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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临不懂林漾为什么要对讲过的话不承认,还恶狠狠的威胁它不准告知任何人。

先不说除了林漾,它没有任何别人可以讲话。

怪物想要给伴侣打上印记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多个瞬间,它都想将林漾锁起来。

直觉告诉临,林漾不喜欢被这样对待,那么它被林漾锁起来也是一样的。

临对耳根红透的林漾认真讲,“林漾,你要学会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即便你用锁链套住我的脖子,牵着我在街上,我也不会感到羞耻,我得意,得意于被你禁锢、束缚的怪物是我。

林漾一巴掌再次呼在了临的脸上,巴掌扇过来时,熟透的香气裹挟在清冷的雪里,强势的占据临的嗅觉,脸上的疼意像奖赏。

被打得偏过头的临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情:林漾在害羞。

正常状态下的林漾会拎出锁链,跨坐在它身上,用锁链圈住它的脖颈,笑意盈盈的问它,现在要去街上炫耀吗。

但许是粉雾将真实的渴求暴露,林漾反而无法接受,自我展示和被迫表露还是有很大区别。

没有羞耻心但努力理解林漾的临闭上嘴巴,它学着林漾的样子蹲到林漾身边,膝盖、手肘,都牢牢的靠在一起。

像人类社会里两个被老师罚出去蹲着的小学生。

林漾手脚四肢的燥热感消散,“外界现在什么情况……”

他偏头,撞入临近在咫尺的银白眼眸。

要讲出的话忘记。

林漾舔唇,下一秒,冷感柔软的唇覆上来,纠缠在一起的呼吸融化成水。

一刻后,脖颈成为熟红色的临淡漠讲述,“00将人类隔离起来,苏南和陆驰瑞都是鬼,物理形态的建筑无法将它们彻底分开,所以我将苏南关进了二楼的卧室,陆驰瑞守在卧室外面。”

“00这次表现的非常棒呢。对了,阿姨和小雅来找你了吗?”

临点头又摇头。

“小雅在别墅里,母亲……”临有一瞬的停顿,而后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称述,“母亲去找沈志的鬼魂了,00和我都没有在猩红都市发现她。”

林漾指骨作响,“沈志还没有魂飞魄散吗?”

临握住林漾的手,指腹在林漾手背上轻轻安抚磨蹭,“他对母亲执念深重,一缕残魂徘徊于世间,无论是我还是沈琮宗都无法将其抹杀,现在那缕气息不见了,母亲也不见了。大概率,他们一起消散了。”

对于林漾来说,沈志对临做的那些事情,让沈志死上千次才能勉强偿还。

但还有白芙,她是临在这个世界的母亲。

生和死沉重得令人窒息,任何磅礴的语言对上生死都变得苍白无力,林漾沉默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临的指缝。

临紧紧扣住林漾,“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魇,林漾,我不想再度对你造成伤害。”

林漾也很不想再失控!

临将白日里00告知它的信息告知林漾,“整座猩红都市里除了未成年,十八岁以上无论男女都陷入癫狂之中,除却晏一水。”

“粉雾能够无限的放大爱恨,具有极为强烈的煽动性,那些互砍的要死要活的情侣不需要爱得那样深刻,也能演变成恨海情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不为情感所操控,仅有两种情况。”

林漾若有所思,“第一种,对方单纯如白纸,对于情爱一窍不通,第二种,对方是生不出情感的魇。”

“你觉得晏一水是魇吗?”-

林漾所处的空间是在别墅的三楼,他曾经踏进去的房间,有一处被白布所遮掩,临在掀开白布时让林漾出去。

白布后面是一副全家福,林漾遍寻不到的本体就藏于这全家福里。

临离开全家福,上到第五层和00撞了个对面,00神色慌张,脸色惨白,“邪……大人,大事不好了!我给他们送饭,发现好几个房间里的人都断了气……他们身上也都没有受伤的痕迹,门也锁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死掉……林漾该多难过……”

再次被粉雾吞噬心智的临神色不善盯着面前的小不点,凶恶强调,“林漾,我的。”

已经见过林漾,知晓林漾平安无事的00敷衍点头,“你的你的。”

全家福后的空间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临的一部分,它能够抵御粉雾,保证不受粉雾侵蚀,相对的是,空间里无法过多的容纳他人存在。

裹进来林漾和00已经是极限。

临和魇在这个世界是相克的关系,这些粉雾对临有影响,但不至于让临理智全无。

林漾选择将外界交给临来照看,他留在临的身体内,配合临进行对魇的抓捕。

00的眼神里流露出怀疑,邪神大人真的能搞定吗?

大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对那些人的生死漠不关心,不对,大人是巴不得这样人类全部死尽。

不过……即使人类全部死亡,貌似也并不影响碎片回收,但是林漾……00很快扼制住危险的想法。

临去检查了那几具死去的尸体,他们确实如同00所说,看起来身上没有任何的伤。

临的视线从他们的脸往下移,定格在他们胸膛的位置,临剖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膛。

00的眼睛睁大,本该是鲜红色的心脏,沦为了死寂的黑色,00轻轻一碰,枯死的心脏化成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

“魇依靠吞噬情感续命,七情六欲源自心脏,情灭心死,看样子,魇没有心,这样就好解决了。”

临歪头。

它银白眼眸注视00,00在临的目光中突然闪身逃走,邪神大人要杀它!到底为什么要杀它?!难道邪神大人要换羽蛇去养?!

不对!

已经逃出别墅的00猛然回头,说黑雾里绝对安全的是邪神大人,说不会受魇影响的也是邪神大人。

林漾和它相信邪神大人所说的话,因为它是临,这种相信并不客观。

如果关系是相反的呢?

邪神大人和魇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它们是通过沈志这个媒介,除却沈志,邪神大人和魇的联系最深。

如若在黑雾空间里,邪神大人依旧没有办法完全清醒,从始至终出现的都是黑化版的邪神大人……

被魇所蛊惑,对林漾怀揣偏执欲望的邪神会做什么?

00眼皮狂跳,糟糕,林漾有危险!

