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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疏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便想到殿下自幼丧母可能只是想从她这里证实缺失的母爱。

于是她连忙道,“自然是因为娘娘爱您,后宫之中有哪位母亲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呢?”

赵承璟没有再回答,战云烈起身道,“今日天色已晚,皇上劳累一日该歇息了,你也先下去休息吧!往生死士一事等此次使臣集会结束再从长计议。”

椿疏一听这话便有些着急,“殿下,机不可失啊!万一宇文大人早一步行动只怕会让我们处于不利之地!”

战云烈还是好脾气的模样,只是话语间多了些不容抗拒,“此事皇上自有安排,贸然行动又怎知不会落入敌人的圈套?”

椿疏不好再说,这才作罢。

“那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她离开房间,借着烛火看到战云烈站在赵承璟旁边,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心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安。

娘娘,请您在天之灵保佑殿下莫要优柔寡断,早日独掌大权。

*

椿疏离开后,赵承璟的神色便更加疲惫,他垂眸思索着什么,手也无力地垂在一旁。

战云烈见他这样十分心疼,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天下母亲自然都是好的。”

赵承璟勉强牵了牵唇,“哪怕她为了自己的孩子不惜去加害别人的孩子?”

战云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知道赵承璟这时需要的是陪伴。

“记忆中,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便连落在院子中的喜鹊她都会捡回来救治,她教导我大丈夫有可为,有可不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慧太妃是在诬陷我母妃,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母妃那般心软的人怎么可能去害她的孩子?再后来我又想,便真如此也定是舅舅的主意,母妃只是听凭他摆布罢了,就像年少时的我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可战云烈也明白,如今赵承璟忽然发现这一切并无任何人的指使,甚至在这两兄妹之间,他的母妃都是占主导的一方。

若想稳坐皇位,必须铲除宇文靖宸。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便连他都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一败涂地的折磨,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后才痛下决心,可母妃却早早就认清了这一点,还为他留下了杀人的利刃。

“同样是血脉相连,难道共患难的哥哥便可以轻易舍弃吗?若有一天昭月对她的孩子说,想得到权势,便要杀了你的皇帝舅舅,我会是怎样的心情?宇文靖宸的所作所为纵然死不足惜,可那些罪孽的曾经又何尝没有母妃的手笔?”

他想起在猎场死在自己面前的死士,看着不过和昭月差不多大小,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究竟是过了多久刀口舔血的日子,见过多少生命消逝,才能毫不犹豫地了结自己的性命。

或许在他看来,能为主上而死便是大义,可于赵承璟这等权力者来说,不过轻于鸿毛,渺若微末,甚至连为这场权力争斗激起一点浪花都做不到。

可若活下来,或许本可拥有绚烂的一生,本能大有可为。

“我不明白,当年我还太小,后宫中的确实没有兄弟姐妹同我玩,可这矛盾便真的已经到了不铲除所有人便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母妃既然手眼通天,能在暹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又能在皇陵中安插人手,又为何一定要在此争斗不止,为何不能带上我一同逃离此地?她又何曾问过我,皇位和母亲究竟想要哪一个?”

战云烈将他揽入怀中,赵承璟很少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他清楚赵承璟对皇位并没有那么执着,让他执着于此的是放不下的赵氏江山,和丢不下的黎明百姓。

赵承璟把头埋在战云烈的胸前,仿佛如此便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身为皇帝不该有的模样。

“我其实天资愚钝,活了三世才终于有了皇帝的模样,父皇子嗣众多,不乏有佼佼者,为何非要让我这等人来继承大统?父皇忌惮其他皇子母族势力太强,才看重母妃,殊不知母妃早已背着他培植了自己的势力。父皇精明算计了一辈子,却始终没逃过母妃的算计,他以为去母留子便能铲除后患,可其实尽在母妃的计划之中。”

“我想不通,母妃到底是为了我而死,还是为了逼我做这个皇帝而死。”

战云烈缓缓地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你母妃只是想给你最好的,而皇位就是她认为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她若不爱你,便不会为你筹谋如此之多。”

从宇文靖宸和椿疏回忆中拼凑出来的宇文婉清与赵承璟记忆中的母妃相差甚远,可无论她究竟是何种人,她也确确实实地将所有人都笼络到她的棋盘中,成了按照她的推演而行动的棋子。

“你母妃只是不愿你过多顾虑她,才会将铲除宇文靖宸之事说的轻描淡写,她自是知道你的心性才会为你安排退路,才会将保你平安的话优先写在信上。死士之事交于椿疏口述,一来是怕你听闻有死士大军可用便错估局势与宇文靖宸死战,二来也是怕留下证据陷你于不利,她自是处处为你着想的。”

赵承璟抬手紧紧地搂住战云烈的腰,她自然看得出母妃的良苦用心,可这无休止的皇位之争,这步步谋划才是将他推到今日风口浪尖之上的元凶。

回想过去的几十年,他可有一天为自己而活?

舅舅希望他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最好能忘记礼义廉耻轻易便将皇位禅让与他。

父皇希望他成为一个不受外戚裹挟的皇帝,重整朝纲,将本该属于赵氏的天下收回手中。

母妃希望他成为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甚至不惜为此献出生命。

老臣希望他能铲除奸佞,重振大兴。

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达成自己的心中夙愿,至于他的想法,他为此遭受的痛苦都无关紧要。

若能不做皇帝,何来三世死于非命?若非仅存的血脉,何苦生命最后还卸不下黎明苍生的重担,唯恐毁了列祖列宗的基业。

“朕知道,朕没得选。”他轻声呢喃。

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可言?

