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太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充满了威慑力,“当年本宫诞下昭月之时,先帝的身子还是好的,昭月与圣上相差五岁,也就是说先帝恶疾缠身之时,当今圣上早已降生。”
长茂公公移开视线,“慧太妃有所不知,早在长公主殿下降生之前先帝便已觉身体不适,只是尚未发作罢了。”
“呵,人吃五谷杂粮,孰能无病?先帝日理万机便是偶感不适也很正常,况且既是病症尚未发作,便是大权在握,他若是不想哪个孩子,后宫之中难道还有哪个女人能生的下来?”
慧太妃声音清亮,直压得长茂公公垂下头,“此人颠倒是非,反复无常。依本宫之见,圣上也无需再听了,免污了慧耳,直接拖下去割了舌头,看他今后还怎么胡言乱语!”
长茂公公却接着道,“皇上不敢查,是因他心中有鬼。慧太妃对此事心知肚明竟也装聋卖哑,莫不是为了长公主殿下的名位?”
“住口!你这狗奴才也敢与本宫叫板?”
“慧太妃,当年暹罗国王在宫中留宿,您的长春宫乃婉清皇贵妃去往圣上寝宫的必经之路,您当真没有看到婉清皇贵妃从门口经过吗?”
“哼,本宫从不做这等帘窥壁听之事!”
长茂公公扬起唇角,“慧太妃不该忘记,因为当晚圣上可是在您的寝宫中留宿的,还是奴才亲自通报,之后太妃才怀上十三皇子,太妃怎能毫无印象?”
慧太妃微微一怔,她忽然有了些印象。自宇文婉清入宫后,先帝便极少召见妃嫔了,所以那晚能到自己那留宿她很吃惊,也确实是在此后怀上的皇子。
“即便本宫有印象,可先帝是深夜过来的,又如何能证明他在此之前没有召见过宇文婉清?”
“自然有人能证明。当夜,先皇先是与暹罗皇子在静心殿畅谈,而后便径直来了娘娘宫中直至天亮,这一路上有许多奴才都看见了。”
林柏乔开口道,“此事已过去二十年,便是叫来当年值守的侍卫又有谁能记得清?”
长茂公公转向林柏乔,微微鞠躬道,“定能记清。当夜圣上离开静心殿时,一个路过的宫女不小心撞到圣上,手中的灯笼烧毁了静心殿外的几株碧萝,圣上一怒之下杖责了当夜值守的所有太监、宫女还有侍卫,人人都记得此事。”
宇文靖宸此时才开口,“既是如此,你可记得他们的姓名?唤他们前来。”
很快便带上来几个侍卫和太监,他们原本并不记得使臣集会时发生之事,可经长茂提醒后纷纷想了起来。
“奴才记起来了,那日圣上从静心殿出来便吩咐说不许任何人在此处值守,奴才们刚刚被杖责便要抬着步辇将先帝送去慧太妃娘娘处。”
“确实如此,奴才也记起来了,奴才身上受的伤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呢。”
战云烈开口道,“如此即便能证明先帝当夜在慧太妃宫中留宿,又如何能证明婉清皇贵太妃当晚不在自己的宫中呢?”
长茂公公面带微笑,胸有成竹地说:“皇上自可命人调取敬事房的册子,看看当晚先帝翻的牌子是谁。”
赵承璟的心忽然一紧,眼看长茂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心中那不好的预感的再次袭来,他觉得自己仿佛中了一个圈套,哪里都不太对劲,可又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很快,敬事房便将二十年前的册子呈到众人面前,根据使臣集会时暹罗皇子留宿的日子查找,册子上清晰地记录着当夜圣上翻牌——婉妃。
众臣哗然,连慧太妃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本敬事房的册子出自二十年前,无论纸张还是盖印都已陈旧,二十年前宇文婉清才刚刚得势,宇文靖宸甚至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左右敬事房的记录,更何况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毫无利处。
没有人有修改敬事房册子的动机,这本册子不可能作假,而既然翻了牌子,敬事房的人便一定会将妃子送去。
长茂公公再次看向赵承璟,已毫不掩饰得意的神色,“真相是,先帝当年翻了婉妃的牌子,让婉妃去静心殿侍寝,并将暹罗皇子提前安顿在静心殿,之后先帝便去了长春宫留宿直至天明,你的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皇子已是不争的事实!”
第136章 遗命
赵承璟如遭雷劈,他站在高台之上,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单,所有目光都整齐地看向他,有担心、关切、震惊,还有幸灾乐祸,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出下一段反应。
赵承璟不相信真相是如此,堂堂九五至尊,大兴的皇帝,会为了拉拢一个同盟国的皇子而献上自己的妃子吗?
父皇那么爱母妃,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他从小便知道宫中的人不喜欢母妃便是因为父皇的偏爱,那么爱父皇的母妃怎么可能默许母妃让他人侮辱?
过往的片段拨开三世的迷雾,努力钻入他的脑海。
那些相敬如宾,那些举案齐眉的画面,父皇和母妃温和的笑容,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长茂公公见他如此还不忘火上浇油,“九殿下,即便您再不愿相信,可真相便是如此。先帝纵然宠爱你的母妃,可先帝乃一代英豪,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得清的。之所以将您以皇嗣的身份养大,不过是出于对婉妃的那一点点同情。可你,却鸠占鹊巢,身上流着异邦血脉之人怎能染指我大兴的江山?!”
「璟璟加油!不要被这小人打倒!肯定是宇文靖宸的奸计!」
「不要虐璟璟啊!这个宇文靖宸怎么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诬陷?」
「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们兄妹情深呢,真是欺负死人不能开口说话。」
赵承璟压抑着怒火,他知道自己决不能退让,否则不仅仅是自己的皇位,连母妃的名誉都会受损,到时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看着宇文靖宸老神在在的模样,冷声道,“不过是一本册子,几个受过罚的奴才,便想诬陷朕和朕的母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朕便问你,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在使臣集会之时演这么一出,目的为何?”
赵承璟的声音不怒自威,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力,回荡在大殿内震慑着每个人的心神。
长茂公公也顿了一下,他出宫虽早,但也是记得这位九殿下的。幼时在宇文婉清的溺爱下便似个脆弱、不经风霜的花朵,在这皇宫之中是最令人轻视的存在。
可眼下的他居然已与当年截然不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赵承璟身上看到了当年独揽大权的宇文婉清的影子。
但他还是面上恭敬地道,“自然是为了先帝,为了大兴的基业,九殿下并无继承皇位的资格,当由三皇子赵承继继承大统!”
