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不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闲散王爷了,天下万民系于他一身,若是因此有损龙体,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晏雪摧低头吻下来,唇齿贪恋地在她唇畔流连,嗓音低哑:“想睡的时候自然会睡,这会你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放心吧,我有分寸。”
池萤无话可说,这种事上从来由不得她。
他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皮肉,喉咙艰涩:“瘦了。”
池萤轻轻颤动着身子,勉强一笑:“还说呢,山上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晏雪摧眼眶暗红,喉结滚动:“是我的错。”
池萤原本没哭,闻言眼眶又忍不住泛了红。
他身躯亦比从前清瘦许多,却更加遒劲有力,一掌便能将她稳稳托起。
池萤顾念着他身体,只得尽量配合,不叫他过分使力,可彼此久别重逢,压抑得太久,甫一触碰便是星火燎原。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吟,像尝到鲜血的困兽,急不可耐地将猎物吞入喉中,连皮带骨,痛快淋漓。
他喜欢得要命,贪婪得要命,像无数个躁郁焦灼的深夜,思念翻涌成疾,宛若恶兽般一遍遍撞向禁锢它的牢笼,哪怕遍体鳞伤,他也毫不在乎。
池萤被他揽在怀中,尝试许久,还是放不下那份拘谨。
和从前还是不太一样的。
从前他双目失明,不过要她出声,勉强忍着羞赧便也罢了,横竖他也看不到,如今却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数落在他眼底。
偏偏他还不愿闭眼,就盯着她看。
她一紧张,身子就忍不住瑟缩,彼此都迫出一身的热汗。
窗外夜雨鸣廊,风声簌簌,直到东方既白,那些痛快的,压抑的,沉溺的声音才缓缓随着夜色隐匿,再无声息。
可直至他阖目睡下,她心潮仍是久久难平,骨血中涌动着撕裂般叫嚣的声音。
许久过后, 缓缓平复下来, 她正要起身下床,那明明已经睡着的人却骤然睁眼,攥紧她手腕,沉声问道:“去哪?”
池萤如白日撞鬼,险些没忍住惊叫。
她无奈地叹了声:“我清理一下床褥,再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他腰腹还未愈合,偏偏愈战愈勇,伤口眼看着又崩裂了。
池萤见他依旧紧握不放,只好拍拍他手背,软下声口:“放心吧,我不走。”
晏雪摧看了她一会,才缓缓松了手。
池萤下床,搬来新的床褥,这人还是没合眼,就看着她收拾那些湿透的褥子、引枕,混杂着他的东西,还有她的,分不清谁的更多。
床褥换新,她洗净手,回来给他包扎伤口,他还是盯着她瞧。
池萤无奈,“你睡吧,很快就包扎好了。”
晏雪摧纹丝未动。
池萤颇觉好笑,一时忘了规矩,伸手盖上他的眼皮,谁知手一拿开,这人还是睁着眼看她。
她笑着笑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相似的场景,忍不住道:“温泉山庄,你喝醉酒的那晚,也是这样看着我。”
晏雪摧没有否认:“嗯。”
池萤:“嗯?”
随即反应过来,她满脸怔然:“你记得?”
晏雪摧:“记得,喝醉酒那回。”
他喉咙轻微地滚动着,“你问我,如若做了对不起我,或者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我还会喜欢你吗?我的答案是喜欢。”
池萤眼圈泛红,“你……”
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难不成那晚他根本没有喝醉!
晏雪摧看着她,继续说道:“你问我,若当日是旁人嫁我,我还会喜欢吗?我说,只喜欢你。”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过她颤红的眼尾,“阿萤,很早之前,我就告诉你答案了。”
第76章
“所以,你那晚根本没醉?”
晏雪摧敛眸,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她指节的冻痕,“是,所以不是酒后失言,而是很清醒地在回答你的问题。”
池萤低垂着眼,心头泛起一丝酸苦怅然。
回想当初,他的确给过她很多机会,可她一直困于身份的枷锁,不敢朝他再走一步。
晏雪摧自哂道:“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你想看我醉酒,又心软怕我喝多了伤身,我却骗你说醉了,你自然不肯信一个醉鬼的话。”
池萤叹口气,她确实太容易上他的当!
纱布缠到一半,她忽然察觉蹊跷,“你那晚喝醉酒,便一直看着我。”
晏雪摧:“是。”
池萤愕然:“你不会那时便能看到了吧?”
晏雪摧坦然道:“那时的确已有恢复的迹象,能隐隐看到你的五官轮廓,更早是从饯春节那晚陪你看烟花开始,我眼前便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池萤没想到竟然那么早,“那你究竟是何时彻底能看见的?”
晏雪摧笑了下,“你这么想知道?”
池萤:“当然。”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清瘦的肩膀,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暗痕,他低声道:“在你为我挡下银针的那日,我看到了你肩头的血迹。”
池萤愕然:“你那时便能看到了?”
晏雪摧:“嗯。只是当时先帝已经对我起疑,有意收回我手中权柄,我才干脆一装到底,如此反而方便行事。”
池萤能理解他的作为,可……
“怪不得那几日你主动要帮我沐浴,”她脸颊泛红,脑海中一片混乱,“当时我以为你眼盲,才答应的……”
其实早就被他看光了!
晏雪摧:“所以你完全不用拘谨,怕我看见什么,该看的都看过了。”
池萤红着脸:“你还说!”
晏雪摧抿唇:“不过拘谨些也无妨,我喜欢,喜欢你抱着我,下面咬着我……”
池萤满脸羞愤难当,手上力道没有控制,纱布打结时狠狠一用力,向来面不改色的男人也不由得身躯一紧。
晏雪摧见她气急败
坏的模样,唇边笑意愈发愉悦,伸手将人带入怀中。
就这样才好。
他喜欢她这样,宜喜宜嗔,嬉笑怒骂,彼此便似寻常夫妻亲近,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谨小慎微。
池萤想起群芳宴后,她总是有种被他盯视的感觉,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慢慢能看见了。
可这人不光不告诉她,还默默看她那么久,看她沐浴,看她赤身收拾床榻狼藉,很多时候,她仗着他看不到,也会偷偷瞪他,时常因为怕麻烦、怕他糟蹋衣裳,连寝衣都不穿……
思及种种,她脸颊烧得通红,浑身都发了烫。
晏雪摧感受到怀中的热度,轻笑道:“在想什么?”
池萤小声控诉:“就觉得你……老奸巨猾。”
晏雪摧牵唇笑起来,许久不曾笑得如此餍足又畅快,又将她拥得更紧。
池萤原本心里还有气,可看到他血丝遍布的眼睛,心又软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想了想,又不禁问他:“所以你是看到了池颖月的相貌,才认出那不是我?”