他的成败已与太多人的身家性命联系在了一起,他只要退一步,便尸骸成山,流血成河。

战云烈抓住他的手,“无论你想要何种人生,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赵承璟闭上眼,这一世的变数实在太多了,甚至不知是好还是坏,唯有战云烈的出现弥足珍贵,若有一天连他都要因权势而牺牲,赵承璟想,他怕是会对这皇位弃如敝履。

“云烈,唯有你,一定不能有事。”

他努力将这话说得笃定,仿佛这样才能不存在一丝意外,可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语中有多少祈求,祈求战云烈,甚至祈求上苍不要再将他所珍视之物一一夺走。

战云烈轻轻地吻着赵承璟的额头。

过去他觉得自己便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他可以随时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献出生命,他的死也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影响。

可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命竟如此重要,他放心不下赵承璟,无法狠心丢下他一人,他更加明白自己便是要为赵承璟分担这些重担而活。

如他这般的人,都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尘世之人,宇文婉清又为何能狠心抛下这一切呢?

第127章 疑点重重

赵承璟第二日醒来才想起自己昨夜居然靠在战云烈的怀中便睡着了,他说了好多,说的时候闭上眼也没去管弹幕说了什么,如今睁开眼发现弹幕还在讨论他的母妃。

「宇文婉清真是太厉害了,只是为什么璟璟前几世没有碰到这个叫椿疏的人呢?」

「椿疏不是说,只有探听到皇上被囚或是大兴发生政变,她才会来吗?可能前几世璟璟都死得太快了。」

「但上一世璟璟不是被宇文靖宸囚禁了七年吗?为什么那个时候椿疏也没有出现?」

其实昨夜椿疏回忆时,他也曾想过此事,但很快便开始思索起母妃的所作所为,如今睁开眼便又看到这摆在眼前的问题,只觉颇感疲惫。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龙袍发呆,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眸子才重新坚定起来。

他起身下床,一抬头却看见战云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你何时来的?”

“我一直在。”

只是没有出声打扰,他亲眼看着赵承璟收起疲惫,将不该属于帝王的情绪通通敛起,随后像往常一般起身。

他忽然在想,赵承璟过去的没有自己的三世中,是否也是如此独自处理着自己复杂的思绪,背负着无人能分担的疲惫一路向前。

赵承璟顿了一下,忽而想起昨夜对方说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话,不禁无声地笑了笑。

“使臣集会期间无需上早朝,你怎么还是醒得这般早?”

战云烈移开视线,走到桌前为他倒茶,“只是刚巧醒了。”

其实是他体内的绝息散之毒还未完全纾解,天气转凉后,毒素发作的症状其实减缓了不少,只是最近先是忙着筹办密羽司,而后调查往生死士、解救柳长风、调查呼延珏,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起来便顾不上喝药,这几日便又有些反复了。

师兄说这绝息散之毒出自北苍,或许可以从呼延珏那探听一下消息,只是此人还不知能否完全信任。

这么想,他便将昨日使臣集会上呼延珏对他说的话转述给了赵承璟。

“呼延珏似乎知道我和战云轩上一世的结局,他知道我死于战家满门抄斩,也知道战云轩最后做了皇帝,可他与你是第一次相见,也不太可能是道听途说,加之其行径也与以往不同,我派人打听过,今年年初时呼延珏在打猎时不慎落马,昏迷几日后醒来便似乎变了一个人,不仅不再执着于皇位,还总是打听战云轩的消息。我想,或许他与你一样,也拥有前世的记忆,又或者也重生了。”

战云烈只是推测,可第三世界的观众已经给赵承璟推测出了事实。

「这分明是典型的重生背景啊!昏迷不醒,然后性情大变。」

「事情有趣起来,呼延珏居然也是重生的!难怪他会忽然跑来参加使臣集会,是好奇自己的宿敌怎么会忽然变成皇帝的侍君吧?哈哈哈哈!」

「你们还没发现华点吗?重点是!呼延珏醒来后就一直在打听战云轩的事!」

「应该是想报仇吧?原著里他最后不就是死在战云轩手中了吗?」

「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呼延珏一直将战云轩当做知己,战云轩也同意三十年之内与北苍井水不犯河水,呼延珏怎么就忽然带兵发起进攻了呢?还一路打到了京城门口。」

「之前嗑过一个同人文,说呼延珏其实是爱慕战云轩,受不了三十年的两地相隔便想来看他,可大兴的地方守卫却以为他卷土重来意图不轨,毕竟大兴之前的内战便有北苍的参与,两国的关系还是很敏感的。所以地方太守率兵阻拦,等军报呈到战云轩面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呼延珏率兵进攻,战云轩命人镇压,结果那些人错手杀了呼延珏。」

「哇!这个设定好带感!这是哪个大大写的同人文?我也要去看!」

赵承璟忽略了那些嗑CP的言论,但呼延珏也重生过这点他倒是十分赞同,先不说自己每次重生给周围人的感觉也是性格大变,再说这世上凭何只有自己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呼延珏既然曾成为北苍皇帝,那也是身负龙运之人,能够重来一次也在情理之中。

他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战云烈问道,“你能看到战云轩的三生三世吗?”

