就生活在泥泞里,避免自己□□沉在深渊,灵魂却远飘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会更加痛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想回出租屋,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他沐浴着阳光,看着游艇破开水面的白色浪花,看着蓝色天空与海洋,他正在曾经只在课本中看过的香港,他清楚自己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伸出手接住阳光,想着,如果……如果自己是健康的就好了,如果他的世界一直这么色彩斑斓就好了。
刚刚在花团拥簇的经历让他闪回了太多以前细碎的、糟糕的回忆,让他莫名想起了老家充满时尚造型偷尼的理发店,在他眼里,其实二者很像,都让他敬畏害怕。
他的大脑和胃里塞满了那些华美的声色犬马,却不流动,仿佛一个个难以消化的硬块,让他想吐,好恶心。
他蜷缩起身体,将脑袋抵在膝盖上,手指开始不自控地发抖。
他的一只耳机掉了,却没力气把它塞回去。
“叶先生?”
上面有个美女叫他,但叶满没听清。
她察觉到叶满有哪里不对,转身去找人。
洪敬尧过来时,叶满正低着头,在哭。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里面放着歌。
“发生什么事?”他低低问。
“没事。”叶满擦擦脸,说:“就是累了。”
洪敬尧:“那就去睡。”
叶满摇摇头,无意义地看着海面,说:“不用管我,你去玩吧。”
洪敬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
叶满被动地跟着他走,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豪华的卧室,床柔软雪白。
叶满想要躺上去,他现在动一动都觉得很累。
洪敬尧拉着他到床边,把他按下:“睡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叶满呆呆看他,笨拙地说:“谢谢你。”
洪敬尧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叶满终于有了独立空间,他脱掉鞋,蜷缩着躺在床上,游艇的窗将灿烂的阳光聚集过来,晒在房间里,明亮温暖。
叶满的耳机里单曲循环一首歌。
蓝牙耳机的信号范围里,一门之隔,洪敬尧坐在沙发上,背对房门。
耳机里正唱着一首关于胡杨树的情歌。
他慢慢喝着酒,精心打扮固定好的头发垂落两缕,覆在光洁的额头上。
今天是叶满在香港的最后一天,但没关系,他可以去内地。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并不相信叶满的男朋友可以比得过自己,把他追到手只是时间问题。
他有耐心。
一个清秀的男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笑着和他碰杯:“洪先生。”
洪敬尧躲开,优雅地靠近白色沙发,挑唇一笑:“我们玩一个谁也不许说话的游戏。”
房间隔音很好,叶满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他实在太难受了,心乱如麻,眼泪把衣服都染湿了。
他摸自己的电话,想求救。
在快捷方式里,他给韩竞拨去电话。
耳机里出现滴滴等待音,洪敬尧修长的手指按住,坐直。
“小满。”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叶满:“哥。”
他哭着说:“我好想你。”
韩竞停下所有事,在众人视线中开门出去。
“身体不舒服了,对吗?”
叶满:“嗯,好疼,浑身疼。”
韩竞:“现在在哪里?我叫朋友去找你。”
叶满:“我能挺过去的。”
叶满埋头在自己胳膊上,呼吸有些急促:“我碰不到自己的背,想在胳膊上咬一口。”
韩竞心脏抽痛,他知道叶满现在多痛苦。
韩竞:“你的背包侧口袋里面,有一捆小皮筋。”
叶满茫然地坐起来,看被自己放在床头的背包。
他爬过去翻,真的找到了。他不知道韩竞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韩竞:“套在手腕上,轻轻弹手腕。”
叶满乖乖拿出一根,套在手腕上,然后躺下,用力扯直,皮筋反抽回手腕,疼得他一愣。
转瞬他就从这里面得到了快感,薅起皮筋,狠狠往手腕上一弹,好疼。
“找到了?”韩竞问。
叶满:“嗯。”
他的烦躁稍微缓和,眸子很空,一下一下抽着自己。
“哥,我没事了,你去忙吧……”他轻轻说:“下午我见过莫青就回深圳了。”
韩竞:“再聊一会儿。”
叶满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轻轻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藏羚羊,在可可西里陪在你身边。”
韩竞轻笑:“然后呢?”
叶满:“我准备现在继续梦,睡了。”
他不想耽误韩竞太久,说完就挂断了。
他关掉音乐,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弹着自己的手腕,尝试睡去。
耳机里没了声音,洪敬尧皱眉摘下来,开始有些危机感。
精明的人可以从声音判断对方强弱,他开始转变想法,叶满的男朋友不是一个他想象中轻易对付的角色。
莫青下午三点落地香港,叶满一觉睡到午后,那时游艇已经开出很远,飘在海天之间。
他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红了一片。
现在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推门出去,船舱有几个人在吃东西,不知为何,很安静。
叶满腼腆地对他们笑笑,问:“洪先生在哪里?”