不得不说,池颖月认真扮演起她来还是很像的,池家那几日,她偶尔都会有种对镜自照的错觉。
晏雪摧轻叹口气,“阿萤,爱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第一眼就会察觉出不同了。无论是相貌,气息,嗓音,一颦一笑,哪怕旁人看不出,在我眼里都是天壤之别,不可能认错的。”
池萤垂下眼睫,“你当时,很生气吧?”
她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想立刻抓我回来,狠狠治罪?”
晏雪摧似笑非笑,“是,这笔账还得慢慢跟你算。”
池萤方才被他要得太狠,听到这话,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下意识往床内躲,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揽回去。
晏雪摧闭上眼睛,将她的脸颊按在颈侧,轻声道:“睡吧。”
从她离开后,他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池萤见他不再动作,这才悄悄松口气。
没想到这人奔波千里旧伤未愈,居然还有余力行事,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她骨头都撞散架……好在消停了。
长夜漫漫,窗外雨声未歇。
这夜
奇妙得好似一个梦,甚至重逢前一刻,她脑海里想的都还是彼此天南地北,云泥殊途,此生不会再见了。
可重逢的喜悦辛酸,炽烈的吻,彼此灼热交缠的身躯,一切的一切,都那样的真实而清晰。
不是梦,他们再次相见了。
她从不敢想,彼此还会有如此刻这般,枕着雨声、相拥而眠的时候。
池萤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了。
珍惜此刻便好。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从长清至江南,一路舟车劳顿,后又在苏州选宅,打扫庭除,各项置办,忙得昏天黑地,近两日才闲下来,没想到他又来了。
池萤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竟是睡过了整整一个白日。
“醒了?”
头顶一道沉哑的嗓音传来,还带着初醒时惺忪的睡意。
池萤仰起头,未料不慎撞到他下巴,“咚”的一声闷响。
晏雪摧轻轻“嘶”了下。
池萤满脸歉意,给他揉了两下:“撞疼你了?”
晏雪摧反而舒服了,懒懒道:“恕你无罪。”
酣睡一整日,池萤见他他眼中血丝褪去许多,眸光也有了神采,不似昨日来时那般阴郁,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看眼窗外的天色,想着还是赶紧回家,阿娘一定很担心,昨日出来得匆忙,几乎是被他劫掠走的,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清楚。
只是才有起身的势头,又被他摁住了后腰,“去哪?”
池萤无奈:“我出来一天一夜了,阿娘还在等我回家。”
晏雪摧沉默片刻,眉眼间似笼着层阴翳,“才离开你母亲一天一夜便急着回去,可我们分离了整整半年,怎不见你急着来找我。”
池萤:“……”
晏雪摧低头看她,她昨日哭太多,眼睛还有点红,他声音一低:“昨日你一见我便哭,是不是也想我?”
池萤虽然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我在江南恰好处理些事情,待忙完,你随我回京。”
池萤怔了片刻,心里有些事想问,但还是没有开口。
晏雪摧看出她心事重重,问道
:“怎么了?”
池萤欲言又止,恰好这时肚子叫了声,她顺势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
晏雪摧轻叹一声,应道:“我叫人摆膳,趁着在苏州这几日,好好给你补补。”
他语气稍顿,“你母亲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便是。”
池萤这才点点头,起身更衣。
才出屋门,廊下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翠青莲纹襦裙的年轻姑娘,生得清新婉丽,身姿窈窕,出水芙蓉一般,见她出来,颔首施了一礼。
池萤怔在原地,还未及反应,晏雪摧从屋里出来,那姑娘眸光一亮,回过神赶忙俯身行礼,一口细细柔柔的嗓音:“小女宋锦书,家父苏州知府宋缜,父亲今晚在琼华楼备下酒宴和歌舞,恭请陛下和姑娘移步。”
南直隶只知靖安帝南下是为寻一女子,并不知晓池萤便是从前的昭王妃,故而只以“姑娘”相称。
晏雪摧眉眼掠过一丝不耐,却先偏头问她:“你想去吗?”
池萤没想到他会当着人面征询自己的意见,毕竟是知府大人为他接风,怎好由她表态。
且接风这种事,要么知府亲自前来,要么派人来请,让自己的女儿前来,心思已是昭然若揭了。
池萤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沉闷,抿唇道:“陛下不必管我,我原本就要回去陪阿娘……”
晏雪摧轻声打断:“介不介意,我也一起前去叨扰岳母?”
此话一出,不光池萤讶然,那宋锦书脸色更是瞬间青白交错,险些没绷住表情。
堂堂帝王,竟不在她面前自称朕,反而亲近地用“我”,甚至还称其母为岳母!俨然寻常夫妻做派。
她听父亲说过,陛下一直派人寻找这对母女,而此女出身寒微,不过与母亲相依为命,今春才搬来苏州,母女俩在一处偏僻的民宅蜗居。
靖安帝为之倾心不假,这趟带她回京,势必也是要给予位分的,可偌大的后宫总还有旁人的位置。
而她容貌出众,又在江南颇有才名,父亲怕靖安帝不日回京,这才匆匆安排她在陛下面前露脸,为今日的晚宴,她还精心准备了一段洛神舞,没曾想他竟如此无视自己,还当着她的面,尊称一区区民妇为岳母,这简直……不可思议。
饶是心中惊涛骇浪,羞愤交加,宋锦书还是掐紧手指,勉强稳住情绪,屈身让行。
池萤在她带着怨怒的注视下,自己也倍感窘迫。
他倒是浑然不顾,只与她十指相扣,一路牵至院门外,随即纵身一跃,揽着她稳坐马背。
澹园离她在青梅巷的小院不远,耳边风声疾啸,不过片刻便至。
可到了地方,晏雪摧却未第一时间将她抱下马,而是在她耳后轻声说道:“下次再遇到这些人,我教你个办法。”
池萤怔住:“什么?”
晏雪摧道:“只要你当面唤我一声夫君,魑魅魍魉自会通通退散。”
池萤低垂着眼眸,久久未语。
从前她不敢轻易这样唤他,是碍于那假冒的王妃身份,现如今他已是万人之上,他如何称呼她与阿娘,那是他给的殊容体面,是天恩,她们却不能仗着这份体面,真以他的妻子、岳母自居。
何况如今她究竟是何身份,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晏雪摧见她竟为难至此,实在忍无可忍,指腹掰过她下颌,让她正视自己,“如果我说,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池萤只好先道:“嗯,那……下次试试。”
晏雪摧都要被她气笑了,这时候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他敛了笑意,正色的模样就很有帝王的威严气度,“就从今日开始,唤我夫君。”
第77章
池萤抿着唇,无奈喊了声:“夫君。”
晏雪摧时隔半年再次听到这声称呼,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在胸腔内缓缓激荡。
“不过……”她思忖片刻,还是坚持说道,“日后,若有朝臣命妇、宫女太监、皇亲国戚在场,我还称你陛下。”
晏雪摧不过要她的态度,她脸皮薄,容易害羞,他自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为难,遂应了声好。
“还有……”池萤沉默片刻。
晏雪摧问:“还有什么?”
