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摆弄着手中的卡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已经变化的牌局。
他们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若遵从群星给出的最初的预言, 这些无辜的可怜人本该死在今年最漫长的冬夜里才对。
除此之外,会有一位天真慈悲的神官因此心灰意冷, 从此选择放弃亲身救人的路,转而沉浸权术之中,一步步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主教, 带领教会与王庭分庭抗礼;
而这座城的主人也将借此机会从这片土地上挖走最后一份财富,他将依靠这份染血的荣耀走入王庭,也会因财宝上永远无法洗干的血迹,被年轻的暴君吊死在绞索之上。
——但是现在, 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一颗陌生的星。
因为一道可爱的谎言。
兴致勃勃的魔女亲自出马,她本来已经捉住了这其中最重要的变量, 可偏偏也就是在她兴致最好的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让她不得不转开注意力。
讨厌的客人。
魔女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思从树屋中抽离出去,转而去应付一些外来的不速之客。
……
小队这边, 距离探查魔法找到的定位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神官还在专心致志研究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的防御魔法和特殊陷阱,奥兰多已经彻底没了最后的耐心,稍稍活动了手腕,就准备一路横劈过去。
拉斐尔本来还想提醒他注意点,可眼见着对方居然真的硬生生靠着物理手段劈碎了魔女的结界,原本准备好的警告也被他吞了回去。
即使如此,神官的额头青筋也在突突跳动着。
“真是个莽夫……”
神官跟在对方身后,乡下出身的勇者意料之外有着极高的魔力抗性,他扔上去的几个防护咒在展开之前就失效了——没办法,现在的奥兰多对身边一切都有着超高的警惕心,其中也包括作为临时队友的拉斐尔。
自信满满把对方当做同伴,结果猝不及防发现对方眼中的自己居然还是个中立状态的黄名。
虽然早有预料,但果然还是不爽。
拉斐尔看着对方的背影陷入沉思,显然另外一位精灵小姐比他更清楚同伴的性子,借着“探索前路”的理由,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
这种骨子里就写着喜欢独来独往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和其他人组队同行坚持到现在的?
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然而走在前面的奥兰多似乎先一步反应过来,跟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神官。
勇者的蓝眼睛此时不见半点温情暖色,他静静看着拉斐尔,语气平平地询问道:“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有什么问题吗?”
“……”须臾沉默之后,拉斐尔轻笑起来。
左右无人,他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从容的坦荡,大大方方地回答说:“不,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好奇,你这样的家伙,根本就不喜欢别人跟在你身边吧?”
无论是临时的队友,还是经历了长期旅途的同伴,甚至是之前那群已经相当温顺又听话的普通人,要知道因为某位好心小姐的影响,那些人对这位勇者大人也是崇拜得很呢。
但是无一例外,他全都不喜欢。
“只能说是没什么兴趣。”奥兰多转过头去,相当粗暴地徒手扯开了一丛茂密的灌木,语气冷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不过薇薇安觉得这是有必要的,那就没什么不行。”
这个答案,拉斐尔也算是意料之中。
“我和你不同,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哦?”神官忽然给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回应,奥兰多有些疑惑,侧身便对上了对方笑眯眯的表情:“说起来,我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选择成为神官的,能够帮助他人,拯救他人的命运,成为旁人眼中的救世主——无论这其中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我总归还是很喜欢这个感觉的。”
勇者脸上是冷淡的不解,却也隐约察觉到什么,渐渐皱起眉头。
“所以?”
“所以,”银发的神官歪歪头,微笑着回应道,“单从这方面来说,我和薇薇安的相性好像会更好一点呢?你看,那么温柔的女孩子,要是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身边人自始至终都在迁就自己的兴趣——”
一道杀意凛冽的剑风横擦着神官的头颅一侧划过,拉斐尔轻描淡写地歪了歪头,在身后巨木轰然倒地,声音渐消后,这才慢悠悠地、漫不经心地补充完了后面的半句话:
“……她也一定会觉得很难过的吧。”
“之前就很想说了,神官大人对我们的好奇心,是不是太大了些?”奥兰多持剑的手并未放下,剑锋闪烁着锋利的寒芒,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再找到魔女之前先做点什么。
比如说,先把这位临时加入的同伴送去当本地的树肥?
