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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归 子不语经年 25399 字 3个月前

孔征黄昏时分风尘仆仆抵达潇湘城,原本是想在郡府旁的馆驿修整一晚,明日再来詹阳王府会一会萧潭。陛下虽然决定削藩,但并非要将藩王逼上绝路,尤其对萧潭这种没有犯过大错的,其实是可以迁到另一个封地上的,只不过新的封地论大小和丰饶不能跟原有的相提并论。

岂料他刚到馆驿不久便听闻司空珉在郡府调兵,连太守邵谦也阻止不住,孔征已经到了平南郡,对这种事不能坐视不管,只好闻声赶来。

“殿下,太妃,在下兵部孔征,奉皇命来平南郡巡查。”孔征谦和有礼道。

萧潭眉头紧锁,生平第一次有种站在悬崖边的感觉,虽然孔征看起来不像是司空珉的同伙,可是他在孔征面前总觉得自己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巨大代价了。

太妃勉强笑道:“孔大人远道而来,一路上可还顺利?可惜大人来迟了一步,不然还能赶上王府的宴会为大人接风洗尘呢,不过王府的酒可还有不少,孔大人里面请吧?”

孔征摆了摆手表示不进去了,望着外面一帮兵卒和太妃攀谈起来:“如此场面,在下哪里还有心思饮酒,在下深夜到访,还请太妃解惑,王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罢,目光深沉地在萧潭和司空珉身上来回打量。

萧潭担心自己一开口便被司空珉诋毁,于是闭口不言,倒是司空珉先开口告了一状:“禀孔大人,下官今晚携女眷来赴詹阳王府的宴会,宴会结束后,她却被王府扣留了,下官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还望孔大人见谅。”

孔征眉骨微隆,唇边扬着三分笑意,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司空参尉倒是性情中人。”

太妃忧心忡忡,唯恐萧潭的罪名被坐实,忙向身旁的婆子耳语两句,让她去把凌之嫣带出来,一面又向孔征解释:“这都是误会,是司空家的女眷身体不适,所以留在了王府的客房安歇,一定是哪个不会传话的下人没把话说清楚,引出这等误会。”

司空珉立刻驳斥道:“太妃的谎话可真是张口就来,既然我家女眷身体不适,敢问太妃可请了大夫过来?”

一句话便将太妃问得语塞。

孔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再细瞧萧潭的神色,心内顿时明了,主人家设宴,岂有留客人家的女眷过夜的道理?女客再怎么身体不适,主人家为了避嫌也不该如此行事。

弄清了其中的蹊跷后,孔征转而向萧潭笑道:“殿下可是一家之主,对此事是否知情呢?”

萧潭知道难逃一劫,又不屑于像司空珉那样为达目的耍尽心机,心一横干脆理直气壮道:“本王自然知情,人是本王要留下的,与太妃无关。”

他想着,若是朝廷要问罪,这样至少能将太妃摘出去不连累她,但是他这番解释,显然是在暗指太妃方才说得全是谎话了。

太妃自知萧潭理亏在先,又有司空珉在一旁咄咄逼人,今晚在孔征面前再怎么编也圆不下去,但是听萧潭这样口无遮拦承认了一切,不禁黯然合眸。太妃本就大病初愈,如今一颗心像被利爪撕扯着,搅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奉命去找凌之嫣的那婆子心直口快,一回到正院便心急嚷嚷着:“不好了,朝廷派来了巡抚大人,正在为难殿下和太妃。”

王府一帮奴仆适才已听说司空珉带兵包围了王府,如今又听说朝廷来了巡抚大人,而萧潭和太妃此刻又都不在眼前,立刻慌乱起来。又联想到近来太妃得病、萧潭受伤,分明是大厦将倾之兆。

不知哪个胆子小的小厮吓得没了主意,随口道了一句:“莫非是要抄家不成?”

真要抄家可不是闹着玩的,此言一出,众人作鸟兽散,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有的整理行李家当,有的准备干粮盘缠,纷纷想赶在抄家前逃离王府。

那婆子到底上了年纪见过世面的,心急归心急,但也知道萧潭又没犯大错,何至于抄家?便嫌弃他们大惊小怪:“你们这是干什么?大晚上的能跑去哪里?”

没人理会她的话,这婆子索性不再废口舌,意图用自己的行动向他们证明不会抄家,于是绕开混乱的主院,仍去萧潭卧房内寻凌之嫣。

凌之嫣已留意到王府乱成一片,见外间的侍女匆匆打包行李,不明所以,嘈杂声间或听到“抄家”二字,心跳突突,想着巡抚大人莫非已赶来了?这么快就闹到要抄家的程度?

各屋奴仆起初还只顾收拾各自的行李,然而其中不乏有人动了趁乱打劫的心,将值钱的玉石摆件收入囊中,有人开了个头,自然引起更多人效仿,众人唯恐吃亏,最后竟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不管怎样,此地不宜久留,凌之嫣只好带着夜明珠离开萧潭的卧房,沿着一条小径向王府前院走去,不管是萧潭还是司空珉在门外,她都不至于独自面对眼前的混乱。

那婆子奉太妃的命去寻凌之嫣,自然寻了个空。

门外,孔征顺着萧潭的话问道:“殿下是承认司空参尉方才的话了?”

萧潭若亲口承认了,一切便不可挽回了。

太妃强撑着一口气,想到方才在那间花房外看到凌之嫣时,隐隐还看到了夜明珠的光亮。

太妃急中生智,抓着萧潭的胳膊问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偷了王府的夜明珠,所以你才扣留了她?你不要马虎,快跟孔大人解释清楚。”

凌之嫣离王府大门还有一射之地,走得有些气喘,听到太妃的声音,忙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借着门外炬火,她能瞧见萧潭的背影,微微塌陷着。

看来巡抚大人已经在审问了,太妃的说辞,也是萧潭刚才对凌之嫣提过的,眼下这个关头,他可以污蔑她偷了王府的夜明珠,那他今晚把她扣留在王府的事便能解释清楚。

只是那样的话,她也许就身败名裂了。

司空珉也竖起耳朵听着,萧潭迟迟不吭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太妃心力交瘁的出气声和炬火的毕剥声。

不知为何,凌之嫣有强烈预感,知道萧潭不会那样做。

不知过了多久,萧潭沉沉的声音灌入夜色:“不是,是我见色起意,想用夜明珠诱骗她从了我,她没有偷夜明珠。”

太妃胸中气血翻涌,回天无力,她身为母亲,自问多年来为萧潭操碎了心,然而萧潭却一再同她作对,从前任性也就罢了,今晚当着朝廷巡抚的面,关乎到整个詹阳王府的存亡,他竟然还要不知死活地维护凌之嫣。

生死有命,母子二人的富贵尊荣算是走到头了,太妃抚着心口,最后一口气彻底没上来,两行清泪绝望落下,然而她始终想不通自己到底哪一步行将踏错,终究被这口气生生堵死。

潇湘城的月光让太妃回想起遥远的京城,冰凉而耀眼,太妃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天际,颤巍巍倒在地上,此生所有的荣辱和希冀都散入沉沉夜色,世间再无一丝痕迹。

第37章 不要碰我 为什么不躲开?

萧潭听到身后动静, 下意识偏头一瞧,见太妃倒地不起,脸上挂着泪痕, 十指像干枯的树枝了无生气地摊开着。萧潭猛然抽搐一下, 慌张不安地俯身搀她起来,一面失声痛呼道:“母妃?母妃?娘!”

今晚陷入死局,他是做好打算放弃詹阳王的身份, 可是他从未想过让母妃也搭进去。原本他还预计着, 就算离开这座王府,凭他们这些年的经营,至少可以让母妃颐养天年。

上一次患了那么严重的中风,母妃都挺过来了, 这次也会没事的吧?须臾之间,萧潭脑海中过了许多往事, 想哭又担心母妃待会醒过来之后骂他没出息。

凌之嫣停在前院一角, 见萧潭话音刚落太妃便猝然倒地,不由得僵在当场。太妃身上最后那口怨气仿佛击中了她,让她浑身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冻得浑身发抖,也跟着险些倒地,好在近处摆着一张梨花木花架,凌之嫣连忙伸手撑住。

场面旋即失控,孔征拉住一个执炬火的小卒命他立刻去请大夫,随后来到太妃跟前, 仔细翻了翻她合上的眼眶。

司空珉有片刻的恍神,略微一想,最终置身事外。他跨进王府的门去寻凌之嫣, 很快瞥见前院花架旁的人影晃动,大感意外地向她奔来。

“吓坏了吧?”司空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凌之嫣关心道,脸上还有着大功告成的欣然,“没事了,我们回去。”

凌之嫣瑟缩着动弹不得,听力和视力都有短暂的失灵,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太妃拖到阴间去了,认出面前的人是司空珉时,眼底顿时蒙上一层浓稠的厉色与恨意。

人家的娘死了,你竟能说出“没事了”?

