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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犹豫,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从哪里和他解释比较合适。

“我们来拿之前提起的一个人举例子吧,”我想了想,试着处理这个不大不小的疑问。

“就像我之前会间接怀疑您的同伴是不是在戏耍您,而您选择立刻反驳我说:费尔南多不是这样的人,我想这大概是一个道理。”

……就这样?

骑士像是在很认真的消化,思考,可眼中仍有太多迷茫的不解。

“那个孩子……是他们之中的费尔南多?”骑士不太确定地问我,我摇摇头,解释道:“我想贫民窟的小乞儿应该没有贵族老爷的本事。”

恩里科的眼神因此多出了些真实的放松感。

挺有意思的。

看起来宛如死水般静寂无波的一个人,可会非常隐秘地表露出不喜欢自己的同伴和乞儿相提并论的态度——我还以为他已经算是脑子彻底坏掉的类型呢。

“真正类似只是感觉吧,”我补充道,“担心那个小孩子的心,和您会反驳我时候的心态,应该是差不多的。”

“真的?”恩里科意外地蹙眉反驳我,提醒道:“如果类似的话,那么他们就应该出来阻止我去砍掉那个乞儿的手,而不是选择一直躲在暗处排斥我的存在,就此默认自己要成为小偷的共犯。”

哎呀,哎呀……

我有点无奈的看着他,没办法、也不是很想就这么给他灌输太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那没什么意义,更不会有什么用处。

“给他们一些时间吧,骑士大人。”我放缓语速,和恩里科提醒道,“别对比您阶级更低的人太过刻薄啦,我来打个比方,如果您的更上位想要惩罚您口中的那位费尔南多大人,您会如何呢?”

骑士反射性回答:“这不属于我考虑的范畴,殿下如果没有额外的吩咐,那我就什么也不会做。”

话音未落,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没必要再说太多的。

我对他抬抬手指,示意道:“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如果您不打算无视我的存在去做点什么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

骑士静静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搭在我的手心上,却是把我搀了起来。

“请您走在前面吧,小姐。”他起身调整了一下腰侧剑柄的位置,平静道:“我在后面保护您。”

精灵贴在我旁边走着,骑士和来时一样,跟在身后三五步左右的距离上警惕着四周,这里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贫民窟,滋生罪孽与欲望的恶毒温床——

哪怕到了现在,哪怕他的手从腰间挪开,哪怕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锋锐的敌意,骑士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角落里和阴暗处向着自己投来的糟糕目光。

这种掺杂怀疑和恶意的目光、仿佛恨不得把他在某个阴暗无光的沼泽里溺死的黏腻恶意,恩里科已经太熟悉了。

可是,是因为走在前面这个人的原因吗?

自己只要稍稍拉近一点距离,其中最冒犯的部分视线就会跟着稍稍收敛一些,像是在竭力不被对方察觉到一般。

毕竟旁边护卫的精灵同样是位相当敏感的存在嘛。

骑士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忽然看向某个相当隐秘的角落,那里只有一片无光的影子,其中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姿态懒散的高挑身影,正长久地,沉默着,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

……这么多人之中,只有这一道视线最让人难以忽略。

最隐秘,也最冷淡,不是其他人浑浊含糊的恶意,而是非常清晰地针对他存在的。

一点若有似无的杀意萦绕其中,当骑士试图捕捉时,那道目光又仿佛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在了那片黯淡无光的阴影之下。

比起反复努力都捕捉不到对方真实存在的烦躁感,骑士此时更多的生出是某种稍显陌生的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不是因为怯懦和弱小的原因,这种大胆却又太过无聊的试探,到底有什么意义?

……

“小姐。”

身后冷不丁传来恩里科冷淡的叫声,我温声转过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不知为何,眉头隐隐跟着皱了起来。

“?”我停下来了,他却没有下文了。

骑士的目光先一步转向旁边一脸悠哉的精灵,声音也稍显严肃:“你明明应该也是有察觉到的。”

“什么?”伊莲娜嘻嘻笑着,瞧着也是非常无所谓的样子:“哦,你说那些毛绒绒的小影子?无所谓的啦……都很乖的,不会闹过来的。”

她忽然侧头瞥我一眼,又对着骑士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们很清楚怎么示弱,怎么卖惨,如此才是对方眼中真正值得可怜的好孩子,所以放心吧不会闹过来的。”

……非常含糊,且诡异的说法。

但是更诡异的是,恩里科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懂了。

是因为不想闹到这个人面前的关系吗?

