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虽浓烈,闻起来却并不刺鼻。各种热烈的、截然不同的香味混在一起,非但不显得凌乱,反而因为有一股森冷之气作为基底,显得井然有序、回味无穷。
这显然是一个玩香的高手,并且在此道上十分自信,“香主”二字名副其实。
但名字的主人闻言却是一愣。
所有浮夸媚俗的表情撤下后,此刻的怔愣倒显得格外真实。面具之下的缝隙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复那副眉开眼笑万事不走心的模样。
“好寓意!以后再有旁人这样问我,我便这样回了!”
“哦?并非如此吗?”
“拂耽何不再猜猜,槐陵为何叫槐陵?”
贺拂耽正要回答,突然灵机一动:“……既然香香这样问了,那肯定不是因为槐陵多槐树。”
沈香主摇头失笑。
这笑容里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几分真心,与他对话的人无从分辨,被排斥在话题之外的第三人倒是看得真切。
独孤明河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已经不爽很久了。此刻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我累了。”
贺拂耽转头朝男主看去。
见男主神色确实不好,便朝槐陵王拱手行礼,将两只灵燕托付给对方并得到承诺后,就打算告辞。
一句“再会”话音刚落,独孤明河就已经拽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沈香主遥遥相送:
“拂耽再会!等下次见面,我便告诉你槐陵为何叫槐陵,而我为何叫香主!”
不等贺拂耽回首作答,独孤明河已经恼怒地喝道:
“没有下次了!”
什么破槐陵!
鬼地方,狗都不来!
*
回虞渊的路上独孤明河面色阴郁。
离开槐陵地界,重回龙吐珠花海,他却并未停下,而是拉着身后人的手,一路穿过白玉长街、燕脂麦田,最后翻过巨灵山,来到山阴处的一条小溪。
巨灵山之外就是北海。
来自海上的水汽被山脉拦了个彻底,因此一山之隔,虞渊干旱非常,这里却流水淙淙,简直像两个世界。
之前烛龙浇花灌田,想必都是在这里取水。
行至溪边,独孤明河终于停下。
他仍旧牢牢把控着面前的人,目光楔子般钉在他身上,来时所有情绪都已经自我消耗,此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一路上都在想,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躲着我。”
贺拂耽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似乎也因这样矮人一头的姿态显得有几分心虚。
“我何时躲你了?”
“阿拂变聪明了,这件事的确做得不似以往稚嫩。换了别人,不了解阿拂,说不定真能叫你混过去。可偏偏是我。我平生自在散漫惯了,轮回百世杀过的人比你踩过的蚂蚁还多,不在乎任何人对我是亲是疏。可偏偏是你。”
“……”
贺拂耽小小声,“我没踩过蚂蚁。”
“不许打岔。”
“哦。”
“我想了又想,发现答案实在让我无法相信——是从我为你剥鳞疗伤开始,对吗?”
“……”
面前人不说话,但很紧张地一直眨眼睛,睫毛扑闪,清凌凌的双眸也随之泛起滟潋的波纹。
尽管这并非主人本意,独孤明河还是被这副模样勾得心中一软。
随即又为这样没出息的心软而恼羞成怒。
“世人皆恨不得全天下都爱他怜他。唯有你,既不想要烛龙族奉你为王,感怀你曾带来的花季和雨季,也不想要我视你为恩人,为缓解你的伤痛,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为什么?”
独孤明河逼近一步。
“贺拂耽,你究竟在躲什么?”
“……”
“哼,不说么?不说我也知道。”
独孤明河冷笑,“是因为骆衡清,对吧?”
感受到那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掌心中另一人的手轻轻一颤,独孤明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太明显了,他还记得面前人抚摸衡清剑时是如何沉默而温柔。他们相伴数月,却从不见贺拂耽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独孤明河暗自咬牙忍过心中如同蚁噬的焦躁嫉恨,强撑出一副冷静自持的假面。
“你回避烛龙族的敬爱,也回避我的怜爱。所以,你也正是为了回避骆衡清的某种爱,才离开望舒宫的,是么?”
“……”
“来虞渊已经一天一夜,我陪伴你四处游玩,说笑逗乐,却不曾见你真正展颜一笑。阿拂,你这样难过,究竟是因为骆衡清,还是因为离开骆衡清?”
贺拂耽还是没有回答。
也无需回答,因为从虞渊吹来的风已经带上雨水的湿润。
独孤明河伸手轻拭面前人的脸颊,放缓声音。
“既然这样舍不得,为何还要离开呢?”
良久,贺拂耽低声道:
“因为修士不该这样。”
他抬眼,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不避不让地直视面前人。
“修士应当爱天下苍生,而非偏私一人。”
独孤明河语塞,想不到竟真是这个理由。他看着贺拂耽,就像在看着一个还坚信善恶有报的顽固小孩。
他心中暗自苦涩一笑。即使他这样厌恶骆衡清,发誓要将他也剥皮抽骨,此刻却也忍不住替他叫屈。
他语气讥讽:“何为天下?何为苍生?我眼前仅此一人而已。”
贺拂耽则神色坚定,不被他的虚无主义愚弄。
“天下为六界,苍生为六界生灵。六界和乐,生灵安居,难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来得重要吗?”
“不过几枚鳞片罢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将你看得比天下苍生还要重要?”
“……师尊便是这样。”
“骆衡清怎样?”
“正道魁首,心性坚如磐石。本该得道飞升,位列仙班、照拂苍生,如今却为我滞留下界。”
“所以你就怕了?”独孤明河气笑了,“怕旁人也像骆衡清般软弱无能,步他后尘,所以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谁多爱你一分,你就吓得要远离他?”
他逼近一步,“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修,本就胸无大义?我注定一世世轮回重生,谁会寄望于我得道飞升赐福天下?谁又管得着我爱谁?恨谁?”
