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姬咋一咋舌,不再多说,把玉珠往掌心里一揽,道:“我知道了,半日工成,你们两个上后头歇着去吧。”
在他们谈话的工夫,铁行后院已经收拾出一间厢房。穆辞川推门进去,就见榻上铺着两床软被,桌案上也早已摆了一笼热蒸饼、一碟牛头肉、一碟冻鱼、一壶普洱茶。
他忍不住问崔疑:“樊姑娘准备得这么妥帖,怎么好像是早知道我们要来?”
“樊姬是生意人,自然消息灵通。往常我来拜访,她也总能提前备下茶饭。你放心取用就是。”崔疑将轮椅摇到案边,拾起一对鎏银筷子,在碟子里挑挑拣拣,终于选中一块鱼冻,慢慢地咬起来。
穆辞川没急着吃饭。他一进了暖和地方,便觉得浑身的伤口都泛起瘙痒。他就在床头边蹲下,拆开外衣,露出一半臂膀,又掏出几颗大风丸来,磨做药泥,敷在肋底伤处,一边道:“其实她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准确。”
崔疑道:“哦?”
穆辞川指了指那两床被子,说:“她若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要来,就该收拾出两间房子。这被褥显然是临时加上去的。”
崔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脱衣涂药,一对雪白的犬牙慢慢地捻着筷子尖儿上的鱼肉。
望了片刻,他忽而笑道:“也对。这样看来,她的话并不能全信。”
可他很快又笑不出了。现下他只要微微一咧嘴,面颊上红肿之处便像火烧一样刺痛。他只能撂下筷子,轻声吸起气来。
穆辞川听见他抽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稀里糊涂地相处了数日,期间也有两三次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每当这时,那个目空一切的残废公子竟也肯回身拉自己一把。
也不知是不是将他拉向了更幽暗的深渊。
想到这里,穆辞川站起身,从药袋里捡出一颗最饱满的药丸,递给崔疑道:“你吃下去。”
崔疑悄悄地一抚脸,将面上的肿胀与唇角的颤抖一同抚平,轻声道:“不过是被个女人捏了捏脸,怎至于到吃药的地步。”
穆辞川说:“是为了你的腿。”
他见过崔疑膝盖上两条乌疤,那是刀剑所伤,大风丸或许能够起效。
崔疑低声道:“早没用了。”
“舒筋活血,也是好的。”穆辞川说,“我不能白要你的玉和陨铁。”
“你更不能强塞给我些派不上用场的药丸,就擅自以为已经报答了我。”崔疑忽然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非常冷。
穆辞川被他噎得一怔,缩了缩手,道:“那么你是不肯要。”
“不。”崔疑盯着他说,“我要吃,拿给我。”
穆辞川只恨不得把药丸劈头掷在他脸上。
可他到底还是将药递给了崔疑。良药苦口,大风丸更是苦得出奇。崔疑一口一口地嚼碎咽下,没有半点动容。
十二年来,比这更苦的药、更痛的医治方法,他已不知经受过多少了。
穆辞川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感觉那白衣下的血肉仿佛玉壶中的温酒,隔膜地散发出柔和的热气。
“有些暖起来了!”他惊喜地笑道,“我就说奶奶做的大风丸是灵丹妙药!”
崔疑也难以置信地张了张眼。他扯住穆辞川的胳膊,说:“扶我。”腰肢用力,竟也从轮椅里站起来,踏出了一步。
然后他膝弯一屈,又狠狠地跌在地上,方才有了些温度的双腿,再次变得如石头一般冰凉。
他的双眼也像是一潭落了颗石子的死水,波纹散去,恢复沉静。
他早应知道,他的腿是永远也好不了的。那个蒙面的女子杀人如草,斩去裴府上下六十八颗人头,又怎么会斩不断他的双腿。
穆辞川将他扶到床上,梗了梗喉咙,小声说:“慢慢会好的,你先歇一歇。”
崔疑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背过身躺着,不再动弹。
穆辞川奈何不了他,自己坐到饭桌边,揭去面铠,灌下半壶热茶,又用胡饼卷着牛肉,吃了两大张。
胃里尚有余量。他看了眼身边已睡熟了的人,轻声问:“你还吃么?”没得到回应,他就又说:“我剩些鱼给你。”
说完,把剩下的牛肉连同半碟冻鱼,一同卷在最后一张胡饼里,两三口吃了下去,
酒足饭饱,他也愈发疲倦起来,可一是不肯再与崔疑同床睡卧,二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剑鞘,就又戴好面铠,蹲在门缝边瞧樊姬打铁。好像个小看门狗一般。
瞧着瞧着,迷迷糊糊地也睡过去。
再睡醒时,日过晌午。穆辞川回头一看,见崔疑仍在床上发着平缓的呼吸,再看门缝外,樊姬已经熄了炉火,卧在软椅里歇着。
他站起身,推门走到樊姬面前。
“听闻樊姑娘见多识广,”他盯着柜台后那艳若桃李的女子,沉声说,“我有些事想要请教。”
樊姬抬起朱红的眼皮,凉凉地道:“打探情报是另外一门生意,自然有另外的价钱。”
穆辞川点点头,从钱袋里倒出仅有的四枚银锭、两个铜板,都堆在铁行的柜台上。
樊姬看一眼那些银钱,从柜台下拖出一只妆奁,将钱连整带碎抚进奁里。
她拍着掌心说:“本是不够的。看在崔小公子的面上,许你问一个。”
穆辞川说:“多谢。”
他沉默片刻,又要张口。樊姬却忽然道:“不必说了。”
穆辞川道:“什么?”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樊姬盯着他,露出很妩媚的笑容,“你要问你的姐姐。”
她竟知道穆辞川有个姐姐,竟还知道其人的下落。穆辞川实在非常震惊而好奇。
可是他说:“不是。”
“我要问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