“我们?”拉斐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我只对另一位感兴趣哦?两位目前只是同伴关系吧,说得这么亲密,也是会给人造成困扰的。”
奥兰多沉默着,只很随意地调换了一下握剑的姿势。
所以他才会讨厌这些人。勇者面无表情地想。
他讨厌农场之外的故事,讨厌一切必须要出门才能解决的事情,讨厌人际交往,讨厌除她之外的所有存在。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变得更简单些呢?
为什么世界的尽头不能是农场的金色田垄与环绕山间的河流呢?只需要完成那个小世界里的日常就好,只需要分出一点点的时间,去完成那些普通又简单的工作就好——
……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人,想要打扰入侵他们的空间呢?
此时的奥兰多听见耳畔撕裂的风声,挥舞的大剑与魔法碰撞出激烈耀眼的火花,神官熟练的高速瞬发魔法和他自身拥有的极高魔抗互相抵消,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巨物倒塌和爆炸的声响,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场场风格狂野的烟花秀。
魔女自诩本地的主人,此时看着这肆虐密林的粗鲁行动,额头青筋跳了又跳,终于忍无可忍,居高临下地扔下一个束缚结界,把那两个行为暴力的雄性动物圈在一方空荡的土地上。
结界内部暂时没有传来新的响动,伊芙轻哼一声,终于纡尊降贵地降下高度,直至彼此双方可以看清对方的样子。
刚刚还打生打死不可开交的两个家伙此时倒是意外的冷静,明明称不上常规意义的队友,但现在也不约而同地选择现将矛头对准这位真正的魔女。
魔女俯视着那名年轻的勇者,一抹兴致盎然的愉悦笑意渐渐浮上她的唇角。
哎呀,果然。
——还以为被小村姑养得成功变了性子,这么一看,这不是还个很完美符合刻板印象的小家伙吗?
龙种的混血,同时继承了两个种族最糟糕的性格部分,再加上一点恶劣的出身,一段孤独又充满苦难的童年,哦,还有这个眼神……
她熟悉啊,她可真的太熟悉了。
憎恶的眼神。
冷漠的,对一切事物漠不关心的,习惯了被人类驱逐与嫌恶的,身为异种的眼神。
魔女的手指压着唇面,笑容愈艳丽,也愈讽刺:“我还以为是谁徒手撕开了我的结界,嗯,如果是你的话,那确实就不奇怪了。”
这不是个符合想象的开场白,勇者额头青筋一跳,但还是耐着性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
“抱歉,女士,我们无意冒犯,但是此前可能有一些特殊的误会,让您因此带走了我一位非常重要的同伴……”
“哦,你说那个小村姑?”伊芙答得倒是很痛快,懒洋洋地应声道:“她确实在我这里,完完整整,健健康康。”
奥兰多眼睛一亮,原本冷沉的声线也倏然变得明亮了许多:“那您是否可以把她……”
“还给你们?”魔女坐在法杖上,双手托腮,又歪了歪头:“小村姑我倒是不讨厌的,虽然是顶着魔女的名头扯了些有的没的,但是普通人一口一个魔女大人的感觉倒是新鲜,所以她搞出来的事情么,我倒是可以忽略~”
话音未落,她目光向下,脸上又露出一点敷衍的嫌弃:“只不过你们两位么,情况就有点特别了。”
奥兰多表情不变,倒是神官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心虚之色。
先是四处找人打扰人家清净,紧接着弄坏了人家家门口的防护结界,现在又大打出手,弄毁了这么一大片的密林——
“怎么做到的?”
魔女饶有兴趣的问道,目光跳过神官,直接看向了沉默的奥兰多。
“依靠蛮力就能摧毁魔女的防护结界,嗯,看你这个表情,好像很清楚怎么回事呢。”
“……”勇者垂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意外地选择一言不发。
伊芙见状,唇角笑弧反而愈发愉悦。
她降下高度,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勇者现在的表情:阴沉的,压抑的,充斥着清晰杀意的。
然而魔女对此不以为意,甚至十分坦然地反问道:
“——哎呀,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对吧?”
