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澄甩了下自己的手,掏出一张丝帕,擦了擦,“小若,以后再遇上这样的刁民,一定要早叫我帮忙。”
林与闻不敢说话,他决不能在此时给陈相逢求情,不然可能后者受的就不止是这一巴掌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被袁澄擦手的丝帕落在地上,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花。
第116章 第 116 章
116
林与闻趴在床上,一闭眼就感觉自己能听到陈相逢的哭喊声音。
“大人,”黑子翻身从梁上跳下来,“您睡不着?”
“嗯。”
黑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林与闻,自己就盘坐在林与闻床边的地上,“大人,为什么您不喜欢对犯人用刑呢?”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打心眼里就觉得这个事情离谱。”
林与闻锤了下床,坐起来,“律法里都写了慎刑恤刑了,怎么就没个人当回事呢,我们明明有那么多方法调查到真相,怎么就偏偏得用刑呢?”
“如果对方是个坏人呢?”黑子闷声问。
“我们仅仅能确定的是对方是个知情不报,违了律法的人,”林与闻反问他,“怎么能说他一定就是坏人呢。”
黑子仰头看林与闻,嘴微微张开。
林与闻那边却没管他的反应,用脑袋撞了两下被窝,还是决定穿上鞋子起床。
黑子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袍,跟着他一起出去。
林与闻走进牢房,迎面就是一股铁锈味。
他闭了下眼睛,压抑下自己喉咙里的不适,往牢狱的深处前进。
一听到有人的呻吟声音,林与闻就知道陈相逢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捏紧了拳,深呼吸了两次,终于有勇气又走了几步。
“啊!”
伴随着陈相逢撕心裂肺的声音的是一阵血雾从他的后背上绽开,林与闻的肩膀都颤了一下,“停手!”林与闻赶紧向前,“停手,你们在做什么!”
陈嵩他们都站在刑房里,见林与闻进来就觉得像见到救世主一样,就算他们本职是捕快,但是也不代表他们看到这等血腥的刑罚会无动于衷。
“林大人。”这是袁澄带来的人之一,看来是大理寺中专司刑罚的吏员,“您怎么来了?”
“不要再打了,你们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林与闻拦在陈相逢前面,对着这吏员瞪眼睛,“你们大理寺办案难道都不顾证人的性命吗?”
“大人,他知情不报,怎么能被称为证人。”这个吏员面无表情,“而且奉袁少卿之令,我们一天只能打他二十鞭,必不会伤他性命。”
“……”林与闻无语,他回头看眼已经血淋淋的陈相逢,“你只二十鞭子就把人打成这样吗?”
吏员微微仰起头,直视林与闻,“十八鞭,还差两鞭。”
“你出去吧,”林与闻强压着怒气,“本官来和他谈谈。”
“大人,我是奉袁少卿之命,每天——”
“你给本官出去!”林与闻提高音量,眼睛像是要瞪出来,“这里是江都县衙,并不是你们大理寺的牢房,本官才是这里做主的人!”
吏员眨眼,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这样的淡定,显得林与闻此时的愤怒十分可笑。
“是,大人。”吏员朝林与闻行礼之后就退出了牢房。
林与闻头一晕,踉跄了一下,幸好有陈嵩从后面扶住了他,“大人。”
林与闻被他扶到椅子上坐好,稍微缓和了一下,才呼口气吩咐,“把他从刑架上解下来。”
两边的衙役赶紧把陈相逢搀下来,把他放在地上。
陈相逢一身血,那件牡丹花的长衫被鞭子打得稀碎,凄惨地挂在他的后背上,“大人啊……”
“你还不打算说出那个人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啊。”陈相逢的妆早被哭得花了,活像地狱里被冤死的厉鬼,“我是真不知道啊。”
“那你总可以说出那人长相,身量吧。”
陈相逢下意识的咬嘴唇,但是嘴唇早就被咬破了,他吸了下鼻涕,“不说。”
林与闻扶额,“你再不说,我不知道他还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折磨你。”
“我都忍了这么久了,现在要是说出来,我还算个男人嘛!”陈相逢说完就哭,越哭越大声。
陈嵩在林与闻旁边,低下身来,小声说,“大人,就没法和那个袁少卿商量商量嘛,这个人顶多也就算个知情不报,现下这刑罚,都快赶上杀人放火了。”
“要是能跟他商量,本官还至于从回来就一直待在房里装死吗?”
三司之中,大理寺的地位很特殊,这刑部虽然主管天下刑狱,但是要是案件得不到大理寺的复审,是不得具狱发遣的。
作为复审的地方,大理寺对于律法适用的要求,和刑狱手段都要苛刻上许多倍。林与闻以前在刑部的时候,和他们打过一些交道,给他的感觉就是这些大理寺的官员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们只是律法的工具而已,他们才不管天理人情,满脑子只有按章办事,是,确实决不徇私,但……
林与闻看着陈相逢这样,心里实在难受,“罢了,我再去找一趟二哥。”
他吩咐陈嵩,“你请程姑娘来,给他好歹上些药,不然这些伤口溃烂,是真有可能危及生命的。”
“是,大人。”
林与闻看看今晚当差的这些小捕快,他们都低着头,想来袁澄今天给他们不少阴影,“你们也别难受,他虽然是上官,但我们也不是什么支使都要受的。”
他放下这话就匆匆离开了。
袁澄的屋里还是亮的,守在他门外的小厮伸出手拦住林与闻,“林大人,少卿已经休息了,您要是有事还是明天请早吧。”
“可我看二哥的灯还亮着呢。”
“……”小厮像是没懂林与闻在说什么,清白的眼睛盯着林与闻。
“也许他还没睡?”
