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就来了兴致,最后决定去李府再聊上一会儿。
路上这一会儿的功夫,也不舍得和新结交的姐姐分开,便让秋荷春月,自己的丫鬟坐另一辆马车,薛伊和董玉婷坐一辆。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停了下来。
薛伊掀开车帘,往外面看去,“是公主的仪驾。”她缩了缩脑袋。永泰公主威严深重,加上京城中的传闻,薛伊有些怕她。
另一辆马车上,秋荷已经下去打探消息,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一个慈渡堂的孩子跑到了街上,冲撞了公主仪驾,要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偏偏那孩子是偷了别人包子被追,逃跑的途中才冲撞了公主仪驾,正好永明王妃和昭信王妃也走这条路,就停下来,永明王妃提议去慈渡堂看看。
董玉婷和薛伊面面相觑,正打算离开,永明王妃的贴身丫鬟过来了,说是大家一块儿去慈渡堂吧。
于是众人改道,去往慈渡堂。
京城规划齐整,就算是行善事也要按规矩办事,房子不能奇形怪异,不能占据街道。
慈渡堂位于福熙坊的边角,周围空落,很少人来这里。建的也没有多华贵,毕竟是做善事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两进的院子,全都是住人的房间,西北角是厨房,东南角是恭房,一进院男子住,二进院给女子住,晚上两个看门的婆子会落了二进院门上的铁锁。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间,住在慈渡堂的百姓一个个拿了碗勺,打了饭回去吃,粥滚烫,就坐在外面,被冷风嗖嗖吹着,很快粥就凉了。也不嫌地上脏,就沿着抄手游廊排排坐下,就着咸菜往嘴里扒拉饭。
看见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夫人从外面进来,他们一个个都愣住了,正给他们打饭的婆子很有眼色的过来,“夫人是来?”她观察着几位夫人身上打扮,暗暗心惊,从上到下,没有一件是寻常之物。
永泰公主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女孩,“谁欺负的你,还认得吗?”
小女孩点点头,伸手朝廊下指了指。
“是哪个,把他带过来。”永泰公主道,身后两名侍卫带着小女孩上前,去远处廊下揪了一个三角眼的男人过来。
公主府的侍卫高大威猛,那男人被夹在中间,像一个盆地似的,他手里端着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儍愣的被带了过来,看到女孩儿后,眼里才多了一丝害怕。
“给我打!”永泰公主利落的吩咐。
两个侍卫毫不迟疑的将男人推倒在地,震起一阵灰尘,男人手中的碗摔在地上,里面的白粥流了出来。侍卫以剑鞘为板,朝男人大腿根部猛拍,他们都是习武多年的人,每一下都力道十足,胳膊扬起,再落下,带起呼呼风声,和着男人的惨叫,将一院子的人镇住了。
“夫人,这,这是慈渡堂。”那婆子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这样嚣张的人,怎么说她背后也是贤康王府,不能被别人这样欺负啊。
白竹厉声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你眼前的,是永泰公主!”
她是永泰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丫鬟,不怒自威的架势学了十成十,底下的小丫鬟都怕她。
永泰公主的大名如雷贯耳,婆子吓得两脚发软,再不敢出声了。
昭信王妃往地上看了一眼,轻声问道:“这是你们给他们熬的粥?”
婆子诺诺应是,“都是王妃送来的米,每天三顿给他们熬粥喝,还有爽口的小菜配着,隔一天还有肉送过来。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王妃送过来的,王妃是个大好人,大善人。”
永泰公主脸上的严肃表情渐渐消融,轻轻颔首,以示满意。
昭信王妃冷冷道:“可这米,怎么看着与我们送过去的不同?精米变糙米,莫非是你们中饱私囊,偷换了米?”
婆子大惊,这么一大顶帽子她可是不敢认的,一边摆手一边道:“夫人明鉴,这都是王妃送来的啊!奴婢就负责给他们做饭,其他事情都不管的!”
永泰公主分不清精米和糙米的区别,昭信王妃就到她耳边细细解释:“皇姐,这糙米可比精米便宜多了,如今外面米价昂贵,糙米一百五十文一斗,精米二百文一斗,莫不是她们趁机把精米卖掉赚钱,再以糙米充数?可怜六嫂对他们这般好,却不想有小人作祟,被下人蒙蔽了双眼。”
“去给我搜!”永泰公主眼中闪过一道狠厉,身后的侍卫立刻排列成两队,训练有素的去屋中查。
婆子还在喊冤,跪到地上不住的哀求,“公主你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没换米啊。”她还想抱住永泰公主的双腿,被侍卫一把扯开,控制在一旁。
侍卫很快就找到了慈渡堂的库房,去检查里面堆放的米粮。
有热闹看,慈渡堂暂住的流民,和已经把这里当家的百姓远远的站定,看着侍卫一趟接一趟的把库房里的稻米给搬到院子里,倒了一袋子出来,稻米暴露在清冷的阳光下,光线明亮了,就看的清楚分明,白花花的稻米掺杂着灰褐色的糙米,每一袋都是这样,上面盖了几层精米,下面全都是糙米。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昭信王妃道。
婆子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啊,公主不信大可去查!如今京城米粮难买,奴婢就是想换这么多糙米,也找不到人!”
“皇姐,你怎么来了?”贤康王妃出现在门口,董玉婷和薛伊朝她福身行礼,被她略过。
“这是怎么回事?”永泰公主扬了扬下巴,对着地上倒出来的米。
贤康王妃笑说:“皇姐不知道,京城的百姓现在既是买不起米,又买不到米,我可怜他们,就派人给了他们一些,王爷还把一部分流民安置在了慈渡堂里,这样一来,就得省着点吃,我便把一部分精米换成了糙米,糙米和精米掺起来,能让他们吃的更久。”
“六嫂,这事你怎么不写在簿本里?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着,送到慈渡堂的,全都是精米呢。”昭信王妃道。
“我这不是怕皇姐生气嘛,虽说是为了他们着想,但毕竟没提前和皇姐说,主要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肯给我换糙米的米商。”昭信王妃道,“皇姐没生我气吧。”
永泰公主面色不像刚才那样冷峻,“你既是为他们好,让他们能吃更多的米,我又怎么会生气?”
