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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破案靠吃饭 乔听说 10511 字 3个月前

“合着憋半天就是为了这个啊。”袁宇低头把头盔往林与闻脑袋上一磕,脸往旁边一撇,向前走了两步,“战场上,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话,”他对着战鼓旁边的人一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鼓槌,“我是将军,不到最后时候,我是不可能离开这里亲自上战场的。”

“所以我来击鼓。”

林与闻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如果鼓声停了,就说明我没守住,你跑也好,投降也好,只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但如果不停,你就绝不可以胆怯。”

袁宇说罢,举起鼓槌,震耳欲聋的鼓声响起,城外的士兵们随之发出怒吼,城内的百姓也紧握住了拳头。

林与闻眼眶通红,恨极了自己平时总拿打仗这事跟袁宇开玩笑,“季卿你放心,就算你守不住了,我也不会跑,”他咬住牙齿,好让自己能完整把这一句话说全,“我更不会降,我一辈子做英雄的次数不多,你要活着看我威风一次。”

他说完就走,生怕泪珠子趁他不注意掉下来。

真丢人啊林与闻,放个狠话都这么丢人。

他从城墙上跑下来,陈嵩正好接住他,“大人,县衙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县主把她所有的府兵都派出来了。”

林与闻快步往县衙走,“其他的呢?”

“江都的大户们也收留了不少妇孺,家丁充足的也派了些人到县衙来,还有咱们的民团,”陈嵩给林与闻示意城墙下,“都守好了,如果袁千户他们,”他也咽口水,“如果,咱们还能再支撑一阵。”

“好好,”林与闻握着拳,“黑子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

林与闻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着急不着急,刚刚过了一个晚上,他还在路上,”他又问,“之前说转移一部分老幼出城,没问题吧?”

“嗯嗯,赵典史昨晚上就带着人走了,他们会先到山上躲一阵,如果,”陈嵩一说这俩字嘴唇就瘪一下,“他们会再往北走的。”

“嗯。”林与闻想着袁宇的话,没错,他们占了先机的,他不用这么紧张——

“轰!”

林与闻被震得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这群倭寇竟有火炮?!

“大人,大人,”陈嵩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脏污,踉跄了两步搀起林与闻,“大人,我送您回县衙。”

林与闻愣了下,等被巨响震过的耳鸣响过之后动了动耳朵。

咚,咚,咚。

他抬起头,城墙上的鼓声坚定而持久。

“我不回县衙了,”林与闻缓缓看向袁宇,“我就站在城门口。”

“大人这可不行,赵典史吩咐了……”陈嵩的脸上不只有土,还有混着泪水的泥泞,“您要是出了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他朝着林与闻大喊道。

“你不明白吗!”林与闻咽着口水看他,“我太害怕了。”他这样说着,眼神里却是义无反顾的坚持。

“所以,”林与闻甩开陈嵩,走向城门的方向,瞪着血红的眼睛,大步迈开,“我要死就得第一个死。”

陈嵩实在不懂林与闻话里的逻辑,他只能追上林与闻,“大人!”

林与闻就站在城门后面,手里抓着袁宇给他那柄枪。

他直直盯着城门,外面太乱了,砍杀声,吼叫声,火器爆炸声。

林与闻不断的深呼吸,直到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咚,咚,咚。

只要鼓声响着,就说明季卿没事。

季卿没事,他就不会有事。

季卿有事,他也没办法苟活。

他并不是因为勇敢或者什么高尚的情操,他是真的太害怕了,对离别的恐惧,对战争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躲在县衙里,被陈嵩他们保护到最后一刻,他会被这种恐惧生吞活剥掉的。

只有站在最前面,把这种恐惧留给其他人他才会真正地平静下来。

林与闻,你可真是个胆小鬼啊。

“民团听令!”林与闻的呼吸都是颤抖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朝向他,他无法再抖下去了。

“加固工事,”林与闻令道,“不要愣着,既然他们有火炮,那么隔一段时间肯定就可以填充完毕,我们一定要抓紧!”

“是!”