00鬼鬼祟祟传送到三楼,它掀开白布,全家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在这黑色的中央一双银白色的眼睛正盯着它。

00浑身汗毛炸开,它连声音都没得及发出,意识已经沉入黑暗之中。

黑雾中,林漾睁开眼,他听见了临的脚步声。

“调查得怎么样了?”

临在林漾身边坐下,湿冷的黑色触手自觉从林漾身边让开,临语调平平,“晏一水确实是魇,我已经证实过了,可惜的是,他从别墅里逃走了,不过00悄悄跟了上去,确定晏一水的位置,它会回来。”

“林漾,你冷吗?”

林漾的眼睛不知在什么时候闭上,他无法集中精神听临讲的话,身体像是被浸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几乎要融化开。

他费力睁眼,摇头道:“不冷,00跟过去……”

会不会有危险?它不具备输出伤害的能力。

魇操控整座猩红都市,汲取到的力量难以想象。

既然确定魇是谁,必须要立刻杀掉。

这些林漾思考的,他一个字都没能讲出来,他堕入了温暖的春日里,眼皮很沉重,不受控的闭合。

柔软的枝条缠上他的身躯,暖融融的春日里落下温凉的雪花,覆盖他的唇瓣、脖颈、……

潜意识告诉林漾这里处处透着诡谲,他应该快速醒过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解决,但很快,这样的念头被压下去。

他属于这里,他是这里的,他不能离开这里。

否则有怪物会绝望而死。

浓黑的雾不断扭曲,挣扎着生长出绿叶,沙滩、大海、以及一间不算宽敞的小木屋。

临将昏睡的林漾抱进小木屋里,偏执的吻覆在林漾的唇上,是它的,没错,是它的。

粉雾变得更浓郁了。

别墅三楼的尽头,临走过去,那张让它嫌恶的脸出现在它眼前,它忍着杀意,语气不善,“找我做什么?”

清守指尖的香烟透出猩红光芒,它上下打量临,眸中的嫌恶和临如出一辙,“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这样惹人厌烦。”

临转身就走。

清守开口,“我答应你不会继续夺取人性命,但你务必要将你家那位看好,否则猩红都市的人都会死。”

“我不会放走他。”

临呢喃,它眼眸中的红几乎已经将银白的色泽全部吞噬了。

那晚在大街上,00将临传送走之后,第一个找到临的不是林漾,而是魇,魇无爱无情,却最善观情爱。

它找到了临,在浓度窒息的粉雾中,它亲手改造完美的棋子诞生了,粉雾能扭转爱恨不假,但粉雾也能单一的放大生灵心中关于情爱的无尽负面。

见金的负面是林漾。

有意思的是林漾对见金有着绝对的信任。

对清守来说最大的危险就这样简单的铲除了。

不过,清守凝视临的背影,它很意外,都已经被控制到这种地步了,见金竟然还能挣扎着找到它谈判,要求它不要夺人性命。

清守手中的烟燃尽,它也没想夺人性命呢,是那些人类在自相残杀不是吗?

罢了,反正它的目的已经快达到了,那些人类留在猩红都市也是碍眼,不若全部清除出去。

江清留下。

第92章

林漾的父母在林漾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他四处流浪,来到了海边的村子,这座村子不幸染上瘟疫,村子里的人都死完了,只有一只怪物存活。

多年来,林漾都和这怪物生活在一起,尽管村子里只有林漾和怪物,但林漾并不感觉寂寞。

他有怪物就够了。

林漾趴在木窗前,海水被木窗切割成四方的形状,画面里逐渐出现临,临的裤腿卷起,露出苍白的小腿,还有形状削瘦的脚踝,它提着小鱼篓进了木屋。

鱼篓里躺着一大一小两只鱼。

林漾弯腰看鱼,黑色的眸荡漾出笑意,“临好厉害,今天也捉到了鱼呢。”

“嗯。”

临手脚麻利将鱼处理干净,转瞬火焰已经生好,林漾看着火焰,这里之前有木柴吗?

林漾动作出现一瞬的静止,啊,他忘了,早上临砍完木头才走的呀。

和过去的几百个白日一样,林漾和临坐在一起烤鱼,林漾不太擅长处理肉质的食品,往往会两面都烤糊,中间还夹生。

临会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鱼给林漾,再面不改色的将林漾手里的糊鱼一口一口吃干净。

林漾咬下一口鱼肉,“临,我觉得这样不好。”

闻言,临的手指蜷缩,它若无其事道:“什么不好?”

林漾叹气,“你不能一直吃糊鱼呀,这样对身体很不健康,我也不能一直都不会烤鱼,这样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我要怎么办呢?”

无声无息的黑雾从临后背溢出,湛蓝色的海水在一瞬间扭曲成浓厚的黑,又在刹那间恢复正常。

“不会有那一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临加重语气,“一定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林漾,我们不会分开。”

林漾笑眯眯点头,“当然,我不会和临分开。”

吃完鱼,临要继续去打猎,林漾留守在木屋里。

海上没有风浪,林漾能清楚的看见坐在船只上钓鱼的临,即便临花费一整天的时间,钓上来的鱼最多只有两条。

这两条鱼在很多时刻都喂进了林漾的肚子里。

林漾盯着临的背影,红艳艳的舌舔过唇瓣,他很饿,进食的越多饥饿感越强,仿若吃进肚子里的全部是空气。

他不会出现饥饿感,他是不死之身,林漾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林漾黑白的眸轻眨,什么意思?

“林漾。”

短暂急促的声音,像十岁小孩发出来的一般。

林漾环视周围,没有看见除临之外的人,在海上垂钓的临突然靠过来,那样遥远的距离,它在三秒内出现在林漾身边,猩红的眼眸凝视林漾,“你在找什么?”

林漾突然扑进临的怀抱里,双手死死缠住临的脖颈,他小声讲,“临,我们家里好像闹鬼了,我看见了很多黑影,它吃掉了我们的床!”