这下更是全场哗然,众臣议论纷纷,老臣派的臣子们急不可耐地发言。
“不可!圣上乃先帝亲下诏书继位,哪能轻易废除?”
“赵承继早已被先帝贬为庶人,既无先帝遗诏,如何能废旧立新?”
“谁说无先帝遗诏?”长茂公公高声道,他转向一旁的林柏乔恭敬地行礼,“林丞相,是时候让先帝遗诏重见天日了吧?”
众人目光惊骇,纷纷看向林柏乔。
赵承璟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只见林柏乔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袖,在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面前抬眸问道,“老夫从不知什么先帝遗诏。”
长茂公公一怔,当即急了,“林丞相!先帝临终前将遗诏托付于你,便是为了此时!你何故说不知?先帝那般器重、信任你,你怎能倒戈相向?”
林柏乔朝空中拱了拱手,“正因老臣忠于先帝,才会忠于继位的圣上,何来倒戈一说?老夫说没见过遗诏便是没见过,难道老夫这般年纪,还会说谎不成?”
长茂气急,“林柏乔!先帝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你怎能如此?”
“长茂公公,”林谈之笑盈盈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先是污蔑当今圣上,又口口声声说有遗诏,妄图扶持这位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上位,对你来说有何好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先帝,但圣上乃先帝钦定的储君,朝中老臣人人皆知,便是宇文大人也不能否认此事,你却在这用子虚乌有之事颠倒是非,祸乱朝纲,是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是谁在撑腰岂不是一目了然,”战云烈扬唇嘲讽道,“此人已信口雌黄了一炷香的时间,若是我在殿下,早就一剑砍了他的脑袋,宇文大人身为皇上的亲舅舅,婉清皇贵太妃的亲哥哥,居然能在这狗奴才一步之内安然自若,当真令战某佩服。”
长茂不认识战云轩,但听见“战某”这两个字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奴才不为任何人,只为完成先帝遗愿。究竟有没有遗诏,林丞相最为清楚,九殿下血统存疑,三皇子却一定是先帝的亲骨肉,难道你们真的要让一个身份不明之人来做大兴的皇帝吗?”
见他如此死缠烂打,赵承璟反倒冷静下来,他一挥衣袖,稳稳地坐在了龙位上,目光睨向宇文靖宸,“此人是舅舅带入宫中,舅舅有何话说?”
宇文靖宸叹息一声,“璟儿,有些陈年往事舅舅本不想提起,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婉清的确服侍过暹罗皇子,她听命行事心中万分委屈,故而事后亲口向我诉苦,而婉清也确实是在此事之后怀上的你,你究竟是何人的骨肉只怕她自己也说不清。”
“呵,舅舅。母妃已逝,你却如此污蔑,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是朕这个皇帝脱离了你的掌控,你便找来三皇兄,想要另立新帝了吗?”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话说的如此直白,双方的目光都变了变,赵承璟继续道,“三皇兄,你我兄弟一场,当年之事你也已受父皇惩治。朕不知你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但依稀记得你当年性格最为直率,可如今,坐在这皇位之上受人摆布难道便是你心中所愿?父皇的教诲你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
赵承继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也就是这一瞬让赵承璟意识到他果然有把柄在宇文靖宸手中。
宇文靖宸想扶持新帝,便必然是比自己更好控制的傀儡,三皇兄虽无势力,可性格执拗,且被他囚禁多年,若无完全的把握,宇文靖宸绝不会轻易动这个念头。
“赵承璟!你这个野种也敢在本殿下面前提父皇?父皇在天有灵,都会以你为耻!”
“住口!”
赵承继却恼羞成怒,“你有何资格命令我?林柏乔不肯拿出先帝遗诏,是他背信弃义,你是谁的种还说不好,我却一定是先帝的子嗣,你们中有多少受父皇恩惠的老臣,又有多少是饱读圣贤书的儒士,是非对错自能分辨,难道都是怕了这个傀儡皇帝不成?”
国舅派的臣子陆续站了出来,“老臣以为三皇子所言极是,种种迹象都表明婉清皇贵太妃与他人有染后才怀了当今圣上,皇室血脉不能存疑,当由三皇子继承大统。”
“长茂公公乃是先帝的心腹,当年之事最为清楚,另有宇文大人亲耳所闻,定不会有假。”
“吾等身为先帝旧臣,自不能见皇权流入外姓人手中,臣以为皇上若还记得先帝的养育之恩,便当知廉耻明大义,将江山皇位还给三皇子赵承继。”
“请皇上禅位于三皇子赵承继!”
国舅派的臣子如事先演练好一般,整整齐齐地跪下,赵承璟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你们这是在逼宫吗?”
“臣等不敢!臣等只是为了确保大兴的江山社稷不会落入异邦人手中!”
异邦之人,赵承璟听着都觉得好笑,他们连让宇文靖宸掌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江山社稷。
赵承璟也明白,对于宇文靖宸来说今日之事未必一定要有个结果,先帝和婉清皇贵太妃都已驾鹤西去,血统一事谁又能说得清?
但只要能在众臣和天下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他日他起兵谋反也有了正当的理由。
曹侍郎皱眉说道,“暹罗使臣,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暹罗使臣沉默片刻才道,“老臣本不愿插手大兴的家务事,但既然提到了我暹罗国国王,臣也想为国王辩解几句。我暹罗国王也是知大体之人,且暹罗也缺美人,便是国王再爱慕婉清皇贵太妃也不可能做出此等逾越之事。”
长茂公公嘲讽道,“为了你暹罗国王的脸面,你当然不可能承认。宇文婉清国色天香,容貌惊艳世间罕有,否则又怎会凭舞女的糟粕之身承蒙圣上恩宠?”
“何人敢污蔑婉清皇贵太妃?!”
一道明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宇文靖宸眸子一变,只见一女子大步迈入殿内,她摘下了面纱,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以至于除了见过其真实容貌的赵承璟和战云烈,没有人认出眼前之人其实是几日前暹罗进献的舞女。
她走到长茂公公面前冷笑道,“长茂公公,你可识得我?”
长茂扫了她一眼,“你是何人?”
“婢女椿疏,乃婉清皇贵太妃身旁的侍女。”
长茂又打量了她一眼,“名字倒是有些印象,可看你年岁,当年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过了二十年长成什么模样也无人知晓,再者婉清皇贵太妃仙逝后,其宫人畏罪自杀,早已无活口,你说你是婉清皇贵太妃的侍女有何证据?”
椿疏轻笑一声,“奴婢记得长茂公公早在先帝病逝前的几年便已出宫,又是如何得知婉清皇贵太妃仙逝后,其宫人畏罪自杀之事?莫不是有心之人告诉你就为了栽赃陷害当今圣上?!”