听到这样齐刷刷地应答,林与闻顿时觉得热泪盈眶,他抓着陈嵩的手臂撑住身体,“陈嵩,你回县衙吧。”

“大人,”陈嵩用手肘抵住林与闻的后背,“大人,我要是走了,您还撑得住吗?”

这个人!

陈嵩笑着看林与闻瞪圆了的眼,“我陪大人一起死。”

林与闻向来是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的,他听到这话立刻抓紧了陈嵩,可怜巴巴地说,“好。”

不知道袁宇到底是怎么操练的白虎营,已经撑到晚上了,城门一点撼动的迹象都没有。

倭寇至少攻城三次,但是城墙上的鼓声还是沉稳,持续。

“大人,外面好像没什么声了。”陈嵩问林与闻,

林与闻点头,“倭寇也得睡觉吧。”

这时,严方圆从城墙上下来,“大人,袁千户问你城里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没有,”林与闻拉住他,“城墙加固几次了,应该能顶得住的,你们千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大人放心,千户没事,那些倭寇虽然会用箭,但是很没准头,除了傻拼命什么都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会不会久攻不下就走人啊?”以前的倭寇是这样的。

“他们在城外扎营了,看来不会很快就走,”严方圆皱起眉,“而且我们伤亡不少,明天一早可能……”

“伤亡多少?”

“程姑娘你怎么出来了!”陈嵩吓了一跳。

程悦头上绑着头巾,没理他的话,“如果没什么危险的话,可以开个侧门,把伤兵运进来,及时诊治的话起码是能保住条命的。”

“可是……”

“别可是了,”程悦打断严方圆的话,“你上去和袁千户交代一声,大人,我们安排人出去把伤兵接进来。”

“好,”林与闻看向城门口的人,“现在还有——”

“大人,民团守了一天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程悦说,“我们自己有人。”

“哪来的人?”

“诶呀,别跟他解释了,站了一天他都傻了,”李小姐推开林与闻,抬着担架急匆匆地往前跑。

“怎么回事啊?”林与闻差点给她推一个跟头。

“都是城里一些女眷自发决定的,我们把县衙的大堂腾出来,作为收治病人的场所,总不能让外面的将士们踏着自己同袍的鲜血继续奋战啊,”程悦看着林与闻,“会寒了他们的心的。”

“但是一开始没有安排这些啊。”

“大人放心,”程悦握了下林与闻的手背,“您只要站在这对于我们来说就够了,其他的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

林与闻看着她,又放心又不放心。

“大人!难道你现在有更好的想法吗!”程悦甩了一下林与闻的手,脸上已有愠色。

“没有。”林与闻利索地让开了路。

第195章 第 195 章

195

女子的手脚轻便,出入夜色中非常隐蔽。

林与闻本想插手,但是想起程悦的表情,又不敢,只能看着她们来来回回抬着那些伤兵干着急。

“娘?”陈嵩扒拉住一个中年妇女,惊讶地喊道。

张氏巴不得整个人扑到他儿子身上,“就你嗓门大是不是?”

“我让你到县衙去不是,不是做这种事的啊。”陈嵩压低声音,“您怎么也跟着忙活起来了。”

“那些小姑娘没干过重活,在里面护理那些伤兵,我们这些老婆子得冲到前面啊。”

“……可,”陈嵩几次张嘴,都把话咽了回去,他娘要是急了真的会给他吃嘴巴子的。

“里面情况怎么样?”林与闻正好问问。

“县主在主持大局,程姑娘和医馆的大夫们,把那些伤兵都分了类,轻伤的我们照看,重伤的他们挨个治,挺惨的一个个,”张氏直叹气,“但是大人您放心——”

“我怎么放心!”林与闻有点着急,“你们一个个女眷,出来进去的,而且我还看到有几位未嫁的贵女也这样,如果真出了事,”

“大人,”张氏瞪圆了眼睛,“这江都又不是只有男人,难道女眷就不生活在这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们好……”

“大人若真是为了我们好,就不要管我们了。”

张氏说罢,甩手又冲进给伤兵抬担架的队伍里。

林与闻看着陈嵩,有点不可思议,“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本官是要被她们挨个数落一遍吗?”