林漾语气认真,透出隐隐担忧,身体似乎是因为害怕,急切得往临身上贴。

临感受到林漾呼吸颤抖的频率,它猩红的眸光落在完好无损的床面上,在幻境的设定里林漾是普通人类,会惧怕鬼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临的视线扫过幻境的边缘,画面不时会崩塌,似出现错误的代码,幻境的稳固程度取决于进入幻境者心性的强大程度。

越软弱的人,幻境会形成的越稳固,反之,很容易暴露出真实面貌,不巧的是,林漾属于心性极为坚强的那一类人。

临维持幻境维持得很吃力。

更糟糕的是那只被它抓起来的小怪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黑雾里逃走了,整栋别墅里都没有寻到那只小怪物的踪迹。

临轻拍林漾的脊背,它没有安抚林漾,而是在恐吓,“村子里死了太多人,他们全部都死得很惨,他们心有不甘,那些黑雾都是他们的冤魂。”

果不其然,林漾贴临更紧一些,双脚都踩在了临的脚背上,黑色的眸写满恐惧的情绪,紧张道:“那要怎么办?”

不知是不是临的错觉,它在林漾的脸上看到捉弄的笑意,可它真切去看,林漾脸上实打实的写着紧张。

关于笑意,更像是它神经质的怀疑。

临抿唇,“我会保护你,你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林漾点头。

“有件事情我要向你坦白,这里不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林漾眯眸,他看着临,听见临讲,“其实你病了。”

林漾:……

他从善如流,“我病了吗?那要怎么办,我要死了吗?”

“不会,”临绞尽脑汁,“你得的是精神类疾病,不能遭受刺激,所以我创造了这样一个空间,让你住进来休养,你……想出去吗?”

林漾沉默,随着他沉默的时间加长,临的不安一路往上攀升,它几乎要疯掉,黑色的大脑偏执生出再次覆盖林漾记忆的想法。

林漾讲话了,他摇头,“不,我不想出去,住在这里很好,我喜欢只有临的世界,外面的世界都和我没有关系,如果离开这里,临的世界会多出很多人,那样的临不会只注视着我,如果临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这样漂亮的眼眸将变得丑陋。”

疯狂的、躁动的黑色被安抚,临死死的死死的盯着林漾,“你说得是真心话?”

“我为什么要欺骗临,难道说临有对我撒谎吗?”

临面不改色,“我不会骗你。”

林漾点头,看起来像是对临的话深信不疑,临的视线移到林漾手腕上金色的手链,“这个可以送给我当做定情礼物吗?”

林漾垂眸,他不知道这条手链是从何处来的……不,他知道,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告诉他以后遇见爱的怪物,要交给那只怪物。

这样的念头像是植入的程序一般僵硬闯入林漾的大脑,林漾取下金色手链交给临,“送你了。”

村子里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林漾每日都趴在小木窗边看着临垂钓,只是黑色的痕迹越来越多。

犹如边缘翘起的画纸,泛潮的颜色在不断朝中心吞噬,将画面的内容变得斑驳模糊。

风和日丽的大晴天,林漾离开了小木屋,海边的临没有动作,林漾径直走过去,他的脚踏进海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水的质感,那感觉更像是他踩进了无数由黑色触手交缠在一起的浓雾里。

那些触手在疯狂的蠕动、舔舐,病态的想往上爬。

林漾脚步往前走,手指轻轻触碰垂钓的临,临在刹那间消散成黑雾,连同船只、木屋、绿树,整个空间都在坍塌。

林漾抚摸手腕金色的手链,“00,这个世界里你真是帮了大忙呢。”

00在另一处的黑雾空间里醒来后,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将传送地点定位到林漾的手链空间里。

不想,真的成功了。

考虑到邪神大人同样知晓这条金色手链的作用,00在第一时间将这手链掉包了。

林漾看着手上消失又出现的手链感到奇怪,他没有出声,在手链里他听到了00的声音。

临所构造的虚假记忆尚未经过时间加固,如若林漾十年如一日的待在这里,也许真的会被洗脑。

但林漾在这里的时间不足两日,00的讲述很轻易的能够摧毁这种脆弱的构建。

知晓真相后林漾没有急着拆穿临。

因为00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粉雾停止了向外扩散,区域定在了猩红都市里,魇在将人类往外转移。

00起初还很担心魇会对人类不利,它跟过去查看了那些人类的情况,那些人类都丧失了记忆,情感变得很淡漠,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人类都活了下来,保住了性命。

魇对那些人的态度像是对待废弃的棋子一般。

林漾和00准备等魇将所有的人类都转移出去后再进行动作,如若此刻生出变故,林漾不确定魇是否会恼羞成怒将那些还留在猩红都市里的人全部杀掉。

今日,是转移的最后一日,整座猩红都市都空了下来。

临编造的空间里,00坐在林漾的肩头,“现在这座城市除了你,还有一个人类,那个人类待在清守曾经住过的市长别墅里,我试图过去,但根本无法接近,那里的粉雾具有强悍的攻击性。”

独独留下最后一个人类做什么,充当人质吗?

林漾感觉说不通。

直到现在林漾也没有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粉雾究竟帮助魇达成了什么样的目的。

起初林漾以为魇是要杀人,但魇却放走了人,它索取大量的情感究竟是为了什么?

“00,你确定现在粉雾的范围仅有别墅里和市长别墅两处吗?”

“嗯嗯!00确定!”

林漾思索,别墅里有粉雾是为了更好的操控临,临的本体离不开别墅,分身即使离开别墅,再度回来也会被再次污染。

自己的住处也要布置上粉雾,带有保护欲望的同时,如果市长别墅里的人类知晓清守的真实身份……

一个念头逐渐在林漾的脑海里成形-

临拿到从林漾那里取得的金色手链后,一直试图将手链打开。

00一定藏在这手链里。

它不能再度对这小怪物手软,至少要折断它的翅膀,让它不能再度乱跑,这样的方案很快被临所否决,将这小怪物丢到猩红都市之外吧。

反正很快,整座猩红都市都会从人类的记忆中剥离,这里会成为巨大的囚笼,任何生灵都寻不到这里,它会成为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

忙于驱散人类的清守脸色很臭接过临丢过来的手链,“你要记住,这都是因为你我才有这样大的工作量,否则我半日就能将他们杀完,这都是你欠我的。”

“那个人也是人类吧,他会喜欢你杀掉他的同族吗?”