小厮叹口气,这林大人也忒不懂事了些,这种人情世故难道还要自己这么个小厮来教吗,“林大人,不是我说——”
“进来吧。”屋里传出袁澄的声音,“让林大人进来。”
一听到这声音,小厮对着林与闻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大人请。”
林与闻抓了抓衣襟,进了袁澄的门。
袁澄正在写东西,见林与闻走到跟前,指了下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我把这个奏章写完就与你说话。”
“好。”
林与闻没穿袜子,脚趾抓在鞋上,觉得不大舒服,索性把腿直接蜷起来,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二哥,这个点了你还在写奏章啊?”
“嗯,你这不是已经抓到了重要的证人了吗,我自然要报给圣上知道了。”
“圣上这种事也要知道吗?”
“小若,”袁澄把笔放下,把奏章整理好,放在一个大信封里,“因为有首辅把持朝政,很多人就会以为圣上怠于朝政,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林与闻眨着眼,看着袁澄,像是虚心求教的小孩子。
“圣上他什么都知道,他也什么都要知道,”袁澄眯起眼睛,“我们为人臣子,只要事无巨细地把事情告诉给圣上就好,至于这件事情是大是小,都该由圣上自己来决断。”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二哥,这个偷金钗的人对圣上来说这么重要吗?”
像是没想到林与闻会这么问,袁澄仰头想了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对圣上有多重要,但是他试图逃离圣上的控制,是大大的不敬。”
“……”林与闻心里毛毛的,“也就是说,圣上并不在乎是非,只是在乎他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这一切吗?”
袁澄笑了下,走到林与闻身边,“小若,不要再说下去了,不然你也是大不敬了。”
林与闻点点头,“二哥,你是不是一定要对陈相逢用刑?”
“怎么?”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不通过陈相逢就能找到那个人,你可以先不对他用刑吗?”
“小若,他知情不报,类同共犯,”袁澄有理有据,“律法上说慎刑我才只让人一天只二十鞭,不然的话……”
“二哥。”林与闻伸手抓了下袁澄的袖子,“我知道你是大理寺少卿,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律法中该怎样处罚他,但是,我是当你是亲人才这样请求你的。”
袁澄看了看林与闻的眼睛,又看了看林与闻的手,“你也知道圣上给了我多少时间吧?”
“我知道。”林与闻点头,“我一定能在那之前找到那个窃贼的。”
袁澄伸手,揉了下林与闻的头,“小若,那怎么可能呢。”
这是答应了?
林与闻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二人之前还有点情谊可以用来拉扯。
“如果你真想要免了那个陈相逢的刑罚,你就只能在三天内找到窃贼。”袁澄歪着头看林与闻,“如果你找不到,后面我还有时间把那人扒光了挂在县衙外面,”他像在说什么有趣的闲事,嘴边还挂着笑,“虽然是下策,但只要逼得那贼人自己现身,这差事也算办完了。”
“……”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不可思议地看着袁澄。
他觉得袁澄是知道的,他一定是知道那个贼人是谁!不然他之前也不会气定神闲地要自己陪他玩乐,他只是在等,等着抓到陈相逢这么一个无辜人,极尽折磨手段,逼对方现身而已。
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被利用的人而已,他还觉得那些吏员是工具,他自己才是袁澄的刽子手。
第117章 第 117 章
117
林与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袁澄房里出来的,他的腿一直在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惊讶,还是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从来不是什么有什么理想的人,绝没想过这官场会清白一片。他处理过很多案子,知道这世上最深不可测的就是所谓人性,可,可他从没有这样想过他们的一国之君。
那是天子啊,是他们这等凡夫俗子根本无法企及的圣上啊,他怎么能有这样阴暗的个性呢。
林与闻想起他参加殿试时第一次见到圣上的时候,圣上就坐在龙椅上,周身气派华贵无比,像是笼着一层凡人勿近的神光,俯瞰着他们这一众学子。他那时偷偷抬起头,却正好与天颜相对,又惊又怕的时候,圣上对他笑了一下。
那时林与闻脑袋里像是一下子炸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自然是比不了三甲那些神人的,答圣上问的时候也磕磕巴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林与闻正是失意时候,却不料圣上没有生气,反而让玉公公把自己的试卷拿到了眼前,“你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
林与闻那时候张着嘴不知道怎么答话,但是不论是首辅大人,还是刑部上官都已经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了。
若算知遇之恩,谁又能比得上圣上这一句评价呢。
林与闻身体僵硬,几乎是直接倒在床上的,黑子自然看不出林与闻心里的这些矛盾,但他知道林与闻一定是难过。
“大人,天都要亮了,您且多睡一会吧。”
林与闻眼神复杂地看着黑子,他知道自己要是同黑子说自己的想法黑子肯定也不明白,但是这件事堵在他心里真的别扭。
他怎么睡得着呢。
按袁澄的说法,圣上只是想找到这个人而已,不论什么方法,不论什么手段,只要把这个人带到圣上的面前那就足够了。
为了能把这个人押到眼前,可以编排他杀了皇妃,可以诬陷他偷了秘宝,可以让无辜百姓变成这一切的共犯。
十年苦读,只为了伺候这一位任性的主子,林与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多睡一会儿。
……
“大人,”赵典史裹着件外套来开门,“这天都没亮呢,大人可是有急事?”
