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庚不清楚雷纯是主动要求和他交流武学和江湖事,还是雷损给她的建议,反正这位大小姐被喊到他面前时没有丝毫异样。他进入六分半堂是由大堂主狄飞惊带进来, 自正堂而过;离开时则是由大小姐雷纯带出去, 从另一侧的大门离开。
雷损没有过誉, 雷纯的确通晓许多武学,并有着自己的见解。连庚在前往有间茶楼的路上和她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基本是她说得更多,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会拉升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好感的人, 如果折算一下系统的数 值,魅力这块没有18也有17。
可惜不管是有意还是气质天成,对于性取向为男的宁宗主来说, 还是身边的令某人更符合他的审美;况且现在在雷纯面前的还是带有【无情】标签的连庚, 那就真的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唔,应该还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单纯想留下一点友好度、结个善缘, 不过结果都一样。
“有间茶楼……”雷纯抬眼望向眼前小楼的牌匾,继而目光又落在连庚背后。蓝衣剑客的确不需要她介绍京城的情况,目标明确,未曾走上弯路, 熟悉得就像曾经在此处生活过——而且还是最近几年的京城。
她的心中浮现出许多想法,但是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下,只是轻柔地问道:“连前辈是要与凤老板见面?”
嗯,关于如何称呼连庚这种小事,实际上不少碰到他的人都会有一瞬的卡壳——不知道他是武道神话还好,随便喊几声“少侠”“侠士”就好;而知道他的实力后,基本都得弄个尊称。但偏偏连庚的年纪究竟有多大,同样是个谜团。
武者到了宗师,基本就可以让自己一直维持在巅峰状态——亦即是壮年时期,大部分人——尤其是女性宗师,面容都会显得十分年轻,而实际上他/她可能是当别人父母乃至祖辈的年纪。
连庚到底是真的年轻,还是“返老还童”,没有人知道。所以狄飞惊用的是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阁下”,自诩是老江湖的雷损称其“公子”,至于现在大概只有十六岁到十八岁且不会武功的雷纯则是尊称一声“前辈”。
连庚从来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无论别人怎么称呼,他都全盘接受,听见雷纯的话题因为到达目的地后突然转换,他便顺势回道:“不,我是来找血河剑。”
血河剑?雷纯微微一愣:“方小侯爷在茶楼里?”
连庚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静静看向正在走出茶楼的机关人偶“惊蛰”——这个男性模样的六阶人偶脸上惯有的营业性笑容转变为尊敬,低头行礼道:“恭迎大师兄。”
连庚点点头,不发一言,而“惊蛰”则是习以为常般在前方带路——带着没有“陶朱令”便理应无法进入茶楼三层的他们直接登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雷纯是谁、提一句无关人士不可靠近,直接默认了她的跟随。
倒是雷纯为此稍稍有过片刻的犹豫。连庚他们不在意,却不代表她就可以若无其事地顺着竿子爬上去——尤其像是她这类惯常多思多虑的人,短短瞬间脑海中便闪过许多头绪。
点出这件事,自己有可能会被留下;而不点出来,似乎又不太符合礼节……眼看着正要从二楼走上三楼,雷纯主动开口道:“茶楼三层的规矩我略有耳闻。我身上并无‘陶朱令’,与凤老板亦无交情,倒是不好继续向前。”
“无妨,随意。”连庚可以感知到雷纯的纠结,但他一声不吭。直到对方有所表示,才给出了自己的回应——跟上去也无妨,不想上楼也随意。
即便相处的时间尚短,不过连庚的性情简单直接,雷纯依稀能够察觉到这位“前辈”该是一名纯粹的武者,对绝大多数人和事都是真的不放在眼里,谈不上怀有好意还是恶意。于是她轻声道了声谢,便继续跟上。
然而,真的不是别有用心吗?“连庚”的确不会有,但是宁醉本人想看热闹,“凤泱”对此就更为期待了——说到底,所有的徒弟马甲都是宁醉意识的延伸,顶多会因为躯壳自带的标签而突出某一方面的个性,但终归是宁醉在主导。
如今本体和“白夜”在沙漠中跟石观音玩单方面的捉迷藏,“岳如”面无表情地给原随云针灸,唯独“连庚”和“凤泱”这边最是提神——最没有想法的“连庚”与最有想法的“凤泱”即将会面,观众只有一个方应看感觉少了点意思,但要是再加一个雷纯,那就不太一样了!.
时间稍微往前倒退一点点——连庚刚刚走进六分半堂后不久,凤泱便直接将此事透露给方应看。因为凤某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方应看在下意识开始思索此事会引起怎样的波澜时,仍忍不住问道:“你在为即将能够见到你的大靠山而高兴?”
“谁是我靠山啊?”对于这个说法凤泱摆明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我分明是在期待你会被他揍成什么样!”
“……”方应看眼皮一跳,“为什么……?因为血河神剑?”
凤泱但笑不语。而方小侯爷则是当即从座位上“嗖”地站了起来,可惜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只见凤泱突然打了个响指,周围的门窗便顿时紧闭,显然不允许人随意进出。方应看为此低头盯着凤泱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泱慢悠悠地回道:“你没必要现在离开,只要血河剑在你身上,连庚是肯定会找你的,区别只是在我这里堵了你,还是在你的侯府——所以想好了吗?你希望在哪里挨这顿毒打?”
闻言,方应看缓缓重新坐下,目光依旧直勾勾停在凤泱脸上:“我曾听闻,‘天剑’的切磋邀请可以拒绝,他不会追究。”
“是这样没错。”凤泱点了点头,表示江湖传言没有错,“但是你确定吗?你当真要放过这个可能是唯一一次可以与武道神话交手而几乎不存在生命危险的机会吗?”