既然这两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只要看过战云轩的过往,便自然能知道两人间的恩恩怨怨。

赵承璟摇头,“我只能看到完全忠心于我的人的三生三世,目前只有你和林丞相,其余人只是很接近100,但都只有99。”

“哦。”战云烈眯起眸子,语气中竟有几分危险,“林谈之也是吗?”

“是的。”

赵承璟倒是并不意外,无论哪一世林谈之追随的人始终都只有战云轩,这一世也只是因为云烈在自己身边而已。

战云烈的神情更加微妙了,好啊林谈之,下次他可真要好好说一说此人了。

赵承璟的三生三世系统中有很多接近满分的人,他料想这最后一点忠诚度怕是只有与自己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才能填满,便像之前自己原谅林柏乔那样。

总之,无法看到战云轩的前世,也便无法断定呼延珏是敌是友,战云烈可还记得对方第一次见面时便说出要除掉赵承璟的话。

“只要呼延珏不与宇文靖宸联手,便可暂时放在一边。朕刚刚想到,上一世在狱中被囚的七年,椿疏为何一直没有出现?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椿疏被害无法前来,要么就是她虽然来了却无法联系上雨燕。”

那时赵承璟已经落狱,想要联系上他是很难的,椿疏唯一的办法便是与找雨燕,共同商议营救自己之事,难道是雨燕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叫椿疏来见我,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椿疏很快便到了,她还穿着暹罗舞女的服饰,“奴婢的模样不似暹罗人,只得穿着此服饰掩人耳目。殿下叫奴婢来,可是已有谋划?”

“不,叫你来是还有些细节要问你。”

椿疏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来,“殿下您问吧,奴婢知无不言。”

战云烈开口道,“关于往生死士我也一直在调查,我想知道既然这些死士是听命于婉清皇贵太妃的,那宇文靖宸是如何命令他们的?”

“娘娘当年组建往生死士时便想着日后能为殿下所用,故而定下规矩往生死士的一切命令皆由雨燕来发布,而雨燕只认信物,不认人。”

“是什么信物?”

“信物每年都会更换,具体是什么由雨燕来决定,但无一例外是娘娘留下的遗物之一。”

赵承璟问道,“嫔妃薨逝后,所有遗物要么由内务府收回,要么尽数陪葬,舅舅手中怎会有母妃的遗物?”

“那些都是娘娘还在江南时的私人信物,入宫前便留在宇文大人那,未带入宫中。有些是当时皇上的赏赐,还有些便是她做舞女时的首饰。”

战云烈与赵承璟对视一眼,难怪飞羽说,这信物时常变化却都是寻常之物,只因宇文婉清未入宫前身上也并无什么值钱的信物。

“那这信物是何时更换?”

“每年殿下去护国寺祈福之后,”椿疏说到这,目光深切地看向赵承璟,“娘娘担心她走后,宇文大人会对您不利,便与其约定您每年必须有一次离开皇宫,只有雨燕真真切切看到您本人平安无事,才会与他定下下一年调动往生死士的信物。宇文大人手无兵权,十分依赖往生死士的势力和眼线,正是因为娘娘深谋远虑,您才能平安地活到现在。”

赵承璟也是一惊,没想到宇文靖宸想命令往生死士也有诸多限制,过去他还曾想过,无论如何舅舅也养育了他这么多年,他明明可以在自己幼时除掉自己,或许总归也是对自己有一分亲情在的。

可如今,宇文靖宸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活着才能继续命令往生死士,这一切都看不清了。

如此也便明白为何赵承璟登基后每年都要去护国寺祈福,京城这段路他必须乘坐四周无遮挡的车撵,都是为了让雨燕清楚地看见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那为何朕之后被困在护国寺中,雨燕却还是继续听从宇文靖宸的命令?”

“这……”

椿疏顿了顿,“往生死士都是些一根筋的人,而且据奴婢所知,雨燕也已换过两人,娘娘最初定下的规矩传到如今或许已失去了本意,但规则是不会改变的,雨燕必定只有在看到您平安无事时才会将下一年的信物告诉宇文大人。”

战云烈问道,“你可知往生死士今年所用的信物?”

“不知,除了宇文大人和雨燕本人,不会有他人知晓。但是,娘娘留下的护甲本是一对,另一只便在雨燕手中,往生死士只认信物不认主人,但还有另一条宇文大人也不知道的规矩,只有手持另一只护甲的人出现,雨燕方可认主。”

椿疏说到这当即跪下,“未免夜长梦多,请殿下早日找到雨燕,持此护甲成为往生死士的主人!”

“你是说护甲一事,即便是宇文靖宸也不清楚?”

“没错,历代雨燕都在等待手持护甲的人出现,无论是奴婢还是雨燕都绝不会将护甲一事告诉宇文大人。”

对于赵承璟来说让往生死士认主倒是其次,而是他忽然意识到既然宇文靖宸不知护甲一事,也无法让雨燕认主,那么对自己出手后的下一年他便无法再命令往生死士,可直到上一世战云轩攻陷京城时还曾听闻有一批死士试图阻拦。

往生死士运行至今,宇文靖宸想要调动雨燕仍旧需要出示信物,可见其规矩严明不会轻易改变,如此说来要么是宇文靖宸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护甲,要么便是他换掉了原本的雨燕。

第128章 逢场作戏

赵承璟思来想去,第二种的可行性更高,毕竟宇文靖宸并不知道护甲的存在,便不会去找一个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宇文靖宸调动往生死士多年,对他来说培养一个心腹再让他当上雨燕并非难事。

“看来未免往生死士脱离控制,还是尽早找到雨燕为妙。”战云烈说道。

赵承璟点了下头,尽管他还并不想动用死士的力量,但能让那些人脱离宇文靖宸的掌控也是好事。

“椿疏,你可知如何与雨燕联络?”

