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舍】(2 / 2)

“不想飞鸟再扰人,当替郑郡守出气。”

杨缮冷眼回身,大踏步向前。

顾栖动弹不得,无奈苦笑。

看来杨缮一早发现他跟着,担心他身体,不愿他同行。

体内不适愈演愈烈,他只得任由一行人马消失在视野。

夜凉如水,杨缮目视远方的路,不自控地忆前尘,满脑子顾栖沙场上冲锋陷阵的身影,仿佛那家伙正跟自己并肩而行,甲胄铮铮地轻响,风骨嶙嶙地明耀。

几年前相似的凉夜,飞羽军奇袭敌城。

高耸的城楼,和沛县规格也等同。

顾栖身子不好,彼时染了深重的风寒,留守军中。

行动由杨缮独自统率,先锋军不过百人之众。

当夜队伍潜伏城外野地,本不在列的顾栖,竟扮作小卒摸到杨缮的身边。

杨缮惊灼:“你怎么来了?”

“长夜漫漫,怕你寂寞呀,”顾栖轻咳着莞尔,“放心,不跟你抢功。”

人都来了,撵回去未免不给面子。

杨缮叹口气,只得同意顾栖混在身后一众军士中。

月黑风高,蜀汉军将毫不费力便攀上敌方的城墙。

杨缮诧异敌人城防空虚,在城楼转了几周不见有人,正打算下令静候城下的大军进攻,一支暗箭忽然冲他飞来。

暗箭穿透了血肉。

死者却不是杨缮。

顾栖从尸首脑后歪出半张脸,噙笑的星眸点起暗夜一泊清芒。

千钧一发时,是他推出藏匿暗处的敌军一人,给杨缮作了人肉盾甲。

原来敌人早设防备,故意虚摆座空城,只为瓮中捉鳖。

顾栖强撑病体赶来,就是洞悉对手的筹谋,要助杨缮逆境破局。

单凭一人之力,他已掘出附近敌军数个隐藏的据点。

杨缮佩服不已,而后和顾栖配合无间,各自带领半数人马,杀得隐蔽埋伏的敌人丢盔弃甲。

两人屹立城门,吹响冲锋的号角,迎大军如潮水直涌而入。

杨缮在城头插上蜀汉招招的旌旗再回眸,顾栖却不见踪影。

他次日领兵回营,顾栖打着哈欠出帐,一副睡眼惺忪,好像自己一觉大天亮,见他第一句话便是:“恭喜杨校尉大胜而归。”

之后永宁亭侯论功行赏,先登陷阵的褒奖,当真全落在杨缮一人的头上。

再后来,杨缮只等来顾栖的死讯。

他懊恼悔丧,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才终于有机会为顾栖着想。

顾栖总是一骑当先的人,何曾落于人后过。

但这回不行,这回杨缮偏要顾栖在后。

那家伙身体已那样溃败,杨缮绝不可让他再冒险。

雁息,你守我太多次,换我守你一次……

杨缮默默念着,对挚友有愧无悔。

月明星稀,树影婆娑。

一袭风飘过,清癯的玄影从老树高枝上吹落。

地面一记闷响,惊起一群飞兽。

已被瞿良带到沛县城里的小马,仓惶地扭头。

“怎么了?”

瞿良茫然不察。

“没,我听错了……”

小马满腹心事,不再吭声。

玉儿的药寮位于沛县城中心。

瞿良带小马到附近时,天亮了大半。

四面八方,市井喧嚣。

玉儿送别杨缮一行回到城里,就见瞿良和小马在药寮前徘徊:“原来你们到这儿来了,也好。”

她稍感欣慰,又问:“小瞿,三哥和小管小丁不是都有官职在身吗?可是为什么一连两夜——”

瞿良为难道:

“嫂子,朝廷派系斗争,三言两语很难说。总之你放宽心,凭三哥的本领,料想没人能奈何他们。”

“九爷呢,他又去哪了?”

“呃,他有些事要办,应该用不了太久。”

玉儿欠身抚摸小马:

“这里药品齐备,还有各式器具,总归比住处要方便些。我想办法帮你,你也要配合我,好不好?”

“……谢谢。”

小马声色低靡,跟着玉儿进屋的一路,脑袋一直偏向城门的方向。

城外路边,虫豸嘶鸣。

不时后,顾栖耳道里又多出系统的狂轰乱炸:

“宿主宿主,你可算醒啦。呜呜,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整整昏迷了三天。”

入眼是大片的树影,日光穿透枝叶间隙,洒了顾栖一身斑驳。

浓郁的泥土气呛鼻,得亏地上草垛子松软,他才没有太受伤。

“……这么说,杨老三他们离城几百里,肯定追不上了。”

顾栖有气无力支起身,脑瓜子嗡嗡的。

“天啦噜,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我的宿主啊,咱先让自己好好活成不?”

小系统一把鼻涕一把泪。

“也罢,祈祷他们顺遂平安吧。”

“宿主,其实我想跟你说,穿书局的领导大大们查了一切可能性,然后告诉我,【万物志】崩溃,是因为那个叫小马的孩子,和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也是,就冲小马那张脸,说他路人甲,又有谁会信。

“穿书局没跟你讲讲,小朋友哪里不一样?”

顾栖神情难捉摸。

“那倒也不是。但是那些大佬的话我没有很懂,做不到完整地复述。”

系统委委屈屈。

“宿主,还有件事儿。穿书局那边让我通知你,关于小马的问题他们还需要深入调查。咱们【万物志】崩溃,也只能由总局在后台修复,这个功能还会有段时间不能用。”

“……”

“宿主你放心,虽然功能关闭,但是你的小系统永远陪在你身边,与你共克时艰。”

顾栖懒得再废话,虚喘着走往城中心。

他病骨难支,快到市集时已目光涣散、腿脚失灵,眉心一团歪七扭八的沟壑。

身形一个没稳住,他就撞到好些个路人,惨遭一通的白眼。

“姓郑那个狗娘养的,拿过咱们那么多好处,现在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污蔑咱们杀他兵卒?”

对面路上传来凶悍的人声。

“哪想到他把沛郡官兵全带出城去,害咱们白白躲藏好几天。要我说,咱们干脆趁着城中空虚闯进郡守府,金银财宝全他娘给抢走!”

一大坨人影,乌云蔽日般靠近。

顾栖一抬头,就跟他们大眼瞪上了小眼。

嘞个大擦的……

这是要玩完的节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