长茂一时语塞,椿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便朝赵承璟跪下,“皇上!婉清皇贵太妃早预料到今日之事,才提前将奴婢送出宫,如今娘娘已魂归黄土,无法与这些腌臜之人辩驳,还望陛下为娘娘主持公道,还娘娘清白!”
赵承璟见到她便松了口气,“椿疏,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椿疏目光坚定,“圣上,婉清娘娘从未服侍过什么暹罗皇子,这一切皆是此人的阴谋!”
第137章 跨越生死的争斗
椿疏抬手指向长茂,“奴婢本以为此事会随着娘娘宫中之人亡故而埋入黄土,可哪知偏有那阴险小人不顾血脉亲情颠倒是非作践娘娘,奴婢承蒙娘娘养育之恩,如何能忍?”
椿疏说到这毫不掩饰地瞪了宇文靖宸一眼,宇文靖宸的神色也不太好看,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居然还是让这小丫头片子给逃了,逃了也便罢,居然还能让她回到宫中,到底是他低估了对方的势力,还是这御林军之中也有了细作?
“小丫头,本官与婉清不只是兄妹,更是共患难的唯一血亲,我怎会污蔑自己的亲妹妹?本官只是说婉清确实服侍了暹罗皇子,也确实在那之后才怀有身孕,本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从未说过璟儿一定不是先帝的儿子。反倒是你,你便是暹罗进献的舞女吧?你如何证明自己是婉清的侍女,当年又是如何逃出宫,又为何改头换面秘密回来,莫不是知道璟儿的身份就要败露,才特意赶回来准备拿出什么假证吗?”
宇文靖宸声声逼人,一番话饱含的信息让众臣难以消化,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此人便是前些时日暹罗进献的舞女?可她分明是中原人的模样!”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定是那宇文婉清与暹罗皇子有染在先,然后才能秘密将侍女送去暹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此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所说的话如何能当真?”
椿疏高声道,“我的确是受婉清皇贵太妃之命离开皇宫,也是奉娘娘遗命回到大兴,便是为了阻止有心之人栽赃陷害当今圣上。我知道你们与我素未蒙面,自是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但我已带来了能让你们信服的人,若是他亲口所说,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她话音落下,一个老者便出现在大殿门口,他两鬓斑白,腿脚也不是很利索,身着朴素,看上去唯一不错的便是手上那根楠木的拐杖,手握的位置有一只纯金打造的鹰,他的眸子也如那只鹰眼一般锐利明亮。
就是这么一个放在人群中都十分不起眼的老头,却让一众老臣倒吸凉气。
“长盛公公!”
“是先帝身旁的长盛公公!他不是去给先帝守陵了吗?听说早已不问世事,怎会忽然到此?”
看到长盛公公的那一刻,长茂也不觉眸子发颤。
长盛公公步子缓慢地走到殿前,撑着拐杖跪下,“奴才长盛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璟心中一喜,长盛公公是父皇的总管太监,也是自幼同父皇一同长大的奴才,可以说是先帝最为信任之人,便是长茂公公也不敢挑战其权威。
“长盛公公,快快请起,当年的事还望你还朕的母妃清白。”
“谢圣上。”
长盛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长茂。两人四目相对,便好似已剑拔弩张,长茂明显慌了,率先开口道,“长盛!你口口声声说不再参与朝堂之争,要一心一意为先帝守陵,怎还会到此处!你这般可对得起先帝?诸位听我一言!此人早已背叛先帝,他是宇文婉清的人!”
长盛不疾不徐地道,“呵,我是谁的人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岂容你置喙?”
昔日长盛公公如何得势,老臣皆历历在目,自然难以听信他一面之言。
长茂咬紧了牙,“长盛,你出现在此处,便证明你已经背叛了先帝!你敢昧着良心说,先帝没有让宇文婉清侍奉暹罗皇子吗?”
长盛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仿似不愿多看,“不敢,先帝的确曾下令让婉清皇贵太妃侍奉暹罗皇子,此事倒是千真万确。”
赵承璟一怔,耳中忽然一阵嗡鸣,只看见席间大臣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就在此时,战云烈忽然出现在他身侧,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向战云烈,眸中多了一丝清明,才听见长盛接下来的话——
“只是,先帝到底还是十分宠爱婉清皇贵太妃的,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心中也十分不忍。便是在此时,婉清皇贵妃说出她已有身孕一事,只是见先帝忙于使臣集会才未来得及禀报。先帝闻言大喜过望,自然也便不愿再让婉清皇贵太妃侍奉他人,而婉清皇贵太妃有了身子也不便侍寝,才会出现圣上明明翻了婉清皇贵太妃的牌子,却去了慧太妃的长春宫留宿的情况。”
“婉清皇贵太妃并未侍奉过暹罗皇子,她那时已有身孕,所以当今圣上无疑便是先帝的亲骨肉。先帝临终之前虽受病痛折磨,可仍旧耳清目明,若他对九殿下的身世存疑,又怎可能立九殿下为帝?”
长茂一时语塞,指着长盛半天才道,“你、你说谎!事情怎会如此简单?”
长盛公公的眸子沉了沉,“事情便是如此简单,难道你还有别的解释?”
“我、我……”
长盛公公见他无话可说,乘胜追击道,“若不信可以看看敬事房的册子,从使臣集会开始婉清皇贵太妃的记录是不是便少了许多?婉清皇贵太妃并非是使臣集会后才有孕,而是在此之前便已怀了圣上,不过是拖到胎像稳固后才告知众人罢了。”
慧太妃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亏她当年还以为皇上是又念起了与自己的旧情,原来是宇文婉清有了身孕。
只是很快,她便蹙起眉,眸子也不觉左右晃动,别人不了解先帝,她还能不知?此人冷血无情,哪会如此体贴?而且她记得当初宇文婉清……
“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昭月一连唤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母妃无碍,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只是恐怕还没结束。
长茂立即道,“敬事房有专门记录后宫妃嫔怀孕时间的册子,上面清楚写着根据婉清皇贵太妃的胎像来看是在使臣集会之后,且宇文婉清怀胎八月受到冲撞早产降下的圣上,当时宫中人人皆知,女子怀孕通常要一个月以上才能察觉,若是按你所说,她岂不是足月生产?”