“往生死士一直是朝廷通缉的对象,他们经常更换巢穴,奴婢也需要调查一番,或许也可以从宇文大人那里入手。”

两人正说着四喜推门进来,“皇上,从姜飞侍卫那收到消息,宇文大人朝太和宫这边来了。”

赵承璟眯起眸子,“朕向来不近女色,这次突然留下椿疏,定是让他起疑了。”

椿疏当即带上面纱,“殿下莫慌,奴婢穿着暹罗的服饰还带了面纱,也懂暹罗的语言和习俗,他不会察觉到的。”

战云烈轻笑一声,“你怕是还不知宇文靖宸的猖狂行径,别说你只是带了面纱,哪怕是你身上有一颗痣,他想打消疑虑也不会留情面。”

当然赵承璟可以阻止,但越是如此便越会引起宇文靖宸的猜忌,椿疏并非暹罗人,这点只要向暹罗使臣打探便能得知,再顺藤摸瓜只怕便会查到她的身份。

“此事的根源并非你是否出身暹罗,而是朕对你是否有兴趣。”赵承璟很快便想到问题的关键,“椿疏姐姐,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

宇文靖宸已经很久没有踏入太和宫了,自从赵承璟将御前侍卫换了一批人后,这里的情报他也很难获悉。

赵承璟并非沉迷美色之人,他对静娴都没提起半分兴趣,怎会突然让一个暹罗的舞女入宫?还有那个战云轩,他竟能同意此事?

自己能与北苍合作,那么赵承璟也完全可以与其他国合作,而且说起暹罗他记得以前那个为婉清画像的画师便是暹罗人。

太和宫越是安静,此事便越有蹊跷。

他亲自过来一探究竟,只是还不等侍卫通报,战云轩便脸色阴沉地从院内走出来,两人正好迎面相撞。

战云烈上下打量他一眼,“宇文大人怎会突然到此?若是来找皇上的话,只怕他现在不太方便。”

说完也不等宇文靖宸说话,抬步便走了。

宇文靖宸瞥了眼殿内,只觉战云轩在演戏,然后便见四喜小跑着过来,“奴才恭迎宇文大人。”

“皇上在何处?”

“皇上正在沐浴。”

“大早上为何便开始沐浴?”

四喜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正和昨日暹罗送来的侍女一同……”

“哦?”宇文靖宸挑眉。

那他可要开开眼了。

说罢,他也不顾四喜阻拦大步去了汤池,推开门热腾腾的蒸汽便扑面而来,帷幔随着扬起,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放肆!何人胆敢进来?”

“是我。”

宇文靖宸撩开帷幔,只见赵承璟站在汤池中央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亵衣,亵衣已经被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另一个人躲在他身后,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从对方身上还穿着昨日跳舞的纱裙可以判断正是昨日被留下的暹罗舞女。

赵承璟面露愠色,“舅舅怎不叫人通报,朕还在沐浴。”

“舅舅便是知道此事才特来规劝,你身为皇帝与他国舞女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他说着错开一步,但赵承璟也跟着转了个角度将那舞女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是依稀能看到对方披散的长发,似乎是个美人。

“舅舅误会了,只是小椿会一种在水中的舞步,故而展示给外甥看而已,此处多有不便,如舅舅没有其他的事就先请回吧!”

眼看赵承璟态度强势不似作假,宇文靖宸心中的疑虑也打消几分。

“皇上若是真喜欢此舞女,也可留下来给个名分。”

“非我族类,怎能入后宫?”

“如此舅舅便放心了,告退。”

“舅舅慢走。”

宇文靖宸离开太和殿,心中仍在思索此事的真假,赵承璟虽然护短却又带着几分清醒,不似在做戏,若赵承璟当真连对方的身份都不顾,他反倒要怀疑几分。看来赵承璟要冷落战云轩一段时间了,或许他倒是可以趁此机会隔阂二人。

这边四喜通报宇文靖宸已经离开,赵承璟便立刻取下架子上的袍子披在椿疏身上。

“姐姐受委屈了。”

椿疏摇了摇头,“殿下如此体恤奴婢,这点委屈算什么?”

有赵承璟遮挡,她也确实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暹罗的舞裙层层叠叠被水浸湿后有些重罢了。

“姐姐快回去更衣吧,免得着凉。”

再不回去,他眼前的弹幕都要炸了,从两人进入汤池逢场作戏开始,弹幕对他的谴责声便没停过,满屏都在刷云烈的名字,多到他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对云烈的心可是天地可鉴。

四喜领着椿疏退下,赵承璟刚要离开汤池一只手却忽然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刚要挣扎对方便腾出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拖入池中。

水花溅起,身体骤然失重,赵承璟转过身刚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对方便吻了上来。

“你……”

话音湮没在唇齿之间。

赵承璟也不再挣扎,反手搂住战云烈的脖颈,感受怀中的人逐渐平息下来。

“你何时回来的?”赵承璟问。

战云烈挑眉,“你觉得我会放你和一个女人单独待在汤池中吗?”

“……”

“刚刚舅舅来的时候你不会就在吧?”

战云烈没有回答,只是拂开赵承璟被水浸湿的发丝,深深地望着他。他自然知道赵承璟是皇上,逢场作戏难以避免,可若能不受人裹挟,他希望赵承璟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他的眸子暗了暗,赵承璟忽然有些担心,“你在想什么?”