池萤低声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很笨,总是猜不透你的心思,如果有一日……你不想听我唤夫君了,厌了我,厌了这个称呼……你提前告诉我,还放我回来这里吧。”
晏雪摧唇角绷直,直至听到最后,眼底残存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
池萤察觉扣于她腰间的手掌力道骤然加重,心下隐隐惶然,赶忙找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扫兴,只是说如果……毕竟将来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放在从前,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是作假,自然没想过他将来会有侧妃、妾室的情况,可如今他登临帝位,为江山社稷、子嗣大业考虑,也不可能为她一人空置六宫,史书上也从无这样的先例。
说实话,她潜意识里有点害怕面对回京。
后宫纷争,皇子倾轧不断,庄妃温和良善,却遭人毒手,定王惊才绝艳,亦未能幸免,而她出身低微,本就没有母仪天下的能耐,即便有他庇护,恐也难以在后宫立足。
更何况,她还有一点不为人道的私心,不愿同旁人一起分享她的夫君,靠手段争夺帝王的恩宠。
可帝王三宫六院实属寻常,连父亲昌远伯都是妻妾成群,她怎能妄想独占。
从前是不敢想,如今细细思量下来,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涩痛。
晏雪摧久久沉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幽暗夜色中淬出几分冰冷锋利的意味。
良久,他才自哂地一笑,“好,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
池萤分明感受到他嗓音沉到极致,彼此静默,只余一片僵冷的氛围。
幸而这时薛姨娘听到马蹄声,赶忙跑出
来瞧,果然是陛下带着女儿回来了。
她俯身行礼,晏雪摧只道“不必多礼”,随即翻身下马,伸手将池萤扶下马背。
薛姨娘见两人之间气氛凝滞,一时手足无措,勉强挤出个笑来:“陛下可要进屋坐坐?”
池萤以为他要被自己气走了,没想到这人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劳烦岳母了,正好我与阿萤还未用饭。”
他居然还要留下用饭。
薛姨娘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将人迎进来,“陛下快进屋坐,家里正好有菜。”
她不知道池萤何时回来,照常备了饭,不过靖安帝亲自过来,少不得再添几个菜。
池萤低头往屋里走,晏雪摧跟在她后面。
他现在能看到了,池萤就觉得那道沉炽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有股沉沉的压迫感,叫人喘不过气。
进到屋内,她没抬头看他,转身钻进厨房帮忙。
她厨艺好,动作又麻利,薛姨娘拗不过,只好让留她在厨房,自己出来待客。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光往那一站,宽敞的堂屋都显得逼仄许多。
薛姨娘斟了杯茶,犹豫许久才奉上前,“家里没什么好茶,不过这莲子百合茶有清心之效,委屈陛下……”
晏雪摧淡然伸手接过,“岳母不必客气,这茶阿萤从前常喝,我并不介意。”
薛姨娘心忖,陛下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怕他怪罪女儿,薛姨娘迟疑片刻,还是大着胆子道:“陛下,阿萤从前是身不由己,也是被我这一身伤病拖累,这些年吃尽苦头,她绝非那等贪图富贵之人,这次离京也是受人所迫,您别怪罪她……”
晏雪摧垂眸:“我知道,没怪过她。”
薛姨娘笑道:“阿萤在我面前,也总说您的好。”
晏雪摧绷紧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动,“是么,她如何说的?”
薛姨娘道:“她说您俊美不凡,待她极好,还赏她珍宝首饰,带她逛灯游湖,后来离京这一路,她也是日日记挂着您的,睡梦里念的都是您……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许多事身不由己,她是不愿同您分开的……”
她叹口气道:“我们这些年
再苦再难,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很少见她哭过,可那晚出了城,她却哭得泣不成声,还从来没有那样过……”
晏雪摧这回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与油锅滋啦的声响,晏雪摧喝完茶,温声开口问:“我能随便看看吗?”
薛姨娘赶忙道:“陛下请自便。”
心下不免感慨,陛下虽贵为天子,可言行举止着实是礼貌周全,从前在池府,哪怕是殷夫人身边的管事,也惯是狗仗人势,颐指气使,对她们母女从不客气。
晏雪摧在屋内看了一圈,又在院中走了走。
短短几日,这方小院已经被她精心打理成家的模样,园圃里种了花和蔬菜,廊下挂着几条新腌的腊肉,竹筛上还晒着艾草和花瓣,约莫是打算做青团和酥饼的。
她总能把贫瘠的日子过得鲜活温暖,石缝里也能开出生机盎然的花。
而他呢,看似掌控乾坤,却还是被她一举一动牵动所有心绪,她就算离了他,也能将日子过好,心里虽也有他,也会有怅然,可长年累月下来,再刻骨铭心的人也会慢慢地淡了。
可于他而言,她的离开不啻于血肉剥离,撕心裂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何处,如果再找不到她,或者听到任何关乎她不好的消息,他大概真的会疯。
晏雪摧又来到她住的寝屋。
简单的梳妆镜和衣柜,衣物不多,但叠放得整整齐齐,印花的被褥蓬松柔软,枕头上还有晒足太阳的荞麦壳香。
目光掠过枕边,蓦地顿住,他伸手拿起那支熟悉的海棠镶玉银簪。
还是当初在温泉山庄时送给她的,后来他在漱玉斋睹物思人,发现他送给她的诸多珍宝,她都没能带走,独独这根簪子如何都寻不到,原来是被她带在了身上。
晏雪摧摩挲着簪头的海棠,想起当日替她选中这根簪子时她笑靥如花的面庞,他亦不自觉地牵起唇角。
池萤做好饭来敲门,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根银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陛下,用饭了。”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薛姨娘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同席,生怕举止失当,犯了他的忌讳,连竹筷碰碗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池萤也始终垂头盯着自己碗里。
他已经能看见了,自然不需要她来布菜。
用过晚饭,晏雪摧沉吟片刻,对薛姨娘道:“难得来趟江南,这几日便让阿萤带您四处走走,我会派人随身护卫你们的安危。”
薛姨娘赶忙谢恩,见他起身欲走,忙唤女儿:“阿萤,你送送陛下。”
池萤默默点头,随他走到院门外。
晏雪摧转身道:“十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池萤轻声应道:“好。”
晏雪摧:“这个院子,你若喜欢可以留着,将来如有机会再下江南,也可在此小住。”
池萤咽下喉间酸涩,回了个“嗯”字。
晏雪摧不再多言,转身跃上马背。
池萤伫立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融入夜色。
薛姨娘走出来,轻叹一声:“没想到才安顿下来几日,又要回京城了。”
见女儿神色黯然,她忍不住问:“怎么不高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池萤摇摇头,“不是他的问题。”
是她自己不好,或许太为难他了,情浓之时还说那些扫兴话。
且那话说的,仿佛只要自己失宠,她便威胁他要远离后宫,离京南下,便贵为皇后之尊,也不好如此任性。
她在风中站了会,望着天上寒月,眼眶微微湿润了。
正要转身回屋,马蹄声竟又去而复返。
池萤愕然回头,夜色中,一道身影纵马疾驰而来,踏碎满地月光,马上男人沉隽的面容愈发清晰分明,直至在她面前勒紧缰绳。
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落在她皎白如玉的面颊。
晏雪摧低眸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红,压下心间钝痛,低声道:“跟我走吧。”
池萤僵在原地,怔忡地看着他。
薛姨娘在一旁笑着催促:“快随陛下去吧。”
池萤攥紧指尖,终是朝薛姨娘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搭上他递来的掌心,借力翻身上马。
晏雪摧从背后拥住她,却未径直回澹园,信马由缰地跑了一会,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头,两人并辔缓行,慢悠悠地看街道两侧的客
栈酒家,石桥下的粼粼湖水。
“阿萤。”他在她耳畔问道,“倘若没有嫁给我,你最想做什么?”