她还想对他说,“你不要碰我。”

可她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舌头动不了,话也说不出一句,只剩眼睫还能动,任由司空珉将她横抱起来。

司空珉带凌之嫣穿过王府正门,孔征在叹息,萧潭扑在地上噙泪喊娘,但是太妃不会有任何回应了。从萧潭身旁经过时,司空珉没有停留。

凌之嫣两腮登时有热泪滚落,她泪眼模糊地望向萧潭,指尖轻颤着想对他伸出手。

司空珉继续往前走,身影在炬火映照中投下森森阴影,落在萧潭跟前。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线将萧潭提住,他含泪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原本眼前隔着阴翳,在那一瞬却又恰如其分跟凌之嫣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泪和她想要抬起来的手,萧潭脑后响起嗡嗡声,心里焦急喊了一声“不要走……”,他想阻止司空珉带走凌之嫣,却眼睁睁看着凌之嫣的手消失在王府门外的夜色中。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萧潭忍痛放下太妃,跌跌撞撞起身去追,司空珉行动迅速,已经抱着凌之嫣进了马车,萧潭终究迟了,司空珉将车门关上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孔征一言未发,将所有的事默默看在眼里,刚弄清的事再度让人困惑起来。方才萧潭宁可承担被削藩的风险,也不肯听从太妃的唆使指认司空珉的女眷偷了王府的夜明珠,这岂是一个见色起意的轻浮之人能做到的?

他发觉此事另有他尚未参破的隐情,尤其司空珉抱走那女子时,那女子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潭,两人之间分明情意不浅,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呢?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远去,前所未有的悲痛和仇恨如狂风般卷起,萧潭颓唐地瘫倒了下去,今夜是所有的噩运一齐降临了,但他还没有被压垮。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人明明还萎顿着,心底的怒火已经自行起誓了:从今往后,只要他萧潭还活在世上,就绝对不会放过司空珉。

***

司空珉将狐裘盖在凌之嫣身上,犹觉不足,又拥着她不住地念叨着:“你还觉得冷吗?有没有好些?”

马车走在路上的嘚嘚声像是在为今晚的胜利助兴,他没有注意到凌之嫣的目光比冬夜寒霜更冷几分。

也不知极力挣扎了多久,内心呼喊了无数遍的“你不要碰我”终于凝聚成凌之嫣唇边的一句话,她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地对他念出这几个字。

司空珉怔怔地缩了缩身,难以置信地低眸瞧她,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耐心关怀道:“这是怎么了?”

凌之嫣手脚仍僵硬着不能使力,不过言语已能表达怒意,她现在心绪很乱,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先从今晚刚发生的事说起。

“王府的人让我去看皮影戏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阻止的,只要我当时没离开席间,就不会独自见到萧潭。你不是不了解他,你早就算到他今晚一定会纠缠我,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让萧潭上钩,进而落入你的圈套,让巡抚大人亲眼看到萧潭都做了什么,是这样吧?”

因为身体太虚弱,凌之嫣本该愤怒的声音略显喑哑,听起来像受了委屈的柔弱女子在诉苦。

司空珉听出来了,她一面是认为自己利用她,一面替萧潭鸣不平。

被凌之嫣这样质问,司空珉也没有否认,小心应对道:“是,我是故意让萧潭被巡抚大人抓住把柄,但我绝不是想利用你,如果我能选的话,我根本不希望你跟他见面。“

凌之嫣双眼无神,惨然一笑。一开始接到王府的请帖时,司空珉是不愿赴宴的,是在她的要求下才来的。她自作聪明地想跟萧潭当面了断,结果却把他害成这样……

司空珉见她不说话了,掩饰着自己刚刚扳倒萧潭的得意,感叹着安抚她道:“王府今晚发生的事,也超出我的意料,不过朝廷从来没有放弃过削藩的打算,你无需内疚,这一切是迟早的事。”

“那你之前做的事呢?”凌之嫣冷不丁问道。

司空珉当场变了脸色,目光闪躲道:“你太累了,我们改日再说吧。”

说罢,抬手为凌之嫣掖了掖滑落的狐裘。

“你不要碰我。”凌之嫣再度扬声嚷道,铁了心要问清所有的事,“萧潭在外面受重伤的时候,派了人回来传话,我却毫不知情,如果今晚不是他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了?阿莲又是知道了你什么秘密,才会变成哑巴?你为了掩盖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想让多少人遭殃?”

司空珉无从狡辩,气息浑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索性不再遮掩,如果坦白能换来谅解,他愿意对凌之嫣坦白。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片赤诚道:“你以前的侍女竹影来过,我有所顾虑,所以跟她说你已经去了京城。至于阿莲,她接连触犯我的大忌,我已经一再忍耐,我担心她继续在你面前嚼舌根,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留神凌之嫣的反应。

凌之嫣眼神空洞,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开始碎裂,她和司空珉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已经化成一地落红,随风离去,又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湖底,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少顷,凌之嫣又迟钝地了牵了牵唇——司空珉还骗竹影说她去了京城,难怪刘寅今晚跟她说话时是那样的神情,难怪司空珉后来再去骗萧潭时,说得毫不生硬。

她讪笑:“你真是手段了得,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司空珉长长地吁了一声,不得不谈起那些深埋的心事:“萧潭受伤的事,我是不该瞒你,你也可以说我手段不光彩,可是当时对我来说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知道,你但凡得知他一点儿音信,你都会坚持等他回来,那样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想赢得你的心,我甚至都不敢有片刻的犹豫,一旦我犹豫了,找回自己的良知,这个机会就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凌之嫣偏过头去:“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司空珉的心颤了一下,他真心实意解释了这么多,她怎么能毫不在意他的苦衷。

他压低声音反问她:“那如果你是我呢,你会怎么做?我自己心爱的女人就住在我的府上,我却要处处避开她,我还要替别的男人传话给她,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占有,你了解那是什么滋味吗?”

凌之嫣羞愧垂头,无地自容。

司空珉心里还忍了一件让他难堪至极的事,那天凌之嫣将醒未醒时,在他身下竟然念着萧潭,她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声“殿下?”,深深刺痛了他。

马车停驻,又回到了司空府。

凌之嫣忽然又开始发抖,一个晚上风云变幻,内心掀起无数惊涛骇浪,到头来自己竟然什么都没能改变,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她抓着狐裘摇头:“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

顾婆和芬儿已经迎了出来,司空珉面露难色,覆上她的手道:“太晚了,我们先进屋,你想去别的地方,咱们明日再赶路,好不好?”

凌之嫣微微一愣,赶路?她能去哪里?

回凌家?从司空府到凌家的路该怎么走,她根本都不知道。

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司空珉抱着她从马车上走下来。顾婆和芬儿都察觉到凌之嫣有些反常,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司空珉吩咐顾婆和芬儿不用跟来,自己将凌之嫣送回主屋,照顾她睡下。

案台的蜡烛已经燃了许久,凌之嫣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帐顶,蓦然却回想起王府门前亮起的炬火。

太妃就倒在炬火照耀着的地方,但是当时那片地却是黑色的。

司空珉了无睡意,自己虽然赢了萧潭,但是凌之嫣从王府出来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他左思右想,心里只剩苦闷,守在榻边忍不住对凌之嫣低语:“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我的心意和付出,你难道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吗?”

凌之嫣神色木然地没有回应。

司空珉偏转过脸,自顾自道:“不瞒你说,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凌之嫣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捂住耳朵背过身去:“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司空珉无可奈何,起身走出主屋来到屋外,从外面将门带上。

今晚发生太多的事,月亮却还是岿然悬在天幕,司空珉望月沉思,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回想了一遍。

整垮萧潭的得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他曾以为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得到凌之嫣就会幸福,可是被凌之嫣这般憎恨,他却开始犹疑了。

自己跟萧潭毕竟是有交情的,太妃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感触。

他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临死前的样子,那天风很大,房顶的瓦片窸窣作响,当时她躺在床上满眼的遗憾,明明虚弱地说不出话,却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愿合眼,他哭得很大声,看着母亲油尽灯枯。

后来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母亲当时还能开口说话,遗言究竟会是什么呢?