临讲的轻飘飘,它对浮现杀意的清守挥手,“再见,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第93章

林漾不见了。

临处置完那条金色手链,回到三楼里布置的幻境。

蓝色的海水和木屋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扭曲的黑雾。

这黑雾等同于临的一部分,林漾从这里离开,它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事实如此。怪异的是,这里的黑雾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好似林漾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临猩红的眼眸几欲渗出鲜血,它咬牙,这件事情一定和00脱不开关系。

而它一样是个蠢货,竟然会对林漾说的话信以为真。

稍微动脑子想一想,那根本不是林漾的性格,博爱善良的林漾即便深爱,也绝不会为谁停留,更何况面对的是怪物。

前所未有的、磅礴的负面情绪包裹临,血红的眼泪滑过它淡漠的脸。

尖锐的恨意疯长。

它恨林漾。

刻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假模假样打算从猩红都市溜走的林漾打了大大的一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

猩红都市的粉雾已经散去,白天和黑夜随之裸露,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距离他离开别墅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正常来说,临早该发觉他逃了出来,按照临分身移动的速度来算,它早该走到了林漾的前面。

唯恐临跟不上自己的脚步,林漾双手抱臂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磨磨蹭蹭走到猩红都市的边缘,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

街边路灯矗立,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玻璃糖罐底层的糖分般洒落,落在林漾的眼睫、鼻梁、唇瓣。

他好似踏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冬日。

鬼影在路灯的折射下不断拉长,延伸至林漾的脚边,再,将林漾吞噬于阴影之中。

林漾嗅到熟悉的气味,他笑,“原来你已经等在这里……”

林漾的声音如剪掉的天线一般突然中断,他怔怔看着流着血泪的临,话语如同润湿的棉花堵塞在林漾的喉咙里。

他迟疑道:“你,怎么了?”

临的状态和林漾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离开别墅的分身按照道理来说应是不会继续受粉雾的干扰,凭借临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理解林漾离开别墅的用意,林漾可以将接下来的计划和临共享。

但临此刻的模样,绝不是林漾设想中的不受粉雾干扰的模样,倒像是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丢失了。

“林、漾。”

一字一句,暗哑的、偏执的、泣出血色的声音发出,林漾的心脏震颤。

黑沉沉的夜色碾压下来,林漾的身体失重,他的手脚被束缚,一刹那,空间从猩红都市的边缘撕裂成别墅二楼的房间。

随着苏南离开猩红都市,这间房间重新被临的气味所覆盖。

冬日的雪掩住林漾的口鼻,锁住他的脖颈,掌控他的呼吸。

“骗子。”

咬牙切齿的声音发出,随之落下来的是牙齿的撕咬,林漾的唇见了血,他眉尖儿轻轻皱起,脸没有躲开,反是迎了上去,雪白的牙齿收起,柔软的红舌探出,温柔包容的接纳所有的占有。

这样温顺的动作没能安抚临,更多的不安与负面从临腐烂的心间生出,它攥住林漾一对手腕,不停从眼眸里流出的血溅在林漾的脸上,“你会从我身边离开,我留不住你。”

林漾仰躺在床上注视临,他第一次见临这样的模样,像生活在红色淤泥地里的白莲,容姿绝艳,林漾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临和血连接在一起。

他叹息,每次留不住的究竟是谁呢,是继续前行的人类才对,落寞孤寂的接受个体消亡,装作无畏的样子等待终章的邪恶降临。

“你知道婚姻吗?”

“人类世界相爱的人会通过婚姻组建家庭,两个人的命运就此连接在一起,没有分开的可能性,即便一方死亡,另一方也要长久的思念他、缅怀他,成为死者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

“临,你要和我结婚吗?”

临的心脏好似浸润在水里,它看着林漾张张合合的唇瓣,这个人又在欺骗它了。

人类世界都婚姻也可以通过离婚终结,踏入婚姻殿堂的爱侣中途生出厌倦、撕扯得面目全非,变成死生不复相见的怨侣的比比皆是。

临没有讲这些,它在黑暗里身体下沉,触碰到林漾的眼睛、鼻子、嘴巴,停顿于林漾的心脏,“那你爱我吗?不被人类所爱的怪物也可以和人类组成婚姻吗?”

“人类世界里不是仅有相爱的人会结婚,有时候彼此嫌恶的人也会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分开要比在一起更痛苦。”

于是宁愿彼此折磨、互相厌憎,也要执拗的将对方困死在身边。

林漾伸手抱住临,他在心底讲,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我没有厌恶你。

“那就结婚,”临坚定咽下裹着糖浆的砒霜,“林漾,我们从此刻到死亡都不分开。”

临和林漾的婚礼定在了三日后。

为了向临表明自己的真心,林漾主动回到了那片黑色的浓雾中,黑雾多出了攻击性和蛮横的占有,它们缠在林漾的手腕和脚踝上,林漾稍有动作,它们就会不断的收紧,释放出让林漾昏昏欲睡的物质。

林漾没想逃,他坐在触手上翻看日历。

三日后的日期被圈起来,上面标注着忌婚嫁,适丧葬。

林漾用指甲将这行字一点点抠掉,完整的日历多出破洞,透过破洞,银白的眼睛突然出现在林漾眼前。

“猩红都市的人类都已经离开,我能找到的观礼人仅有魇。”

“这样吗?那将会很遗憾,婚礼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帮我们证婚,一个为我们交换戒指,少一个,就会不圆满,但实在没有人的话,也没关系,我想临你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嘴巴上这样讲,林漾的神色却难掩失望。

临再次离开了黑雾。

市长别墅,清守站在门口满脸厌烦,“讲道理,我已经答应做你婚礼的观礼人,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到位吗?”

临冷着脸,面无表情,“两个人,我要两个人。”

清守上下扫视临,“你有病吗?是你让我将人类转移出去的,我现在去哪儿给你找两个人?”

“楼上。”

清守的脸色立刻变了,“你想都不要想!”