奥兰多:“……”
他没有回答。
然而这种时候,不回答,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伊芙的脸上露出一点虚伪的遗憾,看起来小村姑给自己找回来一个天大的麻烦呢。
半路捡回来的流浪野狗和从出生就开始呵护的温顺幼犬,这可是彻彻底底的两种类型。
所以说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只会描写真善美的童话故事?
这不是被小村姑感化后成功驯服的家犬,分明是一只幼年就无师自通学会了何谓欺骗与隐瞒的恶兽。
他讨厌所有人。
他讨厌一切常识中被称作美好的存在。
比起那些软绵绵、轻飘飘地,所谓的爱与羁绊的东西,他更倾向于自己天生的力量,并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相当熟练的运用了。
……
“别误会,”存在超过七百年的大魔女笑眯眯地补充道,“我对你这种小家伙没什么打压的兴趣,也不会把你拎出去对着全世界嚷嚷你的真实身份。”
奥兰多没有回答,握剑的手也并没有随之放松。
魔女摆摆手,叹息一声:“放轻松,放轻松~小时候被追杀过所以讨厌人类的异类又不止你一个,说起这个,你应该还算我半个后辈呢。”
她的语气态度已经十分亲近,奥兰多有些迟疑,但还是努力放缓语速,拿出自己最温和的态度:“所以您的意思是……?”
魔女歪了歪脑袋。
“我只是想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想的东西是很类似的。
比如说讨厌很多人的地方,再比如说,我们都很信赖自己的力量。 ”
“看在你是个难得的可怜后辈的份上,此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都可以一笔勾销。”
奥兰多没有放松,魔女的慷慨来的太过突兀,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支付对应的筹码。
“这么紧张做什么?”伊芙笑吟吟地反问着,又伸出手,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一个新的邀请:“不过说起来,我对你确实有个想法。”
“——我来帮你把混血提纯吧?”
魔女一脸兴奋的提出了建议,而眼见着面前年轻的勇者真的为此有些隐约的心动,她的语速也跟着变快起来:
“很简单的哦?只需要一点时间和魔药就行,你体内的平衡维持的很好,过渡成纯血也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魔药的材料我这里都有,只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可以……”
在勇者疑惑又带着一点隐秘好奇的目光中,魔女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伸出手,直接开口道:
“你把那个叫做薇薇安的小村姑给我吧,一个寿命最多不过百年的普通人类,交换一身纯种龙血和这片大陆最顶级的战力,多么划算的买卖——”
一声剑斩大地的沉重轰鸣,魔女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
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掌拨开面前缭绕的尘雾,叹了口气。
“交易失败呢。”她低声咕哝着,又遗憾地,万分不舍的补问了一句:“真的不给吗?”
对方的口中溢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她好像还听到了一点隐约的磨牙声。
字面意义上的咬牙切齿。
“有这么生气吗?”魔女戳戳自己脸颊,咕咕哝哝着,已经重新将法杖握在手中的神官长叹一声,张开加护的同时,也慢条斯理地提醒:
“您这句话,和要他的命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啦。”
魔女的动作顿了顿,那张明媚又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陌生的迷茫,与一丝浅薄又微弱的不甘。
她不懂。
没人来改她的命运,她的命途清晰完整,一如天上永恒不变的星,她昔日的人生遵循着常世对异种的认知,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场无聊的讽刺戏。
她不懂有人愿意伸手来帮人改变命运是什么感觉……但那颗能引起万千变化的星如今在她手中,她已经错过了最初的机会,好在现在的魔女拥有太过漫长的时间,足够她仔细研究清楚。
伊芙有点走神了,但还记得提醒另外一件事:“你现在对我动手,惹我生气的话也不会把小村姑还给你哦?”