再后来他慢慢明白,不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母亲最想说的话只有一句:好好活下去。

到底怎么样才能称得上好好活着呢,如果母亲还在,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吗?

司空珉揉了揉额头,收回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默念义父常说的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讲究礼义廉耻,他或许到现在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凌之嫣,削藩的事也一样,萧潭对凌之嫣余情未了,身份又远高于他,如果他不趁机出手的话,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也许哪一天统统离自己而去,他不能允许最坏的情况发生。

别无选择,只好如此。但凡他有得选,都不愿让自己在凌之嫣心目中变成那种让她感到不齿的人。

司空珉也奔波累了,本想回书房歇息一晚,还没抬起脚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守在屋外,一夜无眠。

凌之嫣会明白的吧,他做的一切,都是想好好守着她。

一夜漫长无比,凌之嫣在屋内安静了整宿,天微微亮时,她竟然从里头拉开了门。

司空珉倚墙而坐,听到开门的吱呀声连忙打起精神回头望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无措,心绪复杂。

凌之嫣垂着手,目光涣散地回望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有话跟你说。”

司空珉听她主动开口,还以为她想通了他昨晚说的话,心怀期待地直起身,体贴道:“是不是饿了?”

凌之嫣淡淡嗯了一声,脸色有点奇怪,司空珉来不及细想,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拿着根什么物件,他还没看清,只见银簪寒光一闪,凌之嫣将银簪一头生生戳在他肩上。

凌之嫣没什么大力气,但是锋利的簪头还是没入了司空珉的血肉,大概有一指的长度。

司空珉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瞧,镶着流珠的银簪贴在他衣衫上微微颤动,一股灼痛顿时直抵心间,血滴染在青灰色衣衫上向周围洇开,像是自己心口的疼扩散开来。

早起准备打水的顾婆远远地瞧见这场面,吓得将手上的木桶都扔了出去。

“夫人,你——”顾婆慌张着想上前阻止凌之嫣,却被司空珉抬手挡在了半路。

司空珉忍着疼,声音涩然道:“你别管。”

凌之嫣见他站着不动,并未心软,咬唇将银簪拔了出来,换了一口气,随后手起簪落,在方才的伤口旁边再补一记,司空珉肩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顺着肩膀一路蜿蜒,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躲开?”凌之嫣双目充红地哭道,声音断断续续地,“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你做了那么多错事,竟然毫无悔过之意,我不愿让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

司空珉听完她的指责,干笑了两下,然后握着她的手将银簪往自己伤口处狠插了下去,新的伤势比前两次的都重。

血很快滴在地面上,在清早的庭院里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这样呢……能让你在乎我一点吗?”他红着眼眶问,自己都不理解自己是在干什么,居然能为了儿女情长这样作践自己。

凌之嫣傻傻后退半步,一会儿低头望着地上的血,一会儿抬头望着眼前的司空珉,吓得语无伦次:“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前前后后所有的事,你背弃萧潭,你把我骗得这么苦,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你……”说完这些,神志清醒了些,声音颤抖道,“我亲眼看到太妃死在我面前,她本来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们欠了萧潭一条命,如果有报应的话,会不会报应在我孩子身上,你都没有想过吗?”

司空珉流了好多血,脸色煞白地劝慰:“你不要吓自己,那是太妃自作自受,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有什么报应也是落在我身上,我可以扛。”

他是真的认真想过,只要能如愿跟凌之嫣高高兴兴相守,他可以付出除此之外的任何代价。

司空珉在府中养伤五日,凌之嫣不顾他的劝阻,一个人搬回了后院,浑浑噩噩地看了几天的日出日落。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原来的那个自己,已经被扔在詹阳王府的惨淡夜色里了。

她不确定是因为对萧潭心有亏欠的缘故,还是因为担心萧潭会报复,总之,原本想要了断的念想消失殆尽,心里只剩对他的牵挂和放不下。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跟萧潭变成两片柔软的蒲公英,长在大荒之地,被风吹散了也会被雨打湿裹挟在一处,在茫茫天地里纠缠萦绕,想挣也挣不开。

第38章 天各一方 人的心居然可以疼成这样……

詹阳王府留下来的几个奴仆一同料理了太妃的后事, 孔征厚道,待萧潭守完三十六日丧期后,才真正传达了朝廷削藩的旨意。

私德有亏, 收回封地, 贬为庶人。

司空珉背后是武阳侯,萧潭在宴会那晚做的事,有司空珉这个人证在, 孔征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不管殿下当时是有什么苦衷, 在宴会上夺人姬妾的罪名都无从开脱。此外,郡府有人递了匿名书信,告发殿下曾插手过平南郡的官吏更替之事,不过殿下请放心, 此事待下官查仔细后,会给殿下一个交代。”孔征自认已足够公道。

萧潭睫影沉沉, 整个人形如枯木, 听完孔征的话之后,微陷的眼窝仍是空寂一片。

如今人为刀俎,他过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添油加醋, 成为又一条削藩罪名。

他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落到如今田地,萧潭反倒还有一丝侥幸,幸亏没有娶成凌之嫣,不然现在岂不是连累了她。

他总算明白为何当初求陛下赐婚的上书没有结果,他马上就要变成一介草民了, 不值得陛下浪费时间。

“孔大人不必费心了,左右我已是待宰羔羊,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 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萧潭声音沙沙,对孔征嘲弄道。

孔征听他意志消沉,似乎没有任何念想了,不由得定睛觑他,琢磨着有些话到底该不该说。

萧潭如今是束手就擒了,但这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呢?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孔征在官场游走多年,见过朝堂内外太多起起落落,知道世事无绝对,能绝地反击的大有人在。他也知道,陛下眼下只是削藩,为了防止激起其他藩王的联合反抗,陛下是不会对萧潭赶尽杀绝的。

萧潭心有不甘,假以时日,势必要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孔征想到这一点,自然思及更长远的事。

孔征叹了口气,主动宽慰起萧潭:“下官虽然没怎么跟殿下打过交道,可是下官却知道,詹阳王殿下与其他藩王不同,殿下您是有志向的。”

萧潭仍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想不到孔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弄明白了我是什么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孔征不动声色:“此次削藩,朝廷拿殿下开刀,也是为了威慑其他藩王,这恰恰肯定了殿下的威望。”

萧潭听到威望二字,只觉孔征是在挖苦他,不禁挑了挑眉:“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糊涂了。”

孔征垂首道:“殿下久居封地,对朝中之事有所不知,这两年陛下龙体有恙,武阳侯正渐渐把持朝政。”

萧潭听到武阳侯便冷哼一声,难怪司空珉在平南郡愈发狂妄,原来事出有因。

孔征轻叹着继续道:“武阳侯排除异己,撺掇陛下打压朝中的皇亲国戚,但昭王爷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已经悄悄予以反击了。”

萧潭心里一动:昭王叔?

“殿下身为萧氏子孙,昭王爷不会放任殿下一败涂地的。”

萧潭侧目望去。

见萧潭感兴趣,孔征笑了笑,随即开诚布公道:“如今昭王爷经略西境战事,严将军奉命在西境与姜约国对峙,西境可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此时从军,想必大有作为。”

萧潭断然拒绝:“我不会去西境的。”

他知道孔征是好意,可是那种兵戈之地,九死一生,他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留在潇湘城至少还能有一个念想。他接下来是无法与司空珉抗衡了,可是他也没想过要落荒而逃,为了凌之嫣,他不能离开。

萧潭的回答在孔征意料之中,他拱手客气道:“下官也只是提议而已,去或不去,决定权在殿下手上。”

孔征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潭听来却觉刺耳,孔征似乎很有把握,他最后一定会改变主意?

萧潭还有诸多疑问,孔征却行礼告辞了。

不过,孔征临走前还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殿下打算留在潇湘城,可是潇湘城容得下殿下吗?”

孔征离去后,萧潭呆立良久,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有支离破碎之意。

凌之嫣上次骂得没错,他除了有詹阳王的身份,其他什么也不是。现在好了,大势已去,连藩王身份也没有了,彻底被司空珉打败了。这样的他,就算厚着脸皮留在潇湘城又能给得了凌之嫣什么?