“你不想和他结婚吗?据说人类结婚后,彼此之间会产生看不见的红线,林漾见我第一面说我是他曾经的爱人,他能找到我大概率也是因为这条红线。人类的寿命那样短暂,你不怕百年后你找不到他了吗?”

清守缓慢抬眼,它看着临猩红色的眼眸,语调阴沉,“你恢复正常了。”

肯定的陈述口吻。

临面无表情,“什么正常,你认为我不正常?你正常吗,难道不是和我一样的疯子?”

清守没有在临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想来也是,它和见金生于同根,彼此联系最为密切,见金受魇的影响最大,几乎没有可能从无穷尽的负面中逃脱。

“我答应你,不过我有条件。”

林漾和临的婚礼地点定于猩红都市的教堂。

他们举办的是中式婚礼。

阴森的教堂配上喜红色的婚服,喜庆偏少,阴森的感觉居多。

站在教堂里的新人不止林漾和临,还有清守以及它身侧盖着红盖头的青年。

清守的那个条件是它愿意帮临完成这场婚礼,同样它要临也帮它达成圆满。

教堂里没有粉雾,但林漾和清守身侧的青年身体都僵硬犹如傀儡。

他们能够转动的仅有眼珠,两双眼睛都透出一致的愤怒。

临在进入教堂之前取出了白色药丸,它将其中一颗分给了清守,它讲这药丸能够控制人的躯体,但不会影响心志,既然是结婚这样一生仅有一次的事情,如果爱人被操控心神浑浑噩噩完成,大概率会抱憾终身。

【他要亲眼看着我和他迈入婚姻殿堂,即便不甘愿,也别无选择。】

清守被说动了。

两对新人无法同时举行婚礼,林漾和临先结婚。

被操控的名为江清的青年僵硬搀扶着林漾走到临的身边,清守充作证婚人,“现在,交换戒指。”

红色的盒子在江清手中打开,里面躺着两枚骨戒,新鲜程度似是不久前从身体里取出来的。

彼此的骨头套在彼此的无名指上,形成枷锁,束缚彼此的每一次心跳。

清守的手指磨蹭过口袋里的钻戒,它目光落在江清单薄的躯体上,克制收回。

算了。

江清很怕疼,他不是林漾的那样的怪物,可以随意的流血流泪。

尽管清守尚未能完全适应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延伸出的情绪,可它确实真切的知道了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代价是由百年间猩红都市无数人命的堆砌。

以及……它不再长生。

它会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日益衰老,走向灭亡。

魇初至人世,了解到人世间的生老病死,觉得人类很可悲,可后来它生出了诸多的羡慕。

能和江清一起生老病死,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它愿意。

【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你们都愿意相扶相持,永不分开吗?】

【我愿意。】

林漾讲出口,他蓦然想起雨林地底那场没有开始的婚礼,如今圆满结束。

新人变成了清守和江清。

搀扶江清的人成为林漾,他跟随着江清的脚步走过长长的红毯,看起来僵死的眼珠隐晦的扫过清守。

他必须要一击毙命。

林漾对魇不是十分了解,不清楚一刀砍下去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但粉雾撤去、他能进近清守身的机会仅有此刻,一旦失败,他很难再度找到机会。

距离越来越近。

【三、二、……】

“噗呲——”

刺出这一刀的是江清,他目眦欲裂,手心发抖,坚定不移的将水果刀往清守的胸口推进,“去死!”

林漾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江清已经挣脱了林漾的搀扶,整个人都用力压在那把他藏进袖口里的水果刀,刀刃深深的刺进清手的心脏,和人类无差的鲜红血液流出,从刀刃滑下,在江清的手心晕染开,模糊他掌心的纹路。

看着鲜红的血迹,江清有一瞬失神,他咯咯笑出声:“你这样的怪物到了今日竟然也会流血吗你疼吗”

江清碾磨刀尖,“你得疼啊,得尝一尝我留在你身边每时每刻的感受,都如此时一般。”

魇无形,不会流血流泪,更不会生出痛感。

无法杀死、无法湮灭。

它可以永生永世的活下去,如果它没有愚蠢的用心脏禁锢自己,硬生生的为自己捏造出弱点。

拥有心脏的魇,这具捏造出来的躯体也变得真实,它真切的成为一个普通人,被深爱的人刺进心脏,理所当然会流泪流血会痛苦。

第94章

像是被丢入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中,受伤的仅仅是心脏,可身体的每一处都疼到好似是被尖利的牙齿生生撕扯得稀烂。

清守第一时间的愤怒不是对江清,而是对临,“你算计我!你根本没有被我控制!”

站在远处的临猩红的眼眸消退成正常的银白色,它俯视濒临消散的清守,“你的粉雾很厉害,但是用错了方向,你不该蛊惑我试图让我相信林漾不爱我。”

“在这个世界里,不会有比林漾更爱我的存在。”

如果没有爱,雪山的日出日落、水底的食人鱼啃噬和别墅厨房里的凌迟,都太苦了。

无论林漾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它,爱都是真实的,爱和恨一样无法掩藏。

清守笑意嘲讽,这都是什么狗屁理由,它不认,它死,这里的人也都别想好过,然而当清守对上江清满是恨意的眼神,清守的指尖僵住。

它和人类无差的眼眸凝视江清。

魇没有情感,伪装成人类、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魇十分谨慎,为了不让人类察觉出自己的异样,魇翻阅了很多描写情爱的书籍,试图去理解、去伪装。

为了增添故事的趣味性,书中主角的情爱总是充满波折误会,被背叛者遭受伤害,不甘的问出【你爱不爱我】这种话语时,魇觉得很愚蠢。

如果换做是它,它一定会杀了背叛者,爱与不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是最为无聊的争论。

可此刻,它看着江清的眼睛,胸口插着江清刺进去的刀,被鲜血所染红的唇瓣张开,“江清,你对我有爱吗?哪怕一点点呢?”

“爱?”名叫江清的青年身体颤栗,“对你这种变态杀人魔怪物吗?”

刀身猛然被抽出,再发狠的刺进去,“没有!我对你这种怪物一点爱意都没有!我只希望你痛不欲生的死去!”