“郑妃,郑妃她以前是扬州人士。”
赵典史歪头,“嗯?”
林与闻抬手晃了两下小老头的肩膀,“就是那个金钗的主人,我答应了袁少卿,要三天查到那个盗贼。”
“啊,啊,啊!”赵典史不愧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林与闻的意思,这是要从郑妃着手去查那个人啊,也对,也对,为什么别人的钗子不偷,偏偏要偷郑妃的钗子。
“大人,我把地址写给您。”赵典史迈着小碎步,引林与闻进屋,“这出了皇妃是大事,郑家在扬州也是很有名望的,”他几下写好,“您多带几个人吧。”
“会有危险?”
赵典史摇头,“这种大户人家,应是很在意排场,您事情越急,越要摆出派头来,不然他们小瞧了您,肯定会浪费些时间的。”
林与闻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回县衙找人去。”
江都县令还从没摆过这样全套的仪仗呢,黑子站在林与闻的官轿旁边都忍不住挺起了胸膛,走得笔直端正。
路边百姓都是看热闹的,甚至有那小姑娘往林与闻的轿上撒花。
林与闻在百姓中的口碑一直极好,也不知道这位大人是懒还是怎么着,从不折腾些有的没的,除了朝廷应派的劳役以外绝不多兴土木,到了旱天粮食甚至也能拖些日子再上交,是真真正正的好官。
“都回去吧,回去吧,没什么热闹看啊。”林与闻在轿子里对着百姓挥手,这要是搁平常,林与闻怎么也要享受一下这种荣耀时刻,但他此刻是真没心思显摆自己。
“大人,我们到了。”陈嵩让人把轿子放下,自己转到轿子前,替林与闻把轿门打开。
林与闻头戴官帽,一身绿袍,胸前绣的补子针脚极细密。
郑府和赵典史说的一样,十分气派,听说这家原本就是替富贵人家看宅子的,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家最混账的弟弟似乎也混到个替宫中采买的差事。
“林大人。”郑家的小厮急急从大门里跑出来,“您怎么不递个折子就来了?”
陈嵩的面色不善,刚要说话,就被林与闻抬手的一肘子击中,“是本官想得不周了,还请通报一下你家主人。”
“不敢不敢,”小厮赶紧摇头,弯着腰做请的姿势,“请大人先到厅中等候,我家家主即刻就到。”
“大人,您看他说的什么话,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至于到要让朝廷命官递折子才能见面的程度吧?”
林与闻瞪他一眼,“说你蠢你就真要蠢到底啊,你没发现这家的气氛不对吗?”
“嗯?”
“既是皇亲国戚,这大白天的门口连两个看门的都没有这合理吗?”
陈嵩眨眨眼,“确实,”他回想了一下,“那这样说,刚才的下人的意思是他们家主其实不太想见外人的意思。”
“没错。”林与闻眯起眼,“看来郑妃的死让他们家也很难过。”
林与闻在厅里等了一会,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低下头就要给林与闻跪下,“参见大人。”
“别别,”林与闻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老人惊恐地看着林与闻,“您,您不会是替宫中来传旨的吧?”
“怎么会,若我真是天子使者,进门的时候肯定就已经说明来意了。”
老人松了一大口气,“是啊,是啊,”他咽下口水,“我真是老糊涂了。”
林与闻猜他一定是郑妃的父亲,郑辰,“老人家,您已经知道郑妃去世的事情了吧。”
郑辰惊讶地看着林与闻,即使知道了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但从林与闻的嘴里说出来,还是使他忍不住落下眼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更何况是个给一族都带来荣耀的女儿。
林与闻等他情绪平稳下来,才问,“据本官所知,宫里并未发丧,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郑辰被下人扶着坐到次位上,“但在芸儿那还是安排了两个自己的侍女的,芸儿出事之后她们就给我寄回密信,让我们早些做准备。”
“准备什么?”
郑辰咽下口水,垂头想了想,“自然是准备后事了。”
林与闻摇头,“不,是让你们转移细软,做好逃难的准备。”
“……大人!”
林与闻往后一仰,“本官刚进门时就觉得奇怪,这样大的宅子门口连一个洒扫的小厮都没见过实在不像样,再加上来之前我查过你们的家底,你还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孙子女,但刚才派人去问你家小厮,却说他们一齐回来家访亲去了,”他停下,看郑辰,“嫔妃自戕是大罪,极有可能连累家族,所以你就自己留下,让家里人先避祸端去了。”
“大人,”郑辰老泪纵横,“芸儿,芸儿绝不是容易轻生的人啊。”
林与闻点头,“我知道,没有人是容易轻生的,郑妃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
郑辰呆呆地看着林与闻,不知道林与闻到底来这一趟是想做什么。
“您放心,宫里是不会说郑妃是自戕的,无论实情如何,一定会说她是因病而亡的。”
这是县主告诉给林与闻的,如果真说嫔妃自戕,那天下百姓想到的第一个理由一定是被皇上苛待,那还让咱们那位仁君的脸皮往哪放呢。
“啊……是……”
“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讲讲郑妃这个人了吗?”