“可你也该说一声的,毕竟那可是供在佛堂前的簿本,这骗了我们倒也不算什么,可骗了佛祖,那可就不好了。”永明王妃叹气道,“五戒中有不妄语戒,佛经中还说言行与心念皆会造业,妄语,可是会造恶业的。我们本是积德行善,你这,岂不是让我们给自己结恶果?”
第76章 真仁慈 “难怪我前几天我养的……
“难怪我前几天我养的那只乖乖的猫儿抓伤了我。”昭信王妃惊呼出声, 把手指给永泰公主看,伤口不深,不过她皮肤又白又细, 就很明显了, 像是把碎裂的瓷釉又拼接起来似的,乍一看没有问题,仔细瞧,却能看到一条红色的线在手背上。
永泰公主知道她爱猫如命, 养了只临清狮子猫, 取名雪儿, 是她小时候就养的, 嫁给了昭信王后,把猫从家带进了王府。永泰公主也见过那只猫, 憨态可爱,皮毛雪白, 两只眼睛如宝石琉璃, 一只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一只泛着翠绿色的莹光。
只是活的再久,也不如人活的时间长, 那只猫一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昭信王妃还大哭了一场,急的昭信王又搜罗了好几只猫给她,还让自己母妃容妃替他向皇上要临清那边的狮子猫。
但昭信王妃又不是因为没有猫才难过, 而是因为雪儿离开了她。昭信王妃郁郁寡欢了许久,也没再养猫,直到几个月前才又养了一只。
她还办了场聘猫宴,邀请她们去参加, 永泰公主没去,但之后的一场宴席她还是见到了那只叫雪球的猫。
若不是它才三个月大,永泰公主都要以为它是雪儿了,一样的白色长毛,一样的一蓝一绿的眼睛,难怪昭信王妃会再养。它特别乖,不管别人怎么戳它都不带生气的。
昭信王妃还得意洋洋的说:“这一定是雪儿来找我了,看它左脚掌这里,有一片黄毛,和雪儿一模一样。”
永泰公主对养猫不感兴趣,她更喜欢养那种比较大的野兽,带出去威风凛凛,小时候她还央求父皇,在侍卫的保护下,喂一只送进宫里的老虎,结果她调皮,把手伸进笼子里,父皇就再也不带她去了,隔天送给她两只温驯的小鹿。
可鹿哪里有老虎威风,永泰公主不喜欢,鹿就一直养在皇宫里,出宫建府的时候也没带走。
“我记得雪球很乖的,怎么会抓伤你。”永明王妃道。
永泰公主也露出一分疑惑,那猫她也放在腿上摸过,乖得没脾气。
贤康王妃冷冷道:“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簇起眉,全身写满了防备。
昭信王妃好似看不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算算雪球发狂的时间,正好是我们捐米的时候,我听人说,养的动物久了,会有灵,能替主人挡灾”
贤康王妃怒极反笑,“这话你也信?弟妹别是被什么歹人给骗了。佛祖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又怎么会不知我们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我看佛祖并不会责怪我们,相反,还会给我们积累大大功德,你们就别胡思乱想了。皇姐,改日我请宝光寺的大师做场祈福法事,为大家积福,免得她提心吊胆,睡不着觉,自己养的猫发疯了,都能怪到我头上。”
昭信王妃脸色羞红,消失了一会儿的丫鬟回到身边,按了按她的胳膊。
薛伊早已不知所措,和董玉婷站在后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永明王妃放低了声音,“皇姐,刚才丫鬟告诉我说,那女孩儿身上穿的衣服单薄,怕是度不过这个秋冬,便想着给她换一件,谁知道她的衣服竟是这样。”
永明王妃接过丫鬟手里的衣服,拿给永泰公主看。
衣服是细葛布,摸起来比她们身上穿的衣服粗糙不少,但也不差,平民中也也只有家里条件不错的才会穿细葛布做的衣服。
“怎么了?”永泰公主手指摸了摸衣服,没发觉出哪里有问题。
永明王妃掀开一角,白色的线头松松垮垮的垂下去,露出衣服夹层里的草絮。永泰公主看的皱眉,贤康王妃想阻止已来不及,她意识到,自己就不该听到消息着急的冲过来,这分明就是别人给她挖好的坑。
慈渡堂就是一张布好的蛛网,而她是那只晕头转向的猎物,轻轻挨了一下,就被全身缠绕。
董玉婷适时的开口,“我记得簿本上写的,这衣服布料是细葛布没错,可夹层里面,却是填的木棉。王妃,这不会也是您的自作主张吧?莫非这是让百姓和流民都能分到衣服穿?可填草絮这样的东西,能不能过去秋冬还未可知呢。”
永泰公主的眼神冷了下去。
“李夫人记得可真清楚,那簿本上有二三十页,每页列六七项,你竟然还记得里面是木棉?真是让人意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特意记下来的。”贤康王妃冷笑道。
董玉婷腆着脸说:“王妃过奖了,我的记性一向不错,小时候母亲常说,我若是男子,科举仕途必有我一席之地。”
“你可真是厚颜无耻——”
“都闭嘴!”永泰公主怒道,将那件细葛布的衣裳甩在地上,“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皇姐,难道你怀疑我?”贤康王妃道,“我看这事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不然为何刚好让皇姐碰上这女孩儿,这女孩儿的衣服又恰好破了。”
女孩儿道:“衣服是被他弄坏的。”她指向刚被挨打的三角眼男人,那男人被晾在一边,原以为没有了自己的事儿,要不是侍卫强压着他,他就想偷摸的溜走了,谁知道这小姑娘竟然又指认他,不就是抢了她的饭吗!
“皇姐,不如就拆开其他人的衣服,看里面究竟填的是什么东西,就能证明六嫂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昭信王妃提议道,“若是填的木棉,就证明有人冤枉六嫂,还六嫂清白,但若是填的草絮”
“拆开他们的衣服。”永泰公主命令道。
侍卫剑拔出鞘,在男人和婆子的衣服上划过,刚好划破一个口子。侍卫拽住他们的袖口,抖了一下,里面干瘪的草絮尽数飞出。
“一个是假,两个是假,三个也是假?”永泰公主面无表情道。
“定是下人阳奉阴违,皇姐,此事我真不知情,我若撒谎,就让我万箭穿心!”贤康王妃竖起手指,大声道。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父皇,让羽林军亲自来查。”永泰公主说完,转身离去。
剩下几人朝贤康王妃微微福身,便跟着离去,薛伊走之前往后看了一眼,狠毒的眼神令她不禁发抖,捏住董玉婷的手腕,“贤康王妃是被人冤枉了吧,她素来有仁慈之名,怎么会做这种事。”
两人上了马车,董玉婷拍拍她发抖的手道:“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仁慈?她要是故意做这些给别人看的呢?”