一字一句,宛如恨铁不成钢。
贺拂耽垂眸,胸膛处怦怦直跳,带着不安、疑虑、与异样的预感。
这样的预感,尚在望舒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过。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劝阻,想要拦住某个即将呼之欲出的可怖真相。
“可你是独孤明河!你与那些魔修不一样!魂枪在手,混沌源炁护体,你可以在六界随意纵横捭阖!若某日苍生有难,能救六界于水火中的人,除了师尊,便只有你。明河……我不希望你像师尊一样。”
良久,独孤明河微笑。
“可是晚了,阿拂。”
他松开禁锢着面前人的手,像是同时也解开了束缚自己的锁链,任由胸中汹涌情愫倾泻而出,破罐子破摔般道:
“我已经像骆衡清一样爱上你了。正是你最怕的——”
“偏爱。”
“私爱。”
他凑近面前人耳畔,一语道破他最不愿面对的四个字。
“夫妻之爱。”
第47章
贺拂耽眼神猝然一凝。
从不生气的人此刻面上浮现出一丝恼怒, 似乎有极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被人当面揭穿。但那恼怒也是柔软的,柔软到悲伤,只能独自饮泣, 而非怨怼旁人。
贺拂耽推开面前的人,转身欲走。
下一瞬就被拉住手腕, 被迫后退一步, 撞入身后人的怀抱。
他想要挣扎,但那人却拉住他的手,横过腰腹,重重按在自己的小臂上。
贺拂耽瞬间不敢再动。
掌心下除了一层单薄的衣袖和火热的体温,还有粗糙的、起伏不平的纱布触感——贺拂耽想起来,那是他早上刚给明河包扎好的伤口。
声音在耳后响起, 漫不经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现在就走。阿拂, 我要洗澡。”
身后人轻笑, 好整以暇。
“可我手伤了,碰不得水。阿拂, 你不帮我吗?”
贺拂耽顿了一下:“你先放开我。”
独孤明河果然松了手。
贺拂耽转身,看向面前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此时面上一派轻松自然,好像他们方才那些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过。而那些已经被戳破的真相、不可挽回的事实,也都可以一笑置之。
贺拂耽从未见过这样喜怒多变、阴晴不定、还思维跳脱的人。
他低下头, 魔修的黑衣看不出别的颜色, 但他掌心中已经一片濡湿殷红。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伤痛、爱恨、命运都当做玩笑般对待。
魔修都是这般玩世不恭的吗?
他被面前人当下的平静和这个无比正常的请求所迷惑,心想或许对他来说情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难关,但对明河、对魔修来说,或许不过只是闲来消遣的逗趣。
独孤明河已经开始脱衣服, 一边脱一边嘶嘶吸气,好像疼得狠了。
不久之前还拉着人东奔西跑,现在就柔弱得连衣服都脱不利索。贺拂耽无语,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意味和好的台阶。
他伸手替独孤明河解开腰带,脱到袖口时最为小心,注意着不让布料碰到已经再次崩裂的伤口。
独孤明河浑身赤|裸,靠着溪水中的一块巨石坐下。
这里水源丰富,却没能发育出一条深一些的河流,而是分散成众多溪流,从茂盛的草木中穿梭而过。
溪水清浅,坐下来也才刚刚没过小腹,其下风景一览无余。
贺拂耽尽量控制着让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不朝某个地方看去。
他拿了帕子,打湿后一下下替独孤明河擦着背。
烛龙的体温很高,化作人形也依然像个火炉。在望舒宫时,贺拂耽常常不需要回头就知道独孤明河从他身后走来,冰天雪地,一个人形火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但山顶流下的水冰冷,贺拂耽习惯寒冷都觉得有些凉了,淋在烛龙的皮肤上时只会刺激更盛。
水珠顺着背肌的沟壑流下,覆盖其上的麦色皮肤微微颤抖,血红纹身仿佛活了过来,小蛇一样轻轻扭动着。
贺拂耽指尖抚过纹身时,会觉得下一瞬就要被它们一口咬住。
背对他坐着的人呼吸有些沉了。从后背顺着肩颈擦洗到胸前时,余光能看到块垒分明的腹肌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帕巾渐渐向下,擦拭过那些缓慢而规律起伏着的肌肉。
这个角度不可能再将某处排斥在视线之外,贺拂耽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跪在岸边,面前人却是坐在溪流底部,因此矮他一头。
但这样仰头看过来的视线依然侵略感十足,像被什么猛兽盯住,贺拂耽甚至能感受到那视线中比烛龙体温还要灼人的热度。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放肆,他心里默念清心诀,面色依然镇静。
但在下一瞬,帕巾脱手落入水中。
贺拂耽满面飞红,慌不择路地转身就想离开。
没等他站起来就被环住腰间向后拖去,天旋地转,身体被火热的重物牢牢压下,背后砸入水中。
一片飞溅的水流声中,他落入一片沁凉、湿润的泥土。
巨石就在他头顶,和身上的人一同投下阴影。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面前这张俊脸眉目幽深、薄唇轻勾。
“又想跑?”
贺拂耽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但下一刻他就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清醒。
除了清冷的水流,还有一种坚硬的触感让他无法忽视,更无法面对。
他喝道:“起来!”
按下双肩的力道简直大得像铁焊,身上人轻笑。
“不起。起来我的小鸟就飞了。”
“你不要脸!”
“不要脸也好过胆小鬼。我是对你动枪还是动刀了?嗯?一见我就要跑?”
“放开……混蛋!”
“阿拂好生气,第一次见这样生气的阿拂。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吗?可阿拂那样摸我,手指那么白,那么细,动作又那么温柔。我很难没有反应呢。”
“……”
“不止是因为我吧?是阿拂想起了什么?谁对你也这样过?”
独孤明河依然还在笑,但声音很明显地冷淡下来。
“骆衡清?”