是因为长久地示弱卖惨从她手中拿到了实质性的好处,所以也会因此选择长久伪装下去,不愿让她察觉到什么。

类似的把戏,恩里科也见过。

在王子卡罗尔的身边存在着许多风格类似的贵族,他年轻的主君对此没什么感觉,不在意,不好奇,也不会因为他们刻意为之的谄媚就允许他们额外做点什么;至于他的另一位同伴费尔南多,对此无奈无视的态度反而是更多一些的。

他们不这么做就活不下来,既然殿下不在意,就随他们去吧。

费尔南多总是这样说。

那个时候,恩里科勉强还是可以理解的,那些小贵族对王子的谄媚讨好,本质是生存的需求与对王权的附庸。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上有什么呢?

唯一契合“剧本”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落魄”这一点还算勉强符合。

不尊贵,不富有,没有足以倾国的华丽美貌,也没有令人动容的强悍武力。

可那些人的目光依旧追逐在她的左右,也会因为单纯胆怯她的抵触与反感,就此小心翼翼地收敛起一切可能会被她察觉的冒犯。

……啊,对了。

骑士顿了顿,慢半拍地想起来王子之前的评价。

——说过,她“很受欢迎”来着。

……为什么?

搞不懂。

骑士重新安静下来,亦步亦趋地跟上我的脚步,直至回到旅馆,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我觉得伊莲娜肯定是知道点什么的。

但是精灵对此只是哼哼唧唧地含糊敷衍,没过一会就把我推搡进了厨房,说她肚子饿了,要吃奶酪饼。

要求不难,只不过转移话题的手段太过显眼,我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的精灵,确定自己大概是没办法直接从她这里获取答案了,只能配合着先去给她搞点垫肚子的东西吃。

因着此前王庭骑士的突兀造访,旅馆的客人少了相当一部分,厨房也因此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闲时间,借用起来并不麻烦。

老板的生意折了许多,日常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万分幽怨地看着我们,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叹气。

……唉。

出于某种难以遏制的心虚,我把材料简单方便易得的一些菜谱抄了一本送了过去,顺便借机推销了一下其他在背包里积压许久的工匠制品。

这批果酱和蜜酒用的还是魔女密林收集的顶尖材料,适合携带和储存,一不小心就卖了个精光,不过问题不大——卡洛斯受限地理位置,附近少有耕田和适宜平民活动的山林,倒是工匠技术相对发达许多;

而密林那边有巴林和其他矮人帮忙,如今已经算是彻底走上正轨,初期可以对外稳定提供大量原材料,和卡洛斯这边联系起来,是一条相当不错的贸易路线。

好消息,老板终于不再用看穷神的眼神看着我们了。

借此机会趁机推出外送和定制服务的老板投来万分欣慰又溺爱的目光,于是大手一挥,免了我们这期间的全部房租不说,连厨房也能让我随意使用。

*

偌大一个旅馆厨房,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左右忙碌,调水和面的功夫旁边鬼鬼祟祟冒出一道高大人影,奥兰多伸手的瞬间就被我一巴掌拍开,随手扯了块面球塞过去,让他去一边玩。

“这种时候就又把我当小孩。”他低着脑袋嘀嘀咕咕,倒也很配合地没再伸手,趁着做饼的功夫我和他简单说了下贫民窟那边的情况,自然也包括三天之后的约定。

奥兰多单手托腮盯着我,乖乖缩着一双长腿坐在角落的矮凳里,听到这里时,他眼睛眨了眨,然后忽然轻笑一声,音调莫名。

“伊莲娜……她是真的不在意啊。”这句话不像是和我的对话,更像他自己的喃喃自语。

“什么?”我没听懂,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奥兰多眨眨眼,对着我仍是一脸无辜的乖巧。

“没什么。”他随意道。

我还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其他严肃总结,结果这小子自个儿在那儿琢磨半天,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不,这个也很重要啦,”注意到我瞪他的目光,奥兰多笑嘻嘻的凑过来。

他低下头,像是某种毛绒绒暖融融又过分擅长撒娇的大型犬,柔软蓬松的额发在我脸颊旁边轻轻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又有点隐秘地咬牙切齿地说:“你等我一会,我去找她聊聊。”

“?”我看着他偷偷摸摸地进又匆匆忙忙的走,只觉莫名其妙。

厨房终于重归安静,我低头继续手上工作,没过片刻,身后又一次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我几步之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声音和奥兰多的很像,但不是他。

我停下动作,意料之中地对上了另一双漆黑的眼睛,骑士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会,最终还是选择主动走进这片烟火缭绕之地。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而在一段稍显尴尬的漫长沉默后,他也终于开口了。

“……您,很受欢迎。”

“……?”

诶?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是要说这个?

我不太确定的跟着应了一声:“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应该?所以,呃,谢谢夸奖?”

“您是怎么做到的?”骑士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一板一眼的问我:“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怎么做到的?”