“啊?王妃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为了名声啊,你看,出了这件事,你的第一反应还是不相信,可要是这事是真的呢?那她岂不是害了许多人。”
薛伊似懂非懂的点头,“唉,早知道就该去我府上了,那样就不会碰见这事儿了。”要去她府上,就要走相反的路。
“你害怕什么,这事儿又和你没有关系,公主派羽林军来查,王妃是不是真的清白,就能一清二楚了。”董玉婷笑道。
“也是,这事与我们又没有关系。”
她并不知晓,今天在场的几人中,只有她是局外人。永泰公主还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她则是真的状况之外-
永泰公主说到做到,当天就进宫找皇上去了。她也不用递牌子,圣上最疼的女儿,谁敢拦。就算朝堂大臣在,也得先问问公主来所为何事,要是严重,就先处理公主的事儿。
跟董玉婷想的一样,羽林军并非等闲之辈,很快就把这事查的一清二楚,还救下了差点要没了的负责采买的管事。毕竟这次设局的人不是她,就算还是斩草除根的利落,也迟了一步。
具体的,董玉婷不知晓,还是永明王妃告诉她的。
“那采买的管事大概也猜出来是谁想杀他,但他不敢说,他要是真说了,可能就真死了,毕竟是皇亲国戚,做错了又能怎么样呢?还能给他偿命不成?他就说昨下午喝了酒,什么都记不清了,醒过来就是被羽林军从房梁上救下来,再迟一步,他就上西天了,脸肿的跟紫茄子似的。”永明王妃啧啧了两声,“她办事还真是果决,说杀就杀。”
昭信王妃两手捧着茶杯,热茶驱散了她心底升起的寒意,“那她会怎么样?”
永明王妃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皇上把贤康王召进了宫里,狠狠训斥了一顿,听两仪殿的太监说,杯子砸碎了好几个,贤康王出去的时候脸阴沉沉的。”
名义上,贤康王妃是圣上的儿媳,还不好召进宫亲自训斥,只能把贤康王叫过来,训斥他一顿,再让他做决定。
三人围坐着喝茶,一仆妇跑来,“王妃,今天一早,从城外送进来好多车粮食!听人说,是武烈王清剿了水匪,把粮食尽数带回来了!”
因为是武烈王做的,这份喜悦就大打折扣了。
永明王妃让仆妇退下,对二人道:“这样也好,百姓和流民总能吃的起饭了,要不然,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董玉婷道:“王妃才是真仁慈。”
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三人默契的一笑。
第77章 雨水 京城里的这几位夫人,能……
京城里的这几位夫人, 能打发时间的事本来就少,现下爆出一个事情,还是以王妃为主角的, 哪能不留心问几句。各有各的耳目, 但毕竟不是一个人说的,传过来,传过去,说话人再添点主观意思, 最后进耳朵里的事情, 就不太一样了。
中心意思大致没变, 贤康王妃不是表面上那么好的人成了事实, 要不,就别对百姓流民那么好, 那大家还不会这么惊讶,给自己营造一个仁慈的形象, 私底下却给百姓穿草絮填的衣服, 她们是做不出来。
公主府中,几位夫人喝着茶,议论着今天不会来的主角。
“董夫人, 听说当日你也在场,不如你给我们讲讲,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夫人笑盈盈道,和薛伊比起来, 像是山林间的老狐狸。
小白兔薛伊跟她们不熟,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夫人不满道:“什么你也不清楚,这事大家都知道了, 你就告诉我们吧。”
另有夫人嗔怪道:“就是,董夫人,在坐的各位一是为公主而来,二就是想来问问你这件事,你要是不说,到时候我们说错了,可都是你的错了。”
柿子挑软的捏,薛伊是一掐就烂的那种,不知所措道:“那天”
董玉婷接过话题,“那天永明王妃和昭信王妃也在,我们两个一直在院外来着,真的不清楚,夫人不若问问两个王妃,她们比我们知道的更清楚。”
那夫人碰了个刺,讪讪的闭上了嘴,神态上却是不服输,朝董玉婷翻了个白眼。
永泰公主在丫鬟前呼后拥下进入明间,众人起身行礼。
“都坐下吧。”永泰公主废话不多说,“昭信王妃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父皇说,以后让我管着慈渡堂,我本来不想管的,可我不管,父皇担心下一个人还是这样,我就接了这个事,让你们来,是想把银子还给你们,我看过了簿本,用不到这么多银子,仅我一个人的银子,就够慈渡堂的运转了。”
永泰公主不稀罕这些钱,圣上疼宠她,隔个两三日,便有赏赐送去她府上。慈渡堂由她管着,真不会再出现中饱私囊的事情。
华夫人笑眯眯的说:“有公主管着这事,我们可就放心了,不过,还我银子就不必了,都交给公主处置,等下次慈航宴,大家再按需求捐银子吧。”
此言一出,众夫人神态各异,有不屑的,有暗恨的,也有心疼的。她们都不是普通人家,捐银子的时候也是鼓足了劲儿捐的,生怕被比下去,但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毕竟也不是小数目了,华夫人倒是做了个好人,要是别人要银子,岂不是显得没有善心了。
可这是公主初次接手,虽然不清楚公主以后会不会管着这件事,但是大家都想给公主留个好印象,就纷纷开口:“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永泰公主脸上无惊无喜,抬了抬眼,问道:“你呢?”
武烈王妃得意的脸上马上变得有些不自然,“皇姐这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和各位夫人一样,为百姓做事,我当然要帮忙啊。”
武烈王清剿了水匪,将粮食运送回京城,虽然本人还没有回来,但消息已经一阵风的传遍了整个京城,伴随着的,还有无数赏赐送去了武烈王府。
“那慈航宴你还没去?”