方应看没有第一时间给出任何反应,凤泱则是上下扫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扮猪吃老虎最艰难的一点,就是别扮着扮着成了真猪了。”
话音落下,方应看眼底闪过一道暗光,他的神色有点认真有点不服气,似是带着些意气地回道:“我可从来没有扮猪的嗜好!”
对此,凤泱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便就着茶水吃起糕点。方应看又盯了盯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口:“你和你大师兄的关系如何?”
凤泱头也不抬地回道:“如果不是打不过他,这个大师兄的位置就该由我来坐一坐。”
方应看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对于这个回答有种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感觉:“这是你的想法……‘天剑’呢?”
“如果不是师父希望看到我们个个都团结友好,他也未必有多么喜欢见到我。”凤泱慢条斯理地捡起一块手帕擦擦嘴角,一双桃花眼笑得不怀好意,“你放心,他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而迁怒你。因为除了师父,他根本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说对不对啊,大、师、兄?”
随着凤泱的最后一句话,他和方应看的视线同时望向其中一扇房门的位置。本来被凤泱关上的大门悄然打开,当面的第一人便是连庚;在其半个身位之后,是将这最后一段话听在耳中的雷纯;而将他们带上来的“惊蛰”,已经默默退到楼层边缘。
方应看显然不曾预料会在这里见到雷纯,而且看起来是和连庚一起来的,他表面完全看不出喜怒,神色如常地先向连庚抱拳道:“想来阁下便是‘天剑’前辈了?久仰,久仰。”然后才向雷纯打了个招呼:“雷姑娘,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
连庚仅仅颔首致意,而雷纯则是礼貌而疏离地回礼道:“见过小侯爷和凤老板,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没什么冒昧的,不过我希望下一次雷大小姐来我这里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来帮衬我的生意——相见便是缘,这东西就送你了。”凤泱笑意盈盈地站起身,并随手往雷纯扔了条木牌。
雷纯眼疾手快地接过,发现正是“陶朱令”,秋水般的眉目看向凤泱,却难以从那张明艳的笑脸上看出丝毫。不过她没有推辞,顺势收下并小声道谢:“多谢凤老板。”
凤泱回了一句“不用谢”,目光始终隐晦地在方应看和雷纯之间徘徊。
原著中方应看有个单向的初恋对象,因为这段情被对方婉拒了,他还要死要活的,直到他的义母将他的注意力引导到事业上才正常过来。至于那个初恋是谁,文中没有明着写出,可是因为那些描述与指向雷纯的常用描写特别近似,所以很多人怀疑方应看单恋过雷纯。
而那一段剧情还暴露了方应看的另一个问题——这人貌似恋(义)母。虽说有人认为方小侯爷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但他对义母肯定是有那么点感情的,毕竟他会爱上初恋,起初就是拿人家当代餐。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人认识是认识,但貌似没有什么情感牵扯啊……凤泱有心再多关注一下,而安静了一阵的连庚正对着方应看开口问道:“方小侯爷应该已在三师弟口中知道我的来意——我欲见识阁下的神枪血剑,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67章 血河剑
方应看正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连庚——这是他第一次与武道神话面对面。说实话, 压力还没有他以前在自己义父眼皮底下生活那么大。哪怕方歌吟被认为是近年来最有可能突破到武道神话的巅峰宗师,与真正的神话尚有一段距离, 但在气势上,对方似乎比连庚更强。
他不清楚这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情感在作祟,还是因为连庚将气息收敛得太好,让他失去了有效的感应。而且,凤泱和“天剑”虽说是同出一门,但在他眼中却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诸如一个总爱笑另一个表情淡淡之类的小事不值一提,他更注意的是二人泄露的气质和气机。
一般而言,出身同一门派的武者,身上都会带着些点相似之处, 譬如小动作、性情和行事作风等等。远的不说, 以近在咫尺的四大名捕为例, 即便那四位爷的性格、身世和所学皆有所差异,他们在本质上却是同一类人——重情重义, 扶善惩恶。
或许是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他如今横看竖看,依然难以相信这两个人竟是同门师兄弟——若是他们自己不说,恐怕旁人根本不会产生如此联想, 乃至只会觉得这两人不是有仇就是有怨, 即便看起来是单方面的……
对于这些事情,方应看没有深思太多,这位很会装的小侯爷稍稍卡顿一下, 便像个腼腆的年轻人那样不太好意思地抱拳回道:“承蒙前辈看得起,如此我便厚颜请前辈赐教一番了。”
“你们要打就到后厨的空地打,要不就出去上楼顶打——”凤泱张开折扇摇了摇,“反正别弄坏了我这里的东西, 不然给我十倍赔偿。”
连庚瞧着对此不置可否,方应看却转头看向凤泱眯眼道:“如果你早让我离开,不就不用担心你的‘小店’会被破坏了么,何苦来哉?”
“因为我想看热闹啊!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加入混战!”凤泱不管理直不直气都壮得很。随着最后一个“战”字落下,他突然就动了——本是握着折扇的手眨眼间换了一把禾苗般的弯刀,刀身掠空而过时仿佛折射着锃亮的光;一刀挥出,竟是将连庚和方应看一同纳入攻击范围!
相比起仍然满脸淡定的连庚,方应看的眼皮再次忍不住跳了跳,腰间的血河剑瞬间出鞘,汹涌的煞气和杀气混在一起,却是无视了凤泱的威胁,剑光化作凄厉的血影,尽数冲向连庚的所在!
果然,方应看的判断是对的——凤泱那道袭向方应看的刀光在半路便突然消散,原来仅仅是虚晃一枪,实则全力往连庚劈下,快而狠厉。
本来室内的空间就不算宽阔,蓝衣剑客被这一刀一剑两面夹击,几乎没有多少挪移闪避的余地,然而他显然无意避让,同时也没有拔剑。只见他手持剑柄后发先至,剑鞘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探出,动作间引导着凤泱攻向自己的刀,转而向方应看撞去。
面对这一变故,方应看反应极快地临时变招——本是直刺的剑招被他举重若轻地转攻为守,轻轻地荡开蜿蜒而至的弯刀,自身则是稍微后撤。而他这一退,正好令凤泱夹在他和连庚之间,分明是有心拿凤老板当挡箭牌。
“呵!”凤泱冷笑一声。他自然不是任人摆弄的好性格,另一只手翻转间多出了又一把的弯刀,双刀一者上撩,一者下劈,这回是真的同时对两人齐齐下手!