池萤没想过他忽然问这个,她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思索片刻道:“开间铺子,酿酒、绣花,或是做点心、制胭脂,总之,做这尘世中平安喜乐、忙里偷闲的普通人。”
晏雪摧沉默片刻道:“那嫁给我之后呢?”
“那就在之前的基础上加一条,”池萤嗓音放得很轻,“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晏雪摧心口微颤,泛起层层涟漪。
池萤抿唇道:“从前我便说过,我会一直喜欢夫君,喜欢到夫君不喜欢我为止,你待我已经很好很好了,即便将来……”
“没有即便。”晏雪摧开口打断。
他勒紧缰绳,将马停在巷尾一棵古树下,然后伸手将人抱下马背。
“阿萤,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你说你笨,猜不透我的心思,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这一生,有你一人足矣。”
池萤怔然望着他,心头震颤不已,“可是……”
“没什么可是。”
晏雪摧道:“没有人规定,帝王必须三宫六院雨露均沾,我身边从来就只有你,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珠,低声道:“没有什么深宫规矩,也不必与人虚与委蛇,你我从前哪般,将来还是哪般,你想做什么便做,我来兜底。”
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干脆一并明说,也免得彼此猜来猜去,她闷闷不乐,他积郁于心。
“回京之后,我自会料理好一切。”
他垂下眼,认认真真看着她:“阿萤,做我的皇后。”
喧嚷的人声恰在此时归于寂静,灯火漫过长街,少女眸中碎开万点星光,也清晰地映照出爱人的脸庞。
良久,她听到自己轻声启唇:“好。”
第78章
晏雪摧初登帝位,京师朝局已定,便趁此南下之机,着手整饬南直隶。
南直隶地处江南,虽则赋税充盈,英才辈出,可离京千里,官场自成小朝廷,难免有欺上瞒下、隐匿民情、虚报政绩的官员。
晏雪摧连日来夙兴夜寐,以雷霆之势治贪除弊,再将江南盐运、漕运、赋税、贡院等诸多要务交托可信的能臣干吏,为此不免多耽搁了些时日。
这期间,池萤陪着薛姨娘逛了逛苏州城,又辗转扬州和金陵,尝遍江南美食,把文人墨客诗中的名胜也去了个遍。
三月一晃而过,四月中旬,众人才正式启程回京。
与来时不同,回去坐的是宽敞舒适的锦蓬马车,行程不急不赶,晏雪摧亲自护送,锦衣卫沿途随行,一路无惊无险。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下旬。
池萤先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叩首请罪,望她宽恕自己当初的隐瞒和不辞而别。
太后早知她身不由己,又岂会怪罪:“七郎都同我说过了,你这孩子,被人逼到那般境地,当初早该与我直言,我自会替你做主,你唤了我大半年母妃,我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品性吗?”
池萤也红了眼眶:“是我不好,叫您与陛下担心了。”
太后叹口气,也不瞒她:“自你走后,七郎整个人魂不守舍,寝不能寐,既忧心你一路安危,又怕再也寻不见你……”
池萤想起他苦苦追寻半年,不惜跋涉千里,江南雨夜满身风雨萧条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时心口滞痛,垂泪不止。
太后握住她的手,拍拍她后背,“好了,回来便好,过去的事莫要再想了。”
池萤拭净泪水,连连颔首。
晏雪摧出京三月,对外便宣称南巡,朝中上下虽有首辅荀元良坐镇,但难免积压了不少政务亟待他决断。
池萤也知他政务繁忙,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且封后仪式复杂,皇家繁文缛节众多,她倒也并不着急。
薛姨娘在柳绵巷的宅子当初只签了一年租契,池府又被查封,池萤只好征得晏雪摧的同意,陪薛姨娘在昭王府暂住。
池萤仍居漱玉斋,只是没想到,堂堂靖安帝分明已经忙到日理万机了
,还夜夜来钻她的被窝。
刚好月事过后,素了几日的男人格外发狠,偏偏不准她咬唇,只准她咬他手指。
人家如今可是真龙天子,池萤怎敢损伤龙体,一时没咬住,失态的叫喊声便溢出了唇齿。
住在厢房的薛姨娘闻声吓得来敲门,问她出了何事。
这就是与长辈同住的不好了。
还是廊下远远候立的元德匆匆赶来,说陛下在里头,薛姨娘这才急忙尴尬离去。
也不能怪她担心,女儿喊得破了音,仿佛有人在给她上刑……
寝屋内,池萤羞恼交加,欲哭无泪,扯下蒙在眼前的绸带,狠狠砸他身上。
“这么凶啊,”晏雪摧含笑接过,“这可是你亲手为我缝制的,我珍视非常,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就靠这些续命了。”
池萤心道,怪不得眼绸都揉皱了,别不是被他日日绕在手中以解相思。
不过他惯会卖惨,深知只要提起她离开的那半年,她总会心软,然后仗着这份心软得寸进尺。
晏雪摧将眼绸展开,横贴在她身前,隔着薄薄丝绸,摩挲其下微微拱起的海棠花尖,“我瞧你也喜欢得紧。”
池萤虽然不想承认,但……蒙眼的确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视觉阻隔,触感几乎放大到极致,被他微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寸寸描摹,她便已止不住颤,后来被他托起身,一遍遍抵至床头,简直……
像有什么穿透血肉,顺着脊骨直冲颅顶,有几个瞬间,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涣散,嗓音也全然失控。
她轻轻地吸气,不禁感慨:“原来你从前都是这般……”
晏雪摧失笑:“这般什么?”