可是,他只会打猎和游山玩水,即便去了西境也不见得就会有作为……

黄昏落尽时,身后有人开口唤他,萧潭才再度回过神来。

是刘寅来看他了,竹影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萧潭从前总隐隐察觉竹影对自己颇有微词,想不到如今他沦为庶人了,竹影居然还能雪中送炭。

刘寅一来便忍不住禀报要事:“殿下,竹影今日去了凌家一趟,听说司空珉前几天已派媒人去提亲了。”

竹影在一旁轻轻点头,面带遗憾。

萧潭的肩猛地一颤,双眸也跟着黯淡了许多。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这些日子只能暗中打听凌之嫣那边的事,知道凌微澜夫妇已经从海疆平安回来了,凌之嫣在那不久也回凌家去了。

他给凌家带来的风浪应该算是平息了,可是接下来的事却更让人不安,他也无能为力了。

竹影留意到萧潭的神情,默默将食盒放在了案上,她此前从未曾想过,自己竟有一日会觉得萧潭可怜。

萧潭偏转过脸,避开二人的目光,几乎是呼着寒气在问:“凌家答应婚事了吗?”

刘寅摇头宽慰萧潭:“还没有。”

萧潭听罢,眸色晦暗不明,他知道凌之嫣在犹豫,有一念之间,他真的好想冲动地再翻墙去凌家一趟,带着凌之嫣一起离开。

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了,凌之嫣才刚刚过得安稳一些,他不能再做对她不利她的事了。更何况,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萧潭了,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

刘寅又讪讪地嘀咕道:“郡府有好事者给凌大人通风报信了,说司空珉家中有个怀孕的姬妾,凌大人知道后动怒了……”

萧潭眉头紧锁,那晚参加王府宴会的人都知道司空珉身边带着一位怀孕的姬妾,可外人不知道那就是凌之嫣。

好事者这样一提醒,凌之嫣为了不让她父亲误会司空珉,大概只能坦白那个所谓的姬妾就是她自己了。

她怀着孩子,根本耽搁不了多久,只要凌家对婚事点头,司空珉很快便能娶她过门了。

萧潭的沉叹声自肺腑破出,为今之计,好像只有杀了司空珉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刘寅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在一旁苦思半晌,最后想出个馊主意:“殿下舍不得凌姑娘,干脆带她远走高飞吧。”

刘寅的话一出口,便被竹影狠狠瞪了一眼。

萧潭两道眉峰重重压了下来,思绪翻涌:“我也想,可是我现在今非昔比了,司空珉要对付我易如反掌,我能带嫣儿去哪里?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吗?”

即便有办法,他也不敢断定凌之嫣会愿意跟他走。

入夜后,萧潭倚着桌脚一夜无眠,孔征白天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留给他的选择不多,真要在潇湘城当个籍籍无名的庶人吗?司空珉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王府如今很多屋子空着,夜风都透着颓败。奴仆动手洗劫王府的那晚,他最在意的那顶灯笼落下来被踩坏了。那像是一个征兆,有藩王身份的时候,他都守不住凌之嫣,更何谈被削藩之后?

他还记得从前和凌之嫣在船上幽会时说的玩笑话,那时她问他——是愿意当詹阳王殿下,还是愿意当个行走于山林的猎人?

当时他跟她说,若是真的被削藩了,他就上山当猎人。他还说,想让她去给他送些吃的……

那样的甜蜜,如今只能在回忆里出现。

熹微晨光浸透了窗纸,萧潭的眼眶睁得酸涩,眸底残留着暗夜时分的心绪起伏。

天亮后,强烈的不甘心未曾消退半分,萧潭候在馆驿外,心意已决。

孔征开门见他赶来,悠悠道:“下官就知道殿下是有志向的。”

萧潭淡然道:“还请孔大人稍作安排,可别让我一到西境就白白送命。”

孔征笑容舒朗:“下官多年来在朝堂上独来独往,若是对人包藏祸心,岂能活到现在?”

***

萧潭临行前需要处理的事并不多,给太妃上了一炷香,将王府园子里养的梅花鹿放回青藤山,再然后,将游荷园的钥匙交给了刘寅保管。

没几个人知道游荷园是他的私邸,应该不会被查封。

“如果哪天收到我的死讯,这钥匙交给谁,你清楚吧?”他问刘寅。

萧潭没法念出凌之嫣的名字,即便如此,想到她的时候胸膛里还是犹如利刃搅动。等她知道他离开潇湘城去了西境,会挂念他的生死吗?

刘寅眼眶湿润,点过头又摇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但愿会平安吧。叶忠说要随他一同从军,被萧潭谢绝了,他已是戴罪之身,怎能再让旁人牵扯进来。

交代完这些事,萧潭戴上斗笠遮面,绕道去了感华寺。今日凌家一家四口会去寺里上香,他只想远远看一眼就好。

感华寺人烟如旧,看不出世事变迁,依然有人聚众闲话。

萧潭低头听一旁谈论着——

“凌家近来双喜临门,难怪这么大阵仗。”

“何止双喜呀,凌大人从海疆回来,凌公子从太学结业,还入了大理寺,加上凌姑娘的婚事,说三喜也是有的。”

“这么说,凌姑娘的婚事已定下了?”

“可不是嘛,多的是想攀附凌家的人,听说凌大人最终选了司空珉当小婿。”

……

凌之嫣毕竟怀着司空珉的孩子,她没办法选择其他人,凌微澜最终答应了司空珉的求亲,应该是她已经坦白了吧。

看热闹的行人为凌家人让开一条道,萧潭避让到角落处,趁着周围人昂首顾盼,悄悄抬眉。

凌之嫣今日穿着一件他见过的衣裳,萧潭一眼就瞧见她了。从前她穿着那身衣裳跟他一起去过青藤山,那日发生好多事,萧潭全都记着。

凌微澜夫妇走在前面,从容肃然。

凌之嫣紧紧跟在凌之贤身后,侧影让人心碎,许是听到了周遭的话语,一路不曾抬头。

她回到凌家,不知可曾留意到后院里那一溜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若是看到,她会知道他受伤刚回来时曾经去那里试图找到她,看到他的血迹,她会心疼吗?

凌之贤清风霁月,偶遇旁人攀谈便驻足回话,远远望去,谦和中不掩锋芒,来日在朝堂上大概是另一个孔征吧。

萧潭眼前渐渐模糊,等他到了西境,这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如果不幸死在疆场,那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凌之嫣。

秋高气爽,别人都有大好光阴,独他没有。

凌家人进了寺内,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热闹也逐渐散去,萧潭合眼转过身,艰难地挪脚离开。

等凌之嫣听说他从军的消息,会不会以为他放弃了她?

以后他不在潇湘城了,司空珉不再有对手,会不会为着从前的事拿凌之嫣出气?凌之嫣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萧潭刚走出三四步便觉走不动了,人的心居然可以疼成这样,这是一场梦就好了,噩梦醒来,让他回到跟凌之嫣在青藤山赏花那天……

不知凌之嫣要过多久才能想通,他现在离开,是为了以后还能回来。纵有万般不舍,可是不能回头了。

***

三日后,萧潭抵达西境,守将严逐和漫天的风沙一齐迎接了他。

自从姜约国的骑兵截杀了大梁的商队,两国对峙已有七个月之久,大梁许久不在西境用兵,最初派来的军队花了数月才弄清边境的地形,加上粮草供应不足,战事便一直拖延到现在。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姜约国归附。”严逐向萧潭解释当前的局面,“这事原本也不算难办,可是姜约国也有内乱,去年他们国内一分为二,南北各自为政,南边那一方想跟我们讲和,北边那一方偏阻挠不让,他们僵持不下,我们也不好轻率用兵,担心他们两边哪天一起对付我们。”

萧潭知道,严逐之所以对他这般客气,都是看在昭王爷的面子上,他初来乍到,又没带过兵,根本出不上什么力。严逐让他领了一队哨兵,专门负责打探敌情。

戍边的日子没有萧潭来之前想得艰辛,心已是迟钝和麻木的,孤寂和苦寒他都可以承受,即使是旁人叫苦的差事,他也体会不到。

朔风如刀,太阳落山后,营帐内比白天冷了许多,手掌很快生出冻疮,疮口合了又裂,像旷野枯地上干涸的河沟。

让母妃看见,一定很难过吧。

冬去春来,跟姜约国小打小闹几次,有时是敌军坚守不出,有时是自己人准备不足,贻误战机。

焦急无用,双方似乎都有足够的耐心耗下去,萧潭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心平气静过。