贺拂耽的挣扎陡然间变得剧烈,但再激烈地反抗对面前人来说也像只是在挠痒痒,轻而易举就被制住,攥住双腕按在头顶。
独孤明河轻轻拂过身下人眼角。
“好烦啊,每次一提到骆衡清,阿拂就会哭。好过分,落入虞渊的雨水,居然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任何一条烛龙、任何一朵龙吐珠,而是因为一个与虞渊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
他语气苦恼,好像对此真的很不高兴。
贺拂耽思绪被他带偏,因为某处坚硬触感升起的愤怒羞恼一滞,连眼泪也忘了。
突然唇上被碰了一下,羽毛一样轻柔。
然后又是一声:“他真的好烦。”
动作与话语的割裂让贺拂耽无法反应过来,几乎以为刚刚那个吻只是他的错觉。
但下一瞬,唇瓣又被啄了一下。
这次是稍重的一下,见没有受到阻拦,刚刚拉开距离就又重新落回来。柔软的唇瓣磨蹭着,然后唇瓣中探出更柔软的舌尖,轻轻舔着,像小孩子在很珍惜地舔仅有的一颗糖。
贺拂耽终于意识到面前人在干什么,扭开头去,下一刻又被捏着下颌扭回来。
“阿拂刚刚被吓到的样子,真的好像一只小鸟。羽毛都炸起来了,也不记得自己还有翅膀,还可以飞。”
又是一下亲吻。
这次柔软舌尖下是锋利的牙齿,含着身下人唇珠浅浅噬咬时,温柔又危险,十足的缠绵悱恻。
贺拂耽想躲,但捏着他下巴的那只大手已经滑下到脖颈,很轻松就把控住他。喉珠被那掌心的温度烫到一瑟,条件反射地想要吞咽什么,却受到指骨的阻碍,动弹不得,反而在这压迫下不自觉张开了唇。
立刻有湿滑的舌头钻了进来,纠缠不休,每一个地方都细细舔舐。舔得那样重,舌尖划过虎牙时渗出血珠,也浑不在意,反倒是贺拂耽被咸涩的血腥气呛得忍不住咳嗽一声。
他终于清醒了些,恼怒地别开脸:“滚开!”
独孤明河却笑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强行掰过身下人的脸,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含吻他耳垂上的那粒朱砂痣。
依旧是很深重很湿润的吻。
“阿拂知道那种想飞却飞不起来是什么样吗?就像沈香主那样,很狼狈。但他是狼狈得丑态毕出,阿拂是狼狈得可爱。很可爱,很想亲。”
贺拂耽终于转过眼睛愤愤看了他一眼,像有无数话要说,又碍于教养说不出口,秀才遇见兵那样的无奈憋屈感。
独孤明河被这格外生动的一眼看得心神荡漾。
明明一直开口调戏的人是他,此刻反倒是他自己先受不住,避开那视线,埋头在身下人颈中,小狗一样胡乱蹭着。
“完了完了,下不去了。怎么办阿拂?”
再好脾气的人眼下都快被这么不要脸的人气死,贺拂耽刚要开口,突然神色一变。
独孤明河也察觉到了一样,瞬间抬头,一只手仍然牢牢按住身下人,另一只手则化掌为刃,猛地向后一劈。
一只乌鸦被切割为二,羽毛散开,还未落地就化作黑烟,变成一句传音:
“喂喂,骂我就骂我,干嘛指名道姓,生怕小王我听不见吗两位?”
魔王的姓名就是一道咒语,完整念出他们的姓名时,的确会让他们有所感召,转瞬亲临。
从古至今四陵之王都是如此,无甚稀奇。但虞渊的雾瘴连天道都能蒙蔽,却没能瞒过沈香主的感知。虽不能亲临,但只是传音也极为不易——
这位槐陵王绝非寻常人。
贺拂耽神色凝重,独孤明河则冷笑一声,并不把这种小把戏放在心上,低头继续亲。
“他倒是来得巧。阿拂难道要像他一样吗?他是看到衡清剑就脚软,阿拂呢?亲一口受不了?若某日正魔两立,你我刀剑相向,是不是只要我抱着阿拂亲一口,阿拂就会不战而退,把你师尊的望舒宫也拱手相让?”
贺拂耽万万想不到他能把这样严肃的两件事结合起来,还结合得这么……
他气急败坏:“你想得美!”
这种离谱的假设实在把他气得狠了,眼下一片薄红,眼中水雾弥漫。他再次挣扎起来,用的是不管不顾的力道,独孤明河怕伤了他,只好稍稍松手。
刚得到一丁点自由,贺拂耽立刻就去推身上人的脸,拒绝让他再亲吻下去。
独孤明河也不强求,亲不到脸那就不亲,攥住伸到面前白嫩纤长的五指,继续细细舔吻着。
从掌心的纹路到凹陷的指缝,舔得耐心细致,像是真能从那些纹理中探寻出命运的奥秘。
贺拂耽被这样打蛇上棍的无耻行径惊住,好半天才回过神,被亲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独孤明河……”
他语气里有一种惊疑不定的惶恐。
“你疯了吗?”
独孤明河一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那双人族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血红的竖瞳。
“我猜这句话,阿拂也一定对骆衡清说过,对不对?”
“……你确实是疯了。”
见他俯身下来又准备亲,贺拂耽朝巨石的阴影里缩去,一面病急乱投医地打开乾坤囊。
囊中空空如也,灵燕已经放飞,雷神鼓好歹是雷神前辈的遗骸,不可对尸体不敬——虽然有瞬间贺拂耽的确很想击鼓召来天雷劈死身上某个不要脸的魔修。
最后只剩下昨晚换下来的婚服。
他走投无路将血霓裳扔到面前人身上,红纱盖了独孤明河一头一脸,纱裙下的人却仍旧半点不生气。
也半点没有停下动作。
就这样隔着一层轻纱,湿重地舔吻过贺拂耽睁大的眼睛。
眼帘上传来柔软、湿润、又粗糙的触感,眼前一片红艳艳,像猫科动物长了倒刺的舌头,也像昨晚在太阳炎火的光芒中,伸手摸到烛龙微翘的鳞片。
一层轻纱下,贺拂耽看见血红纹身已经顺着脖颈蔓延上面前人的脸颊。障眼法在猛烈的情潮下消失殆尽,他连头发也变成蜷曲的红色。
触目皆是猩红,像是一瞬间又重回望舒宫,大红的喜字,大红的宫灯,大红床帐大红锦被大红同心结,还有床前一左一右大红的龙凤花烛。
现在独孤明河的红瞳中跳跃着与那一晚相同的火光。
他在火光中轻声问:“就这样讨厌吗?我和他,都没有让阿拂舒服吗?”