郑辰心下似乎安定下来,一直紧绷的神情总算有点放松,“大人,为何要了解芸儿的事情呢,她人都没了。”
“算是牵扯到一件别的案子吧,”林与闻怕郑辰多想,连忙先解释,“肯定不是说郑妃有什么过错,只是她的过往可能对本官破案至关重要。”
郑辰吸了口气,“那,那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帮助大人。”
“嗯。”林与闻不知道自己是给了郑家多大的一个恩情,但看到郑辰这样配合很满意,“郑妃入宫之前,可与人有什么交际?”
“小女十三岁进的宫,”郑辰想了想,“那时还小,有交际也就是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孩子而已,这样能算吗?”
林与闻想了想,“那您之前是做什么营生?”
“我就是个给主人家看宅子的,我那时的主人姓李,是京城的官宦人家,他们冬天会来扬州小住一段时间,我们就伺候他们那一个冬天。”
林与闻眨眨眼,“姓李?”
“啊啊,对了,”郑辰又想起来一件事,招呼小厮,“快去,把小姐房里那幅画拿来。”
“大人,您要说有交际,也就是元嘉二年时候,有人送了我们芸儿一幅画到我家。”
“你怎么知道是送郑妃的?”
“啊。那是因为……”
郑辰等小厮送来画就展开给林与闻看,画布很长,里面的美人提着宫灯,头上有一支南雁金钗。
第118章 第 118 章
118
“这就是郑妃啊。”袁宇端详起画卷,“这般容貌在县主嘴里还是普通的话,真难想象宫里有多少美人啊。”
“反正与我们没关系,”林与闻坐在床边脱鞋,“你这晚上冷不冷啊?”
袁宇回头看林与闻,发现后者已经做好了就寝的准备,“你这什么意思,我这营帐又不是客栈,你要留宿还是怎的?”
“你……你不让我留宿啊?”
袁宇看林与闻那眨着的无辜双眼,就算自己没错也品出一些错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与闻垂下头,又要拿起鞋子套在脚上,“没事,我这就回去,打扰你了。”
“诶呀,你这是闹什么,”袁宇赶紧摁住林与闻,“我哥给你委屈受了?”
何止是委屈。
林与闻深深地叹口气,“我要是前朝那些老臣,一定要到乾清宫好好哭一场。”
前朝时候,因为先帝要在宫里建道观,言官们就一起到乾清宫跪了一天一夜,一边哭一边骂,总算把先帝这念想给断了。
所以林与闻一提这事,袁宇就知道他是对陛下有怨言了。
林与闻这人总是嘴上说不天真,但他对于这君臣之间的事看得特别单纯。
他总忽视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也是个人,还是个就算欲望放到无限大也可以达成的人,他的欲望不论好坏都要比常人的都要极端许多。
真不知道读书太多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论你怎么想,总是要把这差事先做好,”袁宇安慰道,“不然那个秀风馆的老板是不能从牢里走出来的。”
林与闻看袁宇,“是,我现在就是纯粹为他这个人。”
“二哥聪明得很,为了牵制你,也不会对那人贸然出手的。”
“你说,我就那么好牵制吗?”林与闻想想就气,“玉公公那时候就是利用我,现在你二哥也这么折磨我,怎么就逮着我一只羊薅呢。”
“因为你是好人,好人就很容易被人利用。”
林与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自己,但是心里好受些,“季卿,除了你二哥是阉党,其实你们俩也没什么过节吧。”
袁宇坐到林与闻旁边,也脱去鞋袜,“嗯,但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要说你二哥在收买人心上很有天分啊,怎么偏偏没有收买你呢?”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收买我,”袁宇从鼻子哼出一口气,“他从小就讨厌我。”
林与闻家里就他这一颗独苗苗,自然不懂兄弟间之间的较量,盯着袁宇等他讲下去,“我小时候常生病,父亲母亲对我的关注便多一些,但二哥那时年龄也不大,所以就会怪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关爱。”
“所以他就偏偏不习武,偏偏做阉党,一切都跟我爹对着来。”
袁宇说这些时眼里透着无奈,“二哥他那种才华出众,在世家子弟中都是耀眼至极的人却得不到父亲器重,换了谁,心里都会膈应的。”
林与闻心想换个别人,就算想膈应亲爹,也不大可能轻轻松松当上个四品官。
“我可以理解二哥那么做,但是我实在看不惯他不择手段的样子,”袁宇叹口气,“尤其他对你的态度更是让我不舒服极了。”
林与闻顿时觉得十分感动,揽住袁宇的肩膀,“我其实没关系的,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更重要。”
“他待你就像待我家散养的那些猫儿狗儿,甚至你还不如那些猫狗,人家起码不喜欢还能跑,你跑还跑不快,”袁宇直叹气,“忍着受着,一点尊严都没有。”
“行了行了,说到这就可以了。”林与闻默默翻个白眼,直接钻进被窝里,“你这个天还在被窝里放暖炉啊,真有钱。”
袁宇盯了他一会,“我虽然可以让你留宿,但似乎没说可以让你睡床吧?”
林与闻下意识抓紧被子,“当时你睡县衙的时候,我可是把床让给你了!”
“这事也没有礼尚往来一说吧,当时你可是有求于我,”袁宇想了想,“如今也是你有求于我。”
林与闻把脸藏在被子里,“你怎么知道我有求于你?”
“呵,”袁宇指指桌上余下的点心,“都肯花大价钱买一心斋的点心,不是有求于我还能是什么?”