缠绕在方应看的血河剑上的血色变得更浓,他本人却完全没有接招的意愿,当即往另一边退避。而凤泱却是紧跟着小侯爷的移动而转移,“凌波微步”踏出,他“抛弃”了连庚,双刀划过玄妙的弧度,刀锋如闪电般双双向着方应看斩落!
方应看像是只能无奈地横剑格挡,并顺着这股力度,身似落叶般一退再退。可惜凤泱却是紧追不舍,一双弯刀挥舞得极快且似是十分无序而混乱,左右手完全是不同的招数,逼得方小侯爷不得不维持着守势。不过很快,连庚便一剑撞开凤泱的快攻,连绵的刀势被迫有所停滞。
而得到喘息的方应看意外地将血河剑往回一收,眨眼间,另一抹如日出乍现的亮光竟是猛然直冲刚刚才帮助他解围的连庚。同一时间,缓过那一刹麻痹感的凤泱亦是脚步一转来到连庚身后,他挽着月牙般的轨迹,携带着深夜的霜冷,斜斜地劈下!
再次遭遇围攻的连庚,由始至终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已经出鞘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轻轻一动,无论是迅猛的神枪,还是落月般的刀光,双双被他一剑震退。
方应看当即叹了口气,拱手开口认输。凤泱则是唇边噙着一抹莫名的笑,他轻轻朝着雷纯投去一瞥,口中却是向着方应看问道:“这才几招,怎么就停下来了?你是担心自己的底细在雷大小姐面前全部曝光吗?”
从凤泱突然动手到现在,实际上大约只是过去了不到三十个呼吸。雷纯在一开始便在机关人偶“惊蛰”的掩护下退到门口,交手的三人亦有意避开她的位置。只是受限于实力不济,雷纯其实并未看清三人的一举一动。
况且,如果说方应看的招式她还算能辨认出几分,那么对于连庚和凤泱,她则是一无所知——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她勉强还是能分辨出来,凤泱似乎懂得逍遥派的《凌波微步》,但是她不能确定是不是。
此时突然被凤泱提起,雷纯与下意识望来方应看对视一眼,而后她垂眼收回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
“凤老板太过高看我了。我因经脉太弱,学不得半点武功;而三位皆是江湖上难得的高手,我仅能捕捉到些许影子。此番随连前辈而来,不过是不想认命,想看一看武道巅峰的风采。然事实证明,我或许不得不认。”
“哦?经脉太弱?”凤泱将双刀往地面一扔,再次取出折扇摇晃着,当做自己仍是个翩翩佳公子,“雷总堂主没有给你找过大夫看看吗?”
雷纯顿了顿,似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她回道:“爹爹自幼便为我寻过许多大夫,只是我天生如此,强求不得。”
方应看忽然接过话:“此事我亦略有耳闻。义母似乎也曾请过名医为雷姑娘诊治,可惜没有任何效用,她为此惋惜多时。”
雷纯闻言小小地回了一个礼:“是的,时至今日,我和爹爹十分感谢桑女侠的好意帮忙。”
凤泱的目光再次在方应看和雷纯之间徘徊。他现在是看出来了,这两位貌似很久之前就认识,不过瞧着还真不像是单向初恋和不动婉拒的关系。他心里琢磨着人家的八卦,嘴里则是回道:
“我二师姐生来体弱多病,但如今不还是活成了宗师?事在人为,她久病成医,如今除了武艺还习得一身好医术——所以雷大小姐你要不要下一个委托给我,小店帮你把她‘请’来替你看看?”
雷纯还没有给出回应,沉默良久的连庚却忽然开口道:“二师妹需要替师父看守宗门,不可轻离。”
凤泱当即偏头看向连庚,笑吟吟地道:“你要是说二师姐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我还能当你是好心为了师妹考虑。可你这样说,呵,其实根本没有顾及二师姐的想法吧?”
连庚则是反道:“你想说什么?”
凤泱又“呵”地一声转过头:“我什么都没说。”
之前说得还是好好的,这对师兄弟却好像突然起了争执,作为外人并被忽略到一边的方应看和雷纯或多或少有些尴尬。
只不过与两个无为宗弟子都不熟的雷纯,暗中思索着无为宗的内部是否当真有不和谐。而与凤泱勉强算是朋友的方应看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之中却多了几分闪烁不定——凤泱似乎在他面前几次表露过他与“天剑”关系不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然而凤泱此人,向来十句之中真假参半,哪怕是真话也是多虚少实,假话之中也有暗藏玄机的可能。他不可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在很多时候,他都很享受这种你来我往的猜度,可是有时候也希望能够轻松一点,可以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惜,希望不大。
连庚就像是完全不介意被自家师弟翻了个白眼,也没有留意到方应看和雷纯轻微的神色变化,他以十分稳定的语气说道:“此番还要多谢方小侯爷成全。神枪血剑,名不虚传。”
方应看轻轻呼了口气:“是我要多谢‘天剑’前辈。这番交手,我受益良多。”
“这才几招啊,就受益良多——反正你话说得再漂亮他都不在乎,何必说得这么好听?”凤泱又在一旁阴阳怪气了。
方应看不知道这位凤老板是阴阳他还是阴阳“天剑”,还是全都没放过,反正他充耳不闻,就当没听到——因为连庚同样如此,并且这位无为宗大弟子还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如今时间尚早,我有意去一趟金风细雨楼,诸位请自便。”
雷纯当即应道:“我与前辈同去。”
“我也去!”说着,方应看看向凤泱,“你呢?”