骗人的,就算不生气也不想还啦。
“没关系。”奥兰多面无表情的一剑挥出,嗤笑着回答道:
“砍了您也一样的。”
浑浊的血脉烧灼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性,面对这罕有需要拿出全部精神对抗的强悍对手,奥兰多的眼眸深处甚至浮现出一点嗜血的兴奋。
……
密林深处以暴力开场的烟花秀开得愈发盛大,已经是不需要水晶球的辅助都能完全看清的状态。
魔女的住处是古林中最古老最庞大的一整棵古树改造成的树屋,平日里房间主人直接飞进来飞进去,完全没考虑过普通人的双脚如何从这里离开。
我靠在窗户旁边,有些意外的忧愁。
从这里跳下去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会在哪个复活点刷新重置呢。
要是直接在开头农场刷新可就不好玩啦……
我这边漫无目的的发呆,身后一阵急促的响动,另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已经从树屋另一端的窗户摸了进来。
在窗口探头探脑的精灵像是只警惕的黑猫,她转头看见我,顿时眼睛一亮,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薇薇安薇薇安!”精灵小姐一叠声的叫着我的名字,得意洋洋的猫崽子一样咪咪喵喵的跑过来,又直接干脆利落地直接抓住了我的手,一脸严肃的说道:“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趁那几个家伙打得抽不开身,我直接带你回精灵古林吧!”
“……”
……嗯?
这剧情是不是哪里不对呢孩子。
我张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说点什么——
远方原本爆炸声接连不断的烟花秀,忽然就停了。
……
……啊哦。
第20章
第一个赶回来的是占据飞行便利的魔女小姐。
法杖杀气腾腾横冲直撞,炸碎的玻璃碎片在半空中折射出剔透瑰丽的光彩,魔女华丽的裙摆随着惯性扬起,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出现哪怕一寸的擦痕。
她甩了甩头发,调整一下姿势,目光随即向下一落。
“哎呀,暗属性的精灵?这个倒是不常见。”她啧了一声,很是嫌弃的抬手挥挥:“去去去,看在你好歹也算个珍贵品种的份上,我不算你偷家的帐,该去哪去哪儿,离我这儿远点。”
伊莲娜幽幽看着对方,也没什么迈出一步挡在我面前的动作,她只是慢吞吞地伸长胳膊,八爪鱼一样把自己缠在我身上,绕在腰间的那双手臂险些勒得我没上来气。
“你才是小偷。”精灵嘀嘀咕咕, 声音虽小,说的内容却很是清楚。
伊芙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精灵的随口一句也不知触碰到了她的哪条禁忌,魔女的手指神经质地抠挠着身下的法杖,室内忽然卷起细小的微风,摆在桌上的瓶瓶罐罐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引得精灵的表情也逐渐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存在超过七百年的大魔女的魔力暴动, 开场气势就是非同小可。
可就在这两位面色阴沉选择先以目光对峙的功夫,我却冷不丁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你们两位能这么快的出现在这里我都不觉得奇怪,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两位在这里了……那之前和你们一起的奥兰多现在在干什么呢?”
两人:“……”
伊芙:“……啊。”
伊芙:“啊!!!”