“我在宫中数十年竟不知敬事房的奴才何时连女子怀孕的月份都会看了,提前一月是早产,提前十天也是早产,若想看婉清皇贵太妃的怀胎月份,为何不叫太医院的沈太医前来?婉清皇贵太妃怀孕期间皆由他来诊脉。”
赵承璟抿了抿唇,“传沈太医。”
沈太医很快便到了,他拿出了当年的脉案,“婉清皇贵太妃怀孕九个月零十天诞下圣上,虽有早产,但不足二十日。”
椿疏适时道,“如此也便真相大白,是这个狗奴才为了促成三皇子登基从中谋权,才故意利用当年娘娘隐瞒怀孕一事弄虚作假,污蔑圣上!还有宇文大人,您是娘娘的亲哥哥,当年之事想来娘娘也与你说过,你明知内情却搬弄是非,是何居心?!”
赵承璟看向宇文靖宸,宇文靖宸也看向他,他目光含笑,过了一会竟真的笑出了声,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也根本没将这一切放在眼里。
大殿中的人都看着他,椿疏也十分警惕,仿佛生怕宇文靖宸会做出什么疯癫的行径。
许久他的笑声才停下来,“太医院当年脉案本官这里也有,只是怎么好像和沈太医手里这本不一样?太医院的脉案有两个,一个是太医自己记下的册子,另一个则是要装订成册由太医院的院使盖章,统一保存。沈太医手中这本脉案可有院使盖印?”
沈太医当即抿紧了唇,他手中这本的的确确没有盖印,是他自行记录的脉案。而宇文靖宸手中有当年院使盖印的脉案却清晰记录着宇文婉清是怀胎八个月早产,她怀孕推测时间也确实是在使臣集会之时。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赵承璟早便发现很多细节都疑点重重。比如沈太医为何能像早有准备一般将二十年前的脉案拿出来,又为何当年为母妃诊治的太医刚好就是太医院中唯一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沈太医。
母妃之前提到过,自己若不想争夺皇位,可自请为父皇守陵,陵园之中自有她安排的人。
如今看着同样自请守陵的长盛公公出现在此为自己作证,他很难不去想这其中的关联。
母妃安排在皇陵之中的人是否就是长盛公公,长茂公公又为何愤怒地指责长盛公公背叛了父皇?还有椿疏,她与宇文靖宸私下见面又失踪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舅舅毫无征兆地便带回了三皇子,为何椿疏便好像早料到了这一切。
同样充满巧合的还有暹罗皇子留宿的那晚,杖责下人、烧毁碧萝、宠幸慧太妃,这一切都好像是为了加深这些人对那一日的印象以确保他们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出面作证。
若真如此,能轻易做到这一切的人便只有父皇。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大殿之内针锋相对的是舅舅、父皇、母妃所残存下来的势力,便好似当年未能完成的争斗再次拉开序幕。
宇文靖宸为人谨慎,若无把握是不会轻易发难的,可这一次证据却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反驳他,刚刚那几声大笑与其说是他觉得自己算错了,不如说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处心积虑却是在与两个死人争斗。
从椿疏拿出那枚护甲之时,赵承璟便已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人口中的母妃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所见的一切或许也只是母妃想让他看见的而已。
第138章 收场
就在今夜的争斗仿佛要无休无止之时,沈太医忽然跪下说道,“请圣上明鉴,宇文大人手中这本脉案并非出自微臣之手。”
宇文靖宸眸子一沉,“沈太医,开口之前可要先动动脑子,这本脉案上有太医院院使的盖印,字迹也与你手中那本一模一样。”
“字迹的确一样,可细微之处却不同,悬丝问诊脉象早中晚都不尽相同,所以微臣经手的脉案都会在结尾处画上一竖,画在左边代表上午,画在中间代表下午,画在右边则代表晚上,但宇文大人所持这份脉案却并无臣的标记,除此之外,臣也从不会将‘熟地黄’写作‘熟地’,这本脉案除了字迹与臣的字迹一模一样外,其他书写习惯皆与臣不同,并非出自微臣之手。”
三皇子赵承继当即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一个竖,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画上去的?”
沈太医淡定地道,“皇上可去查臣写过的脉案,并非只有皇贵太妃这一本有此标记。”
赵承璟道,“既然如此,那你那本为何没有院使盖印?”
“臣也是看到宇文大人这本脉案才想起当年的细情。当年臣将脉案整理好移交给院使时,院使却说皇贵太妃的脉案已经命人整理完毕,臣再三追问,院使大人却也只是含糊其辞。臣想许是负责抓药的太医已经进行过记录,便未再追究此事,如今看来却是有人故意弄虚作假,真是其心可诛!”
宇文靖宸沉声道,“若真如沈太医所言,那此人岂不是在二十年前便已开始谋划?先不说那时璟儿还未出世,先皇子嗣众多,立储之事也远远轮不到璟儿,难道此人那时便已预料到今日之局?况且,当年又有谁能将手伸向太医院?沈太医总不会想说是本官吧?那时本官可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没有这般能耐。”
沈太医当即语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话说至此,宇文靖宸也是料定沈太医不敢将幕后之人说出来,否则椿疏就会将此事最大的疑点道出,兜了这么久的圈子无非是大家都不想说出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
“宇文大人对后宫的手段还真是毫无了解,”慧太妃冷嘲道,“无论是买通太医院院使,还是修改脉案,甚至是令妃子早产,不过都是后宫嫔妃玩烂的手段罢了。宇文婉清当年宠冠后宫,嫉恨她的自然大有人在,并非是有人在二十年前便为今日筹谋,而是二十年前埋下的祸根刚好在圣上登基后的今日被人挖出来了而已。”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宇文婉清当年那般得宠,便是他们也听说过后宫妃嫔对此颇为不满,如慧太妃所言这些的确很像妇人行径,要么便是作案人当年未能顺利揭发便已出事,要么便是先帝压下此事,总之不过是一个失败者遗留下的祸患罢了。
椿疏略显诧异地看向慧太妃,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则冷冷地移开了。
战云烈开口道,“宇文大人,如此说来此事不过是婉清皇贵太妃当年受人陷害所致,莫不是宇文大人也着了此人的道?”
宇文靖宸暗暗咬紧了牙关,倒是一旁的三皇子赵承继已无丝毫耐心,“无论如何,根本没人能证明赵承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林谈之轻笑一声,“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没有人能证明圣上不是先帝的骨血,不是吗?”
赵承璟闭上眼,再睁开时仿佛已有决断,“长茂做假证诬陷朕的母妃,乱棍打死。赵承继,你早已被贬为庶人,父皇在世时令你永不得入京,今日你违抗圣命,依律……”
“皇上,”宇文靖宸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请皇上惦念手足之……”
“呸你个手足之情!”昭月忽而起身怒骂,“他违抗父皇圣命在先,对皇兄不敬在后,又搬弄是非故意陷害父皇的妃嫔,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是手足之情,凭何要我皇兄惦念?!”