算一算月份,凌之嫣现在应该生下孩子了吧,不知是男是女。萧潭默念,老天保佑,那个孩子千万不要长得像司空珉,像凌之嫣一个人就行了。

第二年秋,姜约国南北再度统一,北方首领占了上风,集结兵力反击大梁。敌军来势汹汹,严逐下令撤退三十里,待对方的主力孤军深入,事先埋伏好的大梁军队迎头痛击,两日内收复失地,斩杀敌军将领。

战果传到京城却变了味,朝中有人揪住严逐后退三十里的事不放,指责他有辱大梁将士的威风,理应问罪。

打了胜仗的严逐没能等来奖赏,反而被朝廷新派来的大将冯继替换了。姜约国趁冯继新来,不断骚扰边境,萧潭此时已领兵作战,见敌军耀武扬威,只得继续坚守西境。

又一年,姜约国补充了兵力,在冯继巡防时将其围困,萧潭带兵救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冯继的死不知又在朝中闹出什么风波,此后几个月,粮草运送得越来越慢,眼看又要断粮,萧潭打定主意出击。

只要能攻下离他们最近的这座敌军城池,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与原有的城寨互为仰仗。萧潭原先当哨兵时多次从此处路过,因而印象深刻。

萧潭星夜领兵来袭,还未靠近就发现对方已经加强了防备。

踌躇之时,他听见远处的马蹄飒沓,趴在地上判断了人数和距离后,忽而心生一计。

来的是姜约国一支补充兵力,萧潭下令埋伏在中途,让士卒以弓箭作战。

也该萧潭时来运转,姜约国的补充兵力刚经过,天上便风沙大作,数百只弓箭齐发时,敌军的呼叫声和战斗声都被风沙淹没。

一场伏击悄无声息地结束,没有惊动守城的主力军。萧潭又让自己的人扒下地上那群姜约国死尸的军装,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他们刚才的路线继续出发。

他在城池下叫门,没有等待太久,那扇重兵都难以攻破的城门,竟轰然对他敞开了。

而这时,已经是他在西境度过的第四个年头了——

作者有话说:第2章提过萧潭读兵书,后来他就只顾谈恋爱了[狗头]

第39章 京城四年 你对他是不是太淡漠了?……

凌之嫣是在京城生下的司空眈, 孩子出生本是喜事,她却患了一场大病,卧床一个月有余。

病愈后, 她说想在庭院里种一棵桃树, 司空珉隔日便从上林苑带回来一株树苗。

刚栽下时不过是一截枯枝,三场春雨过后才见点点绿芽,次年春, 枝条与人齐肩, 在料峭微风中摇晃,又一年,枝桠上结出花苞,朵朵都是将开未开的期许。

四年过去, 如今满树粉色花瓣压弯枝头,放眼望去, 宛如漫天彩霞。

凌之嫣牵着司空眈向府门外走, 从桃花下缓缓经过时,司空眈伸出小手想接住两片飘落的花瓣,一面仰头问道:“娘, 桃树什么时候能结果子啊?”

“也许明年吧。”凌之嫣也仰头瞧了瞧,一树灼灼映入眼底时,勾起漫无边际的思绪。

司空眈蹦蹦跳跳地用脚下的风掀起地上的落英:“娘,明年我能长到多高呢?”

凌之嫣想了想,伸手比划在自己腰间:“眈儿明年就有这么高了。”

司空眈顿时惆怅起来,撅着小嘴道:“我怎么长得这么慢啊, 一下子能像爹那么高就好了。”

凌之嫣笑意融融,一身杏衣清丽如月下白瓷。

凌之贤昨日刚从青州办完差回来,用过早饭后, 原以为要闲居一日,不多时见凌之嫣带着外甥来了,欣喜不已。

舅甥重逢,司空眈一把扑在凌之贤的膝盖骨上,一脸深情道:“舅舅,眈儿好想你啊,你这次给眈儿带了什么礼物呢?”

凌之贤蹲下来笑道:“一来就要礼物,你怎么不问舅舅累不累呢?”

司空眈听了,立刻抬起小拳头在凌之贤肩上用力捶了捶,把凌之贤乐得合不拢嘴。

谈笑间,凌之嫣已进了正厅,凌之贤这才好奇地打量着她,欲言又止。

小厮将司空眈领去玩七巧板,兄妹二人才坐在茶案前说起家常。

“武阳侯喜获嫡长孙,是今日办宴席吧?”凌之贤求证道。

凌之嫣垂眸淡淡道:“嗯,司空珉去贺喜了。”

凌之贤感到诧异:“这样的场合,你让他一个人去?”

“不妥吗?我带着眈儿来看哥哥你,分身无术啊。”凌之嫣认真道,反驳得振振有词。

凌之贤先是连连称是,放下茶杯后提醒道:“你听我一句,别由着性子,司空珉纵容你是他的事,但是你自己要明事理,武阳侯看司空珉独自一人去贺喜,他能高兴?”

凌之嫣原本没想过这些,听凌之贤这样一提醒,神色有些闷闷的。

凌之贤见她听进去了,又语重心长道:“我老早就想说你了,司空珉为你付出不少,牺牲也很多,当初要不是留下来照顾你,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一个兵部郎中。你呢,对他是不是太淡漠了?”

“可是我……”凌之嫣想狡辩,却发现自己不占理。

刚生下司空眈的那一年,临江郡有反贼作乱,武阳侯原本是要派司空珉去平叛的,那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可是因为凌之嫣病情反复,司空珉放不下心,最终推掉了那个机会。

凌之贤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心全放在眈儿身上,可是眈儿会长大的,等以后眈儿离了家,你老了,守在你身旁的,是不是还是你夫君?”

凌之嫣讪讪道:“我没想过以后的事。”

“你没想过以后的事,那我们说说眼前的事,你老是对司空珉这样不用心,他哪天忍无可忍,要纳妾了怎么办?”

凌之嫣满不在乎道:“他要纳妾就让他纳好了,我不想过问。”

“纳妾就让他纳好了——”凌之贤瓮声瓮气地学着凌之嫣的话,又阴阳怪气道,“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呢!”

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凌之嫣凝眉不语,听他继续分析利弊。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眈儿现在还小,司空珉万一真纳几个有心机有手段的妾,再生几个庶子出来,将来人家跟你争宠争地位,你怎么办?眈儿的家产会被别人抢走的,你想过这些问题没有?博阳侯的嫡子庶子们争爵位,最后庶子赢了,不过就是前年的事。”

凌之贤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凌之嫣不安道:“我明白了。”

凌之贤心道:总算没有白费口舌。

少顷,见凌之嫣脸色不大好,凌之贤又小声安慰道:“哥哥不是存心要数落你,我是希望你能学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不知道考虑以后的事,可是你要为眈儿想一想,你毕竟是做母亲的人了,知道吗?”

凌之嫣温婉一笑:“凌大人的话,嫣儿谨记在心。”

凌之贤放心地笑了笑,低头又饮了一杯茶,他还想说,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些。

当年的事,凌之贤至今也没有理清楚,按照嫣儿的说法,爹娘在海疆的那段日子,她一个人寄居在司空珉的家里,在那时怀了司空珉的孩子,可是她又明确否认司空珉欺辱了她,后来也答应了司空珉的提亲。看上去,两个人应该是知根知底的,为什么成婚之后,她反而不待见司空珉呢?

这个过程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遗漏,就像是七巧板上少了关键的一块,但嫣儿又决口不提。

凌之贤想得入神,凌之嫣忽而打趣他:“哥哥打算何时成家呢?以后有了嫂子,哥哥肯定是位好夫君呢。”

“真是没大没小的……”凌之贤的脸一下就红了,却又故作镇定道,“京城这些人家,浑水太深,我还是指望父亲在潇湘城为我挑一挑吧。”

不等凌之嫣再说什么,凌之贤已起身去逗司空眈:“眈儿,告诉舅舅,你爹对你好吗?”

司空眈不假思索便答道:“我爹对我好啊。”说罢又从七巧板上抬起头,眨着眼对凌之贤告状,“可是我爹有时候会凶我。”

凌之贤伸手捏了捏司空眈天真的脸,粗声吓唬道:“你要是敢在我的茶水里涮笔墨,我不仅要凶你,我还要揍你呢。”

凌之嫣在一旁听着,似暖风拂过心尖,蓦然扬唇笑了。不管眼前的幸福是不是她想要的,但这幸福是真切存在的,不容忽视。

凌之贤话锋一转,故意拿着腔调问司空眈:“眈儿,你爹是对你更好,还是对你娘更好?”

