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忽然就已变得僵硬。他那双细眼死死地盯着穆辞川的脸,就连眼角的皱纹都已惊讶得张开。
穆辞川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竟从面铠下摸到了一手湿。张开手一看,半只手掌都已染得鲜红。
他在流鼻血?
血出得很凶。鼻血出得太凶,当然也会死人的。穆辞川感到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嗵”的一声跪坐在地上。
他那时候只想到一件事,就是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相信崔疑了。
谢钦脸色发青,他忽地捏起面前的酒杯,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他当然看出穆辞川已经毒发,也已相信刚才喝下的根本就是毒酒。但他实在无法想到,崔疑竟真的敢毒死自己带来的保镖。
所以他拍着桌子站起来,将酒杯用力地摔碎在地上,大声道:“你难道不怕死!”
两排护卫的横刀一齐出鞘,刀光将厅堂照得发亮。
“怕死的人,也未必就活得更长久。”崔疑望着谢钦,淡淡地道,“谢中书想不想要解药?”
横刀于是都停住。
“好、好……”谢钦的胡须气得发抖,“只有拿到原本的礼单,你才肯交出解药?”
崔疑静静地看着他,道:“我本来的确是这样想。”
谢钦的脸色由青转白:“本来?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中书省既然可以打通门路,篡改礼单,自然也不惧被我发现漏洞。原版的礼单,或许已经被谢大人烧毁,绝对找不到踪迹了。”崔疑道,“而下毒的手段,也并不在桂花酒里。”
谢钦颤声道:“不在酒里,还能在哪儿?”
崔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忽然问:“谢大人方才为何要去看酒杯?”
“本官当然要看一看酒里是否有毒……”
“酒里的毒,靠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崔疑冷冷地说,“杯里的毒,却或许可以看出。”
“什么叫杯里的毒……”
“我记得太后娘娘那只山月玲珑杯是日前中秋节时,中书省进奉的珍品,杯底刻有数层山水暗纹,盛满酒浆后,便仿佛满月流水交相辉映。”崔疑道,“如果能在烧制前便向夹层里注入鸩毒,再于山水纹间刻出暗隙,让毒液渗入杯中,杯里的酒不就能变成毒酒了吗?”
“谢中书是不是也恰好想到了这种法子,才赶紧去查看酒杯的?”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发晕的穆辞川,道,“你怕我带来的舞伶趁着斟酒的工夫,调换了你的酒杯。”
谢钦愣了片刻,忽然走下座位,慢慢地走到崔疑面前,俯视着他,道:“这些都是你刚才想到的?”
“是我见谢大人查看杯底后,才想到的。”崔疑道,“这个办法谢大人想必思考了很久,印象也很深刻。喝到毒酒后,才会第一时间检查酒杯。谢大人是不是也用了这个办法,给太后娘娘送去了有毒的酒杯?”
谢钦眯缝起了眼睛:“山月玲珑杯呢。”
“我方才说过,已被蚱蜢蹬在地上,摔碎了。”
“杯里真的有毒?”
“没有。”
“没有?”
“杯子碎了,毒液自然也都流尽了,可谓一点痕迹都无。”崔疑面色不虞,道,“谢中书好伎俩。”
山月玲珑杯若不碎,就没有人能够断言其中一定藏有毒药;可它若碎了,中书省刺杀太后的证据也就没了。
“我知沈侍郎一向忠于太后,”谢钦这才轻轻地笑了笑,道,“可这个借口未免太荒唐了一些。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工匠能烧制出那样精巧的杯子。”
“还是有的,至少还有一个人。”崔疑忽然道。
谢钦愣了愣:“谁?”
崔疑道:“李福生。”
“那是谁?”谢钦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望仙台的陶瓷匠。为追溯来源,望仙台烧造的每一件瓷器底部都刻有工匠的独特标记,山月玲珑杯的碎片中,便有一片留有他的记号。”崔疑道,“望仙台近日并无匠人伤亡的消息,看起来谢中书并没有灭他的口。”
他顿了顿,接着轻声道:“你其实应该杀掉他的,否则,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刑部就一定有办法让他说实话。”
他的话已说完。
话说完后,谢钦就笑了,笑容既不愉快,也不好看。
他笑着道:“看起来在你眼中,我已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世上哪儿有绝人之路?”崔疑那双灰黑得令人不安的瞳仁牢牢锁在谢钦脸上,“晚生还有一个问题,想向谢中书请教。中书若答得上来,今日之事,我便不同沈侍郎禀报了。”
他用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声音说:“十年前族灭裴氏的御旨,中书省可有留存。”
谢钦的眉本皱着,此刻忽然都舒张开。他说:“我已知道你是谁。”
崔疑并未动容,道:“那么谢大人肯不肯走我这条路?”
谢钦道:“我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的。”
崔疑挑眉道:“哦?”
“我还可以让人在这里杀掉你。”谢钦慢慢地说,“虽然我也终将毒发身亡,但为了除掉那个妖后而死,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中书大寿的日子,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崔疑笑了笑,道,“谢大人并不会死的。”
“那杯酒里本来就没有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谢钦的身后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剑鞘响。穆辞川竟然又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钦的脸色变了。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