池萤实难启齿,却又忍不住问:“如若不是我,换做旁人,可也会令你生出这样的愉悦……”
晏雪摧指尖倏忽用力,那覆在她身前的眼绸骤然收紧,勒得那可怜兮兮的软肉几乎变了形。
池萤霎时满脸羞窘。
晏雪摧语调沉沉:“不是你,旁人根本没有机会近我的身。”
“为何?”
池萤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怎么就是她了呢?
晏雪摧抿唇:“也许命中注定吧,从回门那
晚相逢,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很喜欢,忍不住想与你亲近。”
绸带在他指尖缠绕,似乎还越来越紧了,池萤咬唇闷声道:“快给我解开。”
好像被他绑着一样,很怪,也很不舒服,但又有股磨得难耐的痒,丝丝缕缕地在皮肉下流窜,让她忍不住蜷起脚趾。
晏雪摧却为了证明她口是心非,指尖挑起一抹晶莹,特意来给她瞧。
池萤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两人闹了半宿,池萤居然被他搅得睡意全无。
晏雪摧侧头看她,“带你去个地方?”
池萤愕然:“现在?”
晏雪摧牵唇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池家人的下落吗?”
池萤:“我听说,他们被你关起来了。”
晏雪摧:“想不想去看看?”
池萤睁着眼睛,横竖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更衣。
低头果然瞧见胸前被他勒出一道红痕,她红着脸穿衣,总觉得那股摩擦感久久消散不去。
晏雪摧带她来到雁归楼下的地牢。
池萤嫁来这么久,还从不知道楼下暗藏玄机。
可见能做皇帝的人,心智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池家仗着他双目失明,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落到如今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池萤随他拾级而下,慢慢地有血腥气裹挟着铁锈味扑鼻而来,甚至还有一股陈腐碎肉的刺鼻气味。
牢房中关着池家众人,昔日鞭打她与阿娘的田妈妈也在其中,如今她满身鞭痕,双手鲜血淋漓,似乎已经废了。
池萤移开目光,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细瞧片刻,才勉强认出昌远伯夫妇和池颖月三人。
殷氏不醒人事地躺在草堆里,浑身的血污,池颖月似乎神智不太清醒,满头乌发干枯凌乱宛若稻草一般,脸颊凹陷,皮肤蜡黄。
池萤透过她凌乱的衣襟,隐隐瞧见她肩头竟有一处半个巴掌大的暗红伤疤,正是昔日殷氏替她伪造的那处伤痕。
三人中唯有昌远伯还算清醒,见她来,眼底先是一阵愕然,继而挪动着身躯膝行上前,激动不已:“阿萤,阿萤,你回来了……”
池萤平静地看着他:“是。”
“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昌远伯看向她身边的靖安帝,哪想到这庶女如今竟有这样的造化,只能狼狈地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苦苦跪地恳求:“阿萤,你替为父向陛下求求情,让为父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池萤眼眶泛红,冷冷睨着眼前人,“当初我与阿娘也是这样求你的,阿娘跪在地上给你磕了多少头,磕得头破血流,你却仍旧置若罔闻,不查真相,却将我们母女打得遍体鳞伤……”
昌远伯悔不当初:“为父不过想要家宅安宁,我已经知道错了……”
池萤冷笑:“家宅安宁?你醉酒糟蹋阿娘身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家宅安宁?生下我,却又让我与阿娘受尽欺凌,阿娘病入膏肓之时,还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逼我替嫁,你所谓的家宅安宁,就是从头到尾牺牲我与阿娘吗!”
昌远伯:“这怎能叫牺牲,若不是替嫁,你如今岂能做王妃、做皇后?”
池萤忍住眼底的泪意,几乎要气笑:“我与阿娘能活着,从不是因为你有多仁慈,是我们这一路困苦,咬牙挣来的命!而我恰好否极泰来,遇见陛下,今日才能活着站在你面前。”
昌远伯见她说不通,又跪向晏雪摧:“陛下!阿萤既为皇后,岂能没有母家撑腰,罪臣好歹有爵位在身,将来才不致她被人看轻了去……”
晏雪摧扯唇:“此事不劳你费心,阿萤贵为皇后,也是朕唯一的妻子,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女子,她只会受人敬仰尊崇,谁敢轻慢半分?”
一旁的池颖月听到这句“皇后”,半疯半癫地起身扑过来,奋力摇晃着牢门:“放我出去!我才应该是皇后!你们都弄错了,我才是皇后!”
池萤望着她如今狼狈疯癫的模样,已经连恨都懒得施舍了。
晏雪摧带着她后退半步,低声问道:“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池萤摇摇头,“陛下已替我重重惩处了他们,比死更痛苦,已经足够了。相信阿娘也和我一样,这辈子不会再想见他们了。”
晏雪摧掠过眼前这些人,淡声道:“那就到诏狱关到死吧,免得污了你脚下的净土。”
说是关到死,其实昌远伯这几人,一旦断了伤
药和参汤, 多半也活不久了。
他话音方落, 牢中就是一片哭喊求饶。
池萤望着其中几个熟悉面孔,轻声道:“至于其他人,有些只是被迫听从吩咐,待我们母女还算良善,陛下酌情饶过他们性命吧。”
晏雪摧颔首:“好,都听你的。”
池萤踏出地牢,迎着夜风仰起头,将眼尾的残泪吹干。
晏雪摧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叹息道:“倘若我能早些遇见你,必不会让你受人欺凌。”
池萤摇摇头,轻声道:“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那些疼痛、逼迫、欺辱、委屈,还有无数个几乎撑不下去的瞬间,仿佛还在昨日。
直至此刻,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但能同过去彻底告别。
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疼爱她的阿娘,还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长冬终须尽,枯木又逢春。
第79章
转眼又是一年七夕。
晏雪摧处理完政务,早早出宫接人。
其实依他的私心,就让她与自己同住养心殿最好,既是夫妻,哪有分居两处的道理,坤宁宫至养心殿寥寥数百步,他都嫌太远,遑论是居于昭王府。
她若牵挂不下母亲薛氏,那便一同接进宫来,横竖都是一家人,也免得她两地奔波。
且他每每回漱玉斋,总能察觉薛氏隐隐欲言又止的神情,碍于他的帝王身份不敢明说,心里只怕早就将他视作纠缠不休、花样百出的登徒子。
若给她另外安排宅院,显得他心思昭然若揭,阿萤也不方便。
所以还是住到宫里好,宫殿之间相隔较远,再大的动静,也不可能传到她耳中。
池萤知道今晚要与他出门过七夕,早早便梳妆妥当,一身青碧荷花百水裙,发髻间饰以同色的青玉簪,自有一番清雅灵动。
晏雪摧站在马车前,看她眼底含笑,步履轻盈,裙裾漾开细碎水波纹,宛若池中随风摇曳的新荷,一时心潮涌动。
池萤走来牵他的手,“我们去哪里?”