魔女神色大变,周遭晃晃悠悠的瓶瓶罐罐也跟着冷静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一扭头想要冲出去,但某种意义上已经晚了,就在这片刻停顿的空档,那熟悉的巨物落地沉闷撞击声,已经是在树屋之下响起,水晶球的魔力尚未耗尽,奥兰多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这附近,一脸焦急的观察着什么。
下一瞬,他若有所觉,仰头直勾勾看向了我的位置,目光仿佛穿过了魔力的波动,直接捕捉到了水晶球之后的影子。
伊莲娜炸毛似的浑身一震,随即魔女小姐也跟着反应过来,手中的防御魔法倏然张开,然而还没来得及挡在窗户的缺口上,一道高大身影已经攀上了树屋之外盘根错节的粗壮藤枝,奥兰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窗户外面,与此同时,屋内也响起了女士们尖锐惊恐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变态!!!”伊莲娜趁机嚷嚷起来。
一位暗精灵,一位大魔女,两位强大且非人的女士不约而同地抱在了我的身上,一个抱住了我的脑袋,一个死死搂住了我的腰。
……啊。
我在窒息带来的失神黑暗中,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奥兰多无措慌张的眼神。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是被放平在魔女的床榻上,神官银白色的长发落入我的视线,稍稍抬起头,便对上了拉斐尔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柔微笑。
“问题不大,只是前天晚上体力耗尽没来得及休息,刚刚遭遇的外部压力太大,导致的短暂晕厥。”他拽了拽我身上的被子,温声道,“多休息一会就可以了。”
这动作引起了坐在床边精灵的不满,伊莲娜皱着一张小脸,十分严肃的拍掉了神官伸过来的手。
伊芙匆匆忙忙去翻找库存的魔药,好在还有几瓶低级的精力药水能用,稍作休息后,我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状态。
“可怜的,可怜的,”魔女小姐一双柔嫩冰冷的手掌恋恋不舍地反复摩挲着我的脸颊和头顶,半晌后又万分怜惜的把我的脑袋按在她的胸口处,十分悲伤的叹着气:“这么可怜又脆弱的人类,谁这么狠心,能让你天天风餐露宿,时时刻刻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一双熟悉的宽大手掌瞬间扒上我的肩膀,硬是把我从魔女怀里拽出来,重新藏在了他的手臂后面。
奥兰多的胳膊绕在我的身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死死盯着来自伊芙的动作。
“恕我冒昧,女士,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最大的危险,目前有且只有您一位而已。”
奥兰多提醒着,而伊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迫空空如也的双手,忍不住啧了一声。
“那你怎么就不说说看,我这个所谓的危险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出现的?”
奥兰多似乎梗了一下,我因此有点心虚,试着按下他的手臂探出脑袋,“那个,果然还是因为我——”
魔女一声不吭地把我的脑袋按了回去,叉着腰,又语气平平的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你说说看,我为什么会是危险?”
奥兰多抿平嘴唇,他没有立刻回答,扶在我肩上的手指却明显多了几分力气。
其实也不需要她特意这么做了,魔女小姐此前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我在城中的谎言并不是让她生气的关键,而是另外一件事实打实的冒犯到了这位隐居的魔女,她才会变得不高兴的。
至于把我带到这里来,和魔女正在生气,这严格来说是两件事。
我现在距离奥兰多很近,他身上的气味并不陌生,仿佛是曾经农场的后山,新鲜的草汁与泥土混合的气味,夹杂着一点魔物血液特有的浑浊腥气,衣领和袖口沾染着一些暗色的花粉,是只在夜晚的野外才会盛开的花。
不太凑巧的是,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只在这片魔女隐居的密林之中才看见过这种花的影子。
种种线索拼在一起,昨晚上的奥兰多究竟去了哪里,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是去想办法让我之前的谎言成真了吧。
只要这片土地上只有我这一个“魔女”就行了,那么城主就算知道背后真相,他也没有证据证明什么。
这法子粗暴但好用,但代价就是,无辜的魔女小姐原本还只是间接背锅,奥兰多这么一折腾,直接就升级到了被人拆家砸门的级别。
我转头看向伊芙,对方撇了撇嘴,像是委屈终于有了倾诉的方向,明艳的脸上也随即露出几分可怜的不满。
我有点为难的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这应该算是奥兰多的错。
……我知道的啊。
我知道是这只小狗又一次不小心擅作主张做错了事情,和小时候第一次猎杀魔物一样,可是小狗不知道人类恐惧什么,小狗也不清楚人类会讨厌什么,他只知道我许下了名为“魔女”的谎言,他只知道不能让这谎言被外人揭破,让此前的心血全部报废。
小狗只是小狗,他脑子里装不了那么多事情的。
魔女目光幽幽,看着我了然之后又写满了愧疚的脸,终于倒吸一口冷气,又露出一点类似牙酸的表情。
“……你居然在心疼他。”她相当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着,“这家伙看起来哪里可怜了,用得着你一个普通人类站在前面护着?”