“想你今天有何安排。”战云烈沉声道。

“晚宴之前倒是都没有安排。”

赵承璟如实说着,可下一瞬就忽然被对方拖入水中,低沉的声音从而后传来。

“那便晚宴的时候再离开此处吧!”

赵承璟:??!!!

*

当日晚宴各国使臣再度入宫,赵承璟坐在龙位上,身旁跟着昨日的暹罗舞女,她换上了大兴侍女的服饰,只是仍旧带着面纱,听闻她刚入宫便得到皇帝的恩宠,不仅让众人多看了几眼。

看完她,再看台下的战云轩,众人忽然发现战云轩的位置居然是空的。

战云轩姗姗来迟,晚宴开始了好一会才到,“臣公务繁忙,赴宴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众人看向战云轩,顿觉眼前一亮。

他今天穿了一袭白衣,衣袂翩然不染纤尘,黑发也被银冠束起,与往常相比更显俊美儒雅,光看这身行头便不像是“公务繁忙”的样子。

赵承璟当然知道战云烈为何来晚了,连自己更衣后都险些迟到,晚宴才刚刚开始他便已经如坐针毡只觉得腰酸背痛,全要拜眼前这人所赐!

赵承璟完全忽视了战云烈的精心打扮,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可朕怎么听说爱卿今日并不在密羽司?”

“哦?臣不在密羽司还能在何处?圣上是听何人所说?”

赵承璟气得撇开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到席位上。战云烈便这么迈着稳健的步伐,在众人的注视下落座。

众人看了看盛装出席的战云烈,又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小皇帝,随即恍然大悟——战云轩这是失宠了啊!

立刻有老臣派的臣子起身敬酒,说什么圣上气色不佳,还望多多保重龙体之类的话,赵承璟一听更是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战云烈一眼。

他在汤池里泡了一天,能不脸色发白吗?他现在都不敢把手露出来,因为十根手指指尖都变得皱皱巴巴的了!

使臣们开始阿谀奉承,但赵承璟的思绪早就飘远了,只是把手藏在桌案下不着痕迹地揉着自己的腰,希望这次晚宴尽快结束。

宇文靖宸自然也看出两人间的端倪,如此说来这暹罗舞女倒刚好是个契机,他朝齐文济使了个眼色,后者轻轻颔首。

酒过一半,齐文济忽然起身一拜,“值此四海升平,万民同庆之时,臣斗胆进言,望陛下恕臣冒昧。”

赵承璟虽有些纳闷,但还是道,“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乃万民之主,肩负江山社稷之重则。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国泰民安,朝野上下无不钦佩。然则,陛下后宫虚空,膝下无子,自古帝王之位传承有序方能长治久安,皇上一日无后,朝野便难以稳固。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以固国本!”

赵承璟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齐文济会突然说这番话,可齐文济偏偏一本正经,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大臣们也十分意外,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因为这位暹罗舞女,皇上和战云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齐文济居然敢在此时进言,何止是斗胆,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这就是古代的大型逼婚逼育现场吗?」

「这也太搞笑了,璟璟都愣住了。」

「哈哈哈我看到小将军笑了,完了,璟璟的腰又不保了!」

「小将军还得再努力些!争取早日让璟璟绵延子嗣!」

这条弹幕让赵承璟差点没喷出来,他极力克制自己扭曲的面容,再看战云烈,那看似灿烂的笑容在赵承璟看来简直阴森可怖!

他转向齐文济,只见齐文济抬起头露出心如死灰的神情,满眼都在向他诉说一句话——

看得出来吧?臣是被逼的!

第129章 “你可愿为后?”

战云烈轻笑一声,他就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是宇文靖宸的离间计,全看他与赵承璟愿不愿意中这一计了。

不等赵承璟言语,林谈之先道,“齐大人此言差矣,皇上正值年少,何来无嗣无以固国本一说?再者,正因圣上膝下无子,这第一位皇子才更要慎之又慎,圣上虽刚得新欢,此事却不宜操之过急。”

赵承璟默默地给林谈之比了个大拇指,“林太傅此言甚是有理,此事还不急。”

柳长风也从席位上走了出来,“皇上臣也有一言。”

赵承璟:“……”

「哈哈哈长风也被逼发言了吗?」

「没办法,长风现在可是宇文靖宸手下的得力言官!」

「真想知道璟璟现在是什么心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柳长风当然是被下达了命令,但他面不改色,“臣以为绵延皇嗣固然重要,但长皇子的母妃也十分重要,圣上登基以来一直未立后,皆因先帝留有遗诏圣上二十岁之前不得立后,如今圣上已过遗诏的年龄,当早日立后,稳定中宫。”

国舅派的臣子纷纷附和,“臣等恳请皇上早日立后!”

赵承璟的目光不觉看向宇文靖宸,舅舅当真是一刻都等不及,这才刚到年关便已经催着他立后。虽说赵承璟并不觉得立后会对他有何影响,但若当真立宇文静娴为后只怕会让赖汀兰的处境更加艰难。

台下的宇文静娴难得坐直了身子,尽管明知有护甲遮挡,可她还是暗暗将自己缺失的一指压在另一只手下,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赖汀兰倒是神色淡然,她很清楚立后没有任何意义,既不可能轮到自己,自己也并不稀罕。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林谈之身上,穿过错开的人群,眸光如烛火一般闪烁着。

她此生已经错过了很多,唯愿余生不再错过。

曹尚书起身道,“此乃使臣集会之时,诸位当着各国使臣的面逼迫皇上立后是何居心?”