“别说得我平常有多抠似的,”林与闻心想前两天才给你送过吃的,一点情都不记啊这个人,“诶呀,你军营这地多凉,我本来就身体弱,你又不是不知道。”
袁宇心想你别给我来这套,但是他也懒得和林与闻争辩,把林与闻往边上挤挤自己也躺上床,“那便挤挤吧。”
也行,林与闻寻思俩人小时候就总躺在一起,现在倒也没什么,他侧着身子问袁宇,“你们指挥使不是刚从京城回来吗,听说他这一次与京城许多官宦都有接触,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事?”
“要问什么?”袁宇是武将,向来和文臣泾渭分明,若是问朝政的话,自己可能帮不上林与闻。
“一些闲事。”
林与闻贴在袁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这个事情。”
“你怎么这么八卦?”
“啧,你帮我问问又不会怎么样!”
“我就是怕他以为我也是这种好事之人,”袁宇一看林与闻已经开始瞪眼了,只好答应,“好好。”
林与闻满意了,翻过身子来,平躺在床上,“你这床还挺大。”
“那当然,我已经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了。”
“……”
林与闻忘了,他们小时候能睡在一起是因为两个人身量都小,但时移境易,自己再瘦也是个成年男人了,与袁宇那大宽肩膀撞在一起简直噩梦。
“我有办法了!”
……
袁宇从来没想到自己一起床就能看到这诡异一幕,林与闻闭着眼抱着他的脚丫子,嘴里发出咂巴咂巴的声音。
他莫名觉得恶心,赶紧把脚抽出来,“林与闻,你醒醒。”
林与闻啃猪蹄的美梦破碎,一脸迷茫地看着袁宇,“什么时辰啊?”
“寅时,”袁宇起身穿衣,“你还不起?”
不是,林与闻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皇上也没你起得早吧!”
袁宇啧一声,“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懂点忌讳,我二哥比这起得还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与闻把被子卷起来搁在腿下面。
“你不是说他跟你约定要每天一起用早膳?”
“诶呦!”林与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还真是!”
这是袁澄要求的,他希望每天早晨的时候林与闻能向自己汇报前一天的进度和新一天的计划,但是要真搞成衙门里那种晨会又太严肃,所以他打算在早膳时候进行这些。
但是这对林与闻更加折磨,吃饭明明对他来说是件享受之事,现在硬生生被袁澄变成了一样酷刑。
他甚至闻到东坡肉的味道都觉得反胃了。
“我让人给你备好马了,”袁宇对林与闻说,“你一会洗把脸就赶紧走,应该赶得上。”
林与闻呜呜了两下,浑身难受,却又不得不依着袁宇的安排起床收拾。
“这水!”林与闻手一放进袁宇端过来地水盆里就差点跳起来,“太凉了也。”
“不凉怎么让你清醒。”
“你每天就这样洗脸啊?”
“不然呢,”袁宇哼一声看他,“你以为军营里和你那县衙一样,每天有黑子烧热水伺候你啊。”
林与闻噘嘴,“可你不是千户吗,有一千个人归你管呢。”
“一万个人也没用,”袁宇眼睛里甚至有光,“我爹就这么教我的,如果我不能和普通士兵一样待遇,我又凭什么能命令他们呢!”
林与闻心想谁当官是为了受罪啊,在这点上,他还是比较理解袁澄。
“你一会回了县衙先和我哥吃饭,我去指挥使那边问完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去找你。”
林与闻点头,“好好,黑子昨天睡在哪了?”
“大人,我在这。”
林与闻脖子一耸,往营帐顶上一看,“这里你也能睡啊?!”
“我还以为你一直知道他在这里。”袁宇一脸不解。
他们练得是武艺,又不是仙法,怎么一个个还飞檐走壁上了。
林与闻摇摇头,“走,你骑马,载着我就好。”
“好让你再趴身上睡一会吗?”袁宇毫不留情地戳穿林与闻,“我劝你算了,这一路颠簸,你要是睡着了从马上摔下来,脑袋都要摔傻的。”
林与闻惊。
……
到了县衙,袁澄果然已经令人摆好了早膳,一如既往的丰盛,但是林与闻骑马回来,现在胃里翻江倒海,那一点食欲也被颠没了。
“这是从哪里赶回来啊?”
“嗯……”林与闻犹豫着。
“去见季卿了。”
“嗯。”
“生二哥气了?”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事麻烦季卿帮我查查。”
“小若,虽然我昨晚那样说,但你可以随时找我帮忙的,”袁澄有点失落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心想你要是真想帮忙的话干嘛不一早就把那贼人的名字告诉自己,但他还是维持表面的平和,“用不上二哥,都是小事。”
“小若自然聪明,但二哥提醒你,你的时间就只剩两天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
119
“你的时间就剩两天了。”
林与闻看袁澄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不知道他到底是觉得自己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他也不想知道,这些京官的弯弯绕他已经受够了,反正他昨天看见那幅画的时候心里已有了八成把握,只等袁宇一会把他想知道的事情问出来,那就确认了。
“嗯。”
“小若,你今天怎的如此冷淡?”
林与闻抬起眼,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直视袁澄,“没有啊,二哥,我只是回你的话。”
“……”袁澄轻轻地笑了一下。
有时候人会笑出来不是因为心里高兴,也有可能他在掩饰心里的躁动。
袁澄很喜欢林与闻,因为他家里是卖煎饼的,甚至都不算是正经的商贾,如此云泥之别的出身,使袁澄在与林与闻的交往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放心把羽翼倾斜到林与闻的头顶,因为无论如何,在他面前无限弱小的林与闻都没办法违逆他,甚至做不到袁宇那般无视他。
他受不了林与闻直视自己,受不了林与闻竟然把自己放在平等的位置,这种感觉就像长成了的小猫去寻找自己的领地一般。
“小若,”袁澄问,“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吗?”