“当然是对我娘更好了。”司空眈说得有点不高兴,“我娘说什么我爹都答应,我一说什么,我爹就说别闹了。”

凌之贤回头冲凌之嫣挑挑眉,那意思是:你听听——

***

侯府的宴会宾客满堂,歌舞和乐曲应接不暇,其他几个兄弟都是拖家带口地来贺喜,唯独司空珉是一个人,颇有些不自在,好在宴席喧嚷,也无人在意他形单影只。

宴席还未散,武阳侯便差人把司空珉叫到跟前,开口便道:“陪我醒醒酒吧,看你一个人在桌上,不嫌寂寞?”

司空珉赔笑道:“内兄在青州的公差已办完,昨日刚回京,嫣儿今日带着孩子去看看,我便让她去了。”

武阳侯一听到凌之贤的名字,毫不客气道:“凌之贤那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在青州没少给当地郡府找麻烦吧?”

司空珉涩然,并不接话。凌之贤是大理寺少卿,监察文武百官,一发现贪赃枉法之事便不会手软,朝中有人钦佩,自然也有人记恨。

自陛下龙体抱恙以来,这几年几乎不问政事,再加上陛下唯一的儿子尚且年幼,所以掌事的朝臣大体上分为两派,一派以武阳侯为首,一派以昭王爷为首,双方都试图争夺来日辅佐幼帝的摄政大权。

文武官员多择木而栖,但是也有像孔征、凌之贤这样独善其身的,不过孔征多年来已练就了左右逢源的本领,凌之贤却年轻气盛,较起真来谁也不认,常常让人气得咬牙跺脚,但又无可奈何。

武阳侯改口谈到司空珉身上:“你们兄弟几个,要数你最有出息,原本我是打算撮合你跟嘉儿,谁料你在潇湘城私定终身,惹得嘉儿伤透了心,我只好把她嫁到晋南王府去。”

司空珉惶恐垂头:“嘉儿妹妹金枝玉叶,不是我能配得上的,嫁给晋南王世子才是她的好归宿。”

“你娶了小门小户的凌家女,若是贤惠体贴倒也差强人意,可这几年我也瞧得出来,你处处迁就她,她呢,仗着她哥哥是凌之贤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司空珉听得一脸为难,只得恭身解释道:“嫣儿自从生完孩子,身体一直不大好,眈儿又太顽皮,她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若再不体谅她,她还能依靠谁呢。”

武阳侯听他说得窝囊,愈发生气道:“这几年不过只有眈儿一个孩子,何况府里奴仆一大堆,照顾孩子又没让她亲力亲为,能有多累?既然待在京城身体不好,那还是潇湘城适合她,你这府里的主母,干脆换个人做。”

司空珉忍耐半日,终于正色维护凌之嫣道:“义父,我现在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不是小孩子,我的家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武阳侯听他语气变了,便一笑置之:“我老了,话难免多些,你要是觉得有道理呢,就听听,没道理的话,你就当我喝多了酒吧。”

虽然武阳侯最后服软了,但是司空珉能感觉得到,在义父眼里,自己已经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了,往后大概是要失去义父的信赖了。

当初带凌之嫣回到久违的京城,司空珉还是春风得意的,为了身边的妻儿,立志要大展拳脚,在朝堂站稳脚跟。

京城人才辈出,朝堂上的事也远比平南郡更错综复杂,在仕途升迁上,总有人比他更擅长把握时机。

三年前临江郡那桩平叛的差事是他头一个机会,可是当时凌之嫣刚生下孩子三个月,还在病着,他根本走不开。临危受命的谢斯,平叛回来便升了侍郎。

似乎那件事给司空珉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之后朝中再有新的要事委任时,总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出现。以致于这几年下来,他仍是一个郎中。

朝堂的事不如意尚且情有可原,司空珉更失落的是,他和凌之嫣并没有因为结为夫妻而更亲密。

这几年他公务太忙,时常早出晚归,有时自己都觉得太疏忽家事了,心生愧疚。可凌之嫣从不抱怨什么,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她体谅他的缘故,后来他察觉出来,她对他好像没有任何期盼,他付出的是多是少,她都不在意。

包括他曾经玩笑似地对她承诺过,有了孩子会常常为孩子下厨,但是眈儿出生后,他并未踏入过后厨,凌之嫣却从没有提起过这回事儿。

是真的忘了吗?

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人,成婚后竟然这样漠视自己,真是莫大的悲哀。

司空珉尽力不让隔阂发生,可隔阂还是无法避免,凌之嫣明明在他身边,他却知道她的心离他很遥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夫君了。他深夜回府的时候,她通常已经睡下,借着朦胧烛光,他瞥见她疲惫得眼睫都笼着倦意,也就不忍心再把她弄醒。

回想起来,孩子出生后,两人偶尔有帷幔之欢,但是再也没有坦诚交心了。

萧潭当年去西境的事,他没有跟凌之嫣提过,但是他察觉得出来,她在那之后不久便得知了。

这几年在京城,他担心她多心,有意不去打听萧潭在西境的事,萧潭同样没什么消息传回来。

萧潭消失得越久,司空珉越心安,他不相信萧潭真能在西境做出什么功业,退一步说,即便哪天萧潭真能风光归来,也早已时过境迁了。

萧潭才跟凌之嫣在一起多久,这几年天各一方,感情还剩下多少?比得上他跟凌之嫣有夫妻之名还有孩子吗?

事实虽如此,司空珉却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在熟人面前提起凌之嫣时会称她嫣儿,但是当面从未这样唤过她,因为他知道以前萧潭正是这样叫她的,心底难免会荡起一圈抵触的涟漪,他不愿惹出任何会让她想起萧潭的事,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他真心实意地呵护她,她在他面前亦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争执,但是彼此心里都有一段刻意不去回想的经历,就像他肩上的那几处伤疤,是他跟凌之嫣心照不宣、从不谈及的禁忌。

司空珉心事重重想了一路,回到家门口时,见马车远远驶来,是凌之嫣带着司空眈回来了,于是连忙下马,候在门口相迎。

不多时,司空眈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爹,我回来了!”

说着,亲昵地扑到他怀里。

司空珉笑着抱他起身,一面来到马车前,用另一只手去扶下车的凌之嫣。

凌之嫣借着他手臂的力度从车上下来,听他在问怀里的司空眈:“在舅舅家都干什么了?”

司空眈一脸骄傲道:“舅舅教我写字呢,还夸我写得好。”

“你写得好啊?是你娘教得好吧。”司空珉笑着点破,说到这儿又看着凌之嫣细语道,“给眈儿请个教书先生吧,我怕你太累。”

凌之嫣唇边漾开浅笑:“这是嫌我才疏学浅,觉得我教不好眈儿吗?”

司空珉跟着笑得开怀:“我怎么敢?”

看到她对他笑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掉这世上所有的不愉快。

二人并肩穿过府门,来到院中,凌之嫣柔声提议道:“我听唐大夫说,郊外的月泉山庄景色幽美,地方也僻静,能让人身心舒畅,我们过去待几天吧?”

司空珉心里一动,连忙答应她:“好啊。”答应过后又茫然,“月泉山庄在哪儿?”

司空眈两只眼睛像游鱼摆尾般左右一转,看准时机便攀着司空珉的肩膀请求道:“爹,我很想骑马呢,你带我骑马好吗?”