赵承璟见形势不妙立刻道,“并非我故意栽赃陷害,当年的真相我也并不知情。”
“不知情你都敢胡言乱语,妄图逼宫,若是知道什么内情岂不是要举兵造反了?”昭月说到这哼了一声,“三哥,你忘了自己当初是因何被贬的了吗?居然还敢对皇位念念不忘,你倒是让诸位好好看看,你如今这畏手畏脚毫无礼数的模样,哪里比得上九哥?幸亏父皇耳聪目明看穿了你无能的本质,否则这大兴江山早就易主了!”
众人看了看如跳墙野狗一般说不过便吼、见势不妙就求饶的三皇子赵承继,再看看刚刚经历身世风波仍临危不乱的赵承璟,他们竟第一次觉得先帝的眼光或许是对的。
赵承璟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大家有目共睹,他幼年便失去父母,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下走到今日,便连他们这些老臣都在宇文靖宸的压迫中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何况是皇位上的赵承璟?
可他非但没有消磨意志,还能培养出如今的势力,甚至可与宇文靖宸针锋相对,这种魄力他们之中又有谁能有呢?
跪在地上的长茂公公忽然开口,“三皇子,你便不要再挣扎了,经此一事奴才也看清了,奴才虽将身死,但九泉之下也能给先帝一个交代了。”
长盛公公眸光微颤,却未发一言,只是看着侍卫进来将他如麻袋一般拖了出去。
赵承璟这才继续道,“赵承继可免一死,收押大理寺,听候发落。”
大理寺卿当即起身一拜,也顾不上什么宴席了,亲自带着侍卫将赵承继押走,此人关系重大,可一点都含糊不得。
这下大殿之下便只剩下宇文靖宸一人了。
他站在中央,既无跪拜之意,目光也毫不躲闪地直视天威,他虽未言语,却仿似掷地有声——你能奈我何?
作为唯一可持剑参加宴席的将军,赖成毅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大殿之外的御林军想来也已做好准备,包括席位上的各国使臣,也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形势有变殃及自己。
赵承璟思索着,如今姜良已接管御林军,尽管未必都能为自己所用,但也未必都会听命于宇文靖宸,密羽司的五千精锐也在皇宫之中,即便往生死士可能埋伏在附近,但他也随身带着母妃留下的护甲,若真是打起来应该可以将宇文靖宸逼出皇宫。
但是……
赵承璟看向席位上的各国使臣,他们的安全就未必能保证了。
舅舅还真是挑了个好时机,若成,则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名正言顺的将自己拖下皇位,若不成,只要挟持这些使臣同样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还可以在离开皇宫之前再杀掉几个,挑起大兴与盟国的战争,提前削弱自己的势力。
还真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计划。
“宇文靖宸。”
赵承璟只是说出了这几个字,整个大殿便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凝视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赵承璟缓缓抬起手,“将传国玉玺还来。”
宇文靖宸平静地道,“皇上,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眼下内忧外患,传国玉玺交到陛下手中只会有危险。”
林柏乔也道,“宇文靖宸当年你以圣上年幼不能处理朝政为由拿走玉玺,如今圣上已能独当一面,你凭何不将玉玺还来,难道你真想某朝篡位不成?”
“不,”宇文靖宸转身微笑道,“璟儿大有长进倒是有目共睹,但大兴征战不断,今年甚至还出现被圣上宽恕的叛臣起兵占据我大兴国土的奇闻!辽东百姓至今生死未卜,我宇文靖宸受天下人唾骂无关紧要,可若是在此时将玉玺交于圣上,辽东百姓唾骂之人岂不是就变成了当今圣上?”
他说的振振有词,好像当真是为了赵承璟着想一般。
赵承璟暗暗捏紧手指,“所以,舅舅的意思是只有收复辽东,才肯交出国印了?”
“战家当年本该是满门抄斩的罪行,是圣上一意孤行,饶他们一命流放辽东才致使今日的祸患,百姓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皇上自然当为此事负责。”
赵承璟呵笑一声,“北苍突然出兵与西北护卫军出师不利,舅舅倒是只字不提了。”
“战场瞬息万变,赖将军忠心耿耿,总不能因为打了败仗便将如此大的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宇文靖宸拱手一拜,目光却挑衅一般望向赵承璟,“今日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臣说到做到,皇上若能亲自了结此事,证明自己身为帝王的能力,臣定将先帝所留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赵承璟听出他话中的端倪,“何为亲自了结?”
宇文靖宸扬起唇角,“臣请皇上——御驾亲征!”
大殿之内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什么御驾亲征,这分明是想将皇上逐出皇宫!况且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路上发生什么都难以预料,宇文靖宸留在京城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腥风血雨只怕会席卷到他们每一个人!
赵承璟的眸子沉静,“随军出征之人可能由朕亲自挑选?”
老臣派一听纷纷慌了,“皇上!辽东路途遥远,且不可中了此人的诡计啊!”
“刀剑无眼,皇上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啊!”
“还望圣上三思!”
赵承璟却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定定地望向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面带微笑,“自然。”
“那么一言为定,舅舅。”
晚宴结束,宾客退离皇宫,宇文靖宸与赵承璟却都没有动,赵承璟走下来在他面前停下,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舅舅,朕时常不明白你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去年护国寺中所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你究竟有没有把母妃当做亲妹妹来看待?”
宇文靖宸闭上了眼,椿疏一脸警惕。
许久他才道,“若是你母妃还在世,她只会比你做的更绝。璟儿,其实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惹恼了我,你该如何收场。”
他抬手整理赵承璟的领口,便好像幼时每每去太和殿看他时一样,“若有那么一天,我或许会愿意把过去的事都讲给你听,不过……是在刑部大牢之中。”
话音落下他笑着拍了拍赵承璟的胸膛,旋即敛起神色大步离开,翻飞的披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139章 “举案齐眉”
呵,刑部大牢之中。
看来宇文靖宸早已想好了自己的归宿。
赵承璟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想到了上一世狱中的日子,直到战云烈搭上他的肩膀,他的眸子明亮而沉静,仿佛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椿疏急忙问,“殿下,您真的要御驾亲征?切莫中了宇文靖宸的奸计啊!”
赵承璟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长盛公公,“长盛公公,此番你长途跋涉来为母妃作证,朕心中不胜感激,便在宫中小住一段时间再走吧!”