时间倒回到一百年前的某个夏天,距离猩红都市外遥远的容镇,过十八岁生日的江清遇见了最大的不幸。

邻居和善的大叔突然发疯闯入他的家里,杀死了他的父母兄妹,一家五**下来的是毫发无伤的江清。

杀完人的大叔突然崩溃,嘴里胡言乱语些什么,警察来得很及时,迅速的带走大叔,大叔在中途跳车死亡,案子很快结案,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的无差别袭击。

一切都像是一场事先已经设定好的默剧,在适宜的时间里仓促上演,徒留江清面对过分残忍的现实。

江清的心理创伤已经严重到无法正常生活,他被困于那场噩梦无法走出,办理休学手术后,江清进了心理疗养院。

他在那里遇到了伪装成心理医生的清守。

清守安慰他、理解他、鼓励他,成为江清炼狱生活里唯一的栖身之地。

他和清守在一起了。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告白,9块9的结婚证成为他和清守爱情的全部。

婚后,清守的伪装全部撕裂,它没有心思继续在容镇和江清浪费时间,它要带江清回到猩红都市。

江清不愿意离开故土,但他已经和清守结婚了,清守以江清精神不正常为理由,接管了江清的全部,它在江清的强烈抗拒中带江清回了猩红都市。

江清越恨它,它和江清在外人眼中才会越恩爱。

无所顾忌的告诉江清真相,关于被操控的大叔、江清死去的家人、还有蓄意的接近。

江清果不其然崩溃了,他比清守想象中得要更痛苦很多,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吐出来,身躯一寸寸的像是被碾碎一般。

他呕出鲜血。

清守无法理解,它没有伤害江清,为什么会吐血,人类好脆弱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毁掉的是我?”

“我需要一个伴侣,恰巧看见了你。”

【恰巧】二字何其残忍,轻飘飘的话语成为江清挥之不去的梦魇,折磨得江清生不如死。

他在极端的恨意中问出,“清守,你对我有一点爱吗?”

“没有,”清守不假思索,“怪物怎么会爱人呢?”

它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更好帮它伪装的伴侣,江清有多恨,就会对它有多亲热,至于它是魇的秘密,封住一个人类的嘴巴这样简单的事情,它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去过市长别墅的人都会讲,市长夫人恨死了市长,市长也恨死了市长夫人,这样浓烈极端的恨,过往也有浓烈的爱吧?

江清每日都在尝试杀死清守,无论是砍断清守的头颅,刺穿清守的心脏,还是将清守分尸,清守都死不掉。

它捏住江清的下颚,黑眸俯视,“亲爱的,虽然我感觉不到疼意,但被你这样对待,我很伤心呢。”

“你这样的怪物也会有伤心的情绪吗?”

“当然不会,骗你而已。”

不过是很不爽。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爽。

在发觉如何都无法杀死清守后,江清选择自杀,刀刺下去后,睁眼,面无表情的清守坐在他身边。

“你不会死,江清,你会永远年轻、活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留在地狱里。”

江清照镜子,他的容貌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变化了,永久得停留在清守诅咒他的那一日。

仇恨的种子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生长成参天大树,它以江清的灵魂和血肉为养料,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得折磨江清。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清守的呼吸越来越弱,“如果我没有做出那些伤害你的事情,你会爱上我吗?”

最初对江清仅仅是利用而已。

但江清差点死在清守面前,感受不到情爱的清守出现了强烈的不安感,濒死的是江清,毫发无伤不会疼痛的魇却感觉自己似乎要在下一刻随着将要断气的人类一起死掉。

它与其说是在救江清的性命,不如说是在自救,没有江清的世界,它会活不下去。

这对魇来说违背了邪神赐予它的性质,它在不通情爱时生出了一颗虚假的心脏,这颗心脏在为江清流血不止。

它许下愿望,它要成为人。

邪神讲这是很不划算的祈愿。

在它的执拗要求下,邪神告诉了它成为人的方法:掠夺人类的情感,用人类的情感去炼制心脏。

【不过,拥有心脏,就拥有了弱点。】

“不会!”江清眼眸决绝,“遇见你,我会立刻报警。”

“幸好。”清守生出笑。

它向神多要了一个愿望,它要神保证江清拥有幸福完整的一生。

许下这个愿望,清守是夹杂私心的,江清注定会和身为人类的它在一起,江清拥有的幸福完整的一生必然是和它一起实现。

原来,江清拥有幸福人生的第一步是失去清守。

江清听见清守讲幸好,握刀的手紧绷,他以为清守留有后手。

林漾和临也是同样认为,他俩神色戒备,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但……清守消散了。

它死得彻底,此间关于它的气息散的无影无踪。

“哐当——”

水果刀从江清的手中滑落,他坐在地上大声笑出来,他终于为他的家人报了仇,一切都该结束了,江清凝视刀上鲜红的血迹,他重新拾起,刀往脖颈上抹。

林漾眼疾手快拦住,“别做傻事,你的人生还没结束,生命很可……”

“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江清抬眸,他的眼睛空洞,林漾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清楚的看见自己。

还剩什么?

林漾大脑运转,杀了邪物后,他要去做什么?

死。

只剩下死路。

像是追寻断了线的风筝,为了碰到风筝费尽力气,终于牢牢的将风筝攥进掌心里后,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力气再去挪动半分。

内心深处不断重复着,这里就是终点了,这里就是人生的终点了。

林漾神色茫然。

“还有你自己,”临淡漠的声音响起,“为了复仇,辛苦了,接下来的人生请为自己而活吧,现在死去岂不是要辜负往后每一日的太阳?”

林漾眼睫轻颤,那把被他和江清共同握住的带血的刀被临轻轻抽走、碾碎、变成粉尘从临的指缝溜走。

“好好活下去,才能遇见新的可能。”

魇死去,猩红都市也成为众人眼里的海市蜃楼,关于见金的传闻在此间消失。

江清决定去找新的可能,他要离开猩红都市了,他保证不会对任何人提及猩红都市的存在。

林漾去送江清,临也跟过去了。

江清跟林漾超小声讲,“它也是怪物,林漾,你没有被强迫吧,我可以帮你。不然我带你一起走吧?”