陈嵩也不敢说话,揪了揪林与闻的袖子,“大人,李小姐。”

这位更是重量级。

林与闻寻思李小姐平常脾气就爆,今天还不得给自己来一肘子啊。

他眼神闪烁,躲着李小姐。

“林与闻,”李小姐走过来,“你累不累,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看不出形状的点心,“有点干了,你凑合一下吧。”

林与闻都忘了还有吃饭这档子事了。

他捧着点心,“你们,”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点。”

“嗯,我们都换了深色的衣服,很小心的,”李小姐跟他说,“今天大家躲在县衙里,太紧张了,听着外面的厮杀声音,真的很难过,”她的眼圈都红了,“只想帮着大家做点什么。”

林与闻垂眼,“但是你们……”

不能但是,不能但是,林与闻在陈嵩的眼睛瞪过来之前捂住了嘴。

“我们肯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你们也别嫌弃我们做这些看来没什么用的事情。”

林与闻愣住,他没想过李小姐竟然会这样说话。

“不是的,”林与闻正色道,“你们做的不是没用的事情,这些伤兵是要医治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有勇气做这些事情。”

他尴尬道,“我都不敢出去面对那些。”

李小姐斜了下嘴角,“猜到了,”她伸手锤了下林与闻的胸口,“你好好站在这里,只要你没事,我们就不会有事。”

林与闻吃痛了下,他缓缓揉着胸口,向身后看过去。

原来像他依靠着袁宇一样,身后的这个县城的所有人也依靠着自己。

咚,咚,咚。

林与闻仰头,看到了吧,季卿,我也很厉害呢。

天色微亮,林与闻知道下一波进攻又要开始了。

昨晚女子们那样忙活,他看着至少有几百人被抬了回来,白虎营一共就两千人啊。

季卿,你可得撑住啊。

大炮轰响的声音已经不那么刺耳了,林与闻轻轻呼气,看到自己嘴边已经有白雾了。

这么冷了吗?

他还未来及感叹,城门突然动了一下。

林与闻的眼睛瞪大,“来人!”

昨日一下午,这城门都没动过一下啊。

林与闻令声一下,便有人把一直准备着的热油吊到城墙上去,一会就听到了无数惨叫。

没打过仗,还没看过兵法么。

但是这热油也只是一时之计,现在可能是真的要到一绝生死的情况了。

城门又鼓动了下。

林与闻抓着陈嵩的胳膊,“什么时候了,黑子能不能回来?”

“大人,黑子现在顶多是到杭州,再把兵领回来,有点勉强,怎么也要下午了。”

“我们要自己撑到下午了?”

……

袁宇的鼓声依旧响着,没有快没有慢,一天一夜,他就这样一直撑着。

他知道,一旦选择了这样做,就是一柄双刃剑。

百姓们依仗着他的鼓声鼓舞士气,敌人们等待着他的鼓声挑选时机。

要坚持下去,他和林与闻都要坚持下去。

他快忘了自己刚到江都这座城的情景了,也是在这个大门口吧,林与闻吃着点心在等他。

林与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清瘦,贪吃,爱破案子,像只小狗一样到处嗅着线索。他们一起找证人,找凶手,做那些毫无根据的推勘,惊得知府一次又一次问罪。

这感觉就像他们年少时在书院中,一起读书,一起闯祸,一起满街找吃的。

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袁宇看着城墙上的大鼓,一次又一次敲响,坚持下去,坚持下去……

林与闻吸一口气,知道不是错觉,袁宇的鼓声在变慢。

他发现,当真的面对生死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他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了,反而是有一种超脱□□的感觉,他大声道,“民团听令,”

还在修补工事的民团听到林与闻的话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们的眼神也和一样洒脱,他们都知道是这个时候了。

“我们的背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林与闻的喉咙上下动了下,“我们往后退一步,他们就离敌人近一步。”

自己是真不适合说这种鼓舞士气的话,林与闻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为了他们,本官誓与江都共存亡。”

他怒吼道,“上城墙。”

“啊!上城墙!”