林与闻用筷子夹了一点干丝放在自己的碗里,“还没有。”
“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给你些提示。”
早干什么去了?
林与闻发现昨晚和袁宇谈过之后,他一点也不怕袁澄了,甚至觉得该被可怜的是对方才是。
他这种独生子根本无法想象把父母的爱与别人共享是什么感觉。
“不用了,二哥,一会——”
“季卿你来了!”林与闻筷子都撂下了,仰头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袁宇,“问到了吗?”
袁宇对他一点头,随后给袁澄一作揖,“二哥。”
“季卿来了啊,”袁澄做了个手势,“我刚和小若谈完正事,正好你也在,一起吃点东西。”
“啊不了,我不喜欢吃这些,”袁宇拒绝他哥起来驾轻就熟,“我带他出去吃。”
“好!”林与闻立刻站起来,惊得袁澄直眨眼。
林与闻赶紧一作揖,“二哥,那我们先走了。”
都这么说了,袁澄自然没办法说留他,只能用力笑出来,“好,你们注意些。”
袁宇对袁澄一点头,拉着林与闻的手臂就离开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袁澄把手里的筷子摔得老远,吓了一边伺候早膳的小厮一跳。
不管是谁,总是偏爱这个小弟弟,不管他如何对林与闻掏心掏肺,他也只是愿意同季卿玩,凭什么,凭什么……
……
“你看到二哥刚刚那个表情了吗?”袁宇耸下肩膀,“脸黑得都能演包公了。”
“还不是你要刺激他,留下跟他吃个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你干嘛答应的那么快?”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心虚地朝一边看,“实在太累了,和他说话。”
袁宇呵了一声,“你说得全对,那个人确实去过京城了。”
“哈,我就知道,哪来的什么采花贼啊。”
“之前听到采花贼的事情咱们俩还说觉得熟悉来着,没想到果然是一样的事情。”
“什么采花贼,咱们不是找偷金钗的贼吗?”陈嵩突然从后边冒出来。
“你从哪跟过来的啊!”林与闻瞪大了眼睛看他,“吓死本官了。”
陈嵩笑嘻嘻,“我一听说您把那个袁少卿扔在饭桌上就赶紧追出来了,哦呦,你说这大理寺的吏员有这么个上司天天得怎么活着啊,要我我可受不了。”
林与闻知道他们这些捕快也被袁澄使唤的够呛,摇头,“京城里的官差月例要比你们高不少。”
“啧啧,他们多的那天钱还不够这一天天受的窝囊气呢。”
林与闻和袁宇对视一眼,笑了下,“咱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谈去找那个采花贼的事情。”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采花贼啊?”陈嵩继续好奇。
林与闻转头看他,“你记得之前县主说京城里出了采花贼的事情吧?”
“记得,说那些官夫人和小姐们还为了采花贼患了心病。”
“患了心病是真,但是采花这事应当是没有的。”
“嗯?”
袁宇笑,“你们大人这届科举点的探花,叫李承毓,长得是公认的好看。”
“他是采花贼?”
“没错,当时我们赴京赶考的时候,沿途就有采花贼的传闻了,我们也好奇,到京城里一看才发现是他。”林与闻很少觉得什么人当得起完美二字,但这位探花郎让他彻头彻尾的服气。
陈嵩仰着头想了想,“我跟着大人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了,还能有更好看的?”
“气质不一样。”林与闻咂咂嘴,回想着李承毓的面目,“他是那种,怎么说呢,会让你无缘无故就心动的人。”
“玉公公那样?”
袁宇笑了笑,“你看到玉公公敢心动吗?”
陈嵩赶紧摇头,“玉公公就有点像那种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感觉。”
“本官发现,你学的成语似乎都用在了没用的地方。”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李承毓那个人的好看,并非一般的五官精巧,又或是,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如何形容,“算了,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了。”
“你知道他在哪?”袁宇问。
林与闻努了下嘴,“嗯,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你二哥来扬州找人啊,不是因为金钗在扬州销赃,而是因为李承毓就在扬州。”
“诶?”
“你二哥真是把我遛了个遍,他要是早告诉我圣上要找的人是他,我哪用费这样多的波折。”林与闻咬着后槽牙,“人家当年都不愿意当官,现在搞成这样我看他更不会去了。”
“考上了探花却不愿意当官?”陈嵩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林与闻忍不住闭上眼,他们那届科举简直神仙打架,他在本地都算是神童了,到了京城也就是个二榜,“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陈嵩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能让他们大人都如此评价的人,他看袁宇,“袁千户,难道你对那个探花郎都会动心吗?”
“啊……”袁宇眨眨眼睛,像是想到什么往事,“与其说是动心,不如说十分欣赏。”
“喝多了说自己要是个女人就嫁给李承毓的人是谁啊?”
“……”袁宇低头,“都说了那是醉话了,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提那件事了吗!”
连一向理性的袁千户都这般,陈嵩期待地直咽口水。
三人吃完饭之后,林与闻就带着二人出城了,“郑辰从前就是给李承毓家看门的。”
“他怎么不说?”