“那时候身体不适,捐米的时候,我不也是去了吗。”武烈王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底下的人交换了眼神,暗道:不管武烈王立多大功,公主都不带怕的,该呛人还是呛人。也能理解,毕竟人家是嫡长公主,将来谁做了皇帝,她都是圣上的姐姐。
到了最后,无一例外,银子都还在公主那里放着。
永泰公主道:“这银子的数目我让女官都记下来,下一次慈航宴,若还有剩的,大家不必捐赠,直到把银子用完为止。”
众人又夸赞公主细致,董玉婷这次的夸赞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不过对于最先提起这个话题的华夫人,有些人对她还是有意见。
“华夫人可以帮公主的忙,这些天户部尚书一直在和贤康王为百姓流民编户,每户人家用多少米粮,布料,想必华夫人一清二楚。”
华夫人道:“公主若需要我,我自然竭尽全力帮公主的忙,但是老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晓?他每天早出晚归,累的两鬓生白发,但他说为百姓流民做事,就不怕辛苦,我想贤康王也是这样想的吧。”
永泰公主颔首道:“这些时日父皇对贤康王的举措很满意,让他们以工代赈,再过不久,居无定所的百姓和流民就能住上搭建的房屋,到时慈渡堂也就不这么拥挤了,我想着,把我们捐赠的银子和米粮,给他们送过去一些。”
众夫人附和道:“都交给公主决定。”-
武烈王处理完长华的事宜,就赶回了京城,圣上毫不吝啬的夸赞一番,给了许多赏赐,一时间武烈王府风光无量。紧接着,圣上就又派他护送长华的米粮去往江淮。前不久,永明王的急信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上面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送来的米粮不够,尚未解决百姓温饱问题,急需再送一批米粮来江淮。
圣上大怒,当然不是对着永明王的,是对护送的、中间的官员。天高路远,关卡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似的,官员贪一手,送到江淮,米粮也就分去了大半,再然后先是江淮的官员、富户,到了百姓嘴里,就是上面的人指头缝里漏的一点,哪里能吃饱,聊胜于无罢了。
圣上就派武烈王亲自护送,皇子亲自看着,在外就代表的是圣上,谁敢从中作梗。
虽然还是没能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做事,但好歹比别人多做一件,一加一大于二嘛。办的好了,圣上不会亏待的,尤其是才出了贤康王妃那件事。夫妻是一体的,贤康王以后出现在圣上面前,都会让圣上想起这件事。所以这护送的事情,就更不能出错,就好比投壶,他要趁机多投中几个。
武烈王走了没几天,下了一场雨,好在房屋已经搭建完成,在京城外围,里面没有多余的空地了,等日子平稳了,这些流民总要回去,这些房屋也就要拆了。
胡三端着粥进来,一间窄小的屋子,他爹,他妻子,他儿子还有分到一起住的陈大哥都在。
“你怎么来了?”他问妻子。
“我来看看小老虎。”陈二娘道,“幸好王爷派了医师,要不然”她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今天下了雨,冷的,还是心里后怕。
他们一家逃到京城,路上吃过树皮,观音土,小老虎都挺住了,到了京城,暂时安稳了,小老虎却生了病,头滚烫的像拿火烧,医师说小老虎这是在路上硬挺着,现在暂时安稳了,知道不必强撑了。
夫妻俩听得红了眼眶,这病来势汹汹,好在医师救治及时,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给小老虎取的名字,包含了让他生龙活虎的意思,总之,小老虎挺了过来,现在能勉强吃下粥了。
胡三端了两碗进来,陈二娘接过一碗,坐到榻上,喂小老虎,胡三喂他爹。
“怎么没有你的?”陈二娘问。
胡三笑道:“我吃了才回来的。”
晚饭是白粥,配着几口咸菜,没发生天灾之前他们也经常这样吃,没什么好抱怨的。
陈二娘喂完了小老虎,哄着他睡下,就起身离去。
“陈大哥,帮我看着点小老虎,还有我爹。”胡三去还碗,顺便送陈二娘回对面的房屋。男子和女子不在一起住。
陈大山躺在床榻上,“嗯”了一声。
小雨连绵,陈二娘摸了摸胳膊,胡三送了碗回来,“我刚才打饭的时候,听人说明天会发衣服。”
陈二娘笑道:“那就好,一场秋雨一场寒,王爷这衣服来的及时。”
胡三道:“等我们回去,在家给王爷立个长生牌吧。”
两栋房屋之间没有几步距离,陈二娘嘱咐道:“晚上多看着点小老虎,别再让他受了凉,你让爹和小老虎之间隔开,别让病气传到爹身上。”
胡三一一记下,“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看着陈二娘进了屋中,胡三在雨中小跑着回去。
雨天的夜晚,显得阴森恐怖,胡三躺在中间,左边是小老虎,右边是胡老爹,小老虎旁边是陈大山。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到了深夜,雨势更加凶猛,还打起了雷。胡三一直记着晚上看小老虎,觉睡的很浅,这雷声直接将他吵醒,他睁开眼睛,朝小老虎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他没被吵醒,于是松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子,复又躺下。
雷声接二连三,轰隆隆的,比鼓声要响数百倍,震得他心跳的很快。
突然,他的额头一凉,胡三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接着又是一滴,他反应过来,这是房屋漏水了!
第78章 坍塌 胡三往小老虎额头摸了摸……
胡三往小老虎额头摸了摸, 又摸了一手水,这可不行,小老虎病才好了, 不能又淋了雨, 他起身,往脚边的位置摸了摸,还好,床尾是干的, 今晚干脆倒着睡好了。
他推了推小老虎。外面亮起一阵白光, 轰隆的雷声像万马奔腾, 由远及近, 由近及远,雷声过后, 衬的屋子里更加宁静。
小老虎睡的正舒坦,扭着身子不愿意醒来。胡三干脆一把将他抱起, 把他翻了个身, 头脚颠倒,小老虎哼哼唧唧了两声,眼睛却没睁开, 任由胡三摆布。
刚把儿子放下,他又听到一阵声音,像是误入山林中,踩到地上的枯枝碎叶发出的声音。
他抬起头, 水珠越滴越密,黑漆漆的屋顶,好似有一只栖息的恶兽咀嚼着食物,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
他的心随之而加速跳动。
“咔嚓——”
冷风倒灌, 夹杂着雨水从头顶倾泄而下,瞬间就成了落汤鸡,顾不上自嘲,胡三惊恐的抱起小老虎,喊道:“爹,陈大哥,快起来,屋顶破了——”
屋顶破了,不,是房子要塌了!