“……”
所有的禁锢都消散了,所有不胜其烦的亲吻也都停下。
独孤明河很耐心地等着。
但贺拂耽始终没有回答。
也没有挣扎。
第48章
血霓裳在先前的摩擦中缠绕上贺拂耽的身体, 脆弱的纱衣此刻沾湿了水,倒显出韧性,蛇一样绞着他的双腿, 挣脱不得。
贺拂耽在满目艳红中,不知为何想起“被翻红浪”四个字, 迷迷蒙蒙, 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似乎上一次,也是在这样挣脱不得的力道中,在这样喜庆的艳红中,他被人压在身下,被动地承受湿热的亲吻。
只是那一次,身上人的眼睛是寒凉的霜色, 是冰冷的风暴。
而现在,他看见鲜红的火光, 在寂静的竖瞳中几乎凝固, 变得哀伤。
为什么?
为什么冰霜是汹涌的,火焰却是平静的?
完全不同却又那么相像的两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贺拂耽头昏脑涨。
他并不害怕疼痛,他怕的反而是欢愉。骆衡清是他的师尊,独孤明河是他的朋友,他怎么能——
这种感觉让他恼怒, 让他气愤, 也让他羞耻。
“为什么……”
他怔怔看着面前人, 几乎要在浓烈的羞耻之中落下泪来。
“因为龙本性淫吗?”
独孤明河一愣。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回应什么,错愕地眨了下眼。
“谁告诉你龙本性淫?这又是从人间哪个话本里看来的胡话?”
“……难道不是吗?”
独孤明河失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可怜的阿拂,被人族修士教傻了。但凡对方是个人, 阿拂就要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吗?”
“典籍之中亦有记载。”
“典籍就不曾有错吗?典籍中说嫦娥窃不死药是为抛夫独自长生,可真相到底如何,阿拂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只怪阿拂看的是典籍,不是话本。若多看些话本,就会发现在人族笔下,不止龙本性淫,狐狸也性淫,兔子也性淫,乌龟也性淫。但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活着,都性淫。就是没有生命的物件,若开出了灵智,第一件事也是把人勾到床上大干一场。”
独孤明河轻笑,点了下身下人红到滴血的耳尖。
“如此,阿拂可明白到底是谁性淫了吗?”
“……胡说八道。”
贺拂耽口中轻斥,实则已经将这番粗俗不堪的话听了进去,面上泪痕未干,但已不见先前自责难堪的悲恸。
“阿拂可知,何为本性?”
“食色性也。”
“食为生存,色为繁衍。既为本性,可有何错?”
“无错……只是不该过度,不该沉湎……以致于淫。”
独孤明河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阿拂怕的是这个。”
他松开手,垫在脑下,翻身仰躺在贺拂耽身侧。溪水淙淙流过,眼前的穹隆一片五彩斑斓的暮光。
“无知者贪,不足者婪。会沉湎于此道的人,要么对此道一窍不通,故而将其神化。要么对此严防死守,一朝解禁,反而恨不得直接死在床上。阿拂,你实在是人族太好的学生,学着他们克己复礼,可是阿拂,你可曾听说过……堵不如疏?”
“……”
“其实魔族中人也有心魔,但与你们正道修士不同,我们的心魔只来源于恐惧。魔族最厌恶恐惧,我们可以死,但决不能在恐惧中死去。沈香主就有心魔。这个人不简单,向你示好必定有其缘由。阿拂猜猜是什么?”
“他害怕衡清剑。他是想借我的手,克服这种恐惧吗?”
“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想来大差不差。恐惧这种东西,回避是没有用的,必须直面它,方可战胜它。”
独孤明河扭头,看向身侧人,“阿拂难道不想试试吗?”
贺拂耽微怔:“……试什么?”
“阿拂害怕情爱,但躲是没有用的。不如试着去感受它,然后勘破它。那时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可怕,可以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而不是像你和骆衡清这样……弄得这般惨烈。”
“……所以,离开师尊,是我做错了吗?”
语气里有轻微的犹疑,独孤明河心中一紧,生怕他又开始自责,赶紧道:“对骆衡清自然没错!他那个人,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刚愎自用、不可一世,还愚蠢至极……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抛弃,最好阿拂一辈子也别再见他!”
话锋一转,又道,“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是魔修,修向死道。世人皆奉行中庸之道,唯独我求圆满,求至极。若阿拂避着我,不见我,我只会更加想不开看不穿。”
他侧身,支肘撑在头侧,看着身畔人,神色极其认真。
“我需要阿拂尽可能地爱我、怜我。我有多爱阿拂,阿拂也该有多爱我。不,不必,阿拂不用爱我这样多,只需要每天都多爱我一点点就好了。只要明天的阿拂比今天更爱我,我便心满意足。”
贺拂耽无言地看着他。
暮色之下面前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过于笔挺的鼻梁和锋锐的眉眼被掩盖住后,只剩那双红瞳越发明亮,澄澈得宛如一汪血月,显出一种天真童稚。
贺拂耽长久地凝望着那双眼睛,直到那猛兽一样的红瞳也开始犹疑不定。
明明先前字字句句皆信誓旦旦,现在却流露出不自信来。就好像一个好为人师的老学究被揭穿自己其实也大字不识,没来由的慌张。
良久,贺拂耽终于启唇。
“你想要我的爱?”
“是。”
独孤明河很谨慎地回应,“我是魔修,不懂什么道义与苍生。但是阿拂可以教我。正好阿拂不懂情爱,我可以教阿拂。”
他不敢再直视面前的人,重新平躺下来,直视着头顶的天空。
烛龙已经飞回,带着金乌,也带着入夜之前最为绚烂的晚霞,但独孤明河视若无物。
他开口,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拂教我克己复礼,我教阿拂返璞归真。”
“两全其美,阿拂,不试试吗?”
寂静。
极致的寂静中,独孤明河感受到溪水自头顶冲刷下来极致的寒冷。胸膛中的肉块在这两种极致的压抑中怦怦直跳,几乎让他头晕目眩。
直到最后终于等到回答,连他都有些分不清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听见身旁人道:
“好,你教我。”
独孤明河猛然转头,对上面前人同样转过来看向他的视线。但他仍然疑心这只是幻觉,不敢轻举妄动。
贺拂耽疑惑地等待着,见眼前人没有反应,想了想,伸手勾过他的脖颈,靠上前去。
唇瓣轻轻贴了一下,很快就分开。
“然后呢?要怎么做?”
“……”
“明河?”
独孤明河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应该是我来问阿拂,要怎么做……”指尖渐渐向下,挑开湿漉漉的衣摆,钻进去,在柔嫩光滑的皮肤游走流连,“……才能让阿拂更开心一点?”