民团的人举着兵器奔上了城墙,他们的鲜血和眼泪都撒在了泥土里。

林与闻紧紧盯着城门,时刻戒备着里面冲出来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但是城门没开,鼓声却停了。

鼓声停了。

鼓声停了!

“大人!”

陈嵩的声音比他的反应要快,他甚至不知道一向体弱的大人是怎么从他身边一下子蹿到城墙上去的。

林与闻大脑空白一样,不停地跑。

他最恨城墙上的台阶了,它们就像永远没有尽头,直到你跑空身体里的空气,直到你的心脏跳出来,也到不了他的尽头。

但要是它们真的没有尽头就好了。

林与闻喘着气,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对着城墙外的那些倭寇用尽力气,却没人看到袁宇身边的那个执着武士刀神情狰狞的敌人。

袁宇的身体靠着大鼓,闭着眼睛,很痛苦的样子。

但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袁宇睁大眼睛,他没办法想象,自己合上眼睛之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身前的倭寇身体弹动之后,缓缓地倒在了地上,露出了后面的林与闻,林与闻拿着枪,神情冷静,一点也没有惧色。

但是下一秒,这神枪手就冲到了自己身边,大哭起来,“季卿!”

“我们死在一起!”

袁宇无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林与闻的头,“疯了你啊,不用死了。”

“鼓声都停了,咱们守不住了!”

“鼓声停了是因为——”

“大人!”黑子不知道怎么从外面飞到城墙上的,面具都晃歪了,“大人,我回来了!”

“哈?”

袁宇虚弱地笑了一下,“这会怎么又笨起来了。”

林与闻满脸的泪,稍稍抬了下身子往城墙外看,援军不仅到了,还追得那些倭寇逃无可逃。

他直接把袁宇扔了,抱着黑子的大腿继续哭,“你小子怎么不早点回来啊,知不知道本官要吓死了啊。”

黑子也慌张得流眼泪,“我没赶到杭州就看到了一支军队,说是知府求来的援军,我跟他们说了咱们的情况,他们就疾行过来了,还有一只去支援高邮了。”

“呜呜呜,知府大人!”

袁宇看林与闻哭得天昏地暗的,心想这一天一夜可是难为他了,他把身子撑起来,靠近林与闻,“林大人,别哭了,我们可是赢了的。”

“你别管我!”林与闻咧着个大嘴,又过来抱袁宇。

但是他抱了一会,发现袁宇一点回应都没有,不止如此,他的身子好像都软了似的。

林与闻吸吸鼻子,扶开袁宇,发现他闭着眼像是昏过去了似的,“季卿,季卿?”

他拍了两下袁宇的脸,也不见对方又反应。

“季卿啊,季卿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大人。”黑子的脸色一变,指着袁宇的后背,“袁千户他……”

林与闻翻过袁宇的身体,看到袁宇的后背正胸位置,插着一支箭羽,箭尖已没入身体。

他看着黑子,神情恍惚,“季卿他这是……”

“大人,我这就去找程姑娘!”黑子立刻转身。

林与闻扶着袁宇的脸,发现袁宇的脸色早就惨白无比,他一时悲从中起,喉咙中涌起一股腥甜。

“季卿!”

他把血一口吐在袁宇后背上,人也失去了意识。

第196章 第 196 章

196

沈宏博坐在江都县衙的大堂里,喝了一口陈嵩呈上来的茶。

这一股草渣滓味。

林与闻就不能用点好茶吗,之前那些学生没人给他上点好礼吗?

他刚放下茶杯,就听见后堂走出来人。

“天啊,”沈宏博的声音分外做作,“这不是我们英勇的林大人吗!”