林漾注意到某只听力很好的怪物攥紧了拳头。

林漾轻笑,“它是被我强迫的。”

江清一瞬石化,他眼神在林漾和临之间打转,在考虑要不要帮助临拜托林漾的恶爪,纠结三秒钟,江清拍拍林漾的肩,“兄弟,好样的,吾辈楷模!”

这一人一怪怎么看都是相互喜欢嘛。

江清刚踏出猩红都市的地界,林漾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林漾转眸,“我造谣你,你生气了吗?”

临摇头,“林漾,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人类说永远的时候多数是想表达那一刻想永远,”林漾唇瓣弯起,“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我们确实会永远在一起。”

临牵起林漾的手,往别墅里走。

太阳马上要出来了,日光升起前的夜晚和漫长的一整个夜晚都看不出分别,如若不是知晓准确的时间,会认为黑暗没有尽头。

不过人生的很多时刻是没有时间可以作为参考的,很多人会在太阳升起前放弃。

林漾不会,即使是四肢断掉,他下巴着地,也要爬到阳光出来的那一刻。

“林漾,如果我做出和清守一样的事情,你会做出和江清一样的选择吗?”

“不会。”

林漾笑意盈盈,“我会用比江清更残忍的报复方式报复回去,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你最好不要。”

临打了个寒颤。

他们回到别墅,阳光正好升起,林漾笑容灿烂,“临,我为你补一个十八岁的生日吧。”

生日,对林漾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存在。

这是林漾的前辈养成的习惯,队里每一个人的出生日期前辈都会记得很清楚,到了生日,前辈会煮长寿面,恭喜队员又平安活了一岁。

后来林漾也会给后辈过生。

只擅长做素菜,不擅长做荤菜的林漾,长寿面煮得一绝。

这是林漾第一次给怪物做长寿面,给也许是杀死那些队员的怪物做。

对林漾来说,出生于这个世界的临就只是临而已,痛苦的仇恨和如何都无法清洗干净的血债,要留在最初的世界里和邪物清算,那些和临没有关系。

做长寿面所需要的食材都是临现变出来的。

林漾做起来得心应手,清水煮沸,白面下锅,绿叶、葱花、鸡蛋,热气腾腾的面和落雪的猩红都市满分适配。

临不需要进食,但它坐在餐桌前将林漾准备的长寿面一口不剩全部吃掉。

“临,十八岁生日快乐,希望你平安长大,拥有幸福美好的未来。”

那个十八岁死后被分尸的少年在腐朽的时光里回头,一步一步走向它的新生。

请健康平和,和每一个平凡庸俗的人类一样,获得平常的幸福。

“谢谢你,林漾。”

温凉的怀抱落下来,林漾的手落了空,他怀里的是一场雪,临已经消失了。

林漾坐在空荡荡的桌边,一直到黄昏到来,太阳落下。

“至少这次吃了面。”

第95章

跟随00进行时空跳跃,林漾的双脚刚刚站稳,地面突然开始剧烈的震动,可怕到像是将要发生十级地震。

庞然大物砸下来,00反应迅速,“林漾!快进来!”

一秒的时间,林漾出现在00的空间里,00扇动翅膀飞到空中。

这个世界都面貌在00面前呈现。

00金色的眼眸微微放大,“这些……是什么?”

借助00的眼睛,林漾看见了。

地面被厚雪所覆盖,但若仔细去看,会发觉那些并不是雪,而是蘑菇的伞盖,这些蘑菇约有五层楼那么高,它们几乎长满了这片土壤。

令00震惊的不是高大的蘑菇,而是被蘑菇簇拥的巨大深坑里,有东西正在缓慢升起。

灿烂无比的金色,单是瞥过去一眼,双目就会产生刺痛,有血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强烈的震感似乎就是以深坑为中心,向周围散发出来的。

地崩山摇里,00的脚踝突然被不知从哪里探出来的枯枝缠住,树枝朝下收紧,00被拽得猝不及防,它往下摔进雪色的蘑菇里,咕噜咕噜滚了几滚,昏暗重新填满它金色的瞳。

还有一张冷冰冰的脸。

对方的瞳孔和发色都是夜空一样的黑,伸出手指戳了戳00的脸,“你想死吗?”

00腮帮鼓起,它要挥拳揍对方!

对方的身高看起来和它没有区别,它一定能打赢!打不赢也没有关系,反正还有林漾在。

信心满满挥手拳头的00,拳头被对方攥住了,不仅是拳头,还有尾巴也落入了对方的掌心。

梅斯上下审视00,“你不是暗夜精灵,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我之前从没在蘑菇城见过你。”

这个死变态!

讲话就讲话!干嘛要摸蛇的尾巴!

00脸颊成为番茄一样的熟红色,它‘腾’爬起来,从梅斯的手中抢回自己的尾巴尖尖儿,双手紧紧抱住,偏生尾巴尖儿不听话的溜出指缝乱甩。

00气得更厉害。

它和这死变态不共戴天!

辱骂的字句讲出口之前,00听到林漾的声音,“先利用它,朝它打探消息,之后我会帮助你教训它。”

梅斯已经做好再次被揍的准备,羽蛇的两只拳头都握在了一起,然后缓慢松开,它红了眼睛,眼泪马上要溢出来。

“我一直生活在地底,刚刚爬出地面你就咒我死,还乱摸我的尾巴,蛇的尾巴不能摸,而且你说的什么暗夜精灵,我根本听不懂。”

00一边说,一边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梅斯能做到空手接白刃,但眼泪它实在应付不来,它老老实实立正,“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个,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但太阳马上要出来了,我以为你是暗夜精灵,飞到高空,被太阳炙烤会很痛苦,至于尾巴……对不起,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摸……”

“喂——你又在!”

00眼睛睁大,它从来没有遇见这么不要脸的人,啊不,精灵,为什么能一边讲着对不起一边自然的继续摸它的尾巴,白瞎了这样一张高冷的脸。

为了情报,00忍。

“所以你是暗夜精灵喽,你说太阳,是指——那个东西吗?”