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贺拂耽呼吸一沉,按住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独孤明河轻笑一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带着他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身体。
“阿拂想学情爱,第一课不是如何爱别人,而是如何爱自己。阿拂有一具很美的身体,可是阿拂好像不知道。”
贺拂耽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里却忍不住轻声反驳:“习武修道之人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
“阿拂只知道自己的手该如何出剑才又快又准,却不知道这只手该如何让自己快乐。”
“……又在胡说。”
嘴上还在逞强,双眼已经难耐地闭上。
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让皮肤泛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修士刀枪不入的身体在此刻竟会变得如此脆弱,轻易就被牵动神经。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带来的。
握住某处时贺拂耽浑身一颤。
“别怕。”
身后低沉下来的声音让他止住下意识的反抗,他深吸口气,任由对方带着他的手缓缓动起来。
动作逐渐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紧闭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耳中却听到叮当一声。
手腕上传来硬物冰凉的触感,贺拂耽艰难地想起那是什么——
是水玲珑。
师尊送他自保的玉镯,现在却分别戴在他和明河手腕上,交叠着、碰撞着,做着一件背叛师尊的事情。
贺拂耽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够了。”
“这怎么够?阿拂都还没有——”
“够了!”
突然大力的挣扎独孤明河不得不松开手。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某个心生退意的人刚挣扎出他的怀抱,又突兀地停下来。
贺拂耽浑身湿透,怔怔看着岸边,忽然伸手,捡起草叶上一枚黑色的羽毛。
沈香主的传音鸦,让其化形的魔气被打散后,只剩下这枚羽毛真身。
独孤明河来到他身后,看见羽毛的瞬间便明白他是为何而离开,又是为何而留下。
他枕在贺拂耽颈窝,捏住身前人拿着羽毛的手背,故意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朝对方戴的那只撞去。
叮当。
贺拂耽眼睫轻颤。
“别怕。”独孤明河轻声哄道,“阿拂是最勇敢的小鸟。”
轻松、耐心,带着循循善诱的笑意,贺拂耽平静下来。
他看着指尖的那枚羽毛,突然低头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
羽毛乘着风,打着旋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贺拂耽转身,看向身后人的视线中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继续。”
“……确定吗阿拂?要继续的话,可就轮到我了。”
“继续。”
“……”
独孤明河心跳又开始加快。
面前人浑身湿漉漉的。满头墨发湿云般浓厚散乱,几缕发丝弯弯曲曲黏在颊边,不知是因溪水,还是因激动时溢出的汗水。衣服湿透后紧密地贴在身体上,衣襟却大开着,白皙肌肤若隐若现。明明一切都狼狈极了,眼睛里却有着极其明亮的光芒,像是倒映着整条星河。
夜色将眼前一切都遮掩得模糊不清,只有眼前人被溪水和星光勾勒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所见之人将永生不能忘怀。
独孤明河侵上前,一只手捧住面前人的脸,凶猛地吻上去。
另一只手则向下探下,绕过腰腹,来到尾椎。
然后,继续。
贺拂耽很安静地默许着一切,只在某一刻稍稍一动,但不是拒绝,而是搂住面前人脖颈,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他怀中。
独孤明河很耐心地探索着,碰到深处时感到搂住脖颈的手臂一下发紧,便是一声轻笑。
“咦?找到了。”他嗓音喑哑,“在这里啊,为师——记住了。”
某两个字故意拖得绵长暧昧,贺拂耽喘了口气。
突破禁忌的隐秘快意的与双重背叛的羞愧让他眼角都被刺激得渗出微微泪痕,却仍旧没有放手,而是道:
“继续。”
独孤明河愣了一下,那一刻神色间居然有些茫然无措。
片刻后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腾出一只手,慌乱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物,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贺拂耽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抬头看去——
居然是一本书。
书页上的图画似曾相识,只是没有那么精良。与那些图画相关的记忆瞬间重回脑海,贺拂耽脸颊上陡然浮起一层薄红,犹疑道:
“你——不会?”
第49章
独孤明河瞬间面红耳赤, 犹自嘴硬:
“我怎么可能不会?我在人间那么多年!还轮回三百世!见多识广好吗!”
“那你怎么不来?”
贺拂耽稍稍坐起身,视线从那本书上缓缓滑过,再慢慢移到面前人红透的耳根。
“照本宣科可不算是好师父。”
“……”
独孤明河垂头丧气, “骆衡清手里那本双修功法,是最好的一本。我怕比不上他, 让阿拂嫌弃。”
贺拂耽轻笑:“你又不会, 怎么知道哪本好?”
“爱书之人岂会看不出哪本书更好?你看那装帧、画工,还有字里行间笔者的文采,我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一本。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拿来送给阿拂。”
“好吧。”
贺拂耽失笑,“既然明河这样妄自菲薄,那就——”
以为他要反悔, 独孤明河立刻急道:“阿拂!”
贺拂耽却按住他的肩,翻身骑坐到他腰腹上, 居高临下望来。
“——那就我来吧。”
独孤明河哑然。
他怔怔看着面前人坐在他身上, 半扭过头去,一只手探入衣袍, 咬着唇的模样似乎有些难以忍耐。
几缕墨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胸前,散落在独孤明河身上,蜻蜓点水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过。
他紧紧盯住面前人, 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炭火的灼热, 冷冽的溪水也像是变作岩浆。
只有面前人身后手腕上的镯子, 不时相触,饮鸩止渴般的一瞬冰凉。
“可以了。”
再开口时贺拂耽声音有些喑哑。
他抬眸看了眼身下人的面孔,那双红瞳中此刻正安静地、痴迷地注视着他,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仿佛这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眼睫轻颤,像是被视线烫到一般,扭头回避开去。
停顿片刻,向后靠去。
腰肢轻晃,很认真地在努力着,又无端风情冶艳。
独孤明河蓦然睁大眼,搭在那杆纤腰上的双手骤然变得大力,很快又放开,在攥出的红痕上轻柔地摩挲。
神志迷乱之下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万分柔情地想去吻面前人的眉眼唇角,却被一次次按回去。
百般索吻却不得其解,他终于稍稍清醒些。
伸手掰过面前人的脸颊,看清那双微红的双眼中,毫无沉沦,只有一片冷凝。
冷淡、倔强,不像沉迷于情爱,而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题。
累到再也跪坐不住,俯下来攀住身下人胸膛勉强撑住身体,也仍然不肯停下。
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他要翻越、征服这座让他曾经畏惧的高山。
“阿拂……”
独孤明河茫然中轻声开口,“你在把我当成谁?”