晏雪摧卖了个关子:“去了便知。”
两人今夜去的是城阳街的曲江阁,站在阁顶可以俯瞰整条城阳街的夜景,抬头望去,星罗棋布,银河璀璨。
比起自古繁华的成贤街,城阳街算是京中近几年兴起的新街,自从不少官员百姓在此处定居,胭脂铺、绸缎庄、珠宝阁相继入驻,此处渐渐成了京中女子最喜爱的去处,今日七夕,更是人潮熙攘,灯火通明。
穹顶轰隆一声,满天烟花如雨倾泻,也照亮了彼此笑语盈盈的面容。
晏雪摧低头,看向少女温柔潋滟的杏眸,“饯春节那晚,也是这烟火盛放之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
池萤抿唇轻笑:“夫君见到我,是意料之中,还是略略惊喜,抑或也有失望?”
晏雪摧认真思索片刻,道:“那晚强光涌入眼底,我一时几乎难以适应,可当你的眼睛与光明一起到来时,我好像发现了比光明更加美好夺目的存在,舍不得闭眼,怕是一场梦。”
他嗓音清沉磁润,泠泠落入耳中,
池萤脸颊泛红,心口一片酥麻。
“直到中秋宴上,我终于能彻底看清你的脸,”晏雪摧指尖缓慢摩挲她脸颊,“纵使此前指尖描摹过千百遍你的模样,可真正看清楚的那一刻,所有的想象都黯然失色。”
池萤笑:“怎么感觉,你愈发花言巧语了。”
晏雪摧:“是真情实感。”
他轻轻挑眉,“你呢?起初对我避之不及,后来又是如何沦陷的?”
池萤毫不客气道:“避之不及是因为夫君从前名声在外,我又是替嫁,本该谨小慎微,不愿惹你注意,谁知我退一寸,你便进三尺,躲都躲不及。”
见他脸色微青,她想了想,这样温情的时刻,还是不扫他的兴吧。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过嫁过来才发现,夫君与母后底色都是极好的人,你给我的尊重、体贴与纵容,都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我很幸运,即便一路走来泥泞满身,却总能逢会一场甘霖。”她轻叹一声道,“我自知懦弱胆怯,顾虑重重……多谢你,朝我伸出手,看见我,找到我。”
夜空烟花绚烂,晏雪摧目光温柔,深深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阿萤,许愿吧。”
池萤闭上眼睛,笑中带泪:“你从前说得对,七夕许愿最灵。”
去年七夕,她许的愿望都实现了,阿娘与太后平安康健,夫君也重见光明,而她再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今年七夕,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岁岁无虞。
睁开眼后,元德恭恭敬敬奉上三枚锦匣。
晏雪摧:“今日为你备了三份礼。”
池萤讶然:“三份?”
晏雪摧颔首,取过第一只匣子,“第一份礼,补偿我当日缺席的大婚,让你独守空房。”
池萤指尖细细抚过檀木匣面上繁复精致的错金百鸟朝凤纹,心叹光这匣子竟已贵重非常,缓缓打开锁扣,云锦底衬上,静静放置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玺印,金螭虎钮,四面刻卷云纹,洁白无暇,触手温润。
小心翻转过来,底部篆书雕刻的“皇后之玺”四字赫然映入眼帘。
即便早知后位已定,可亲
手拿到这后宫之主的玺印时,池萤心中还是百感交集。
元德手捧圣旨,含笑上前道:“皇后娘娘接旨吧。”
池萤怔愣片刻,下意识就是屈膝,却被他稳稳扶住手腕,“不必跪我,站着听旨便可。”
元德还从未见过站着接旨的先例,不过他自然是唯陛下和娘娘马首是瞻,当即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的开场过后,池萤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咨尔薛氏女,诞钟粹美,柔嘉懿和,持躬淑慎,纯笃至孝,宜立为皇后……”
池家已与她再无瓜葛,他在圣旨上写的也是薛氏女。
晏雪摧温声道:“礼部定的婚期在十月,阿萤,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池萤含泪点头,“好。”
晏雪摧取来第二个匣子,也是巴掌大小,池萤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却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青铜错金雕牌,隐约是伏虎的形状,上面还刻着一些她不认识的铭文。
“这个是?”她忍不住问。
晏雪摧道:“上回你说,将来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的确,我不能保证永远在你身边,将来或许会出征,或许离京,又或者,我反了先帝,将来也会有人来反我,抑或是像历来无数英明君主,也难保会有老年昏聩之时……所以,这枚羽林军虎符,我今日交予你。”
池萤满脸不可置信:“虎符?是那个,可以号令千军的虎符吗?”
晏雪摧颔首正色道:“这是我命人特意制成的子母符,子符在我手中,可日常宫禁调度,护卫皇城安危,但见此母符,羽林卫五千精锐唯你是从。”
他笑了下,“将来我若是独断专行,昏聩无道,你亦可持此虎符来反我。”
池萤心头惊涛骇浪,急声道:“你别胡说!我可没有号令千军的本事,我不要这个。”
她知道兵权之重,多少人为此头破血流,君臣离心,又有多少人因此生出谋逆之心。
晏雪摧却不容拒绝地将虎符放回她掌心,替她紧紧握住,“没有你,便无今日的我,我既让你母仪天下,便不会叫你无权无势,无所依傍,这便是我给你的保障。收着吧,将来能护着你。”
池萤握紧这枚小小的虎符,只觉得分量沉重,如有千钧。
良久平复了心绪,她才轻声道:“好,我替你收着,希望我一辈子用不到。”
他文能经世济民,武能定国安邦,走到今日从来不是侥幸,而是一步步的隐忍蛰伏,精密部署,杀伐决断。
她无比肯定,也无比确信,大晋在他手中定会迎来盛世之气象。
前两个匣子已经给她太大的震撼,这最后一只锦匣,池萤都有些不敢打开了。
晏雪摧笑道:“你往窗外看。”
池萤跟随他的视线,看向沿河两岸灯火通明的商铺。
晏雪摧道:“你不是告诉我,倘若没有嫁给我,你最想开铺子,酿酒、绣花、点心、胭脂都可?”