00的手指向白色蘑菇外,金色的光晕还在不断上升,在光晕之下好似泼满血迹的建筑物从地底生长出来。

其庞大程度,不亚于一整个城市正在缓慢浮现。

梅斯攥住00的手腕,迅速往跳下巨大的白色蘑菇,它们沿着蘑菇的根茎往下滑,潮湿的苔藓编织成地毯铺在地上,巨大的、密集的伞盖遮住日光。

“恶魔要从地底出来了,它会让太阳整日整夜的悬挂在天上,届时所有的暗夜精灵都会因照射日光而备受折磨,即便是你也不能幸免于难,恶魔会杀光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

“可恶魔为什么要这样做?”

“恶魔这样做因为它是恶魔!百年前它让太阳炙烤整片大地,所有的生灵都无法生存,是暗夜精灵联合在一起封印了太阳和巨人,这样的平静维持了五百年,恶魔又要现世了。”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明显,梅斯脚步加快往前走,“我带你去和我的族人汇合,长老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恶魔。”

00挣开了梅斯的手,“我不跟你走。”

“诶?为什么?”

“大人即使是恶魔也一定有大人的苦衷!我讨厌你这样污蔑大人!”

00的脚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它在往震源中心靠进。

“恶魔就是恶魔,它做的坏事地面上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梅斯扇动黑色花纹的翅膀,它纯黑的眼眸透出焦急,“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恶魔是什么关系,但是你朝那个方向走,你一定会死的!”

“你看见了吗?”

00回头,圆润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眼眸直直看着梅斯。

“什么?”

“我问你,恶魔所做的坏事,任何一件,你亲眼看到了吗?”

梅斯揉鼻子,“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生,都是听族里的精灵长辈讲述的……我今年也才一百岁……”

“你没有亲眼见到干嘛要讲它做那些坏事,你讲得这样逼真,更多的听众相信,因此而讨厌恶魔,恶魔很难过怎么办?!更何况,双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

它的第一个最好的朋友凛凛,还有小芽儿,都是死于恶意的煽动里。

施恶者不分青红皂白,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

00最讨厌这种行为!那样的绝望,它这一生都不想体会第二次!

“00,”温柔的声音响起,林漾牵起00的手,给00擦去脸颊上的眼泪,“不跟它讲话了,我们去找你的邪神大人。”

梅斯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漾,被吓一大跳,除了恶魔之外……怎,怎么还有人类?

而且竟然生得如此之矮小,还没有巨人的食物蘑菇三分之一高?

“00,你不能跟他走!他很危险!”

林漾转眸,他目光轻飘飘落在将将到他腰部的小精灵身上,打了个响指。

“哇哇啊啊”的惨叫声响起,梅斯的衣服不知怎么的从后面烧了起来。

暗夜精灵怕光、怕火。

可怖!虽然矮小,但这个人类和那个恶魔一样的可怖!

那边的林漾和00已经穿过了数根如若参天大树的蘑菇,这里生长的并非全是蘑菇,还有生长于蘑菇间的杂草,杂草对于林漾来说也和树没有分别。

这个世界里除了精灵,所有的一切对于林漾来说都太大了,他像是被等比例缩小了十倍。

他和00已经接近了蘑菇的边缘,城市还在源源不断往上升起。

林漾疑心如若城中生活着巨人,他踏入其中,被当成蚂蚁踩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等等——

林漾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这个世界的临也是那么大吗?

做起来——

“我会死。”

“啊?”

小朋友00眨眼睛,林漾在说什么,它完全没有听懂,直觉告诉00,那不该是它能听懂的话。

这样的震感持续半日后,终于止住,蘑菇环绕的巨大天坑已经全部被填满。

占地的面积对于林漾来说能建造一个城市,但实际上,这里的构造是一人的城堡。

停止下来后林漾发觉,位于城堡顶端的不是太阳,而是不断燃烧的火焰,因为体量过于庞大,对精灵来说和太阳无差。

林漾和00一起潜入了城堡这中,在偌大的空间里林漾像是捏造出来的精巧人偶,最适宜锁进囚笼,放于掌心仔细观赏。

“铛铛铛——”

林漾听见了脚步声,脚步每响一次,林漾的耳朵就被折磨一回。

在这脚步里掺杂的还有刺耳的铃铛声,像是数百个铃铛同时震颤,听得林漾极为难受。

能够活动在这城堡里的存在——仅有临。

00躲进林漾的空间里,林漾在朝声源的方向靠进。

穿过白色的长廊,林漾绕了几个弯,看见了一双距离他十米远的巨大的一双脚。

他脸朝上仰,出现在他面前的临夸张到像是一座山,他完全站直,高度撑死到达临小腿的位置。

这要怎么攻略?

如若色|诱的话,他会被临捏报废吧?

林漾蹲下来,他往阴影里躲,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看看临准备做什么,他再见机行事。

临这样高大一定看不见它。

确实没有看见,刚从地底里爬出来的临满脑子的血腥和杀戮,它正准备去找那群暗夜精灵复仇,暗夜精灵倒是先给它送了一封信。

接着,它在它的城堡里嗅到一股气味,那气味让它联想到生长在血水里的花,吸足了血腥,香味变得格外浓郁,让闻到花香的生灵都化作恶鬼,不顾一切想要将花瓣嚼烂吞到肚子里,在明知有剧毒的情况下。

难为那些暗夜精灵,在它沉睡的五百年里,想出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拉拢它。

火烛燃烧,昏暗的天地间多出光亮,映衬得好似正常世界里的黄昏时刻。

一截鲜红的衣角在高大的凳子下外露,与之相吻合的是源源不断蒸腾出的香气。

这味道让临迷恋又让它痛苦。

那群卑鄙的暗夜精灵失算了,它一定会将送过来的精灵折断脖颈,剖开腹部,折磨得它奄奄一息,再充作下酒菜吃进肚子里。

抓住了——

临五指收紧,犹如抓破布娃娃一般,将对方攥进手心里。

对方的脖颈被它的指腹按住,双腿分开,平台的小腹和胸膛微微起伏。

永不落幕的黄昏时刻中,临看清楚了那张脸。

干净的黑白分明眼眸,与嫣红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