话音刚落,他就两腿站不稳,险些要跌倒,刚才那声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掩盖,他爹和陈大哥竟然没醒,胡三抱着迷迷糊糊醒来的小老虎,把他爹和陈大山推醒,“快跑!房子要塌了!”
小老虎是病了,胡老爹则是老病,身体自然的虚弱,脑子也不灵光,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陈大山先回过神来,迅速的从榻上爬了下去,光脚踩在地上。
窗户的框架变了形,直接破开了,外面的风呼呼的朝里面吹,大的能把人吹翻。
小老虎这时候醒了过来,没有哭闹,他一向懂事,睁着眼睛安静的依偎在胡三的怀中。
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半身体撑起胡老爹,快步朝外面走去。
水滴石穿,穿透的那一刻,证明石头内里早已腐朽,房子也是一样,但这房屋是他们才搭建的,那就只能是搭建的时候就出了问题。胡三想不通,把老父搭在自己半边肩膀上,不顾他难受,往外面冲去,此时不忍着,就跑不出去了。
屋顶破开的那一刻,这间屋子就已经摇摇欲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甚至更快,几个呼吸的功夫,房梁一根根断裂,悬在门口上方,要掉不掉的。
不容胡三等待,又一次断裂,落了半截的梁木又往下塌了几分,胡三咬牙,抱着儿子,撑着老父往前冲,快出去的刹那,悬在半空的梁木像是应和似的,直直往下坠去,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前栽倒,下意识的护住儿子的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身后响起砰的一声,雨天,连灰尘都扬不起来。
“爹!——”
胡三只觉肝胆俱裂,刚才胡老爹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气,用力推了胡三一把,成功的把他推了出去,而自己却被压在了废墟底下。
“轰隆——”雷电交加,映照着胡三惨白的脸
贤康王府,侍卫把这事转告给大管家,就站定不动了。这事儿又不是喜事,说不定还会被牵连,就由大管家说好了。
大管家也在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就不拦住他多问一句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赶忙将这件事告诉贤康王。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几座搭建好的房屋都塌了,周围是遍体鳞伤的百姓流民,风声、雨声、还有他们的哭声,贤康王竟也有些茫然,努力付诸流水,心里空落落的,还是幕僚提醒他,不能发呆了,得做些事情,不然圣上只会更不满。
贤康王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吩咐下去:“丁奇,你带着侍卫去救人!把他们安排到慈渡堂里去,丁书,去请医师来,照看好受伤的流民!”
“是!”
房屋搭建了四座,已经坍塌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是摇摇欲坠,暂时喘口气罢了,贤康王大步朝还没完全坍塌的房屋走去,给他撑着油纸伞的小厮亦步亦趋的跟上,在他要靠近的时候提醒道:“王爷小心。”
贤康王站在不远处,看着侍卫顶着被砸到的风险闯进去,去搜救还没跑出来的人。
泪水混着雨水,从胡三脸上滑落,他瞥见贤康王的身影,跪倒在地上,大声的哀求着:“王爷,救救我爹吧,他被压在下面了!”
他被侍卫拦在几步之外,无法靠近,就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哀求,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周遭的人也跪了过来,一同向贤康王求助。
侍卫抬着满脸是血的流民从眼前一遍遍走过,耳边不断的求救声令他心烦意乱,眼下不是在救人吗?还求助他有什么用?贤康王忍住没动,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
曹景逸心头一动,在贤康王耳边嘀语两句,随后贤康王沉默了一阵,大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流民面前。
“快起来,你们放心吧,我保证,所有人我都会救出来的!”贤康王铿锵有力的说着。
不管怎么样,有这句话就是好的,流民最怕王爷弃他们于不顾,得了保证,先安了一部分心。
不仅如此,贤康王还亲自去就剩了半面墙没倒的房屋中去救人,贤康王府的奴才看的是提心吊胆。曹景逸唤来几个侍卫,“你们过去保护王爷,不能让王爷出事!”
连王爷都进去救人了,他们又有什么可怕的,曹景逸冷静的吩咐侍卫拦住要冲进去救人的流民,然后看着侍卫将贤康王从屋中抱出,他大喊道:“医师呢?王爷受伤了!”-
次日一早,雨已经停了,丫鬟拿着扫把,将院中的落叶,积水给清扫了。叶子沾了水,特别难清理,必要的时候,还需要用手捡起。
天气冷的缘故,早上做的饭菜无一例外都是热菜,没有凉菜,吃下去身体也暖和了。
董玉婷翻看这些时日的账本,闲来无事,她就喜欢这样不定期的抽查一下,让底下的人紧一些,别觉得她好糊弄。
夏晴掀开帘子,说道:“朵儿姑娘来了。”
董玉婷愣了一下,没想起来这是谁。
夏晴提醒道:“是含姨娘身边的丫鬟。”
“让她进来。”董玉婷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前几天含姨娘挺着大肚子来给她送绣的香囊,不仅她有份,还有李念瑶的,女红还是没得挑,就是那肚子愈发大了,像是全身的营养都输送到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了,显得她四肢犹如柳枝。
朵儿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救救我们姨娘吧。”
董玉婷让夏晴扶她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朵儿哭道:“昨晚姨娘受了凉,今早起来脸色就发红,摸着有些烫,二夫人一大早就陪老太太去了宝光寺,奴婢就只能来求大夫人了。”
去完宝光寺,她们还要去曾府,前些天粮食没送回京城时,曾家的人还来李府借粮,让老太太很没面子。
董玉婷立即起身,让春月请大夫,带上秋荷去清风院。
含姨娘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出事。
董玉婷第一次进含姨娘的屋中,里面的摆设典雅,进门右手边放着一件青釉梅瓶,床上的帷帐也是绣着玉兰花的素纱,没有逾越的地方,大概也是怕曾惠妍借题发挥。和府中的姨娘一样,只单独一间屋子,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中还放了木桌和书架,架上摆了几本书。
见她进来,脸色烫红,嘴唇发白的含姨娘挣扎着起身,训斥道:“朵儿,你怎么让夫人进来了?夫人,您快出去吧,别把病气传给您。”
董玉婷道:“不碍事的,快躺下吧,你都病着了,就别在乎那些虚礼了。”
含姨娘没再强撑,躺了下去,嘴里吩咐愣住的朵儿:“给夫人上茶,拿老爷给的黄芽,用那套邢窑白瓷的茶杯。”
朵儿连忙去了,董玉婷暗道:含姨娘还真是讲究,白瓷的茶杯最适合观茶色,不过她是个粗人,看不出来这些。
春月带了大夫来,是从含姨娘有身孕起,就一直照看她的大夫。董玉婷在一旁等着,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大夫开了药,又交代了几句,董玉婷让含姨娘和朵儿都记下。
大夫又道:“妊娠四月,食宜稻粳羹,宜鱼雁,是谓盛血气,以通耳目而行经络,含姨娘此时多吃大补之物,将来临产之际,恐怕会胎大难产。”
含姨娘愣了片刻,喃喃道:“我都是按照大夫开的安胎药喝得,也就偶尔喝些老太太送来的参茸汤。”
大夫摇头道:“怀有身孕的女子吃药,都需另开一份药性不重的药材,许是参茸汤里有大补之物,含姨娘暂时只喝我开的安胎药吧。”
含姨娘含泪点头,等大夫一走,她就悲怆道:“大夫人救我,定是二夫人要害妾身的孩儿!”
