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2 / 2)

这一夜,这间车厢里的人都不敢睡,他们警惕地盯着青于的动作,生怕这个刚上车的新人发疯杀人。

这样的例子以前也有过,上车后因为受了刺激精神错乱,就开始无差别攻击,觉得所有人都是怪物,只有杀人才能自保。

而且能上这辆车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终点站的人都知道,衔尾蛇不欢迎好人和正义者,他们只接纳纯粹的恶人和复杂的恶人。一旦你踏上这趟列车,就会遇见数不清的怪物新人,和他们一同进入副本,在副本里,新人的威胁远超副本本身。

但这样也有好处,衔尾蛇途经的副本给出的奖励很丰富,是真正的一夜暴富。

结论就是,在终点站上车的未必是恶人,但是沿途上车的新人,绝对不是好人。

衔尾蛇的宗旨是:善或恶只是一时的选择。

天蒙蒙亮时,那个女人独自回到了车厢。

她慢吞吞地走回来站在青于旁边,踌躇了一会儿,坐在青于旁边的位置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青于。”

那女人柔柔地笑着,小声说道:“真是个好名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是个好孩子。你从哪里上车的?你今年几岁了?在上初中还是高中?”

青于笑了一下,只说道:“我没上过学。”

王美燕有些拘谨,她瘦削的脸上戴着一架厚重的黑框眼镜,脸色发白,唇色发绀,看起来一副心脏不好的样子。

她推了推眼镜,讪笑着说:“你要吃饼干吗?我包里有饼干,是我女儿给我买的。她今年十六岁,在环县实验中学上高一,是个成绩特别好的孩子,她长得很像我,学校老师一看见她就要问她认不认识我,全校都知道她是我女儿……”

青于有些饿了,王美燕问她要不要吃饼干的时候她想答应的,结果王美燕喋喋不休地开始聊自己的女儿,饼干也不见踪影。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一个母亲讲述自己的女儿。用一种怀念的语气,一种悔恨的语气,讲述自己的女儿。

王美燕停下来了,青于扭头看向她,问道:“你女儿呢?”

那发绀的唇被拉平,紧紧抿成一条线,王美燕脸颊抽动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她走了。”

青于“哦”了一声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生玉米开始啃,是她在候车亭坐着的时候太无聊,去地里摘的。

玉米还不够熟,颗粒稚嫩,咬开后是清甜的汁水。浅黄色的玉米须被白色的浆液黏在她侧脸上,她觉得有些痒,刚想伸手去摘掉,就被一旁看着她的王美燕摘去了。

她手里搓着那根玉米须,再次和青于搭话。

“你怎么会上车?你家里人呢?你这么大了,怎么没去上学?”

青于啃着玉米,抽空敷衍了她两句:“我家里人都死绝了,没人管我。我没上户口,不能上学。”

在石洞子村,买来的女人生了姑娘是不能上户口的。

因为那些女人都在家里生产,要想落户得去办出生证,办出生证需要亲子证明,爹妈的都要办,两个人就是三千块钱,还得去市里才能办。

只有儿子,才值三千块钱和一路的奔波。

姑娘的宿命就是嫁人,养到十七八岁,收一笔彩礼嫁出去。

即便是青于这样“比儿子还能干”的姑娘,也得在十八岁的时候嫁人。

王美燕看着她胸前别的胸花,问她:“你嫁人了?”

青于回答:“嗯,我昨天嫁人,但是没办成。”

王美燕突然感慨道:“上车了也好,上车了就不用嫁人了。嫁人一点都不好,年轻的时候不好,老了也不好,当了半辈子畜牲,不仅累出一身病,还落下了数不清的埋怨。”

青于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昨天下午上车,现在过了一夜,窗外还是山。

这样多的山,这样深的山,妈妈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

从石洞子村到镇上是没有直达车的,只能靠自家的摩托车或者面包车去。青于去过,坐在摩托车上走过那些狭窄陡峭的山路,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镇上,这样远的路,妈妈怎么逃得出来?

她有点想哭。

她其实读过一些书,妈妈会悄悄把堂哥闲置的课本找出来教她认字,她们学过一首诗,青于记得最深刻。

【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给我的幻想打了一个零分!

妈妈,那个海呢?】[1]

妈妈,你的海呢?我要去哪里找你的海?

这辆诡异的列车,会带我找到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