他替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沓堆叠整齐的房屋地契。
池萤满脸讶然。
晏雪摧道:“沿河两岸,目所及处所有的铺子都在这里。”
池萤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你该不会是,为我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吧?”
晏雪摧道:“六宫空置,没有人烦到你跟前,也没有太多繁杂事务需要你处理,我也不愿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你。既闲暇无事,不妨找点喜欢的事做,这些铺子你可以亲自打理,也可雇人经营,想开什么铺子都依你心意。”
池萤翻着厚厚一叠地契,不禁感慨:“自古以来也没有我这么舒服的皇后吧?”
“是啊,”晏雪摧懒懒道,“我倒是羡慕你,有钱有权,还有一个皇帝夫君。”
池萤望着沿河两岸,户盈罗绮,市列珠玑,一时险些晃了眼睛,从今往后,她居然就是这条街所有商铺的东家了!
她深叹口气,讷讷道:“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晏雪摧主动将手伸来,“要不要掐一把试试?”
池萤抿唇一笑,示意他低头。
晏雪摧当然照做。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唇瓣,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口,“疼吗?”
晏雪摧:“太轻了,没感觉。”
池萤与他在一起这么久,隐隐发觉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带着痛感的吻与抚,反而能激起他更深的欢愉。
有时候她咬得狠了,甚至能听到他愉悦的喟叹低吟,眼睛都沾染着慾念的红。
窗外明河翻雪,烟火盛大,轰隆声一遍遍鼓噪着人的心脏。
池萤望着他被灯火映红的眼眸,终于不再收敛,抬手环住他脖颈,用一个近乎凶狠的吻,猛猛封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差不多就在这里收尾啦[撒花]会继续写生娃和甜蜜日常,番外随榜更新哦!
然后打算再写一个阿萤预知梦的番外,大概是阿萤小时候被男主救下,没有去庄子,后面靠预知梦提醒小摧,救下了定王,预知梦还会梦到和小摧羞羞[捂脸偷看][捂脸偷看]也是两人恩爱幸福的一个if线!
第80章
池萤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将城阳街沿河两岸上百家铺子尽数认全,掌柜们也是此时才知,那位豪掷千金、买下所有店铺的神秘东家竟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铺子太多,池萤自不会家家插手,多半还是交由原来的掌柜经营,只挑了两间租约到期的铺子亲自张罗一番,一间开点心铺,一间开脂粉铺,权当试试水。
店铺修葺一新,从点心研制、脂粉调色,再到开张后广而告之、招揽生意,池萤皆是亲力亲为。
比起深宫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要做好阖宫的表率,她还是更喜欢宫外自由喧阗的空气。
这种忙碌又新奇的感受,反而叫人干劲十足。
她做点心的手艺也是跟薛氏学来的,母女俩日日琢磨点心口味,将传统的桂花糕、枣泥酥之类做得更加清甜酥软,再花心思研究当季食材,做出新巧花样,力图色香味俱全。
为了盘活新店,更是想出不少招揽客人的手段,譬如买两盒点心赠送桂花牛乳饮、买老式点心可免费品尝新品等等,还在店门外提供案桌,供来往食客试吃,一来二去,铺子的生意便活络起来。
点心只要美味,总会吸引来往的客人,可胭脂铺就难做多了。
城阳街竞争激烈,同行便有五六家,胭脂色泽相近,膏霜也难有立竿见影之效,新铺又不及老字号更叫人信赖,因此连月以来都是门庭冷落。
夜晚的漱玉斋,池萤没意识到自己又是一声长吁短叹,而后就被人攥住身子狠狠一抵,她浑身一颤,未及反应,便撞入一双慾念沉沉的眼眸。
男人眼底淬着噬人的火,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你又分心了。”
池萤回过神来,望向他怨念深重的面容,安抚性地亲亲他的唇,“我在想胭脂铺的事儿呢。”
晏雪摧嗓音沉沉:“你倒是比当皇帝的还要日理万机。”
他现在都有些后悔,让她去忙活这么多事了。
后宫虽无需管理妃嫔,但依旧有繁杂的庶务需要她出面,大婚在即,又有诸般规矩礼节需要学习,她还要分神操心铺子生意,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导致晏雪摧如今心中焦躁又起
,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栓在身边,夜间也需要更多时间来排解。
可每每见她满面倦累,终是不忍折腾太过,只好退而求其次,待她睡熟之后,悄悄扶着她的手,或在她蹆间来回蹭弄,聊表慰藉。
这日,内务府遣人来送大婚的吉服,请她回府试穿,琼林也跟着针工局、银作局的女官一同前来。
皇后大婚的礼服与头面皆是最高规制的翟服与凤冠,翟衣铺翠圈金,绣十二行五彩翚翟纹,凤冠更是饰以九龙九凤,光珍珠宝石便有上千颗。
池萤委实惊叹于这身行头的重量,只怕自己撑不起来。
琼林姑姑笑道:“皇后乃一国之母,礼服与凤冠象征着皇家威仪,工艺和用料自是极尽奢华。”
十几名女官前后替她更衣理冠,翟衣虽沉重华丽,却也合身,再戴上那重达数斤的凤冠,池萤几乎要抻直脖颈,才不至于被压垮。
琼林凝目打量着她,满眼难掩的惊叹。
当初她以昭王妃的身份嫁进来时,琼林便已被她清丽脱俗的容貌所折服,今日这一身华服加身,更是珠辉玉映,倾国之姿,褪去昔日的青涩彷徨,眉眼间竟隐隐显出几分静水流深、母仪天下的气象。
琼林感叹道:“陛下登基之后,便已遣内务府着手操办娘娘大婚的凤冠礼服了,这十月以来,上千工匠日夜赶工,这翟衣凤冠总算迎来了它们的主人,陛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池萤看向镜中的自己,华服沉重,也格外陌生,可一想到自己也将身着这身翟衣与他并肩同行,共结白首之约,仍是忍不住心潮起伏。
试穿过后,一些细微之处还需内务府折回改动,琼林又同她提起上回带进宫给太妃们试用的胭脂。
“静太妃用了娘娘送去的胭脂,西宫那头许多人都在问呢,说用过之后气色极好,衬得肤色都白皙许多。”
池萤笑道:“当真?”