长盛公公作揖道,“圣上过誉了,当年婉清皇贵妃对奴才多有照拂,奴才也不会允许奸人毁她清誉。奴才挂念先帝,便不多留了。”
赵承璟的眸子沉了沉,长盛公公果然是母妃的人,“今日天色已晚,公公便暂且歇息一日,明早再上路吧!”
“那便多谢圣上美意了。”
长盛公公直起身,见赵承璟似乎还心有所虑,又道,“皇上,先帝终其一生都想让皇权不受外戚裹挟,他一直将这份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他在天之灵看到您今日的气魄想必也会欣慰的。”
赵承璟一顿,他很想问究竟是父皇看重他才立他为帝,还是当时已别无选择,可长盛公公的眸中满是欣慰与期许,仿佛在暗示着他真相并没有那么糟糕。
“奴才告退了。”
“公公慢走。”
几人随后回到了太和殿,一路上赵承璟都不发一言,面无表情的模样也令人心中发慌。
所以才刚关上门,椿疏便扑通一声跪下来,“求殿下饶恕奴才擅自行动!”
“椿疏姐姐这是何苦?”赵承璟忙将她扶起,“朕的确有话想要问你,你为何会去找宇文靖宸?”
椿疏垂下眸子咬了咬牙,“奴婢……奴婢是见殿下迟迟没有进展,便想以身为饵,奴婢用一枚假的护甲骗宇文靖宸此为娘娘留下的信物,可令往生死士认主。”
椿疏的声音越来越小,如今看来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妥。
赵承璟心下了然,“你假意投诚,然后再跟踪他,想就此找到雨燕的下落,而雨燕见到那护甲并非真正的信物也会起疑,主动与你相见,你可是这般打算?”
“是……”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只是为何没有事先与朕商议?”
“奴婢……”椿疏不知该如何解释,“奴婢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赵承璟摇了摇头,战云烈直截了当地道,“说谎,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太过拖沓,终日为琐事所绊,又要分神与我谈情说爱,还不如你自己行动来得快?”
椿疏当即怒目而视,“你怎能如此污蔑殿下?奴婢绝无此意!”
战云烈扬了扬唇,“哦,那就是你心中还觉得九殿下是个孩子,需要你来照顾保护,才擅自行动,所以直到今日你还像过去那般叫他殿下。”
椿疏狐疑地打量着战云烈,没想到殿下养的男宠也能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赵承璟这才出言道,“先说结果吧,你有见到雨燕吗?”
椿疏惭愧地道,“奴婢被宇文大人带回了府,本以为已经取得了信任,可没想到他将奴婢囚禁在房间内,并派人看守。奴婢这才知道情况不妙,好在他可能不知奴婢会武功,所以并没有派高手把守,奴婢废了番功夫倒也逃了出来,还看到他与赵承继谈话,奴婢当即意识到他要对圣上不利,于是来不及回宫便赶去皇陵请长盛公公过来。”
赵承璟点了下头,“情况大概与朕猜想的差不多,椿疏你可知朕为何迟迟没有去找雨燕?因为往生死士很有可能已经彻底被宇文靖宸掌控,否则他是不会公然与朕宣战的。”
这个时候逼他御驾亲征,必然是赶不上今年的烧香祈福了,也就是说宇文靖宸已经不需要自己出面来获得调用往生死士的信物了。
椿疏一惊,随即想到什么似的,“殿下高见,难怪宇文靖宸明明还没有从奴婢这拿到假的护甲,便已经将奴婢锁了起来。”
她本以为只要她坚持拿着护甲,宇文靖宸便会带她去见雨燕,可如今想来宇文靖宸的态度十分淡定,定是往生死士已不在他担心的范畴之内了。
“朕还是会派人继续调查雨燕的消息,若宇文靖宸只是将他关了起来,朕定会想办法救他。”
椿疏一顿,没想到在他莽撞行事的时候,赵承璟已经有了如此周密的打算,令她心中更加惭愧。
“此外,朕还有一事想要问你,”赵承璟顿了顿才道,“母妃究竟有没有服侍过暹罗皇子?”
“没有!殿下切莫听信谗言,娘娘冰雪聪明,怎会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赵承璟闭上眼,“如此说来,陷害她的人便是父皇了。”
椿疏大惊,她万万没想到赵承璟能通过今日殿前的只言片语推断出此事,一时竟忘了反驳,直到赵承璟睁开眼她才回过神,“不,先帝与娘娘举案齐眉,都是宇文靖宸搞的鬼!”
“若是今日的舅舅或许确能做到,可二十年前的他并没有布下如此大局的能力。父皇杖责宫人而后去长春宫留宿的那日与他下令让母妃服侍暹罗皇子的那日根本不是同一日吧?”
椿疏更为震惊,当年的布局如此周密,唯有才思敏捷的婉清皇贵太妃才察觉到先帝的用意,并着手为自己留下证据,今日大殿之上更是无一人想到这一点,可赵承璟居然一句便道破了关键所在。
赵承璟见她如此反应也便明白了,“父皇的确有让母妃侍奉暹罗皇子的打算,只是母妃说自己已有身孕,父皇多疑的定会求证此事,想来是做不了假的。他对母妃或许是又爱又怕,才会准母妃生下皇子,却又忌惮她的才能,又或者他下令之时便是希望以此来割舍自己对母妃的爱,逼迫自己记住母妃曾与他人有染,便可在将来立储之时不受情爱所扰。”
赵承璟说完便见椿疏呆愣楞地看着自己,思绪好像已经飘到九霄云外了。
“怎么了?”