司空珉一脸严肃地拒绝道:“不行,太危险了,别闹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破镜重圆……吧

第40章 山庄两日 他有他的好,可是…………

当年从司空府回到凌家, 凌之嫣注意到了后院那一溜血迹,疑惑了一阵,很快又想通了其中原委, 站在风里默默垂泪。她一边哭一边挖出来那支被她埋在墙角的珠钗, 当初被郡府通知要去海疆,她心灰意冷,便将萧潭在花灯会那晚送给她的珠钗埋进了土里, 原以为这珠钗至此要不见天日了, 可是老天几番作弄,她和萧潭之间失而复得、得而又失,只剩夜明珠和这支珠钗能让她睹物思人。

萧潭一无所有了,以他的心气和他受到的打击, 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来找她了。

即便他又出现在她面前,爹娘也不会准许她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不久后她就从竹影那儿听说萧潭去了西境, 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有不甘,想东山再起,她都明白, 只是遗憾不能当面好好道别,她能做的唯有夜夜祈祷他平安。

和司空珉的婚事很仓促,从提亲到成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拿簪子伤过他,再次回到他身边,自己也不确定他以后会如何待她。

凌之嫣至今还记得他在大婚那晚说的话。

那晚喜烛成双, 升起两股蜿蜒轻烟。司空珉一身酒气,黯然低着头絮叨:“我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 你或许都不愿意看到我了。”也不知是喝醉酒还是太累,声音时而哽噎,“但是你和孩子都是我的责任,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不会放弃你,提亲的时候我也想过,你可能会拒绝我,那我也只好认了,不过就算那样,我这辈子也不会有别的女人跟孩子,我只会守护你一个。”

凌之嫣打量着装点一新的主屋,眉眼如常,不见半分颤动。

她启唇道:“你放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确实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回到你身边的,但是我也知道,你对我的过往一清二楚,你知道很多连我爹娘都不知道的事,我在你面前无需刻意隐瞒什么。往后我的心思可能全都在孩子身上,其他的都不想操心。”

从知道自己怀孕以来,凌之嫣已经在心里跟这孩子相处一阵子了,所以即使曾对司空珉有那样大的恨意怒意,她也没想过要舍弃这个孩子。

她跟爹娘坦白了怀孕的事,他们没有责怪她,但是她也知道,只有嫁给了司空珉,爹娘才会真的安心。

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是她余生为数不多的盼头。

她是试图忘掉那些被隐瞒被欺骗的事,跟司空珉重新相处的,可是第二天清晨,沉浸在喜气的宅院却变得乱糟糟的——阿莲上吊死了。

在她大婚的第二天早上,府里的侍女上吊死了。不管阿莲是不是有意选在这个时间点,报复和诅咒的意味都很明显。

过往的事不是没有痕迹的,时间没有抚平一切,司空珉以前做的种种,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随时会破土而出,容不得她想忘就忘掉。

阿莲死后她便常做噩梦,再后来,她也担心孩子的出生月份会引来闲话,就那样随司空珉离开了潇湘城。

……

月泉山庄坐落在京郊南山脚下,隐于青翠之处,宛如瑶台仙境。廊外栽着成排的芭蕉和月季,东西两处引了山涧泉水,聚成两汪方塘,塘中有鲤鱼浮跃。

凌之嫣和随行的顾婆及奶娘将行李送进卧房内,卧房外的檐下有铜铃悬挂,微风拂过,叮咚作响如碎玉相击。

父子二人在池塘边赏鱼,也许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凌之嫣扶着门框有片刻恍惚。

哥哥说她什么都不缺,所以不知道考虑以后的事……她确实什么都不缺,可是跟她相熟的唐芸大夫为何会说她思虑过重呢?

每天看似清醒着,却又像闭着眼睛一样麻木地过日子,只有落下的夕阳知道,她心底放着一个不能对人言说、也不能让人知晓的人,这些年,她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铜铃愉悦地响动两声,司空眈一脸高兴地扭头望过来:“娘,你快来看,这儿有好多好多的鱼。”

凌之嫣定了定神,笑意漫过眼底,轻快地抬脚来到池塘边。

“让你爹给你捞一条上来,再烧碗鱼汤给你喝。”她抚着司空眈的脑袋,别有深意地让司空珉听见这话。

司空珉听到,眉峰一挑,心底不由得阵阵雀跃,她还记得这回事儿。

司空眈惊讶地瞪着眼睛:“爹还会烧鱼汤?好厉害啊!”

司空珉气定神闲道:“嗯,爹什么都会做,你娘还吃过我做的点心呢。”

司空眈一听,生气地皱了皱眉,用稚气的声音怒道:“我怎么没吃过呢,你们吃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呀?”

凌之嫣噗地笑出声,笑容发自心底。

司空珉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爽朗道:“爹今晚就为你下厨,你想吃什么尽管提。”

晚饭的餐盘上,司空眈心满意足地吃到了鱼汤、焖豆腐、鸡肉炒蘑菇,开心地说了一席好听的话夸奖司空珉。

“爹,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厨子做饭还香!”

司空珉被他恭维得乐不可支,一边给他盛汤一边笑道:“那你以后也学做饭好不好?”

司空眈难为情地笑了笑,吃饭期间什么都不说了,饭后刚放下筷子,又把明日的早饭安排好了。

“爹,我明天想吃好多好多的肉包子,还想吃煎鸡蛋,还想吃一百个大鸡腿,还想吃……”

司空珉光听听都觉得无奈,以手抵腮道:“你不是刚吃饱吗?”

司空眈心眼灵活,看了看凌之嫣,笑嘻嘻地又改口道:“是娘想吃肉包子,对吧娘?”

凌之嫣正在品茶,笑而不语。

好不容易把司空眈哄睡了之后,屋外月色正明,夜风习习,远处山谷隐约传来潺潺溪水声,在司空珉听来格外惬意。

他斜坐在茶案前以手扶额,眼睛半合半闭地感叹着:“终于清静了。”

凌之嫣正在灯下整理司空眈这几日要穿的衣裳,轻声附和了句:“累了就去床上歇着吧。”

司空珉忽又坐正,眼底如蒙上薄薄水雾,享受着跟凌之嫣难得的单独相处。

“这几年第一次为你和眈儿下厨,实在惭愧。”他望着她喃喃。

凌之嫣心底泛起浅淡柔波,停下手上的琐事,抬眸道:“不用这样觉得,我知道你在外面忙。”

说话间,司空珉已起身来到她跟前,声音低得轻不可闻:“这几年我在外面忙,你在家里忙,我们都好久没这样好好谈心了。照顾眈儿不容易,我都不知道你会遇到多少烦心事,怎么都不跟我说说呢?”

他像一座山一样站在她面前,凌之嫣反倒局促了,避开他的目光,不冷不热道:“都是些平常的小事,要是事无巨细地说给你听,岂不成了向你诉苦了,怕你嫌烦。”

“我怎么会嫌你烦呢,你向我诉苦不是应该的?”司空珉边说边握起她两只手腕,俯身望进她眼睛里去,“我好久没听你叫我夫君了。”

凌之嫣平淡地牵一牵唇:“都老夫老妻了……”

司空珉腾出一只手撩动她鬓边蓬松的发髻,笑着似在揶揄:“眈儿才几岁,怎么就老夫老妻了?”

不等凌之嫣再开口,他顺势低头将她朱唇占据,掌心有力地托着她的腰身贴向自己,凌之嫣被他滚烫的胸膛包裹,顺从地垂下眼帘。

萤火虫点缀在层峦叠嶂之间,山庄四野俱寂,绣帐合上后,只有枕边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凌之嫣浅浅合眸,一面承受着不断来袭的波涛起伏,一面忆起从前生病期间的细微小事。

最严重的时候,她高烧不退,两天两夜几乎都在昏迷着,中间偶尔有苏醒的时候,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在黑暗里很是害怕,像是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怕自己再也醒不来、什么也见不到了。

药香丝丝缕缕地渗入帐幔和绣枕,连呼吸都带着黄连的清苦。第三天她终于清爽一些,睁眼看见帐上的花纹,觉得很陌生,思绪飘荡了很久,然后在惺忪中看到司空珉伏在床榻边。

他的面庞熬得清瘦了许多,下颌冒出了缭乱青茬,连睡容都透着筋疲力尽。

他守了她好几天吧,那一息之间,凌之嫣的心柔软又轻盈,忽略了潇湘城发生的那些恩恩怨怨,也忽略了自己心里另一个男人,眼前所见真实明朗,她知道司空珉对她是有真心的。

她轻轻侧身,想仔细观察他两眼,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司空珉随即就醒了,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疲惫地眨了两下眼睛,发现她在看着他,突然就愉悦地扬起笑脸。

“你好些了吗?”他凑上前问,嗓音略微滞涩。

凌之嫣缓缓眨动眼睫,没回答好没好,声音低哑着问他:“要是我死了怎么办?”

司空珉的目光僵住,伸手攥紧了她的掌心,低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悄声回答她:“那我去找阎王爷问问,我还剩多少阳寿,然后分给你一半。”

凌之嫣在枕边倏尔落泪,少顷又哭着摇头道:“不行,这样对孩子太残酷了。”

他有他的好,可是另一个人因为远在天边、生死未卜,反而成了不可取代的。

……

山庄的繁星渐渐退散,司空珉这才放开了凌之嫣,舒怀地将红衾在她身侧掖好,然后在她身旁闭目养神。

凌之嫣很久没有同他这样亲密过,面红耳赤到这个时辰,已经没了睡意,贴在他怀里喃喃着问:“我怀眈儿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嗯?”司空珉睁开了眼,回想道,“一年而已,没有很难捱。”说罢,感觉没有回答到要点,忙又补充道,“我可没有在外面胡来。”

凌之嫣悄悄展眉一笑,司空珉听出她在笑,又拥着她清了清嗓道:“你也知道,我又不是什么好色之徒。”

凌之嫣佯装惊讶:“是吗?”