老臣派的人也纷纷谏言,“臣以为立后一事当从长计议。”

“好了,”赵承璟出言打断,“立后一事朕已有考量,但此为使臣集会之时,朕不愿为私事劳师动众,诸位先退下吧!”

齐文济和柳长风自觉已做足了戏,这才退下。

宴会结束使臣离宫时,呼延珏又找到了战云烈,“小皇帝看上去自顾不暇,更无法分心关照你。我看你不若和我一同离去,我保你平安与家人会和,下半生衣食无忧。”

战云烈觉得好笑,便是战云轩也不曾用这般口吻与自己说话,这呼延珏反倒妄自安排起他的人生了。

“皇上待我如何,我比七皇子更清楚,在下劝七皇子殿下莫要插手别人的私事。”

呼延珏上下打量着他,随即轻笑一声,“你可比云轩说的还要固执己见,他那般循规蹈矩之人怎会有你这么难以管教的弟弟?”

战云烈迅速瞥了眼四周,警告道,“七皇子慎言。”

呼延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依我之见,赵承璟并非可托付之人,此乃是非之地,当早日离去。”

战云烈扬眉,“七皇子搞错了一件事,我才是赵承璟的托付之人。”

呼延珏顿了一下,随即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战云烈,此人与战云轩性格迥然不同,却顶着同一张脸,着实让他觉得新奇。

“即使如此,我便不再相劝。但我之前说的那几样东西,还是照常赠与你。”

战云烈斟酌着对方有几分诚心,“在下还想向七皇子殿下打听一件事。”

“何事?”

“听闻北苍有一种奇毒,名为绝息散,七殿下可知?”

呼延珏点了点头,“确实听过,此毒曾为皇室所用谋害了一位皇嗣,后来便被禁用了,研制出此毒的药师也被斩首,现存的绝息散皆是他生前留下的,如今应该也已经没有了。”

“可有解毒之法?”

呼延珏思索着摇头,“未曾听闻,只是听说中此毒者最长的一个活了三年,便是那位被谋害的皇嗣,即便有太医用灵丹妙药吊着,也没能保住性命。你怎会问起这,可是有人中了此毒?”

战云烈不动声色,“只是听闻宇文靖宸手中有这种毒而已。”

“如此你可要当心了,此毒无色无味,常见的验毒之法都难以验出,便连脉象上都与常人无异,中毒者初时夜不能寐,而后暴躁易怒难以自制,多数气绝身亡,即便清心寡欲也免不了食少难眠,最后灯尽油枯。”

战云烈的眸子微微沉了沉,他有师兄开的方子倒是已不会如初时那般气血翻涌,只是今日看到赵承璟与椿疏在汤池中时,心中还是烧起一股怒火。

他明明知道只是权宜之计,椿疏也并未露出身体,可看到赵承璟被浸湿的亵衣里面一览无余,他便觉得气恼,若非他极力压抑着怒火,赵承璟今日怕是连这晚宴都无法参加了。

呼延珏见他不言狐疑地问,“该不会是你中毒了吧?”

战云烈轻笑一声,“七殿下觉得我是那般无防备之人吗?”

“如此便好。”

想到战云轩曾说战云烈医术高明,曾师从百越国师,他便也放下心来,“不过既然宇文靖宸手中有此毒,我便帮你留心一下解药的事,你也要多加小心。”

战云烈点头,“多谢。”

“保重。”

送呼延珏离开皇宫后,战云烈便回到了太和殿,推开门便见椿疏还在此处,两人刚刚似乎正谈论着什么,见自己进来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赵承璟倒是还好,椿疏的脸色便不是那么好看了。

“这是怎么了?”战云烈看了看两人。

椿疏立刻道,“是奴婢劝圣上可利用此次立后一事,先立静娴皇贵妃为后,皇后登位当亲施亲蚕礼,宇文大人不会放心只由御林军随行保护,定会令死士暗中随行。届时我们只需盯紧宇文大人,便可找到雨燕。”

战云烈看向赵承璟,后者蹙起眉,“朕不愿立宇文静娴为后。”

“只是权宜之计,殿下何须在意?您与宇文大人即将兵刃相见,届时宇文静娴又怎可能继续为后?便是予她皇后之位,她也坐不了几日。”

“坐不了几日又是几日?”

赵承璟反问,他的眸中少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宇文静娴再后宫之中图害多少人命?此等心肠歹毒之人若封为皇后岂非我大兴史上的污点?朕好不容易才让她安分了些时日,若是让她为后,哪怕一日,都不知会有多少人受其屈辱。寻找雨燕一事,可另寻他法,无需如此。”

椿疏咬了咬牙,“殿下您怎么这般菩萨心肠?若您真是见不得她谋害人命,我们也可在亲蚕礼时暗中行刺。”

赵承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如此,不仅是御林军,所有随行的的妃嫔、女官甚至是昭月、姜飞都会被调查,宇文靖宸盛怒之下不知会牵连何人,怎可如此冒进?”

“可殿下若再拖下去,雨燕很可能会有危险!往生死士是婉清皇贵太妃留给您的武力,绝不能如此落入宇文靖宸手中!”