凤泱友好地挥了挥手,简单干脆地道:“再见!”.
就这样,连庚离开了有间茶楼,身边除了跟着雷纯,还多了一个方应看,凤泱则是留在了茶楼。
而在此同时,宁醉遥望着前方那艘在漫天飞鹰拉动中飞驰而过的沙漠行舟,暗中“啧啧”两声,然后对着身边的令东来问道:“你要不要听听我弹的琴?”
第68章 搭便船
高悬的烈日炙烤着大地, 金子般耀眼的沙砾被晒得滚烫,蒸腾而上的热气扭曲了空间, 就连掠过的风也熏得让人发晕。而在高空之上,有数十只矫健的老鹰正难得地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驰。
在日光的照耀下,自鹰群处延伸出来道道银亮的“绳索”如倒流的瀑布,连接着一艘狭长的船只——一艘精致而华美、即使是西湖里最妩媚多情的画舫恐怕都有所不及的轻舟!它的速度实在是快,快到像是御风而行的仙舟——可惜在其他人眼中,更符合它的称呼是“鬼船”。
船自然是石观音叫来的。自从不慎中了“照夜白”的毒,她便离开了龟兹王驻扎的绿洲,在附近找了安全而隐秘的地方运功祛毒。中途察觉有“人”靠近,将之“击毙”后才发现是个人形的机关造物。
她不知道那个机关造物是某人派来的, 又或是意外路过, 但不妨碍她认为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为此, 她不得不抛弃那个“安全屋”,换到另一个据点。好在她内功深厚, 所中之毒虽然难缠, 但还是成功被她尽数逼出。只是经此一遭,她得重新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看不出那个所谓的“照夜白”究竟是什么来历——从外貌上判断,像是有着波斯血统, 有可能是昆仑山上那两教之一的人。不过其人的武学路数虽然颇为诡异, 不像是中原所属,但是同样并非两教所传,又不似来自海外……所以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还是有某一方意图浑水摸鱼?
想起当时对方突然易容成自己的模样,石观音忍不住深深一个呼吸。
不能否认,那一刻她心中的慌乱是真的,不过最初是因为“另一个自己”的出现, 之后则是因为疑似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目前无法确认“照夜白”究竟是真的知晓她的心事,还是阴差阳错,反正她绝对不会饶过对方!可惜在了解其来历之前,她暂时不能动手。
也不清楚自己这一退,龟兹王那边有没有更多的变故……为了安心祛毒,她刻意断开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直至如今状态恢复才重新将手下唤来。
她已经在龟兹王身上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如今眼瞧着那老家伙快要被她逼到绝路,“极乐之星”也到了她的手上,即使当真是明教和罗刹教的人要她放弃,那也是绝无可能!
她心里已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照夜白揭穿“王妃”的假面,而她事后亦无法以偷龙转凤为名、用“真王妃”的身份回归,那么只能将龟兹王那边放一放。反正龟兹叛臣那边,同样有她的落子——这一条路走不通,那换一条便是。
简单梳理过思路,石观音继续在船舱中闭目养神——这些天她过得一点都不好,“安全屋”的确算得上安全,然而其他条件却远远跟不上。她不愿意委屈自己,这趟回去石峰秘谷,一来是为好好洗漱休整一番,二来也是要派人调查“照夜白”,以及和自己那个“好儿子”谈谈计划。
因为她特别吩咐过,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她的休息。整个船舱之中——尤其是她所在的房间附近,几乎少有杂音。船上的其他人都尽可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即便迫不得已,那也是轻手轻脚,唯有船底与沙面摩擦的“簌簌”声若隐若现。
而在此时,一阵细腻婉转的琴声仿若穿山过海般飘荡到船上——琴是古琴,曲是著名的《凤求凰》,音调之中尽显缠绵悱恻之意。恍惚间似乎当真看见一头羽毛绚丽的凤鸟在天空飞舞盘旋,对着凰鸟昂颈高亢地吟唱着求偶之声。
石观音当然是听见了琴声,船上的其他人同样听到了。只是除了身为宗师的她,其余人好似已经沉浸在凤鸣之中,又像是不曾耳闻那样继续着原本的动作,丝毫不觉得在一艘于沙海中飞速滑行的船上听到琴声有任何问题,以致于如今这般正常的模样,反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幸运的是石观音意识到不对,不幸的是石观音意识到不对。她在听到琴声的下一刻,便当即睁开双眼,放开感知,试图找出弹琴之人。可惜那天籁般的琴声仿佛就是从天上而来,自四面八方将她包围,让人无法找到源头。
于是她立刻叫停了飞舟,亲自走出船舱——在这一刻,她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连驯养好的鹰群也不见了。茫茫沙海之中,唯有这一艘轻舟陪着她,酷热的风低低地扫过,除却琴声之外,周遭一片死寂。
石观音瞳孔微缩,即刻施展轻功远遁。然而,数不清的时间过去了,她却仿佛陷入了鬼打墙,无论从何处出发、往何方奋力飞驰,始终困于轻舟附近。悦耳的琴声此刻犹如阴魂不散,吵得她心中一片冰冷,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旷的沙漠喊道:“究竟是哪位强者在与我开玩笑?”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以为自己正在沙漠上四处乱窜时,她的飞舟依旧在朝着原定的目的地持续行进,她本人依旧在房间中紧闭着双目,而罪魁祸首其实就坐在她房间的隔壁,已经搭上这艘快船——
时间稍稍倒退一小会儿,凭借轻功真正做到脚不沾地地在沙漠上“飘”着的宁醉正撑着伞稳稳地缀在沙漠行舟的后方——这见鬼的太阳无遮无掩地在天上发光发热,小小一把纸伞根本无法抵挡无孔不入的无量光明与热浪,宁宗主现在撑的不是寂寞,而是心理安慰。
令东来则是如影随形似地跟在宁醉身侧——他看起来不像宁某人那般明显地双脚离地,不仅在大白天冒充阿飘,还为自己争取到了超出半筹的身高优势。不过即便他像是普通人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却也做到了踏沙无痕,很难说他们两个谁更像鬼一点。
“连庚”和“凤泱”的这一次史诗级会面,宁醉稍稍反省,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主要是以“连庚”的人设,大徒弟马甲不可能轻易和任何人起争执,“凤泱”就算想要搞事,也没那么容易挑动“连庚”的情绪——除非发表对“师父”不敬的言论。
不过宁醉将“宗主”的人设定位为弟子们心目中的白月光,如“凤泱”这等【唯我】的“弟子”也是带着“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念头,才愤而离开宗门立志要搞出一番大事业、大新闻——虽说这些设定未必用得上,但敬业如他全都记了下来,并让每个马甲按人设做事。