司空珉按耐不住,倾身又准备把她搂在身下,凌之嫣推拒着求饶,又折腾些许功夫,才真正安歇。

一觉不短不长,醒来时天已透亮,司空珉磨磨蹭蹭不愿下床,看凌之嫣也醒了,便又不怀好意地贴了过来。

凌之嫣忐忑地推拒着:“别闹了,天都亮了。”

司空珉不听,热切地吻在她颈间:“我仅有的一点色心全落在你身上,你还不满足我?”

正要缠绵时,司空眈竟然风风火火推门而入,边跑边兴奋大喊:“爹,我刚才看到兔子跑过去了,你陪我去抓兔子吧!”

司空珉慌忙从凌之嫣身上下来,拉过红衾掩过二人肩部,背对着外侧,吓得不敢说话。

司空眈隔着绣帐,看到了一个朦胧画面,随后发现爹娘还在赖床,便想上前把他们叫醒。奶娘匆匆跟了过来,低头揽着司空眈要带他离开。

眼瞧着司空眈要哭闹,凌之嫣只好微微探着头哄道:“眈儿,你看看兔子跑了多远了,要是太远的话,你爹需要准备弓箭呢。”

司空眈听了觉得有道理,便又哒哒地跑了出去。

儿子的脚步声渐远,司空珉才敢大口喘气,擦着额头的冷汗道:“昨晚忘了插门闩,真是失策。”

凌之嫣越过他的手臂披上外衫,脸上的红晕若隐若现。

“别躺着了,你儿子马上又回来闹了。”她晃着他嗔道。

司空珉意犹未尽,眸色深沉道:“嗯,晚上再好好跟你讲道理。”

用早膳时,司空眈又把兔子抛在脑后,对清晨看到的一幕念念不忘,看向司空珉嘀咕着:“爹,为什么你可以跟娘一起睡,我却要自己睡?”

司空珉喉咙吞咽两下,头也不抬地糊弄着:“眈儿,食不言,寝不语。”

司空眈不服气地端起碗,将粥一饮而尽,喝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凌之嫣:“娘,我也想跟你一起睡,好不好呀?”

凌之嫣满眼宠溺道:“好呀。”

司空眈得到承诺,炫耀地瞄了司空珉一眼。

山庄没有尘世纷扰,用过餐后,日光明媚,一家三口在幽径山道上漫步。

司空眈在前面跑跑停停,凌之嫣和司空珉在他身后跟随,时不时提醒一句:“慢些跑。”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

司空珉望着山林却勾起朝堂上的烦恼,跟凌之嫣倾诉道:“也许我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兵部郎中了,以后眈儿长大,会不会觉得我无能?”

凌之嫣听他提起这个便觉愧疚:“当年要不是因为我生病了……”

司空珉忙停下来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年不管怎样,始终是你更重要,我也从未后悔过。”

凌之嫣肩膀一沉,抬头看着他时,眸光盈盈:“在京城为官,多大的官职才算够呢?我们现在衣食无忧,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若是再想得到更多金钱地位,让眈儿变成纨绔子弟,反而是害了他。”

司空珉被她这样软语劝慰一番,很是受用,低声笑道:“夫人这样善解人意,我可就有理由偷懒了,以后不费心在官场钻营了,多陪陪你和眈儿。”

凌之嫣微笑着回应,暗自思忖着哥哥让她多对司空珉用心,那她这两天做的是否足够呢?

司空眈在前头走累了,停下来看路边的蟋蟀。

司空珉走上前笑问他:“眈儿,你想要弟弟还是要妹妹?”

凌之嫣听见,心头一紧,她从来没有跟司空珉谈论过这个问题,那场大病过后,身体好像还没复原,这几年肚子没有动静,她也没有特意调养过,骤然听司空珉说起这个,莫名感到一股新的负担。

只听司空眈条理清晰道:“先要妹妹吧,然后再要弟弟,这样我就弟弟妹妹都有了。”

凌之嫣苦笑,童言无忌,小孩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不多时,司空珉催促司空眈继续往前走。

司空眈却坐在地上不起:“爹,我走累了,想让你抱我。”

司空珉不娇惯他,在一旁鼓励道:“累了也要继续坚持啊,男子汉怎么可以累了就让爹抱呢?”

司空眈撅着嘴,又回头看向凌之嫣哀求:“那娘抱我吧。”

凌之嫣心软,司空珉替她开口道:“你娘也累了,抱不动你。”

司空眈耍赖道:“那我不往山上去了,我要回去。”

凌之嫣摇了摇头,听着司空珉教训他。

“你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停下来歇一会儿,等什么时候有力气了,站起来继续赶路,但是不可以这样一直坐着不起来,更不能走到一半就说回去。”

见司空珉板起脸来,司空眈不敢继续犟,勉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步三哎呦,凌之嫣掩面偷笑。

这座山坡没有多高,一炷香功夫便登顶了,一家人四下赏景,恰好看到成群飞鸟离巢,往四面八方飞去,蔚为壮观。

“哇!好多的鸟!”司空眈手舞足蹈地欢呼。

司空珉笑着把他扛在肩上,让他望得更远,又问他:“爹没有骗你吧,走上来也没有很累,是不是?”

司空眈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不对,不好意思地搂着司空珉的脖子,轻轻点头。

一日转瞬即逝,笑闹个不停,至晚间,凌之嫣一早便躺在床上眯眼。司空珉在外间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前俯身细语:“睡了吗?”

凌之嫣缓缓睁开眼,司空珉笑着在她身旁躺下,一面暗示道:“眈儿说了,既想要弟弟又想要妹妹呢。”

凌之嫣为难地蹙眉:“我累了……”

司空珉体贴地轻抚着她额头:“那我不折腾你了,好好睡吧。”

就在这时,司空眈突然在外间敲门,声音如雷道:“爹,娘,眈儿来了。”

凌之嫣又睁开眼,司空珉只好起身去开门,小声问着:“你怎么不好好睡觉?”

司空眈从门缝钻进来,一路小跑来到凌之嫣床前,乖巧地撒娇:“我想跟娘一起睡。”

凌之嫣抬了抬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只准这一次。”

司空眈笑容甜甜地依偎着凌之嫣,司空珉见状,只好躺在最外侧。

没过一会儿,司空眈气息均匀,睡得香甜。凌之嫣还未入睡,用手轻拍着他的肩,笑意款款。

司空珉今晚挨不到凌之嫣,用手指弹了一下司空眈的脑袋以作报复,又压着声音对凌之嫣笑道:“眈儿都让你宠坏了。”

凌之嫣歪头觑他:“跟孩子吃醋了?”

司空珉闭眼装睡,嘴上说没有。

父子二人都睡下后,凌之嫣躺在枕上来回打量他们,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有时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是个三岁孩子的母亲了,凌之嫣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岁月迢迢,她失去了很多别的东西得到现在拥有的,而那些失去过的,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

次日天气不大好,用过早膳后,司空眈突发奇想:“爹,我昨天看到一棵好高的树,我想去爬树。”

司空珉一门心思陪他胡闹:“好,爹陪你去,你爬上去就别下来了,在树上吃饭睡觉,下雨了也别下来。”

司空眈震惊失色:“啊?”

凌之嫣嘴角扬起一抹甜笑。

司空眈正要反悔,门外忽而有人求见,凌之嫣抬头一瞧,好像是武阳侯那边的人。

司空珉迎了出去,客气地问道:“不知林兄为何事而来?”

那人不苟言笑,在司空珉耳边嘀咕几句什么话,凌之嫣没听到。

司空珉再进屋时,脸色已经变了,司空眈叫他他都毫无反应,凌之嫣的目光跟随着他,忙上前关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迎着她的目光,司空珉有些许的不自然,定了定,眼神很快又恢复从容:“没什么,义父那边有急事,叫我回去呢。”

凌之嫣似懂非懂地点头道:“那我这就收拾行李。”

“不用。”司空珉慌张地拉住她,见凌之嫣一脸疑惑,又小声商量着,“眈儿在这儿还没玩够,你带他多待几日吧。”

凌之嫣只觉错愕,然而这两日刚和司空珉有所交心,便不好驳回他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一定会开始破镜重圆的[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