战云烈压下心中的不悦,“椿疏,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我与圣上谋划此事,再做定夺。”

“那有劳战大人了。”

战云烈点了下头,椿疏这才退出殿外,赵承璟瞥了他一眼,“你也觉得此法可行?”

战云烈走过去抱住他,“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赵承璟叹息一声,“椿疏行事过于激进,丝毫不顾忌他人,让朕甚是疲惫,难道当年母妃也是如此?”

连日来椿疏每每逼迫赵承璟,战云烈都看在眼里,只是对方毕竟曾追随婉清皇贵太妃,他也不好多言。

战云烈将赵承璟拉到床边坐下,帮他揉着头,“往生死士一时你如何想?”

“哎,其实朕并不愿动用死士,但毕竟是母妃留下的,朕便想若真能将这些死士从宇文靖宸手中解救,也算是弥补了母妃当年所犯之错,他们终究也是大兴的子民,若有太平盛世,也愿他们能分得一份宁静。”

赵承璟便是如此温柔地爱护着他的每一个子民,只要待在他身边,战云烈便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平静下来。

“其实椿疏所提的计划,朕还有一点不情愿,朕不愿立宇文静娴为后。”

战云烈抚摸着他的背,“这点你不是已经说过了?”

“不一样,”赵承璟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变得朦胧,便如月光下荡漾着的涟漪的湖面,“幼时,母妃便同朕说,唯有皇后能与皇上以夫妻相称,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朕为了皇权已牺牲许多,这本该属于心仪之人的位置岂容他人玷污?”

战云烈一顿,他知道赵承璟想说什么,可他又觉得太过不切实际。

“自古江山与美人岂能兼得?”

赵承璟忽而握住他的手,正色道,“我已活三世,深知所有美好转瞬即逝,若是第一世或许还会逼迫自己取舍,可这一世,我就是要二者兼得。”

战云烈心头一颤,却还是故作轻松地调侃,“赵承璟,你一会说要予我功名利禄,名扬四海,一会又想要我常留深宫,你到底想要什么?”

“朕想将一切都给你。”

“你可愿做朕的皇后?”

那双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真挚坚定,战云烈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还是说太满了,他固然是赵承璟的托付之人,可赵承璟又何尝不是他的托付之人?——

作者有话说:呼延珏自以为战云烈是0,随后又重新认识了这位弟弟。

第130章 同心锁

赵承璟此言一出,眼前的弹幕瞬间变成了粉红色,各种感叹号和爱心好像也在烘托着此时的气氛。

「啊啊啊囍囍囍!做皇后!」

「小受求婚!攻位不保!」

「男后,啊,我的口水!我爱这个剧情!」

「好甜!就是有点想象不到小将军变成皇后的模样。」

赵承璟也有一丝窘迫,战云烈于他而言自然是无可替代的爱人,无论是结发夫妻还是白头偕老他都只愿与战云烈一人,所以才私心觉得皇后的位置除了战云烈谁都没有资格坐。

可话说出来却又想到战云烈是男子,又曾是战场杀敌的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如何能困于后宫一隅,将皇后的枷锁加予他一身?

对于战云烈来说,这或许会让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再难成为受士卒敬仰的将军。

这或许并非战云烈所愿,他不该给云烈提出这个难题。

他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的懊悔,“朕有些醉了。”

他顺势靠在战云烈怀中,装出神志不清的模样,脑袋轻轻地撞在战云烈的胸膛。

战云烈并无反应,如此才是最好的结局,赵承璟祈祷战云烈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待今后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再徐徐图之,总之他此生都不会与战云烈以外的人以夫妻相称。

无论是逢场作戏,还是权宜之计。

可就在此时,耳旁忽然传来一股热浪,战云烈的话一字一字传入他的脑海。

“皇上,君无戏言。”

赵承璟猛然抬头,“你当真愿意?”

战云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皇上不是不胜酒力?还是早些歇息吧!”

赵承璟哪还歇息得了?他紧紧地抓住战云烈的手,“朕无碍,你当真愿意做朕的皇后?”

战云烈望着他的眸子,也难得敛起揶揄之色,他固然喜欢逗弄赵承璟,但不是此时。

“我战云烈愿与赵承璟结发为夫妻。”

一股欣喜涌上心头,赵承璟紧紧地抱住他,感受着怀中人的轮廓,“好,不过此事容朕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我绝不会让你因为后位而被天下人耻笑!”

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让战云烈微微一怔。

原来赵承璟想的是这。

他竟全然没有发现。

尽管自己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并不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如何说,可赵承璟却还是会为他考量,爱惜着这个根本不被世人所知的“战云烈”的名节。

其实对他来说,只要是赵承璟愿意给予他的,他都会好好珍惜。

赵承璟仿佛忽然又有了斗志,第二日便开始加倍努力地批改奏折,一闲下来便看城防图,战云烈知道他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战云烈也没闲着,他暗中调查往生死士和雨燕的下落,路过街道时发现尚清居居然又营业了,牌子没变,只是又换了个老板。

新老板个子不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店门前将自家的茶品夸得绘声绘色,引得不少百姓围观。

战云烈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林谈之。

“你也来了?”

“恰巧路过,这店现下是何人在经营?”

“当然是复姓的那位了。”林谈之双手抱肩,冷淡地说。

“我看这位老板不像是本地人。”

“只是个幌子而已,这几日我亲眼看到宇文景澄出入这家店。”

听到这个名字,战云烈会心一笑,“既然如此,调查此处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林谈之连忙拉住他,“别,我和你换!”

战云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在调查往生死士和三皇子的事,你能办得了?”