贺拂耽似是没听明白这句话,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眸去。像是只是稍稍从自己的世界里分出半个眼神给他,然后又我行我素地沉浸回去。
那一眼冷淡、轻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无法跨越的时间与空间,尽管身体如此紧密地相连,但他们的灵魂永不相逢。
所有的暧昧,所有的情|欲,都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独孤明河为这个眼神神魂颠倒,亦为这个眼神悲伤不已。
两种情绪在他胸膛中倾轧厮杀,再也受不住疼痛和苦闷,他突然翻身将面前人狠狠压下。
贺拂耽惊呼一声,不等缓一口气便是狂风暴雨般落下的亲吻。
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有主动权,身上的人似乎也在不断地、恶劣地强调着这一点,一次次朝之前牢记的那个深处重重碾过。
贺拂耽在猛烈的刺激之下微微失神,仍不反抗,只是在面前人又一次压下来亲吻时,唇瓣轻颤,不断呢喃着什么。
独孤明河凑近,终于听清了那一句:
“我不怕你……”
倔强又无助,可怜又可爱,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或许是他。
或许是骆衡清。
也或许只是在告诫自己。
怒火和悲伤都不知不觉平息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怜爱。独孤明河越来越用力啄吻着,想要将身下人一口吃掉,从此永不分离。
亦或是被他吃掉——
如果被自己亲手一枚枚拔掉的鳞片可以给阿拂。
那么,被旁人一寸寸剥下的皮肤。
一块块剔出的骨头。
一根根抽离的筋脉。
好像在此刻,也都可以给阿拂。
全都给阿拂。
“明河!”
贺拂耽察觉到异样,猛然清醒。
“不准——”
已经晚了。
手指很生气地拎起面前人头发,半是羞愤半是委屈,迫使面前人抬头。
“你怎么不听话……明河?”
愤怒的质问半道拐了个弯,变成犹疑。
面前人的脸颊不知何时爬上血红鳞片,鳞片顺着脖颈和脊背一路向下,到腰线下化作修长粗壮的蛟尾,仍不忘死死缠绕着身下人的双腿。
贺拂耽哑然,伸手碰了下面前人的头顶。
那里冒出来两个火红的小角,藏在发根里若隐若现,指尖落上去,是柔软的,温暖的。
贺拂耽眼尾犹带泪痕,连睫毛都还是湿的,却一下子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惊喜地捧住面前人的脸:
“明河,你要化龙了!”
顶着新生龙角的某人像是喝醉了一样,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在乎,只记得接吻。
贺拂耽躲了几次,小龙角的柔软让他恍然间误以为面前人浑身都是脆弱的,因此犹豫着,想要将人推开,又怕会身上人会受伤。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贺拂耽疑惑,伸手去探,摸到那是鲜活的、熟悉又陌生的,被一分为二,并想要合二为一。
意识到那是什么,贺拂耽吓得一把将他推开,踉踉跄跄跑远。
跑到岸上时回头,看到身后半人半蛟龙虚弱地躺倒在溪水中,像即将要被流水冲刷熄灭的火焰,双眼却仍旧执拗地看着他的方向,又蓦然心软。
他提着湿淋淋的衣服慢慢走回去,轻叹口气,抱起水中人的上半身,想要将他拖离溪水。但是拖不动,只好坐下来,捧着对方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免得对方不慎被流水淹死。
那双眼睛还在专注地看着他。
明明浑身的鳞片都因暮色和溪水变得暗沉,一双红瞳还依旧明亮、灼热,燃烧着不可说的□□。
“想要……”
“……不行。”
贺拂耽忍无可忍,伸手遮住那双眼睛。
“很想。”
“想也不行!”
按在手心下的那双眼睛仍不肯安分,睫毛胡乱挠动着,贺拂耽狠心用了点力气,怕压坏了又很快松开。
只能无措地嗔道:“你现在什么也不准想!你这个坏人……坏龙!”
独孤明河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贺拂耽看见那双红瞳里自己小小的倒影闪烁一下,下一瞬,怀中的头颅就变成硕大的龙首。
彻底变成兽形后,那双眼睛终于安分下来,仍旧凝望着他,无比疲惫,又无比虔诚。
贺拂耽撑开结界,将红蛟护在其中。
巨灵山虽然也算在虞渊的地界,但地势极高,已经脱离雾瘴的保护。北海海域少有人烟,海中的魔物却不算少,大多灵智未开,贪恋一口大补的魔血,或许连死也不会怕。
更何况,这是化龙。
暮色降临,本该是退潮的时候,海面上出现奇怪的白浪。
浪花急速朝岸边推进,贺拂耽双目一凝,心想果然还是来了。
他原本犹豫着要不要用师尊的剑为明河护法,他还记着望舒宫的霜寒之气与明河相克、最后闭关失败的事情,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得召出衡清剑。
剑气划去后在海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冰荆棘迅速从中生长出,交织成巨大的冰墙。
鳞片的刮擦声、骨头的撞击声、利爪的摩挲声,在冰墙之外不断响动着。
冰墙之内,寒霜满地。
溪水已经停止流动,细小的冰凌挂在鲜红鳞片翘起的末端上,龙身上生出大片大片雪白霜雾。
不知道是不是贺拂耽的错觉,似乎那对新生的龙角也在这样的寒冷之下暂缓了生长速度。
他回头看了眼虞渊。
驭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将金乌拉出巢穴,和将金乌带回巢穴,是驭日最难的两个节点。前者难在金乌不愿离开,后者难在金乌一心归巢。
所有烛龙都在奋力向后拉着锁链,不让金乌太快飞回。和这只大鸟比起来,再年长的烛龙显得弱小。
龙群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帮忙,贺拂耽收回视线。
怀里的龙首在瑟瑟发抖,似乎冷极了。
贺拂耽略略思考了一下,脱掉衣服,将龙首紧紧抱在光裸的胸膛上。不断抚摸着龙头上的鳞片,让那两根小角靠在他心脏的位置。
用心脏中不断流淌的、最温暖的血液,带走来自剑刃的寒意。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只是一瞬。
贺拂耽亲眼看着那双龙角在他怀中长大,变得粗壮、坚硬,然后分岔,从最开始两个小小的硬包,变成两束树枝一样浓密的巨大龙角。
他看得太过入迷,几乎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最后龙角长成,他几乎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美丽的存在。像硕大的红珊瑚,在夜色中也光华流转。
他情不自禁伸手触摸了一下龙角的顶端,还不等指尖品出质感,余光便看见远处龙尾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蛟身似乎也已经全然变作龙身,片片红鳞似火,翘起的尾端锋利如刺、火光闪闪。
好在龙首上的鳞片还不至于那样锋锐,只是摸上去有些粗糙。
涣散的红瞳逐渐变得清明,开始有了焦点。等那视线完全凝实的时候,贺拂耽凑在他鼻子前,朝他微笑:
“明河好厉害!化龙成功了!”