一个人回答:“在上面。”
叶满道谢后,扶着栏杆上去。
上面只有洪敬尧和Morris,洪敬尧在开游艇,他带着墨镜,身长腿长,气质散漫而华贵。
Morris和叶满打过招呼就下去了,叶满在洪敬尧身边坐下,眼睛望着蔚蓝的海洋,说:“你会开游艇,真厉害。”
洪敬尧挑唇说:“睡醒了?”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一句客套话后也不会缓冲,直接说出真实想法:“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返航了?”
“嗯。”洪敬尧说:“要不要试试看开一下?”
叶满摇头。
洪敬尧向下叫了一声,船长上来,接替了洪敬尧的位置。
“给你留了午餐。”洪敬尧在他对面坐下,说:“吃过后心情会好一点。”
话说完,Morris拿着盘子上来,那上面是牛排和红酒。
叶满连忙说:“谢谢。”
上面除了开游艇的船长就两个人,叶满一点点砍牛排,现在没人做模板,所以他吃西餐吃得很丑。
洪敬尧就这么看着他。
叶满把牛排吃了一半,放下刀叉,说:“圣诞节快到了。”
洪敬尧:“嗯。”
叶满:“我……”
叶满把盘子放在一边,拉开自己的背包。
洪敬尧的目光却落在叶满手腕的红痕上。
“这个送给你。”叶满把一个包裹着透明礼品包装纸的礼物递给洪敬尧,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洪敬尧:“……”
他伸手接过来,包装纸的摩擦声里,他垂眸看那只长毛小狗公仔。
“我有一只小狗,叫韩奇奇,和它长得有点像。”公仔本身并不贵,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小猪熊玩偶很少见,我没找到,看你喜欢公仔,就买了这个送给你。”
洪敬尧把墨镜抬起来,卡在脑后。
他笑笑,温柔地说:“我能看看那只小狗吗?”
洪敬尧知道一只叫奇奇的小狗,因为他看过叶满的笔记本。
叶满拿出手机给他看,他的屏保就是韩奇奇,站起来吐舌头的照片,长长的卷毛,十分可爱。
是和这只公仔长得有点像。
“这是什么?”洪敬尧捏了捏里面的几张卡片。
蔚蓝海洋上,有船鸣笛经过。
叶满诚恳地说:“其实内地我也没有特别熟,我以前很少出门,只有这半年和我男朋友走了不少地方,这些都是我拍的,如果有一天你想旅行可以参考。”
那是一些拼图,上面是拍摄出的唯美风景,很有艺术感。
他确信叶满花费了大心思,或者说从前从未有人给他花过这种不太值钱的心思,他也不稀罕,叶满除外。
“我很幸运能在香港遇见你,”叶满弯弯眼睛,风吹起他卷卷的黑头发,那双眼睛真挚清澈:“如果没有你,我没办法找到莫青,也没办法找到那个人。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记你一辈子的好。”
洪敬尧不置可否:“我因为这件事给莫女士留下了印象,我受益更多。”
他说:“回到内地后也要继续联系。”
洪敬尧讲普通话虽然别扭,但其实很好听,因为他带着粤语口音,粤语音调多,叶满总是不清楚他下一个字会落在哪一个音上,听起来像唱歌。
叶满说:“好。”
洪敬尧把礼物收好,说:“我们合个影吧。”
叶满没反应过来:“啊……”
洪敬尧打开手机,坐到叶满身边,把两个人和游艇、海洋一起收进框里。
洪敬尧长得太过英俊,叶满有些压力,但还不等他摆好表情,洪敬尧已经拍完了。
他当着叶满的面上传社交账号,然后发给叶满,说:“你也发。”
都发,这是是朋友之间正常社交吧?叶满不确定。
叶满没有外网账号,乖乖发了朋友圈。
洪敬尧随口说:“对了,我要对你说一件事。”
他侧头看叶满。
叶满:“嗯?”
洪敬尧手臂搭着船,头轻轻侧向叶满的耳朵,唇微动。
“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洪敬尧轻笑着说。
叶满僵住,脸一下红到了脖子,皮肤火辣辣的。
虽然远隔千里,可他的思路直接对接可可西里,他看到一匹巨大的狼一口咬住自己的脖子,韩竞往他身上洒孜然粉辣椒面,冷笑道:“我说过,要把你喂狼。”
“别、别开玩笑了。”叶满根本不敢听洪敬尧说话,这太突然了,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身体已经习惯替他做决定,立刻选择了逃避,他站起来,飞速跑了下去。
他跑回房间,把门反锁,蹲在地上试图冷静。
点开手机界面,有新的互动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韩竞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