“哎呀……”我到底还是拨开了挡在面前的胳膊,转身站在奥兰多的前面,努力帮他解释:“毕竟从根本上来说这应该也算教育问题,您和他生气也是没什么用处的,所以……那个,就是,就是,有没有什么能补救、或者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伊芙听到这里,慢慢睁大眼睛。
她终于从这个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东西,可浮现心头的不是预期的满足和愉悦,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酸楚。
魔女的目光倏地一转,死死地盯着奥兰多同样有些愣住的脸。
和自己不同的是,除了最初的怔愣之外,紧接着在那双眼中显现的就是太过纯粹的愉悦满足,浓烈到近乎刺眼的幸福。
所以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小子就可以?凭什么他能得到这么多?
之前在密林深处低声吠吼的凶戾恶兽,现在又在她面前成了摇尾巴呜咽卖乖的大金毛。
这一屋子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会把这家伙当做湿漉漉的可怜小狗对待。
……啧。
“真恶心。”伊莲娜面无表情地发出最直白的评价。
奥兰多对这种声音毫不介意,他只是自顾自弯着眼睛微笑着,满心满眼都是病态而炽烈的欢欣。
“……可以呀。”片刻停顿之后,魔女收回与对方对视的视线,脸上也跟着扬起一抹恶意十足的微笑。
她慢慢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幽幽道:“你想要补救吗?可以,当然可以,不过得让我想想,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小村姑能做点什么呢……”
奥兰多咽了口唾沫,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对方真的提出了什么血淋淋的刻薄又恶毒的要求,那么哪怕薇薇安会彻底生气他也会把人从这里直接带走。
可魔女思考了一会,却提出了一个相当含糊又奇怪的要求。
“算啦,我也不难为你,区域就是我的密林,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你想做什么都行,”她笑眯眯地说。
“只要这个最后结局,能让我感到满意就可以了。”
*
好极了,自由命题,死路一条啊朋友。
魔女的支线任务已经成功领到手,好消息是不限时,坏消息是不限时,最糟糕的结局就是在这片密林耗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到最终答案。
离开魔女的领地后,准备返程的队伍内不见半点轻松,仍然是一片稍显压抑的沉默。
拉斐尔主动打破了僵滞的气氛:“嗯,倒不如想想开心的事情,比如说至少我们找回了薇薇安小姐,而且看在她的份上,也没有被魔女更多为难?”
“所以就说让你和我回精灵古林嘛……”伊莲娜低着头踢着路边石子,咕咕哝哝地抱怨着。
旁边的奥兰多跟着啧了一声,语气略显不满:“还提这个?”
精灵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到了我的身后。
“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吧,”我终于腾出空余来看看其他情况,“你们出来了,巴林呢?”
拉斐尔上前一步,就此前城中的情况帮我做了详细解释,也包括了城主的刁难,以及贫民窟的许多人最后做出的选择。
有这种发展我并不意外,不过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勇者出来重新赌一次未来,倒是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了。
“做的很不错嘛,勇者大人。”我拍拍奥兰多的手臂,夸奖道:“看起来之前的努力也算是没有白费?”
“与其在这里夸奖我,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自己?”奥兰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才刚刚恢复不久吧?真的不需要我背着你走吗?”
“嗯?不用的,伊芙的精力魔药效果很好,而且她把配方给我了,材料和制作方法很简单,普通人也能做。”
“啊,是吗。”奥兰多转开视线,表情意外的有点冷淡。 “伊芙给的魔药啊,那可真不错。”
他的这股闷气来的莫名其妙,就算是我也无从解读究竟是因为什么。目光转而看向旁边的两位同伴,伊莲娜一脸的幸灾乐祸,而神官十分无辜的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真是个难搞的男人呢。”拉斐尔笑眯眯地评价道,换来了奥兰多一记阴森森地瞥视。
……
等到我们返回成功和巴林再次汇合,我也就没空再去思考奥兰多究竟为什么在闹脾气了。
这群人凭着一时激情被带离城市,但如何活下去,如何坚持下去,没有一个人带头领导,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昏沉沉的乱转。
好在矮人在这时间里站出来,有些笨拙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无论未来如何,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才是最基本的,建造一个房子需要的时间很长,而建好了房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到我们做完这些事情后,应该也就能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吧?”