龙鼻子依恋地拱了他一下,突然双瞳一凝,张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龙身在一瞬间暴涨数倍,一下子变得比贺拂耽看过的那条最年长的老龙还要庞大。
满地冰霜随即消散,衡清剑重新化为水汽,冰荆棘拦腰斩断,其后涌动的海魔亦被击飞出去,重新跌回黑暗的海水之中。
巨大的龙头低下来,贺拂耽会意,踩着他的鼻子爬上去,握住龙角稳住身形。
下一刻,脚下红龙腾飞起来。
飞离巨灵山,飞跃紫色雾瘴,与落入若木巢穴中的金乌鸟擦肩而过,直至最后穿破云层。
他们似乎来到夜色最深的地方。云层浓重得仿佛凝成实体,徜徉其中竟有溺水的压迫感。
但窒息的错觉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一片光辉驱散了黑暗。
双眼适应极致黑暗之后的极致光明,贺拂耽看见一条无数细碎星点汇成的河流。
银河。
第50章
这是一条从天界流向人间的河流。
河水是冷清稀薄不能载舟的云雾, 也是铺满整个河床却在缓缓流动的星沙。
泛着微光的沙粒轻盈如尘埃,在银河中缓慢地漂浮着,时空在它们身上仿佛是静止的。它们闪烁着, 不留痕迹地缓缓下落,直到最后重归银河。
但闯入其中的红龙却掀起狂风, 无论在云气中漂浮还是沉寂于河床的星沙都受到这风的牵扯, 狂乱地飞舞着。
贺拂耽眼前一片迷乱的晶莹。像是也受到这狂风的鼓舞,他张开双臂,任由风灌满他的袍摆。衣袂猎猎作响间,星光闪烁其中。
所有郁气像是都被这风吹散,胸中一片轻盈。
他们顺着银河不知狂奔多久,终于停下。
脚下一空, 随即被化作人形的某条红龙抱了个满怀,一同跌入河床, 惊起星沙阵阵。
贺拂耽坐起来, 看向河岸边:“再往下就是人间?”
独孤明河揽住他的腰,怕他不慎摔下去, 一面点头称是。
“虞渊没有日月,这里的天上只有银河与莲月空。银河是天道留给虞渊唯一的光明,因此虞渊上空的银河沙可以随意玩耍,但到了人间就不能再这样放肆。人族信仰星象, 故而人间星星排列不可以随意变换, 不然皇宫中的钦天监有得忙了。”
贺拂耽好奇地在河岸边趴下来, 看着下游那些漂浮的星沙在风的摆弄下,凑巧形成某种图案。
这些图案足够神秘,能撑起世间运与势的象征,也足够美丽, 能安放凡人情与爱的寄托。
他指尖拈了一小点粘在发丝上的星沙,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一时兴致来了,还突发奇想将它们捏成各种形状,对应上曾经和他的天机宗笔友谈论过的各种星象。
独孤明河也不扰他,从乾坤囊中取出篦子,梳理那洒了满头晶莹的墨发。
他一下一下梳着,心中思考为何自己会在冰霜和溪水中成功化龙。明明上一次望舒宫差点走火入魔,今天却这样顺利。
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就像当初意外地碎丹成婴,然后意外地证道。
修的是向死道,证的却是贺拂耽。
他至今不知道这二者之间可以有什么关系,对自己的道也糊里糊涂,而天道竟准允他化龙。
手中发丝光滑细腻,能一梳到尾,很快独孤明河就无法再思考下去。
他想起抢婚那天伪装成骆衡清的模样,与阿拂结发时听见的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配。
有头又有尾,此生永相随。
无端的静谧之中,这个最简单不过的行为也被漫天星光渲染得浪漫无比,独孤明河静静梳理着,心中像灌满了黏腻的蜜糖,甜得能拉出丝来。
突然怀中人猛地坐起来,神情严肃地看向下游某处。
独孤明河手中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滑走,亦是一惊:“怎么了?”
“我刚刚似乎看见了一个星象,和我捏出来的这个一模一样。”
贺拂耽凝望着前方,“现在它被莲月空挡住了……希望只是我看错了。”
独孤明河看向他指尖那个小巧的星象,由十六颗星沙组成,两颗稍大的像是在互相对垒,其中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彗星,正直冲另一颗而去。
剩下十四颗小星星躲在那颗大星星之后,看样子应当是辅星,却背逃主星而去。
即使独孤明河不懂星象,也能看出情况不妙。
他们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那组形象从莲月空背后绕出,看清那排列的时候,两人同时眉梢一蹙。
几乎与贺拂耽捏出的这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颗彗星身后的尾巴是不详的猩红,像一面染血的旗帜。
“蚩尤旗犯紫薇垣……”
贺拂耽喃喃,“怎么会这样……”
“是什么意思?”
“蚩尤旗为战旗,犯紫薇宫而众星叛离,主暴君出世,穷兵黩武,天下骸骨成山。”
“暴君?”
独孤明河诧异,“可十年前白泽出世,那声兽吟连我在虞渊都听到了。明君出则白泽至,如今白泽还未死,怎么会有暴君降世?”