“李承毓他们家很低调,听说祖上的钱来路不正,于是留下遗命不许族人入仕做官,”林与闻给陈嵩解释,“提起咱们本朝的商贾巨富都很少会有人提起李家,但,”
林与闻指着一座小山,“这座山都是他们家的。”
“什么!?”
陈嵩眨眼,他三十年来回来去不知路过这座山多少次,他怎么都不知道这山是有主的?
“这山上有洼温泉,所以李家在那建了个宅子,用来给李承毓养病用。”
“但是他们又怕外人打扰,所以就把整座山都买下来了,平常虽然不会禁止外人出入,但若是有人误入了他家宅子,便会这样给人家解释。”
陈嵩皱起脸,“与其说他们低调,不如说这是躲着人呢吧。”
“差不多吧,”袁宇点头,“李承毓他有哮症,一到人群拥挤处就容易呼吸不上来,因此他家在各地都设有专门让他隐居的场所。”
“这么夸张?”
“说是他少年时候去上学,路上来看他的女子太多,生生把他挤得直接晕了过去,”袁宇自己说到这轶事都觉得夸张,“那以后他家就只能给他请了先生在家学习了。”
“他自己更喜欢扬州一些,”林与闻答,“我刚上任的时候就来看过他了,平时也一直有联系,我猜你二哥应当是查到了这个才来找我。”
“你和他一直有联系?”
“怎么,嫌我抢了你相公啊?”
袁宇推一下林与闻,“他当时拒绝入仕可是让圣上大怒呢,你怎么还敢跟他有往来!”
“我现在谁也不怕!”林与闻挺直腰板,“我看人就得活得跟李承毓这样,连圣上的脸都不给!”
袁宇手一下就糊在林与闻脸上,“疯了是吧。”
林与闻鼓起嘴,也不知道恨袁宇,还是恨自己,窝囊!
“大人,我好像看到你说的那个宅子了。”
“啊,就是那,”林与闻欣慰,“还好李承毓是个病秧子,不然要把这宅子建到山顶上,还不得把本官累死。”
袁宇瞪他一眼,“到底得是什么人能忍得了你这张嘴啊。”
林与闻默默地闭上嘴,半响又吐出几个字,“你呗。”
“林与闻!”
“林与闻?”
宅子里有人发出声音,过一会,陈嵩看到仙子打开了门。
第120章 第 120 章
120
陈嵩都被请到了座位上,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人,“那个,那个探花郎,我,我就是小捕快,不用座的。”
“捕快也是官,你是官,我是民,坐在这理所应当,”李承毓笑着给陈嵩斟茶,他的皮肤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让陈嵩觉得自己只要一摸上去就会把这皮肤磨破,“尝尝这茶。”
林与闻不用看过去就能猜到陈嵩此刻的表情得多没有出息,他问李承毓,“你那些下人呢,不是又因为爱上你然后被你打发走了?”
李承毓听了这话无奈摇头,“哪有那么多人会爱上我,”他和林与闻确实是多年老友,他们那届进士争奇斗艳的,一个比一个上进,只有他们俩,一个什么官都不想做,一个做什么官都行,所以很聊得来,“这不是端午嘛,就让他们都歇一个月去与家人聚聚。”
什么神仙上司啊。
陈嵩看林与闻,看看什么叫完美,这就叫完美。
林与闻咂了一下嘴,“家里厨子也遣出去了?”
“没错,”李承毓笑眯眯的,“所以你今天有口福了,就由我这个探花郎给你露一手。”
袁宇低着头,根本不敢与李承毓对视,“你还会做饭啊?”
李承毓答他的话,“也是刚刚学的,这山上什么都新鲜,不用怎么折腾就能把菜做得好吃。”
“那吃饭前我先把事情跟你说了吧,”林与闻可受够了带着正事吃饭,“你前些日子去京城了?”
“嗯。”李承毓坐到位置上,低下头啜饮了一口清茶,他昨晚把茶叶放在花蕊之中,静置一晚,再取出来泡茶,茶叶混着花香,确实滋味不同,“见了几个朋友。”
“然后勾搭走了人家的夫人和女儿?”
“你怎的今天这么刻薄啊,”李承毓抬眼,眼中似有埋怨,“我只是与他们的家眷一同吃了个饭而已。”
林与闻心想就你这种眼神,谁看谁不被勾了魂去,“那你还进宫了是不是?”
“嗯。”
陈嵩心想这个探花郎脾气是真真好,就算他们大人这般咄咄逼人,都回答得温温柔柔。
“圣上还是要留你?”
“嗯,直接给了太常寺卿。”李承毓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圣上赏他的官位只是个不值钱的玩意一样,“我只说考虑一下,没有应下来。”
“那你怎么拿到的郑妃的发钗?”
李承毓愣了愣,他没想到林与闻竟然查到这些,他立刻明白,“可是她出了事?”
“嗯,”林与闻自知自己的这点小聪明在李承毓面前是没什么用的,他老实交代,“你离开京城之后,郑妃就自缢在宫中了。”
“你说什么?”
李承毓那副老好人的面具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惊得站起来,又颓然倒下,“怎么会……”
“你和郑妃,以前是什么关系?”
李承毓扶着额头,并没有回答林与闻的话。
林与闻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
“只是小孩子的情谊而已。”李承毓终于回答,“你都知道这些了,自然也该知道她父亲以前看顾过这宅子,所以童年时候她曾做过我的玩伴,我们,”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只是玩伴而已。”
“只是玩伴,能让深居简出的你去参加科举?”