林与闻瞪他一眼,刚打算要骂他一句,谁知道沈宏博竟然直接把自己抱住了。

沈宏博抓紧了林与闻的后背,声音都哽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本官就是死了,也得拉你陪葬。”林与闻语气狠狠,眼泪却流到人家衣襟上。

这也不知道怎的,经过这一场大战之后,林与闻就爱哭起来。

程悦给他把脉的时候他抓着人家袖子哭,陈嵩喂药的时候他抱着药碗哭,李小姐来探病的时候他更是捂着脸痛哭……

本来哭一两场的,县衙里的人也就陪着了,但是林与闻的眼泪跟哭不完似的,见谁都红眼眶。

最后也就是赵典史,上了年纪爱伤感,俩人就总是凝视着对方,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把高邮那边稍微安顿好了就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沈宏博撒开林与闻,用袖子给林与闻抹抹脸,“你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发现了那两具尸体,倭寇真就要打咱们个措手不及,咱们俩就真的要在下面见面了。”

“嗯。”林与闻委委屈屈地坐在位置上,“还好这次仗打得漂亮,至少十年,我们不会再遭倭祸了。”

“是啊,这多亏了袁千户死守啊,白虎营听说折了一千多人——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沈宏博赶紧止住话头,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林与闻。

林与闻把他的手帕盖在自己脸上,“季卿他真的……”

沈宏博看见那手帕都哭出印来了,俩眼睛一溜鼻涕,心疼道,“他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

“呜呜。”林与闻抿着嘴唇,“我实在没想到,这,凭什么是季卿啊。”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袁宇伸手把林与闻那帕子从脸上摘下来,“我就不能当个锦衣卫风光一下了?”

见袁宇走过来,沈宏博抬手跟他打了下招呼。

林与闻咬着嘴唇,更难过了,“你那是当锦衣卫吗,你是当锦衣卫的副指挥使,三品啊三品!”

他大声控诉,“你三品,我七品,中间这差了,差了好多呢!”

“这都算不出来啊?”沈宏博泼一盆冷水。

“你闭嘴。”

沈宏博之前被调到吏部,主事,四品,确实一安慰起林与闻来很像风凉话。

“圣上又不瞎,可能你的赏赐还没下来呢。”

“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了啊!”林与闻嚎了两嗓子之后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看袁宇,“伤好了吗?”

“还知道问问呢。”袁宇坐到林与闻边上,饮了一口那草渣滓味道的茶,“应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袁宇就觉得可笑。

他当时被送到县衙,那里都是伤兵,他隐隐约约听到程悦问,“流了这么多血?”

黑子回道,“不是袁千户的血,是大人的血。”

“大人!”程悦匆匆站起来,“大人也受伤了!”

黑子答,“内伤。”

他听到林与闻受伤,竟然奇迹一样地睁开了眼,“林与闻他怎么样?”

“袁千户,你的伤更重,我得给你拔箭。”

“那就快些,”袁宇咬着牙。

程悦知道袁宇着急,她也着急,手一起,就直接给袁宇的箭拔出来了,黑子手更快,一下子就用棉布按着伤口,紧紧压住。

程悦这边塞进袁宇嘴里一颗参丸,“放心,大人那边只是气郁,用些药补补就行。”

袁宇沉默着点了下头,把参丸含在舌根地下,跟黑子说,“能把他放在我身边吗,我看着他会安心些。”

袁宇这里本就是个单独的小屋,黑子再把林与闻抱过来也很宽敞,他们俩人就像小时候一样,睡在同一个炕头上。

“季卿,季卿,你死了没有?”林与闻一醒过来就扇袁宇的脸,袁宇心想自己就是真死了也得被扇醒,“没有,”他有气无力地答。

他躺在床上,看见林与闻靠在墙上,侧着身子从小屋里的窗子往外看。

“程姑娘他们弄得真好啊,我还嫌弃他们是姑娘。”

“程姑娘不止是姑娘,他也是大夫,那些女子也不只是女子,是你的百姓。”

他看见林与闻的嘴唇抖了抖,说道,“我们赢了。”

“也不算赢了。”林与闻把手搭在脸上,“你的人至少没了一半,还有那些受伤的,好多血。”

林与闻熟悉刑名,对血腥并不陌生,让他都这样感叹,可见战场的残忍对他来说有多可怖。

袁宇尽力抬了下手,摸了摸林与闻的小腿,“做噩梦了?”