此番在方应看和雷纯面前让两个马甲互演,主要是他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被这两个演技高手察觉到一些“表演”的痕迹——以“他们”的高感知和武技的特殊性,足以捕捉方、雷二人的所有微表情和情绪变化。最终确定,不肯收宁宗主果然是横店的损失。
唯一一个小小的遗憾,就是“连庚”和“凤泱”一明一暗逼迫方应看全力应战,这位小侯爷却依旧有所保留——看来只有真正的生死危机,才能逼出这个惯常扮猪吃老虎的家伙的真正实力。
宁醉没有再过度关注京城那边,一方面是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另一方面则是他这边虽然没有见到石观音本人,但遥遥望见了对方的“座驾”,证明是他先“白夜”一步找到了人。然后,他就收起了纸伞,并从“白夜”的虚空背包中取出了一把七弦古琴。
古琴的材质十分普通,按照系统的划分便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白板装备,与令东来的那支箫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当宁醉叮叮咚咚地开始拨动着琴弦,缱绻的琴音经由内气震动于天地间回荡,即便稍逊于曾经的箫声,仍足以称之为“天籁”。
令东来的眸光浅浅波动,他自然听得出这是一曲《凤求凰》,不过他关注的不是这首千古名曲所代表的内涵和深意,而是——“你欲寻之人、之物,便是那一艘竹船?”
宁醉一边弹着琴,同时脚尖轻点,猛然爆发,眨眼间便如缩地成寸般拉近与飞舟的距离,下一瞬,甚至直接登上了船板。他侧头看向几乎与他同时到达的令东来,笑着回道:“不错——反正我们走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借这艘船歇一歇不好吗?”
令东来没有挑明宁醉所谓的“借”事实上是以琴声运使精神武学,强行改写船上诸人的意志,让他们潜意识认为他俩陌生人本就在船上;除此之外,还将一名宗师——疑似是竹船的主人,困在幻觉之中。他只是默然与之一同步入船舱,走进一间无人的空房。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令东来不吭声,宁醉却主动挑起问题,“你就不怕我是要去卖了你?或者拖你下水做些很不好的事情?”
令东来则是回道:“如果你愿告诉我,我会听。”如果不愿意说,他便不问。
宁醉叹了口气,指下的《凤求凰》变成了《长相思》:“有些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体贴,我不介意你对我多几分好奇,也不介意和你多说一点事情——因为很多时候我就是故意在等你追问。”
令东来若有所思,他忽然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很无趣,不是一个合适的道侣?”
“蹭”地一声,宁醉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于是他索性停下——反正石观音和其他人已经被魔音营造的幻觉所惑,此时停下也不要紧。宁宗主抬眸看向眼前人,同样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挑逗般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 看?如果我说‘不是’,你又如何?”
第69章 只为你
“沙沙——”竹制的大船在数十只飞鹰的牵拉之下, 于漫漫沙海上飞速划过。精美的船舱之中,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各行其是, 潜意识里却是齐齐忽略掉某一个空房。
而在这个房间之中,令东来忽然问起宁醉有关于他是不是个无趣的道侣的话题。宁宗主则是十分机灵地用问题回答问题,将话题踢了回去。但向来很快就能给出回应的令东来,此番思考了许久才给出了一个答复,只听他回道:“我不知道。”
在与宁醉的对视中,令东来解释道:“我曾见过许多夫妻和有情人之间的相处,然而没有一种模式适合用在你我身上。你若认为我无趣,我本该为此难过、愧疚,因此改变, 但我暂时无法做到;而你若认可我, 我便无须改变, 我本应为此暗喜,但我亦没有相应的情绪。”
这位无上宗师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愿也不会欺骗你, 至少如今的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而听到这番话的宁醉十分庆幸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地停下弹奏, 不然就算之前不出错,现在也铁定会乱了拍子。令东来的意思他听懂了,这人虽然经常把“道侣”挂在嘴边, 但是到目前为止, 其实还是不清楚真正的动情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好消息是,既然对方能说出这番话,便是从侧面证明了这位是真的把他宁某人放在心上了——他早就知道令东来没有那么容易被攻略, 此时也不会觉得人家不开窍。所以,他现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然后叹了口气:
“你如果真的有心和我更进一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别再参考别人的经验, 而是做你真心想做的事——即使是‘无’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代表了最真实的你。而我,真正想要征服的也从不是以别人的人生经历为标准而做出回应的‘令东来’,而是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你。”
宁醉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鹰群偶尔的鸣叫、船底摩擦沙砾的响声以及船上其余人平缓的呼吸仍在耳边环绕。令东来沉默许久,然后忽然朝着宁醉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后者的脸——从额角到脸颊,再移动到鼻梁,又一路滑落至唇边。
宁醉除了眨眼,几乎没有其他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令东来,看着对方的动作。直至微凉的指尖很快就要离开,宁宗主才握住对方的手腕,出声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令东来被握住手腕后便没有再动,就这样停在半空,他正对着宁醉的双眼,以惯常的语气回道:“我没想什么,只是突然有种想要触碰你的冲动,所以就这样做了。”
宁醉立即追问道:“那你摸都摸了,事后也没有其他感想?”