“有人对帝星动了手脚。”贺拂耽眉眼忧虑,“连真龙天子都敢算计,这个人所图不小。”
独孤明河安慰道:“不必担心,既跟星象有关,便让天机宗那群老头子们愁去吧。”
贺拂耽却摇头。
“天机宗长老虽极擅推演天机,但从不插手凡间因果。何况涉及皇族,因果最深最重,稍有不慎就会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八宗十六门没人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没人能够做成……他们只会推给一个人。”
他抬眸看向面前人,眼睫轻颤。
“那个人在逼师尊下界。”
独孤明河定定看了他一眼,心中泛酸,却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阿拂怎么就确定不是骆衡清那厮在利用你这番忧心,逼你回去?”
“事涉帝王与万民,师尊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何况,就算我要救师尊,也不会回望舒宫,而是会直接去——”
话音突然顿住,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人,突然想起之前跟着师尊去女稷山除山鬼的事情。
那一次事涉神族,师尊同样不得不出手。
看着是冲着师尊来的,最后却是男主在平逢秘境中九死一生。
面前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便开口续道:
“——会直接去人间,是不是?那好吧,我陪你。这个骆衡清,仇家来头不小啊,可真能给我俩找事儿。”
就是这样。
贺拂耽心中一沉。
明面上是为了逼师尊出手,实际上是为了引他前去。而他一旦前去,男主必然也跟着离开虞渊。
贺拂耽试探着开口:“如果我说我想一个人去——”
未说完就立刻被打断,面前捂人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贺拂耽:“……”
他转过头去,静静看了会儿那个那颗拖着蚩尤旗的彗星。
离开虞渊,就是在一步步将男主带入危险之中。可若是不离开,师尊即刻就会置身于危难中。
一次次用他在意的人逼迫他亲自走到棋盘上,看上去宽宏大量,让他自己选择要保护谁,实际上敌在暗我在明,除了面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得到男主身上的什么东西,连天下万民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于不顾,那颗病毒已经丧心病狂了。
如果连人间也沦落成它手中玩物,这个世界还算什么世界?
视线从人间星空中的蚩尤旗移到虞渊星沙捏出的小星象上,贺拂耽眸中微沉,突然伸手,将这一组星沙挥散。
碎裂开的晶莹还依依不舍流连在他指尖,他轻声喃喃:
“我不怕你。”
而后转身,看向身后人,眸中神色坚定。
“走,我们现在就去人间!”
*
回到虞渊,向夜宴上的烛龙族告别。
烛龙们纷纷泪洒龙吐珠,拉着贺拂耽的手舍不得让他走。到最后见贺拂耽神色坚定,毫不动摇,才含泪松手,打包好许多金银珠宝神兵利器送给他。
贺拂耽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但又带不走,只好暂时放在属于他和明河的那颗若木枝干上——这还是烛龙族为他们特意准备的婚房。
贺拂耽指尖在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上轻轻拂过,最后只带走了一坛燕脂酒。
即将离开虞渊时,身后的若木树林中传来的悠扬苍凉的烛龙歌声。
第一次听时只感觉出宇宙洪荒一般的浩大,像从远古青铜时代一直流淌至今,连歌声也带上青铜一样的回音。
现在才听出那浩大坚硬之下的悲伤,宛如一首离歌。
“的确是一首离歌。”
行至一处难走的山坳,独孤明河回头朝身后人伸手,一面解释。
“太阳炎火虽能像黄泉一样让烛龙涅槃重生,但关于遗忘的效力,终究不如忘川。尤其是午夜梦回,千万年前轮回的记忆也会突然显现。然而记忆里那些人与事早就已经腐朽,只剩下烛龙还在苟且偷生。万物短暂,只有离别恒存。”
照样是沉重的话语配上轻松的面容,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故作轻松,还是浑不在意。
贺拂耽拉住他的手:“明河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独孤明河摇头。
“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感觉,愤怒,或是愧疚,会在深夜被它们惊醒。虽然记不清了,但还知道是跟那场逆神之战有关……”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会想,烛龙的命运到底是不是天道的一个圈套,用来惩罚我们当年杀了不该杀的人,或是没杀该杀的人。”
良久,贺拂耽轻声回道:
“白石郎之后,我也曾这样想过。”
白石郎现出天人五衰之相的时候,贺拂耽曾提议过,不如主动陷入沉睡,暂时保下真身,等人间信徒将他遗忘,神力消耗殆尽,再苏醒来做个小妖。
白石郎听后却笑问,“石妖白石郎,还是江神白石郎吗?”
贺拂耽那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我父亲曾告诉我,先辈水神应龙主动涣散神体,为全族换来繁衍的能力,从此水神应龙变为水族应龙。全族皆有传承至今的血脉,只除了他。但即使同一具身体,失去记忆改头换面之后也不一定还是从前那个人,相比之下血脉传承更是虚无缥缈。堂堂神明不会看不穿这一点,又何必这样做?”
独孤明河微笑:“所以阿拂也怀疑,轮回和繁衍都不是天道的恩赐,而是惩罚?”
“只是猜测而已。就好像它既不想要我们彻底死去,又不愿意我们真的活着……”
贺拂耽轻笑一声。
“大概真的就像明河你说的,因为我们没杀该杀的人,或是杀了不该杀的人吧。”
出了虞渊,借道槐陵,便可通往人间。
修真界远离凡尘俗世,魔界却故意在临近人间界壁的地方选址。那里有六界中最光明与最阴暗的两面,来自人心的污浊之气是邪魔最好的食物。
路过槐陵时,他们遇见一个不速之客。
背光而立,半倚半靠在一棵槐树下,除了一双红瞳看不清面容,但贺拂耽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人。
那种华丽、热闹,其下却是死亡一样宁静的阴郁香气。
沈香主。
贺拂耽并不奇怪在这里看到他:“我知道你会来。”
“哦?拂耽能未卜先知?”
贺拂耽抬手,手中水汽凝出冰剑,而后又悄然散去。
快得只有一瞬,面前人还是被吓得后退一步。
贺拂耽微笑:“毕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一次想要再碰上衡清剑,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沈香主沉默片刻,站直身子,放下一直吊儿郎当抱着的双臂,面色阴沉,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就在已经突破安全距离,独孤明河谨慎地折下一枚树枝代剑严阵以待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
“求求你了拂耽,你就带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