许是生了病,含烟功力大减,这话放在平时,她是断断不会说出口的,尤其是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刚才光听他们的对话,不是老太太更有嫌疑吗?怎么会怀疑曾惠妍呢?
第79章 摊牌 含烟自知失言,面色有些……
含烟自知失言, 面色有些尴尬,原本就薄红的脸颊变得和石榴红布缝的枕头一样红,她讪讪道:“是妾身病糊涂了, 大夫人别在意。”
在她说那话的时候, 秋荷就走到了屋边,将门窗给关上了。
“母亲和弟妹今天去了宝光寺,要回去曾家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太太说了, 你现在怀着李家的子嗣, 不能有事, 等她们回来,我就把这事儿告诉老太太。你喝了药就歇了吧, 人在病中,就不要累着了。朵儿, 看好含姨娘, 你亲自去熬药。”董玉婷提醒道,说完便起身要走。
含烟迟钝了一下,叫朵儿去柜子里拿出两件绣好的手笼, 给董玉婷说:“谢谢大夫人。”
看含烟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懂了她的意思,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不必说的太露骨, 一点就透。倒不是说老太太是害她的人,是提醒她,老太太也不全然可信,毕竟人家两个才更亲, 你这个姨娘,没有身孕的时候,就能跟曾惠妍斗的旗鼓相当,将来生下儿子,岂不是要压过她一头,老太太给自家侄女处理掉一个对手,也是有可能的。
况且也没直接害你,是让你难产,到时候能生出,李府多个子嗣,生不出,还有破腹取子一说,后赵暴君石虎还剖腹孕妇跟别人赌胎儿性别,不管怎么样,受罪的都是含姨娘,董玉婷的意思是,身边的人不可全然信。
所谓手笼,也可以叫做暖手筒,效用其实跟手套差不多,不过没手套方便,用锦缎制成了筒子的形状,两只手可以插进去,秋冬时节,两手被这样裹着,暖和的跟在初夏一样。
一件宝相花纹的,一件缠枝莲花纹的,朵儿一并拿给了秋荷。
“不是让你别绣这些东西了吗?”董玉婷皱眉。
含烟弯了弯嘴角,“在屋里也没有事可做,闲着就给大小姐和三小姐缝了两个手笼,都是老爷赐给我的好料子。如今这天越来越冷了,正好让大小姐和三小姐暖暖手,女孩的手,得照顾的精细一些。这件宝相花纹的,是大小姐的,这件缠枝莲花纹的,是三小姐的。”
上次她去给董玉婷送东西,正好碰上了王姨娘带李念薇,两人就聊了几句,看来是聊的不错,缝东西还特意做了李念薇的一份儿。
不是给自己的,董玉婷就不好替女儿拒绝,面上还是不太高兴的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再做了,做了我也不收了。”
含姨娘点点头,又要下床去送她离开,董玉婷忙叫朵儿拦住含姨娘,自己快步走了。含姨娘太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
回吟风院的路上,秋荷和春月一人拿着一件手笼。
春月拿着那件缠枝莲花纹的,往里面摸了摸,又伸手往秋荷拿着的手笼里摸,跟着大夫人这么多年,好东西也见过了不少,当下就摸出了差别,眉毛一扬,笑道:“含姨娘给咱们大小姐的手笼,里面衬的是貂鼠皮毛的,给三小姐的是兔毛的。”
外面看着一样精细,里头却显出了差别,貂鼠皮毛到底比兔毛更贵气一些,不知道是二老爷给她的料子做不了两件,还是她故意这么做的,董玉婷觉得两者都有。
天越发冷了,董玉婷回了屋中,让春月把两件手笼给她们送过去,冬枝把在耳房等候多时的丘小石带了过来,说的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死了多少人?”
丘小石道:“不清楚,但小的猜不下十个,贤康王救人受了伤,现在也是昏迷不醒,平宁王现在正在城外处理这件事,小的就打听到这些。”
“房屋不是才建好?怎么会塌了?昨晚的风雨有这么大吗?”难不成还能是刮了台风?