“殿下…不,皇上您,您真不愧是皇上。”椿疏不禁语无伦次起来,“奴婢一直不明白,为何先帝如此对待娘娘,娘娘却还对他悉心照料从无怨言,每每看到先帝,娘娘的眼睛都好像在笑,甚至送奴婢出宫时也曾叮嘱,定要保守秘密,不能让皇上您怨恨先帝。如今您这么一说,奴婢便全明白了。”
赵承璟也是想了一路才想通,父皇若真对母妃无半点情谊,便不会准许她诞下龙嗣,这点对帝王来说轻而易举。
而事实上,父皇不仅默许了此事,还升母妃为皇贵妃,连宇文靖宸也在自己出生后被提拔为亲军都尉,掌管整个皇城的御林军。
只是他同样也忌惮着母妃,父皇终其一生都饱受权臣制约,她宠爱母妃,却也怕她成为下一个操控皇权之人。所以,他反复无常,纵容着母妃与舅舅的小动作,又亲自设计留下把柄以备将来之需,他固执地不肯立母妃为皇后,狠心地同意去母留子,甚至遗诏中也不准自己为其追封。
他对母妃,克制,冷血,而后才是爱。
椿疏回忆着说:“先帝宠爱娘娘,入宫后不久便让她掌管后宫诸多事宜,娘娘出身低微却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后先帝便开始对娘娘多番试探,娘娘心知肚明,却又不忍看先帝愁眉不展的模样,为他提出了平衡税负、削弱权臣实权的方法,帮先帝解决了很多麻烦。先帝一面欣赏娘娘,一面又忌惮娘娘,听闻娘娘怀孕他本来十分高兴,可回宫后又寝食难安。”
“长盛公公说,先帝在静心殿来来回回走了一夜,随后便有了杖责宫人、烧毁绿萝,甚至破天荒地去了长春宫的事。慧妃娘娘因母族伯爵大人多番逼迫先帝,故而一直不受宠。娘娘听闻圣上竟在长春宫留宿直至天明,也在自己的床头坐了整整一夜,她那时便猜到了先帝的用意。而后便叫来沈太医商议,沈太医那时入宫不久,手上的脉案还没有几本,便提出可以在脉案上留下记号,那之后沈太医的所有脉案便都有了那一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先帝留下的心腹污蔑娘娘时能出面作证。”
“那长盛公公呢?”
“长盛公公本来是先帝的心腹,但先帝多疑,有时对长盛公公也十分严厉,娘娘救过他,他便站在了娘娘这边。先帝刚刚生病时总是疑神疑鬼有人要害他,于是将长茂公公送出宫,说若自己突然驾崩,且宣读遗诏之人不是林丞相,又是九子登基,便让他揭发此事阻止殿下继位。”
赵承璟纳闷地问,“此事父皇定然是秘密交代给长茂公公,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长盛公公告诉娘娘的,先帝并未瞒着他,此事本该交待给长盛公公,只因他侍奉先帝多年,若是忽然消失定会引起怀疑,才将此事交由长茂公公。先帝此举是怕娘娘与宇文大人联手篡位,娘娘听闻此事后便知自己若是活着,您和宇文大人便都不得善终,故而开始布局并将奴婢送去了暹罗。”
赵承璟苦涩地笑了笑,“何为举案齐眉,朕今日才算是明白。”
母妃宠冠后宫,在父皇面前居然也要如此处心积虑步步设防,父皇将一切权力都给了母妃和自己,甚至还留下了宇文靖宸的性命,可他最忌惮恰好也是这两人。
椿疏见他如此心里也不舒服,“皇上莫要感伤,只怪先帝太过多疑,才使得娘娘如此谨慎。但奴婢如今倒是明白了,他们心中也是有对方的。”
“若皇位会让相爱之人必须满心算计才能活下去……”
赵承璟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他握住了战云烈的手。
云烈,我定不会让你如母妃那般。
第140章 最后的离别
140、
各国使臣在第二日一早便陆续离开了,密羽司和户部都派人前去送行,呼延珏如约将自己那匹汗血宝马送给了战云烈。
“皇上要御驾亲征,你肯定要随行吧?”
战云烈扬唇,“不随行,难道留在京城等死吗?”
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京城怕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说能不能顺利归京都是个问题,眼下离开京城反而不是最危险的,留下才是。
呼延珏拍了拍他的肩,“如此我便放心了。”
“保重。”
“保重。”
呼延珏转身走了几步,他越走越慢,终于在跨出城门前忍不住折返回来,“你就没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战云烈沉默地看着他,呼延珏无奈地道,“我可是要去辽东,你不给我个书信,万一云轩打我怎么办?”
“我还不清楚你的底细,怎么能写书信给你作保?”
“你把马还我。”呼延珏当即便要伸手去牵马。
战云烈一侧身,挡在了马前面,“七殿下,在下与战云轩极少通信,若是贸然写信过去,他反倒会怀疑我的用意。倒不如你亲自与他讲明,正所谓心诚则灵么,而且以七殿下的身手只要给足诚意应该死不了。”
“……”
这人的脑子真是比云轩灵光多了。
呼延珏知道他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想想也便罢,重来一次他难道还需要借他人之力来征服战云轩么?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告辞。”
战云烈虽然没有给呼延珏带书信,但他知道呼延迟会把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带给战云轩。
使臣集会虽然结束了,但这个冬天还未过去,御驾亲征也要等到开春之后,朝堂的权力之争倒是先搬到了明面上。
赵承璟每天都在考虑随驾出征的人选,大家都清楚此番离京出征是假,将他驱逐出京城才是真,最差的情况他要领兵先与战康平汇合,然后再一鼓作气打回京城。
当然,宇文靖宸也不会那么傻没有想到这一点,此举对他来说同样是一步险棋,但若胜他便能趁自己不在京城时独揽大权,甚至利用兵荒马乱的战局来铲除自己。
所以,随行之人既要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也必须是老臣派的心腹。
这些时日陆续有人向赵承璟递上投名状,主动要求随驾亲征,比如兵部的曹侍郎,也有一些人主动要求留下,比如林柏乔。
“这…不行,林老若是留下,宇文靖宸恐…不,是必对他不利,林丞相必须随朕亲征。”
听到林谈之传来的口信,赵承璟当即拒绝了,他活了三世,每一世宇文靖宸都是刚一得势便立刻对付林柏乔,此番离京少则半年,多则几年,这么长的时间将林柏乔留在京城岂不是与送死无异?