想到最后一次见宇文景澄的画面,林谈之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人,他不想再像上次那般动摇,也不愿再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你便说要怎么查吧!”

战云烈见他似乎铁了心,才道,“城外三十里有一城隍庙,曾有死士出没的痕迹,你去那上柱香,看看庙中道士可有会武功的,我让穆远跟着你,切莫轻举妄动。”

“好。”林谈之一口应下,当即和穆远离开了。

战云烈则抬头看了眼尚清居的牌子,大步进了茶楼,他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小二过来传话说老板想见见他。

小二将他引至楼上的雅间门口,推开门便见到一位容貌迭丽的女子,桌案上干干净净,只摆了一壶茶和两个茶盏。

战云烈毫不客气地走到桌前坐下,“宇文公子,如此正式相见还是第一次。”

宇文景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并未看他,只是拿起茶壶为他倒茶。他举手投足的确神似女子,眉眼之间也与赵承璟有三分相似。

林谈之说,宇文景澄若换上男子扮相,便能与赵承璟有五成相像,但在战云烈看来却相差甚远,赵承璟容貌间虽有女相,可神态更显刚毅,眼前之人固然眸光温柔似水,却不达眼底,自然也不像赵承璟那般动人心神。

“他不愿来见我?”宇文景澄开门见山地问。

“阁下如此聪慧,当知感情一事不可强求,你二人各为其主,注定只能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宇文景澄轻声念叨着,“若这缘是几世修来的果,战大人可会强求?”

战云烈想起了自己与赵承璟,又何尝不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他抿了口茶,“不强求,才是缘。强求,是孽。”

宇文景澄一顿,随即笑出声,“大人果然通透。”

“我看阁下也是通透之人,否则也不会邀我来此。”战云烈放下茶杯,目光一凛,“我便也不与阁下绕弯子,之前阁下说三皇子一直在宇文靖宸手中,你既愿意透露此事,可见心中也清楚宇文靖宸所做之事并非全然正确,不知可愿将三皇子的下落告知在下?”

“战大人客气了,”宇文景澄牵了牵唇,抬起头时眸光也多了几分冷冽,“只是不知战大人若是找到三皇子,会作何安排?是接回皇宫,还是斩草除根?”

战云烈望着他的眸子,那一汪春水之下便仿似隐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鹰,试图窥探他心中所想。

“我不知。”

“为何不知?”

“我自然觉得当斩草除根,不过……”

宇文景澄露出些许惊异之色,“皇上难道还要惦念手足之情吗?”

战云烈不答反问,“听闻宇文公子之前险些命丧黄泉,皆出自贵妃娘娘之手,不知公子可还惦念这手足之情?”

宇文景澄无言以对,半响才道,“若是以前,我绝不会咽下此仇。”

“若是现在?”

“若是现在……”宇文景澄轻笑一声,抬头望过来,“强求是孽。”

此人果然聪慧无比,反之也难以利用。

战云烈猜到他不会将三皇子的藏身之处透露给自己,便换了个话题,“三皇子一事已交给林谈之调查,我本欲让他调查此处,但他自己非要与我交换。”

宇文景澄垂眸不语。

战云烈盯着他的神色道,“不过此事交予他恐有危险,上次与你一别,我见他心中始终难以平息,便慌骗他去城隍庙调查,希望他烧完这柱香,也能为自己寻回几分宁静。”

宇文景澄眸光一变,战云烈当即敛起笑容,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桌案上的茶盏都随之打翻在地。

“那里果然有问题?!”

“我随你同去!”

战云烈懒得理他,当即动身下楼,宇文景澄也紧随其后,林谈之走了没多久,又有穆远同行,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去晚了,只怕会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林谈之也抵达了战云烈所说的城隍庙,正值年关岁尾,来城隍庙上香的百姓也很多,人来人往的确是个混入其中的好机会。

林谈之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处,幼时全家人也曾一起来此上香,只是兄长走后,他便没再来过。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若苍天当真有眼,又怎会让奸佞横行?

两人随着人群进了庙门,正中央是一鼎冒着青烟的巨大香炉,香炉旁站满了闭眼祈祷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些来往的道士,这些道士多是些年轻人,看着二十上下的模样,步履带风,手中虽然拿着拂尘,神色间却不见多少悲悯。

林谈之看出此处确有些问题,平日路过也不见有如此多的道士,而且幼时来的几次庙中也多少些上了年纪的老道士,根本没有这么多年轻人。

“我们去后院看看。”

两人来到后院,道路两旁并排栽着树,树与树之间用锁链相连,锁链上又挂满了铁锁,风吹过铁锁便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这位公子可是来求姻缘?”一个年轻的道士走到他身旁问道。

林谈之打量了他一眼,“如何求?”

“贫道此处有同心锁,只需将相爱之人的名字刻在锁上,再亲手锁在锁链上便可恩爱永不离。”

林谈之轻笑一声,“若是未能在一起又如何?”

“若是未能如愿,贫道也可帮忙开锁解除此孽缘。”

林谈之的目光在这些同心锁上一一掠过,忽而问道,“可有人虽未能在一起,却也不开此锁?”

“那便是此生有缘无分,只求来世能修得共枕眠吧!”

林谈之的眸光逐渐沉下来,穆远几次出声他也不曾理睬,他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其中一块已经锈迹斑斑的同心锁,尽管经受风雨洗涤,上面的字迹仍旧无比熟悉。

林言之,赖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