令东来的眼中似乎眨过一缕很淡很淡的笑意,口中则是回道:“没有。”
宁醉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说话,但也没有松手。
就在这一片和谐的宁静之中,沙漠行舟最终在石峰群内的一处石坳停下。然而,船是停了,船上却是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般,就连牵引大船的鹰群好似也因为到达目的地而放松下来,每一头皆是昏昏欲睡,唯有穿谷的风仍在“呜呜”地喧嚣着,别具一种阴森之感。
片刻后,宁醉率先抱着古琴走下船,放眼观赏四方——话说这地方的地形地貌果真奇特,连绵的山峰高低起伏不定。那经历过无穷岁月风化雨蚀的黄褐色岩壁像是层层垒起,置身其中,只觉有种沙漠独有的苍凉与雄浑迎面而来。
而在他下船之后,除去原本的船主人石观音,她的弟子和下属终于鱼贯而出。这些人的举止神态貌似一切如常,不过仔细一看,实则双眼空茫,像是一个个不知不觉间被人操控的木偶。他们全都安静无声地进行着往昔习以为常的行动,走过蜿蜒曲折的道路,回归到深处的据地。
宁醉没有立即跟在那些人身后,而是看向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的令东来,问道:“如果没有他们带路,你应该也能找到藏在这石峰山谷之中的‘洞府’?”
无论是原著所书,还是他亲眼目睹,这地方的确像是个天然形成的迷宫。外来者如果没有特殊手段、没有熟人带路或者顶好的运气,肯定会迷失在这山沟沟里,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特指宗师以下;宗师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而宗师以上要真的不耐烦了,完全可以暴力破局。
“可以。”令东来的回答依旧简洁,不过这回他特意顿了顿,主动补充道,“我以前曾经路过此地。”
“哦?”宁醉顿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令东来回道:“昔年我尚是宗师,为突破武道境界,曾游历天下,遍观奇山异水,感悟造化之奇妙,有意找寻一个能够增强天人交感的隐蔽之处闭关。路过此地时,曾俯视过这一片嶙峋山石,为其壮阔而驻足。
“只是,虽此地天然便是一处险境,然天下间尚有几处相似之地,算不上‘独特’,于我却是无用。如今观之,其多添了几分人工雕琢的痕迹,泄去几分天然之气,灵秀不如从前,然险恶却因人心更盛。”
这意思是令东来以前“路过”的时候,石观音应该还没来这里大搞建筑工程?宁醉一边琢磨着,一边听着令东来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寻到疏勒南山的‘十绝关’,于其中闭关多年,终勘破死生之结,踏入神话之境。可惜此地无法助我继续潜修无上之道,故而再次行走天下,寻找机遇。”
果然,这个世界的“武道神话”对应的是“破碎虚空”,宗师便是原著中“破碎级”以下的顶尖强者。只是因为未知原因,“破碎级”的武道神话全都留在世界之中,而非离开世界。
结合自身多年看网文的经验,宁醉猜测有可能是因为这方天地的能级特别高,足以容纳那些破格的强者。不过这样一来,这个神奇的武侠叠叠乐世界那个所谓的“无上之道”,还真的让人没有前例可循了……
宁宗主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你有没有看过一类话本,大概就是说天道也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能够化成人形,一边在人间冒险,一边和人们交朋友、谈恋爱……你总是说‘天理’、‘天道’什么的,你觉得这个‘天’、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我不曾看过如此话本。”令东来摇了摇头,没有说宁醉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而是顺着他的话谈下去,“不过所谓的‘天道’,便是天理运行的秩序,乃客观之存在,绝不会产生自我意识;如果拥有自我,那便不是、也不能是‘天’。”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宁醉却像是个杠精似的继续说着自己一闪而过的灵感,
“有没有可能,这方天地就像是我们的身体,所谓山川河流是其毛发和血管,大地是其皮肤……我们这些人和动物就像是一只只寄生虫。虫子不知道我们人有多么想要摁死它们;我们也无法理解‘世界’的意志?”
令东来神色不变,他反问道:“这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神话故事给你的启发?你认为天地拥有自我,但为什么要作出如此构想?验证这一点,是为何故?莫非你认为无上之道与之相关?”
宁醉却是回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个高大上的原因和目的?就不能单纯是觉得无聊想找个话题聊聊吗?”
闻言,令东来那淡色的双唇似乎短暂地被他抿成一条直线,只是变化实在太快,难以确定。而宁醉看了看他,便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不过不怕告诉你,我之所以突然提起这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比起一个凡人,你更像是个天道化身。”
令东来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过了片刻才回了一句:“我不是。”
宁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施施然地拨动琴弦,轻快的即兴小曲在他的指尖下流淌。身在华美轻舟之上的最后一个人——石观音,此时木着一张美丽且富有魅力的脸蛋,不慢不快地走到二人身后。
宁宗主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往里面走了,口中则问道:“我要去石观音的老巢看看,你要不要来?”
令东来没有回话,但用行动表明他的跟随。宁醉瞥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令某人,忽然说道:“我的四徒弟等下也会来这边,你是不是想见见他?”
令东来顿了顿,而后回道:“既然是你的弟子,可见亦可不见。”
宁醉“唔”地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即兴演奏的琴曲却在此时渐渐开始笼罩整个石峰幽谷,欢乐愉快的曲调似乎与此处格格不入,又像是增添一份难以言喻的诡异…….