秋荷道:“是挺大的,但要是把房子给吹塌,那就不可能了,除非刚开始建的时候就没建好。”
丘小石赞同的点头,“夫人可以问问老爷,老爷应该懂这些。”
秋荷给了丘小石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期待着看向董玉婷。
“辛苦你了,秋荷,给他抓把银豆子。”董玉婷摸了摸秀挺的鼻梁,不去看秋荷的眼神。她一会儿是要去问问李凌川的,但秋荷这样,让她怪不好意思的。在外人眼里,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秋荷她们,希望他俩能关系更亲密一些,家和万事兴嘛。
秋荷拿起桌上的匣子,朝丘小石递过去,里面是满满的银子,各个都是蚕豆般大小,不过成色都不怎么样,颜色有些晦暗,放在这里就是打赏用的。
“你自己抓吧。”秋荷笑道。
丘小石挠了挠脸,也不敢多拿,虚虚握了一把,大概重三钱的样子。
丘小石走了,董玉婷起身去书房寻李凌川。他的书房有两个,一个在吟风院,西梢间,一个在崇礼院,西厢房的一间屋子,平常白天,府中下人管事都要来吟风院给董玉婷汇报,李凌川嫌吵,都是去外书房,顺便也能指导一下李博翰的功课。
书房也来过,但这一次是来书房找李凌川的,董玉婷多少有些不自然,进去后,李凌川正在看书,秋荷熟练的去给他们上茶,让在书房侍候的丫鬟无事可做。
“你们都下去吧。”董玉婷说道。
秋荷把外书房的丫鬟带走,虽然她们算是不同部门,但秋荷自做了大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威望就日益上升,两个书房的小丫鬟,在她面前都有些发怵,乖乖跟在她后头。
李凌川抬起头,看着她,一副聆听的样子。
“昨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李凌川颔首:“知道了。”
“是你做的吗?”这试探的话问出,董玉婷有了一丝后悔,怕得到的答案和自己想的不同,该装作不知道的,或是刻意的不去了解,这样才能心安理得。
“我做了什么?”李凌川怔了一下,淡淡一笑说。他是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连笑容都是淡淡的,透着股冷漠,除了喝醉那次。
“这房屋才刚刚建好,因为一场风雨就倒了?工部是干什么吃的?”董玉婷观察着他的脸色,“听说还死了好些人,这样的大事,贤康王算是无路可退了。你是工部尚书,偏偏这时候生了病,全身而退,和你没有关系,这话别人告诉我,我是不信的。”
越说语气越笃定,“你是工部尚书,建房屋的时候动些手脚应该很容易吧?你早就计划好了,所以才一开始就把这事推给别人,让贤康王放松警惕。让我弟弟闹出那样的笑话,你又以生病为借口,就算别人猜你不是生病,也会按照你的安排,猜是因为我弟弟赌银子欠了两千两,我拿了李府的银子堵上这个窟窿给气的。”
“我就说,永明王去了江淮,京城的事就一概不管了?”董玉婷瞥见他的神情,知道自己说中了,就算不中,也是对了一半。心里不禁有些发恼,还真以为像他说的,怕京城没有靠山,担忧贤康王使坏,索性就称病一段时间。
“我说不是,你信吗?”李凌川反问。
董玉婷想要刺他两句,为他的欺瞒,“我信不信重要吗?反正我也只是棋子罢了。”话说出口,脸有些烧,说这话自己没有立足点,把永泰公主当成棋子,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李凌川抿了抿唇,“这事不是我做的,我的作用,就只是不接手这事,让贤康王放松警惕,其余的事,都由老师和王爷的幕僚去做的。不过我大致能猜到他们做了什么,建房的木材选了不能受潮的木材,他们能做成功,还要谢谢你。”
“谢我?”
“贤康王妃想趁米价升高的这一段时间大赚一笔,从一些人手中高价买回米,再一个更高的价格卖给你的人,却不想是中了你的计,还被永泰公主接手了慈渡堂的事。武烈王将粮食带了回来,让京城的米价降低,而她手中买回的米粮要不烂在手里,要不就只能吃亏,低价卖出。王妃出了这事,还被圣上知道了,贤康王就想赶紧做出一件让圣上满意的事,才能让老师他们的计划这么快成功。”
他口中的老师,就是上一任工部尚书。
“你都知道?”
李凌川道:“不然你以为王利为什么现在会平安无事。”
董玉婷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贤康王妃想派人解决了他?”
“你让王利去将定金要回,王妃怕这件事继续闹大,就只能给了王利,但他刚一出去,身后就跟着要解决掉他的人,要不是永明王的侍卫跟着,王利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董玉婷一阵后怕,“毕竟那银子不是小数目,我也是知道她不会在这时候把事情闹大,才让王利去要的,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她的胆大妄为,被羽林军盯住了,还敢做这种事。”
李凌川道:“因为她觉得,王利只是个江淮的米商吧。”
第80章 苦肉不成功 老太太回府,董玉……
老太太回府, 董玉婷象征性的去见了她,顺便告诉她含姨娘孩子的事。
老太太一怔,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曾惠妍, 随后道:“原本我想着含烟身体瘦弱, 不好生养,现在看来反而是好心办了坏事。”
曾惠妍被看的寒毛直立,听老太太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立刻嚷嚷道:“母亲, 那参茸汤我和大嫂、弟妹怀有身孕的时候都喝, 怎么就偏偏她有事, 我看, 是她私底下还吃了什么东西。自从她怀了身孕之后,老爷可疼她了, 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屋里送。”曾惠妍趁机告了一笔账,至于含烟, 她一点都不担心。
老太太斜眼看她, “将来她生下孩子,还不是要养在你身下,现在对她好点, 将来,她的孩子也孝顺你。”
这句话半是保证半是安抚,曾惠妍眉开眼笑,嘴里却不留情, “我是他们嫡母,不管如何,他们都得孝顺我。”
这种将场面搞僵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老太太索性不理她, 拉过董玉婷的手,语重心长的说:“惠妍不如你稳重,当时怀着辉哥儿的时候,还是我让王妈妈过去照看她,才顺顺当当的把辉哥儿生出来,反倒让她什么也不晓得,你平时看顾静琳的时候,也分出一部分心思顾着含姨娘一点,你办事妥帖,交给你我才放心。”
放到现代,老太太绝对是PUA的一把好手,董玉婷听得耳朵起茧,说道:“哪里哪里,我平日在吟风院,又去翠微院看弟妹,又要去清风院看含姨娘,顾两头,难免会顾不过来,还需要二弟妹帮忙。”她就不信了,老太太还能让含烟住到吟风院,那李凌川成什么了。
“好,好,家和万事兴,我老了,就盼望着能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老太太把两个儿媳的手交叠在一起,笑眯眯的说道。
曾惠妍嘴巴张了张,没再说出反驳的话来。
这么瞧着,老太太应该不是害含烟的人,这倒也好,要真是她,那含烟就真的完了,不是老太太,那就是曾惠妍咯?董玉婷瞥了她一眼,曾惠妍捕捉到她的眼神,用眼神表达疑惑。
董玉婷岔开话题问道:“母亲今天回去怎么样?”