我坐在矮人旁边,看着他小心削着一截硬木。
“这很好啊。”我评价道,旁边有人来来往往,他们仍然会对我露出温顺和带着崇拜意味的笑脸,但更多人会拿着粗制滥造的图纸,过来询问矮人哪里需要修改。
我看着巴林耐心指导的样子,若有所觉:“你很喜欢这种感觉吗?”
“……很明显吗?”矮人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脑袋,少见的羞涩反应,我点点头,补充道:“如果按着巴林的这个细心程度,再给你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完这些人的图纸吧。”
矮人只是安静地低下头,一下下地削砍着手下的硬木。
“这也是我想和您说的事情,小姐,”他做了个深呼吸,试探着开口:“我想……”
“想要离队留在这儿?”我摆摆手,看着对方惊讶地眼神,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猜到啦,当然可以呀。”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搓搓手指,瞧着没有因此松了口气,反而愈发拘谨了,“只不过我觉得,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好像更多。”
他手工确实精巧,技艺却不算出众;他矮人的身份货真价实,可在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平庸又普通。
一个本该泯然与众生的矮人,却在这里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夸奖和尊敬。
在这里做的明明也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他是个矮人,手边没有秘银,没有龙牙,更没有打造出足以与魔王对抗的勇者大剑……可他就是觉得,好像这样的生活也是可以的。
或者说,这样就可以了。
“奥兰多的实力很强,他不需要我的帮助,”巴林老老实实的说,“大概如果不是因为小姐的邀请,他这种级别的强者这辈子都不会带上我吧?……哦,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比起勇者的队伍,可能这里更需要我。”
我点点头,没有出声,而巴林在这份默许中攫取了更多的勇气,眼睛亮亮的和我介绍起来:“还有就是,我还知道有些同族的位置,他们要是愿意过来的话,说不定能帮上更多的忙……”
有关这一部分,我不需要给出更多的建议。
这个构想可能在巴林的脑子里存在了太久太久,所以,我只需要坐在这里安静听着就可以了,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包括这群人也是。
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情。
*
一位队友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太多压抑沉重的情绪,巴林对此似乎早已了然,也不曾太过在意,奥兰多更是相当明显的松了口气,眉眼间过分轻快的愉悦让人相当看不过眼。
“这是好事情嘛,比起跟在队伍里一起,他现在找到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这已经比许多人都要成功了。”
“……而且按着巴林先生的说法,再加上一些其他矮人过来一起生活的话,那么这些普通百姓暂时也不用担心了,”拉斐尔捧着我的手施展探查术,顺便抬头对我露出一个带着安慰性质的微笑,“请您放心吧,至少今年的冬天,他们肯定能平安度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点头,我只知道我这期间几次想要拿回自己的爪子,都被拉斐尔不着痕迹的按住了。
奥兰多就这么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终于到了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勇者磨了磨牙,开口:“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拉斐尔:“之前不是说过了?在下不过一介无能之辈,既然在城里成为了魔女的手下败将,那么接下来为她做事,试图寻找重新打败她的方法也是很正常的吧?”
奥兰多:“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站在旁边,盯着那只自始至终没有从我手腕上离开的手,一字一顿的问道:“我问的是,你现在在干什么?”
神官的魔力形成柔细的光线,丝丝缕缕的绕在手腕和小臂处,按着他的说法,这是在检查身上是否有魔女的咒文残留。
“唉,所以才说你是只会挥剑的莽夫,什么都不懂。”神官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魔女的性子大多古怪,我们不知道魔药的后遗症,也不知道小姐在她那里呆了那么久,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奇怪的诅咒,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小心行事……好了小姐,来,现在把嘴张开——”
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即将抵上我的脸颊和唇角时,另外一双肌肉紧实的手臂已经不容置疑地直接把我抱了起来,转而放在了另一边。
拉斐尔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说不通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