宁醉本体和令东来深入石观音老巢时,远在锦城济世医馆的岳如正好收回最后一根银针,结束今日的针灸,而后将滩好药膏的布条裹上原随云的双眼:“原少庄主,今日疗程已经结束,下次治疗定在后天同一时间。这两天布条不要摘下,如果感到有刺痛,便忍一忍。”
人模人样的原随云当即回了一声“好”,一直跟着这位少主的老管家更是连连道谢。岳如抬手示意他们自便,便坐回柜台之后,等两人离开,才停下扮着很忙碌地写东西的装模作样,抬头望向二人的背影。
她虽然不喜欢原随云这个蝙蝠公子,不过治疗之中没有做任何手脚,顺利的话,再过不到十天原随云的眼睛应该就能感受到一点光亮,整个疗程也将要走到尾声。想到这里,她从怀里取出一份信——是追命寄来的,不是通过“凤泱”那边的渠道,而是官府的急件。
追命在信中提到,他们已经开始针对此事展开调查,并询问“岳如”还有没有更多的线索——特别是蝙蝠岛的具体位置。女医师掰着手指算了算,总感觉让追命他们赶在原随云复明之前彻底查清这事还是有点悬……啧,看来得想办法给他们多添一把火。
第70章 师徒情
无为宗, 宗门驻地。
听完机关人偶为她带来的“二师姐已经回宗,可以到珍馐馆用餐”的口信, 石青璇将手中的医书放回书架上,浅浅呼出一口气,离开了藏书阁——
宗门里的机关人偶似乎都是以一代弟子的身份自居,提起她师父和师叔师伯都是以“师兄/师姐”代称;而对她的称呼有时为“小师侄”,有时是“小石”;唯独在提起她的师祖时并非尊称为“师父”,而是口呼“宗主”。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她早已接受了这一切。
嗯,不过时到今日,她仍是为机关造物居然能够如此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感到惊叹。师父制造的机关人偶在她眼中已经像极了人, 但想不到师祖所制造的机关人偶更是还会说话, 并且对答如流。
她震惊之余, 内心深处还潜藏着一份不知名的恐惧,同时亦心生向往。可惜师父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 像这种会说话的机关人偶, 目前只有师祖能够制作,就连师父都做不到。她能够学到哪种程度,如今尚是未知之数。
石青璇有心要学, 但她更明白饭要一口口吃的道理, 所以这些日子都是按部就班地根据定下的学习计划,耐心地一点点将困难攻克。
她走出藏书阁时,太阳尚未彻底下山, 橘红的火球仍有一半挂在天边,给天空烧出红、紫、蓝三种颜色。而在穹顶的另一侧,朦胧的月亮亦在悄然上升,安静地述说着自己的存在感。
稍微整理好师父前两天送给自己的碧青色罗裙上的皱褶, 小姑娘小跑着来到“食堂”——身姿如柳、气质若兰的女医师已端坐在饭桌旁侧,桌面上摆满热气腾腾且色香诱人的饭菜。
“师父,是弟子来迟了。”石青璇立即上前行了个礼。
岳如摇了摇头:“没有迟,说了多少遍你不必如此多礼——坐下吃饭吧。”
于是,小姑娘乖巧入座。
食不言,寝不语。用过晚饭之后,岳如开始关心小徒弟的学习情况:“今天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或者不懂的地方?”
石青璇点了点头,连忙问了几个读书时存下的疑惑。而岳如在一一解答之后,忽然提起:“你明天可以和我去医馆,又或者继续留下,随你决定。”
石青璇迟疑一会儿,看着岳如神色还算平和,小声问道:“师父,无争山庄那位少庄主究竟有何不妥?”这段时间以来,每逢原随云到医馆接受治疗,师父总是不会带上她,让她乖乖留在宗门里学习,这里头肯定是有点问题。
她一开始其实也不太好奇缘由,只是在得知她那位父亲在自称不会再来并将《不死印法》交给她们师徒那天,也曾提到原少庄主似乎不是个好人,她便对此上了心。不过近段时间她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所以直到现在才问出口。
岳如看了看眼前的小徒弟,这个小姑娘的语气里还是带有几分小心翼翼。好在已经比以前少了许多,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真正放下心防,更好地融入新生活。
那天石之轩留下的《不死印法》,她当天晚上就带回去给石青璇,并且将他们两个大人之间的对话全都告诉了这个早慧的小姑娘。
小徒弟当时安安静静地僵了许久,然后开始才翻阅功法,最终发现那一卷正是她们母女之前藏在幽林小筑里的那卷——所以石之轩肯定是回去了,并且特意将这东西——可能还有其他的事物给翻出来了。
岳如之后抽空陪石青璇回了一趟幽林小筑。小姑娘没有清点小筑里有没有少了或多了什么——她觉得重要的东西早已带去了宗门,只是祭拜过碧秀心后,她便又将那卷功法重新藏在原来的地方;并且在征得岳如的同意后,将《不死印法》默写了一份,放入【藏书阁】中。
说来挺有意思的,还是石青璇主动提出要将她爹的武学留在宗门,当时她的说法是:“武学本身没有错。既然他将自己的智慧结晶交给我处置,我虽不会学习,但亦不会将之摧毁——束之高阁,留予后人便是。”
岳如对此并不反对,况且她也好奇外来的功法书籍被放入【藏书阁】后会不会出现其他变化,于是爽快地同意了。结果就是,这本书册成为了唯一一部她能够查看并拿出【藏书阁】的“藏书”。最重要的是,【藏书阁】的藏书目录之中,当真多出了一条《不死印法(石之轩版)》!
她如今暂时说不好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又或者有着什么意义,只是暗自记下,以观后续变化——这个随着本体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实在拥有不少谜团,就算没有寻根问底的打算,但是多了解一点总是不会有错的。
“原随云啊……这样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岳如晃神的时间很短,她看起来就像是顿了顿,很快便给小姑娘说了一个关于“蝙蝠岛”和“蝙蝠公子”的故事——
她没有从原著楚留香他们切入的角度开始讲,而是直接描述出一个藏在地下的海上销金窟,说到岛上那些被挖去眼珠的无辜女子,提起那些藏在黑暗中尽情释放私欲的买家……
石青璇听后沉默许久,然后问道:“原少庄主就是‘蝙蝠公子’?”