林谈之深深一拜,想到与父亲彻夜长谈的话语,心中也不免悲切,“多谢圣上挂念,但家父说老臣派的臣子不可能全部随皇上出征,先不说毫无自保能力的文人,便是宇文靖宸也不会允许圣上将心腹全部带走。只有他留下,老臣派的臣子们才有主心骨,否则宇文靖宸一旦发难,只怕会人心惶惶不战自败,也只有如此陛下才能安心离京。”
赵承璟心中也一阵感动,他坐在茶桌前叹息,“朕决定御驾亲征后,每每想到如何才能瞒天过海将林丞相带走,便茶饭不思。没想到丞相知朕的难处,竟主动要留下。丞相为江山社稷、为朕付出如此之多,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林谈之连忙跪下,“皇上言重了,家父为人臣子,国难当头理应如此。况且家父年事已高,随军出征也唯恐拖皇上的后腿,还是留在京城吧,只要皇上您安然无恙,宇文靖宸便不敢称帝,想来也不会对家父下毒手。”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此番留在京城才是九死一生,便是林谈之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个决定。
昨夜他与父亲争论要求自己留下,让父亲随军出征,但林柏乔都拒绝了。
「你年轻力壮,头脑清明,你随军出征才能帮圣上更多,我已年迈,若在沙场之上因为我而让无辜士卒丧命,令圣上吃败仗,我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为父心中已做好准备,你且放宽心离京去吧,为父自能照顾好自己。」
林谈之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圣上,还有一事臣本不该多嘴……”
赵承璟见他犹豫的模样说道,“爱卿与朕无需如此隔阂。朕决定亲征之后便问过兰妃可愿同去,她毕竟是赖桓的女儿,朕也想尊重她的意愿。”
林谈之被猜中心事,不禁抬起头。
只见赵承璟摇了摇头,“兰妃说,若林丞相走,她便愿走。若林丞相留下,她也要留下,她知你必离京,所以想留在宫中帮你照看林丞相。”
林谈之心中五味杂陈,他本已放下了这段感情,可如今大难临头赖汀兰却又要舍命帮他。
他垂下眸子低声道,“还望皇上再劝一劝兰妃娘娘,她与赖家的关系并不好,无论是赖桓还是赖成毅都只当她的争权夺利的棋子,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兰妃娘娘的生死。臣自会托人照料家父,兰妃娘娘在深宫之中也鞭长莫及,便不要留下以身涉险了。”
赵承璟点了下头,“朕会好好劝她的。”
林谈之遂离开宫,他心中百感交集,兄长离世前心中放不下的唯有赖汀兰和父亲两人,可如今局势却发展到了他一个也保护不了的地步。
他在尚清居茶楼门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还是被来往的人群挤进了店里。
“哟,这不是林太傅吗?好久没来光顾本店了,是楼下还是雅间?”
“我……”
林谈之张了张嘴,在小儿疑惑的目光下又改了口,“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他转身刚要走,一个清亮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哎小二,林大人是来找人的,还不快请上来?”
小桃站在楼梯上喊着,小二随即将林谈之请上了楼,还是熟悉的雅间,推开门便是那道熟悉的身影,小桃将门关上,房间内顿时便只剩下他和宇文景澄。
香炉上的青烟徐徐袅袅,宇文景澄坐在支开的窗边,屋外喧闹的车水马龙之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丝毫没有影响屋内的宁静。
“林大人明明已经犹豫了那么久,怎么进了门却还要半途而废?”
宇文景澄抬眸看来,清澈的眸子方法能洞察人心,每每在此人面前,林谈之都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敞开盖子的茶壶,里面装了几根茶叶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可知迷途知返,何时都不晚?”
宇文景澄轻笑一声,“既然林大人如此瞧不上在下,现在离去也不算晚。”
林谈之抿了下唇,转身便要走,可直到手指碰到打磨光滑的木门,都没能听到对方的挽留。
“宇文公子这次竟如此爽快,看来宇文靖宸这次的确要有大动作了。”
宇文景澄一手托腮,眯起眸子打量着林谈之,长发也随着这个动作披散下来,看上去便与一个妖娆魅惑的女人无异。
他有些气,既气林谈之如此优柔寡断,又气自己总是如此心软。
林谈之在楼下站了多久,他便在这里看了多久,自使臣集会结束圣上要御驾亲征的消息穿出来,他每日都会到尚清居中坐上半日,总是会问可有人来找自己。
他已经追逐了林谈之那么久,可林谈之仍旧不会向他迈出一步。
本来也想过放弃这段缘分,一个赖汀兰都将林谈之折磨至此,他更不太可能承受得住自己的感情,与林谈之这样意志不坚的人在一起也会很累很累。
可每每这时,林谈之又会主动来找他。
哪怕九分利用,只有一分真心,他看到林谈之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心中还是雀跃不已。
“林谈之,你这个人心中太多条条框框,太多计较,总是给自己提出做不到的要求,又在失败后一次次鞭挞自己的无能。其实人都有做不到的事,即便拼尽全力也未必会有结果。”
他的声音很轻,让训斥的话语都仿佛变成了一种宽慰。
林谈之看向他,“你是男子。”
宇文景澄扬眉,“你若真只是介意我是男子,我倒是能比现在更有信心。”
林谈之一时语塞,想来他与宇文景澄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多数也都是对方的一厢情愿,可恰恰又是这份一厢情愿让他们成了同类人,让自己每每在关键时候狠不下心。
他想起了战云烈的那句话,“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大有作为,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抛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会见你消磨自己,林某不才,不值得你如此耗费心力。”
宇文景澄默了片刻,反而笑了,也不知这番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他反问道,“林谈之,你不是来求我帮你照顾林丞相的吗?你该说些好话,哄着我,让我看到希望,以此来要求我保护你父亲的性命,你也知道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林谈之下意识移开视线,“我林谈之并非此等无耻之人。”
“我有时倒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宇文景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那双美艳动人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两人间的距离近得甚至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发香。
“林谈之,你无需用你在赖汀兰那受到的伤痛来提醒我。我与她不同,我知道这一世能与你相遇有多么难得,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珍惜什么,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即便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林谈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满,这番轻飘飘的话便好像将他在感情中受到的痛苦挣扎都变成了无病呻吟,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扭曲地想,若自己并非良善之人,对方便绝不可能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那你到说一说,若有一天我和宇文靖宸的剑同时抵在对方的喉咙上,你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帮我父亲。”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林谈之心中一凉,仿佛被掏空了一半,随即又释然了,好像再没什么可担心的。
“如此甚好。”
宇文景澄忽然上前一步,在他耳旁低声道,“若你必死,我绝不独活。”
林谈之一顿,也就是这么怔愣的功夫,他看到宇文景澄的眸子弯起,便似小孩子看到糖葫芦,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随即对方忽然倾身上吻住他的唇。
那唇瓣冰凉柔软,没有丝毫犹豫和妥协,带着丝丝沁人的茶香,在他的唇瓣上轻轻辗转。如此近的距离,他能看到宇文景澄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纤细的脖颈更是仿佛晨露中易碎的花瓣。
若是此时杀了这个人,或许能免去许多恶战。
他的手抚上那白皙的脖颈,得到的却是宇文景澄更加热烈的吻。
片刻后,宇文景澄才放开他,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悔意,“谈之,你不可能总是向我索取,而不付一丝报酬。”
林谈之刚要开口便听他说道,“小桃,送客。”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在出门前回头望了宇文景澄一眼,宇文景澄还是挂着那永远没什么变化的微笑,只是朝他眨了眨眼。
出了门小桃交给他一封信,“林太傅,这是小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看样子是在见自己之前便已写好了。
林谈之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
「他日兵戈相见不必感怀,我已在今日做好了离别。」
林谈之心中蓦地一紧,他向楼上望去,敞开的窗中仿佛依稀能看见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