琼林:“是啊,蕙太妃、云太妃还托奴婢出宫给她们带呢。”
先皇驾崩,按大晋礼制,太妃缟素百日便可除服,只是丧期尚不满一年,众人也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免落人口实。可眼下靖安帝大婚在即,后宫也无需诸多避讳了,这些年轻爱美的太妃换下素净的衣裙首饰,也开始梳妆打
扮起来。
先前池萤进宫给太后请安,正好有几名太妃过来陪太后说话,便将铺子里带来的胭脂和珍珠霜给众人分了些。
自然也不乏有人私下议论,说堂堂皇后之尊在市井从商有失体统,这话偶然落入太后耳中,被太后当面训诫一番,说皇后经营铺面已得靖安帝首肯,莫非陛下亦有失体统吗?众人忆起靖安帝整肃朝纲的血腥手段,哪里还敢多言。
池萤回到城阳街,给琼林取了好些胭脂水粉带回宫去,静太妃也给了她启发,若是客人们傅粉施朱、妆容精致的从她铺子里出来,定能引人注目。
于是又紧锣密鼓地聘了几名妆娘,凡进店购任意胭脂,都可免费梳妆,姑娘们一开始还在观望,但见旁的姑娘素面朝天地进去,出来时个个黛眉樱唇、面若桃花,一时心动不已,争先恐后地涌入铺中。
只是客人越来越多,排队拥挤,妆娘们人手不够,所化妆容也大同小异,慢慢地便出现了怨怼的声音。
池萤冥思苦想,又想起了香琴。
香琴梳妆的手艺她最清楚不过,她思忖再三,决定将人从皇陵捞回来。
池家家仆中,曾对她们母女施暴的诸如田妈妈之流都已受到严惩,不知内情的外院仆从无罪释放,而香琴等人曾为殷氏办事,池萤念及她昔日在王府伺候还算尽心,便做主保下她性命,后随众人一并遣往皇陵服役。
皇陵日子艰苦,香琴没曾想自己还能回来,皇后娘娘身边竟还有她的用武之地,自是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以回报恩情。
香琴为客人梳妆两回,立刻叫人眼前一亮。
她并非给美人化妆才好看,寻常容貌也能放大优点,寥寥几笔便有点睛之效,姑娘们被惊艳几次过后,也愿意为了更加精致漂亮的妆容,接受每日限位和排队等候。
而香琴化妆时,不光其他妆娘观摩学习,不少客人都慕名前来,看到香琴化出的效果后,都争相购买店内胭脂,迫不及待地尝试起来。
几日下来,铺子里几乎人满为患,整条城阳街都知道这家的胭脂漂亮,化出来的妆容惊艳非常。
铺内胭脂水粉一扫而空,池萤既欢喜地看到日进斗金,又为了赶制货品忙得脚不沾地。
晏雪摧这日处理完政务
,亲自到城阳街来接她回府,不料却在人来人往的店铺中,看到极其刺眼的一幕。
阿萤在店中忙碌,两个随妻子同行的男人竟不时往她身上瞥望,目光毫不收敛,似想窥探她面纱下的真容。
晏雪摧脸色骤沉,恨不得当即下车,剜去那二人的眼睛。
但怕对店铺影响不好,终是强抑怒火,先唤了秦峥前来。
秦峥如今与连云、奉月负责池萤的安危,见陛下突然传召,一时冷汗涔涔,“陛下……”
晏雪摧满脸阴云密布:“朕命你随身护卫皇后安危,你就是这么护卫的?”
秦峥惶惑不已:“属下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晏雪摧冷声道:“店中那两名男子,你亲自去拿人,以轻浮放浪之罪押入诏狱,各杖责三十。还有,既是女子的脂粉铺,往后男子一概不得入内,否则以当街闹事论处。”
秦峥心下微怔,但还是当即领命,又派遣两名女暗卫守在店门外,拦下所有男客,只准女子入内。
怕影响店内生意,秦峥是等人出门才派人捉拿,那两名男客被押走时,方知这女东家来头不小,竟在官府都有人!
可他们也并非浪荡之徒,只是见那女东家貌美,一时好奇多瞟两眼罢了!轻浮放浪从何说起,又何至于杖责三十!
二人求饶不迭,终究还是被暗卫带走了。
池萤听见外头哭饶声,也发现门外多出两名眼熟的女暗卫在外拦客,转头望向街边,那黑漆锦蓬马车静静停在巷口,不是陛下又是何人。
天色已晚,她把铺子交给店掌柜,自己稍作整理一番,便匆忙前去寻他。
掀开车帘,男人冷若冰霜的面容撞入眼帘,她心下暗暗一惊,才要解开面纱,腰身却被人猝然往前一带。
他用唇齿吻开面帘,重重碾上她唇瓣,腰身的力道也愈发收紧。
池萤被他亲得身子发软,直到气息微微发窒,才勉强将人推开。
加派暗卫、禁绝男客进店之事暂置一边,她赶忙问他:“夫君这是怎么了?”
晏雪摧脸色沉冷,看她面纱半掩之下,依旧可见乌亮如云的青丝、凝脂雪白的前额,纵然看不清面容,也知是个绝色美人。
他喉咙
微滚,嗓音沙哑:“无事。”
池萤蹙眉:“那怎么……”
晏雪摧沉默良久,语声淡淡:“今日林院判例行请脉,说我有旧疾复发的迹象。”
池萤心头一紧,看他的确状态不佳,赶忙往他身边挪了挪,“可我们不也日日同房么,为何还会复发?”
晏雪摧掀眸瞧她,眼底意味深长,“你早出晚归,白日不见人影,夜晚又乏累得紧,一回便要睡了。”
“可我……”池萤话音未落,见他眸中血丝遍布,眉眼笼着阴翳,要说出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她搂住他腰身,紧紧偎在他怀中,“先前店里忙不过来,今日已招了人手,还有香琴坐镇,我也能休息休息了,这几日我陪你吧。”
晏雪摧将人抱到蹆上做,“好,明日正好休沐。”
他俯身亲她耳垂,灼热迫切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
察觉他大掌扣紧,池萤身子紧贴着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异样。
她小声央求道:“今晚吧……”
晏雪摧动作没停,池萤便只觉膝前一凉,双蹆被他压紧,抵上那冰凉冷硬的金玉束腰带。
她为难地推他肩膀:“这般衣衫不整,回去被我阿娘瞧见不合适……”
晏雪摧道无妨,“我已派人回府,请岳母进宫去陪母后说话,晚膳便在慈宁宫用,今夜也会留宿宫中,明日母后带她观戏,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的。”
池萤无奈得想笑:“原来夫君早有预谋。”
他掀开她的面纱,撩至头顶,那薄纱掩盖住上半张面容,池萤视线被遮挡,便察觉他湿润滚烫的吻自唇瓣落下,顷刻夺去她所有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某人你最好不是装病[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