曾家也不是小家族,原先也是清贵,后头逐渐没落,才让老太太嫁给了李老太爷,初出茅庐的寒门状元,也有几分押宝的意思,但毕竟有风险,万一这辈子就到头了,那老太太就毁了。所以不是没落的世家,都还是情愿跟有根基、有背景的家庭联姻,好在李老太爷往上窜了窜,就是命不好,死的早。万幸,李老太爷走了,还有儿子,李凌川和李老太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刻苦、上进,还不像老太爷毫无根基的闯荡,借由父母铺的一半的路,曲折的走到了今天,沾了父母的光是肯定的,但李老太爷那么拼命的上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李家有今天。沾他的光,李老太爷只会更骄傲自得。
放眼京城,像曾家这样的世家,能挑出来不下十个,不是已经没落了,就是在没落的路上,靠着姻亲、弯弯曲曲、错综复杂的关系,勉强在京城生活下去,但像曾家这样,要跑来姻亲家里借粮的,实属少见。
这不,老太太就和曾惠妍回去“兴师问罪”去了。
老太太脸色僵了一下,还是和她说了,毕竟董玉婷嫁进李家,生了儿女,上了族谱,将来死了也是进李家的祖坟,早就是一家人了。
“你舅爷,把家里的钱全投给了商帮,他来找过我一次,一是想借我点钱,投进去,二是拉上我,我听他说是出海做生意,能赚十倍的钱,我不敢冒险,劝他别投,哪想在我面前答应的好好的,回去后就偷摸着把家里的钱拿了出去,好在祖产没动,要不然我真的给气死。”老太太说着有些喘气,“我一听是出海做生意,就觉得不靠谱,一来一出去就是几年,这期间家里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二来,出海行商,风险太大,老天发怒,带不回来宝贝也就罢了,恐怕连命都带不回来。”
曾惠妍赶忙倒了杯茶,给老太太顺气。
“他啊,和父亲一样,胆子大!”老太太最后总结了一句。
老太太的父亲就是胆子大,才会挑中了李老太爷做女婿,更稳妥的做法,其实是找个差不多的世家,让老太太去结亲,然后两家一起没落下去,烧高香子孙里出个能撑起门楣的。
胆子大,有胆子大的好处,眼下的曾家就是这么个情况,好处都摆出来了。跟曾家情况差不多的,这个年头已经举家从京城搬回了老家去,曾家因为和李家的这一层关系,在京城这地界,不会太被为难。
老太太的弟弟也学了父亲的胆大,敢把家里的资产投进出海的生意,不知道是绝地反击,还是彻底衰落,就等商帮的消息回来了。他原本还想瞒着自家姐姐,谁知米价突然升高,再加上一些人要趁机赚点钱,曾家竟是连府里的下人也养不起了。
京城这地界,不缺聪明的人,有的商户早早听到风声,收购米粮,把米粮炒到一个虚高的价格,再慢慢卖出,借此大赚一笔。曾家老太爷原本想借自己好友的,谁知这时候,才发现结交的是群狐朋狗友,一个个都有理由拒绝,老太爷心灰意冷,主持中馈的儿媳心里有怨,却也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就是不孝,但家里这么多人要养,她只能来找姑婆,也就是老太太借米粮,先度过这一段时间再说。
老太太这才发现曾家的情况。
曾惠妍安慰道:“好在如今米价恢复了正常,舅爷家里有母亲借的银子,和借的米粮,这段时间暂时不难过了,母亲可以放心了。”
老太太连声叹气:“我是怕他亏得血本无归啊。”
董玉婷问道:“是哪个商帮?”
“瑞昌商帮,和瑞昌票号是一家的,也是因为这个,你舅爷才敢把钱投进去。”
董玉婷第二次听瑞昌票号了,第一次还是李凌川和她说的,是薛伊外祖父家的资产。
董玉婷也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能把瑞昌票号做这么大,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母亲别太担心了。”
曾惠妍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太太摇头道:“那怎么能一样?做生意,头脑靠大半,运气占小半,出海行商,运气却占了大半。”-
上一次是接手贤康王妃的后续事宜,这一次,才算是永泰公主接手的新“项目”,把她们找来,不是为了别的,是给她们说,放在慈渡堂的钱,永泰公主用在了那夜风雨,被砸死的人身上,有的救活了,有的没救活,救活了的,也有部分缺胳膊少腿,实在可怜,放到以前,贤康王妃也会召集众夫人行善事,借此,顺便再做一个漂亮的账目,将银子过了明路。
亲手做了才知道,贤康王妃这些年从中贪了不少的钱,永泰公主虽然不懂,但架不住手底下的人懂,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官,有四个,各个都是能干的一把手,短短几天,就把这些年来的帐理清,算出来贤康王妃从中贪了快有百万两。
董玉婷接过账册,看了看,这账册上用的东西,药材,都是寻常物价,不算太高,不像贤康王妃,账册上写的都是好东西。看来永泰公主身边的女官,不仅算账清楚,挑东西,也都选适合的。
借着永泰公主的嘴,才知道那晚死了十三个人,二十多人受伤,董玉婷心里抽动了一下,又想,争权夺位就是这样,要踩着别人的命一步步登上那个位置,他们设局舞弊案,不也有很多人被他们给害死了。
“字是你签的,木材是你同意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鎏金杯从圣上手中飞出,砸向跪在地上的贤康王脸上,额角的伤口还未全好,又被鎏金的杯子砸中,痛上加痛,贤康王险些疼昏过去。
“父皇明鉴,工部侍郎只与儿臣说衙署楠木稀缺,需等运送,椴木充足,却并未与我说椴木不可碰水。儿臣想着,用椴木造房屋,也只是暂时的,就让他们用了,并未想到房屋会因为这场风雨而坍塌。说到底,儿臣也是想让流民快些住上屋子,儿臣是一片好心啊!”贤康王疼的龇牙咧嘴,还有许多理由想说,但说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圣上怒斥:“椴木不可为檐,三载必蠹,怎么会因为一场风雨而被摧毁,可见是早已腐朽,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给自己找推脱的理由,你若是亲力亲为,事事把关,在他们建屋时就发现木材不可用,而不是出了事,才怪起别人来,工部有错,难道你就没有?只有你是一片好心?皇城脚下出了这么多条人命,都是你因为你的疏忽!”
挨了一顿骂,贤康王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出了两仪殿,外面秋风萧瑟,贤康王手脚发凉,心更凉,他头上的伤口显而易见,脸上还让人擦了粉,把脸色弄得苍白一些,谁知圣上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没有任何关心他伤口的意思。而他手上,还有圣上让他走之前带走的账本,上面清晰的记着他们这下年来借由慈渡堂贪的银子用在了哪些地方,送给了哪些官员,羽林军全部查的一清二楚。捏着账本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比擦了粉的脸还要略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