“怎么像哄小孩似的,”林与闻踹他一下。

“诶呦,”袁宇闷哼了一声,林与闻赶紧坐起来,检查起袁宇的伤口,“没事没事,没抻到伤口。”

袁宇和他对视,两个人都笑了。

但所有的和谐在袁宇的调令来了之后全变了。

林与闻这个小心眼子,一天天地闹,送什么吃的好像都哄不好,急得袁宇都拉下脸来给袁澄去了封信。

林与闻的功劳绝不会比自己少,自己都能升到锦衣卫,林与闻没理由还在这当个七品县令。

“今天给你带来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好消息。”

“……”

袁宇愣住,一般人会这样说吗?

但这是林与闻,不能用常理推测,“我问了二哥,他说圣上有考虑把你调回京里,只是现在还没想好具体去哪里。”

“还要考虑?”林与闻的眼睛圆溜溜的。

沈宏博一下子就明白他在说什么,推了他一下,“不可能的,就算陈大人辞官也轮不到你啊,别做梦了。”

“嫉妒了是不是,你看看你脖子都红了。”林与闻摸摸自己的下巴,“你想想啊,朝廷里现在除了内阁,哪还有缺。”

“没有缺你就接着当你的县令就好了,立了一点小功而已还能一步登天啊。”

“你看他是不是嫉妒?”林与闻拉着袁宇,指望着袁宇站在自己这边。

但是袁宇可没心思跟他闹,“这话你别乱讲,省得传到京城里,没升再降了。”

林与闻连忙捂上嘴,“我不乱说不乱说。”

沈宏博冷笑,“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林与闻用手肘戳他,“你就是嫉妒了。”

“对了,今天正好沈大人也在,我们出去吃吧。”

“好好。”林与闻早就想出门了,但程悦偏说他吐血是因为气虚,要用时间调养,所以不让他出门,天天瘫在床上,好几个案子都到他手里了赵典史又给拿开了。

“大人,”陈嵩探个头进来,“您要出门玩?”

“本官是要看看战后百姓恢复得如何。”

“啊……”这个理由正当到陈嵩没办法反驳,“那我跟程姑娘说一声吧。”

林与闻点头,“行。”

他等陈嵩一走,就赶紧拉上沈宏博和袁宇,“走走,程姑娘一会肯定要出来抓我。”

沈宏博无奈地跟着,“你到底是在当官,还是在当贼啊。”

江都比林与闻想得恢复得快,毕竟倭寇一直被挡在门外,其实没真的毁掉什么。

但是入秋之后总要忙活一阵,林与闻早习惯了。

袁宇说什么也要带沈宏博去尝尝那家难吃的要命的醋鱼,让林与闻好说歹说拦下来,三个人还是去了那家做刀削面的面馆。

他家生意越发好了,还多雇了个人帮忙。

“虽说你们江都没怎么给商人减税,但看来也发展得不错啊。”沈宏博左右看看,“我告诉你,这以后一定是商人的天下。”

林与闻不爱听他这些,“你有这话进了京跟首辅去说。”

“我当然要跟首辅说,我还要说得明明白白。”

林与闻心想,就沈宏博这样,迟早再给贬下来。

“对了,锦衣卫副指挥使都要管什么啊?”

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和好的信号,袁宇接道,“要等入京才知道啊,但似乎不用天天守在陛下身边。”

“这几年的副指挥使好像都是走南闯北地替圣上奔走一些,”沈宏博小声说,“那样的事情。”

“啊,”林与闻点点头,“那不就成了阉党?”

“怎么会!”袁宇瞪大眼,他本来就怕锦衣卫与东厂沆瀣一气,自己免不得要做些愧对本心的事情,现在直接被林与闻说成阉党,他更绝望,“那我还不如留在扬州呢。”

“但那可能不会如袁千户所愿了。”

这个声音。

林与闻后背的鸡皮疙瘩蹭蹭蹭地冒出来,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受控制起来,他向身后一看,立刻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玉公公啊。”

沈宏博掩起神色,他自己心里也没数,一般清流在面对司礼监的时候该做什么表情啊,反正一定不是像林与闻这样谄媚就是了。

严玉侧着头,眉目如画似的,笑着看林与闻,“大人,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两章,直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