岳如点了点头,虽说小姑娘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贴心”地给出了答案:“此事是你的师祖告诉为师的,所以它一定是真的。我因此给崔三爷写了封信,希望朝廷重视此事,查清真相,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事实上她给追命的信也的确是这样说的,称是“师父”偶然得知海上有座蝙蝠岛,岛上规矩很多,其中一项就是不允许有光,需要保持绝对黑暗,然而即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一批客人接受邀请,前去交易一些门派秘传的武学和江湖秘闻等等。
而“她”自己还意外获悉,被香贵拐卖的女子有一部分正是被送到蝙蝠岛,甚至蝙蝠岛的岛主不知是出自何种心理,要求将那些女子的眼睛弄瞎……反正她真真假假写了不少,最后言辞恳切地拜托追命能够帮忙调查此事,救出那些无辜百姓。
可惜,原著没有明确提到原随云找的那些“客人”都有谁,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那几个比如枯梅、金灵芝、丁枫、钱老三之流写上去——而且因为时间问题,她也不清楚某些人现下与蝙蝠岛有没有联系。
至于蝙蝠公子就是原随云一事,她同样也写了——问就是“师父”说的,有问题就去找咱无为宗的宗主去。但她也知道姓原的这人隐瞒得极好,如果不是原随云自己承认,恐怕难以找到直接指向对方的线索。尤其是追命他们这些朝廷的人,想要定罪就必须要有充足的证据。
这里面其中一个原因,就像是小姑娘如今的疑问:“……师父,我听闻江湖中人大多认为江湖事江湖毕,十分忌讳让朝廷插手。纵然四大名捕名闻天下,但是江湖人对他们的观感同样很是复杂,即使有事也不会第一时间寻找朝廷帮助。但是师父似乎不在意江湖与朝廷之分?”
岳如回道:“遇到问题立即报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么大一个蝙蝠岛,没有足够的人手可打不掉。即使凑够人手替天行道,救出来的无辜者该如何妥善安置,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尤其那些无辜者都是瞎子。”
看着石青璇若有所思的样子,岳如轻轻揉了揉小徒弟的小脑袋:“好啦,这件事情你不用想太多。你这个年纪好好学习就够了,大人的事情让大人们解决。”
小姑娘声音甜甜地回了句“好的”,师徒两人又谈了些学习上的问答,天色已是越来越深,是时候各自回房休息了。不过石青璇离开之前,忽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师父,宗门里除了我们,是不是还有其他师伯师叔也在?”
岳如顿时眉毛轻动,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石青璇解释道:“弟子发现珍馐馆准备的饭菜似乎不仅是两人份,门中的机关人偶行动轨迹似乎也有所变化,就像是特意关注着弟子的行踪……”
小姑娘还挺细心的嘛……听着石青璇一点两点三点地道出一些日常中的细节,岳如抬手止住小徒弟未完的话:
“不错,最近你五师叔也在,他也是故意躲着你,不过这涉及到他的一些过去,我也不方便和你说得太细——可以这样说,他避着的不止你一人,就连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也一样。”
石青璇眨了眨眼睛,岳如则是十分无奈般叹了口气:“你信命吗?反正你五师叔相信,所以他不会靠近任何一个同门——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小姑娘乖乖地行了个礼,然后就往自己房间走去。岳如望着她进了房间才收回视线看向【练功房】,与此同时,在【练功房】中持续刷着经验升级的五徒弟马甲“非焉”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深沉如渊的黑眸。
“非焉”的相貌是几个马甲之中最平平无奇宛如路人的那个——要是和他站在一起,容貌勉强算是中等偏上的“岳如”都像是个小美女。他从头到尾穿着一身黑色的如同夜行衣的贴身劲装,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不仅将脖子挡住了,还遮掩住鼻头以下的小半张脸。
五徒弟马甲是在白夜离开宗门之后,宁醉抽空解锁弟子位时抽取的,奇珍的来源则是凤泱——凤老板在京城做了几个月生意,对外放出他喜欢“具有历史价值的古董”和“拥有传奇故事的珍宝”,可以用这些东西和他以物换物。
如此撒网捕鱼之下,还真的被他捞到了两个奇珍——所以他挺想继续留在京城的,直到把那些人的利用价值都掏空才会再思考在别的地方开分店。
有奇珍入手,宁宗主自然不会存着不用,一个用来解锁最后一个弟子位,另一个则是解锁了一格个人背包空间。就是没有预料到,这最后一个弟子马甲当真让他又惊又喜————
作者有话说:【人物资料卡·五弟子】
姓名:非焉
性别:男
属性:体质15(+2)、力量16(+2)、敏捷16(+2)、智慧13(+2)、感知16(+2)、魅力10(+2)(-2)
标签:天赋异禀(天赋),天煞孤星(命格),哑巴(命格)
外观:黑色长发扎起高马尾,身着黑色贴身劲装,脖颈围着深色围巾挡住小半张脸,腰佩“无为”弟子玉牌;容貌普通,平平无奇,见过即忘-
技能位-
武学:无形人(通用系,身法)、无影刀(通用系,刀法,外功)、隐杀诀(通用系,内功)、乘天地(通用系,辅助,智慧需在14点及以上)、御六气(通用系,辅助,智慧需在14点及以上)、混元宝录(通用系,根本内功,需习得乘天地+御六气)、天地同悲(通用系,精神武学,需感知在16点及以上)【无形人+无影刀+隐杀诀=一击必杀概率up】
技艺:蛊术(无门槛)、雕刻(无门槛)、茶(无门槛)、酒(无门槛)、风水(感知16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