林与闻的话就像是刺一样,专扎人心口,“别人参加琼林宴是为了见皇上,你参加琼林宴是为了见后妃?”
李承毓连生气时候都很好看,袁宇的眼珠子错都不错地盯着他,顺便低声提醒一句林与闻,“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哪有他过分,”林与闻瞪李承毓,“你明知道他是皇上的女人,还给她无端的幻想,你可知道刚流产的女子心里有多脆弱,伯仁虽不是你所杀,但却因你而死。”
李承毓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面对林与闻这般厉声指控,他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还好陈嵩机警,一眼看到李承毓脸上漾起病态的红晕,“探花郎!”
他几乎扑到李承毓身上,把李承毓的下巴托起,不断抚摸后者的背,“慢慢呼吸,慢一点。”
“……”闯祸了。
林与闻一时无措起来,“这,这你怎么,你的病已经这么重了吗?”
李承毓摇了摇手,虚弱道,“不关你的事。”
袁宇这边给陈嵩搭了把手,“你怎能把郑妃之死都怪罪到青玉身上?”
“嗯……”林与闻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让李承毓能赶紧给圣上低个头,赶紧了结此案把陈相逢放出来,“对不住。”
李承毓缓和不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他扶着陈嵩,头靠在袁宇的腰上,像是画里的病美人,“这些日子我本就心里郁结,你让我这病症发作出来也算治了我的病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林与闻犯了错再不敢大声说话了。
李承毓轻轻推了下袁宇,“季卿,我没事了,多谢你,”他转头对陈嵩也笑,“也多些这位差爷。”
“芸儿,算了,反正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忌讳了,”李承毓叹口气,“我那天与郑叔叔见了一面,他告诉给我芸儿失了孩子,”他垂眼,“我想到她此时定然艰难,就想托京里的人脉打听下她的处境,送些补品给她。”
“然后就被圣上知道了?”
“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遍布京城,我又是个招摇的人,自然是被陛下知道了,”李承毓闭上眼睛,“也是我天真,竟然以为陛下请我吃饭就真的是请我吃饭。”
“我到宫中赴宴,却发现等我的人是她。”
“……”林与闻不敢想象圣上竟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她似乎也没想到能见到我,我们就那样隔着一道门互相看着,”李承毓摇头,“但我没敢再近一步,为了她的名声,不,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他眼角流下一行清泪,“我转身就离开了。”
“我也没顾那些黄门拦着,直接就冲出了宫外,”李承毓聪明是真聪明,他要是当时只要迟疑一下,定要给圣上留下把柄,“而后她的宫女追出来,把金钗交给了我,我就匆匆逃回了扬州。”
“就这样?”林与闻一时无语,“所以就是圣上做了个局,想要你对他低头,而你没入局中,圣上恼羞成怒,闹出了这么档子事。”
“我们都错把书本里的明君想成是当今的圣上了,”李承毓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尧舜之流不过是那历朝历代的士大夫想象出来的,与真正掌握四海的帝王怎么能安心做个仁君。”
“青玉,”林与闻咬了下嘴唇,就算知道自己即将要说混账话,但还是要把这话说出来,“你就跟圣上低个头吧,太常寺是个很好的去处。”
“林与闻,你不能等到过一会再说嘛!”袁宇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为什么?”李承毓靠着椅背,这下换他来审林与闻了。
“因为秀风馆的老板陈相逢,因为不肯把你供出来,正在受刑,我,”林与闻呼口气,“我不想逼你,但更不想看我的百姓受苦。”
“所以你刚才那样激我就是为了这个?”
“你低个头不仅不会受伤,还能混个三品官当,可是你不低这个头,陈相逢是会被打死的。”林与闻咬了下嘴唇,竟然一撩下摆给李承毓跪下来了,“我知道你从来就不想做官,我也不想做圣上的鹰犬,可是,可是……哪怕你现在答应下来,以后再反悔呢!”
“好。”
林与闻眨眨眼,“好?”
李承毓叹口气,“我说好,你还不起来?”
“青玉都让你起来了,”袁宇去拉林与闻,“他答应你了。”
“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看你做这个江都县令,觉得做官也并非我想的那么没意思,”李承毓虚弱地笑了下,“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想跟陛下作对实在太自不量力了。”
“我以前就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更是无能,若是真的就在这屋子里再做下去,我兴许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他觉得此时的李承毓已经跟他刚进门时候完全换了一个人了,“青玉……”
“你放心,吃过饭以后我就跟你们一起回县衙,来接我的人是谁,袁仲卿吗?”
“嗯。”
“怪不得,”李承毓冷笑一下,“他巴不得我不跟他回京吧。”
怪不得袁澄一直在那跟自己打马虎眼,林与闻这才想到,若是李承毓真的回京出任太常寺卿,就凭圣上这般不择手段的偏爱,袁澄的入阁之路怕是不会太平顺了。
袁宇端详着李承毓的神情,暗暗吸了口气,梦回当年,那时刚考完,举子们聚在一起喝酒,后来的状元郎一个劲灌林与闻酒,林与闻喝得满脸通红,他听到消息就赶紧跑过去,一眼就瞧见总是平和的李承毓从状元郎手里夺过林与闻的酒杯,也是这样冷笑了下,“我来替他喝。”
那时袁宇就知道,李承毓内心里是个凌厉好胜之人,这样的少年气远比他那张脸更让袁宇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