我:“……”

还真是相当朴素的疑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刚刚出炉的奶酪饼,掠过那些攻略好感度之类的形容,总之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给他们需要的东西,填饱他们的肚子,做他们爱吃的东西……?”

“……”骑士的目光随我看向了手边的奶酪饼,“比如这个?”

“啊,伊莲娜喜欢这个,”我点点头,出于社交礼貌,我随口道:“要尝尝吗?”

骑士看我一眼,意外也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悻悻想,就知道人机脑袋很难思考太多,好在奶酪饼特意多做了些。我随手切开一小块,还没来得及找个盘子装起来递过去,手腕已经被骑士握住,自然而然地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那一小块新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奶酪饼,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被恩里科一口吞进嘴里。

我看得都觉得自己在舌头痛。

“……”孩子怕不是是个傻的。

他皱着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既没有咀嚼也没有吞咽,我随手扯来一个空盘递到他嘴边,言简意赅地提醒:“张嘴。”

“……”骑士垂眸,有些迟疑,但还是配合着张开嘴,乖乖吐掉了那一块奶酪饼。

“烫嘴?”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着我,眼神明明变化不大,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实在是湿漉漉得可怜,便没了七八分的压迫感。

恩里科张张嘴,最后还是一声不响的又点点头。

……算了,对着这么个木头脑袋也实在是说不了什么。我无奈说了声失礼,抬手虚虚扶在他下颌旁边,放缓语气温声道:“烫到舌头很麻烦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麻烦让我看一下……”

话还没说完,恩里科已经俯下身拉近距离,默不作声地吐出一截艳红舌尖,然后便安安静静的抬眸看着我,等着我的下一个要求。

有点红,好在没有明显烫伤。我转身接了一杯凉水,就这一会功夫,再次转过来时发现他仍盯着我,舌头也还在外面老老实实地呆着,完全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

“大人。”

我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提醒道:“麻烦,舌头,收回去。”

恩里科眨了下眼睛,慢慢收回了舌尖。

第47章

一板一眼完成了每一步指令后, 骑士的眼神仍然看向了切开一角的奶酪饼。

并不是王庭常见的供餐,所以给人吃这种东西就能让人变得受欢迎吗?我这边刚刚冲干净餐具,回头就看见漆黑的骑士又一次伸出手, 跃跃欲试地想要再来一口。

噫,倒霉孩子。

那一瞬间我的动作快过了脑子,想也不想地啪得一下拍开了对方的手背。下一秒迎上恩里科平静看来的目光, 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哦豁,不太妙。

然而骑士对我的动作反应淡淡,只幽幽反问我:“不能吃吗?”

“……烫。”我干巴巴地回答, “还是说您的舌头已经缓过来了吗?现在能尝到味道吗?”

恩里科停顿一瞬,看起来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

温度, 感觉, 味道……

这种生理上仍然可以正确感知的部分,对他来说其实稍显陌生。

“能吃下去就好。”沉默片刻后, 恩里科认真表示,“没关系,用力就可以吞下去了。”

“不要在这种地方努力起来呀。”我无奈叹口气,这次试着切下边缘处的一小块,避开恩里科伸过来的手,亲自插着挑起来,等到温度降下些后,才重新送进骑士的嘴里。

理论上,这种喂食是很亲近很暧昧的行为。

但是没什么感觉,各种意义上的……无论是主动投喂的还是乖乖张嘴的,好像都没什么想歪的兴趣。

恩里科纯粹是没感觉,或者说脑子里压根就没有可以读懂暧昧的这根神经;至于我,单纯是因为不这么做感觉不太放心。

有一种对方会把一整个新出炉的烤饼不管不顾全部吞下去,不在乎烫坏的口腔和食道,只要填饱肚子就没问题的感觉。

滥好人就是这样啦……我禁不住唏嘘一声,心软总是多得有点奢侈,再加上精心烹饪的食物就被这么毫不在意的囫囵吞下,厨子的心多多少少还是会痛的。

“味道怎么样?”看着他终于咽了下去,对方咀嚼的过程过分漫长,搞得我也有点提心吊胆。

我问的很小声,声音里还有些没能藏好的忐忑。

骑士看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陌生的味道,”他的语调不像平时那样平淡又流畅,眼神转向被切开一角的奶酪饼,又说:“不过,不讨厌。”

我拍拍胸口,莫名其妙的也跟着松了口气。

流水台上还摆着不少奶酪饼,恩里科的目光在仍散发着热气的几份菜肴上停驻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盘,低声道:“我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些额外温吞的犹豫,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恩里科的动作一停,又默默放下了手。

“……都说了你这家伙简直莫名其妙,本小姐的雇主又不是你干嘛要听你的……哎呀?”精灵的抱怨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家乡俚语,又在进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哎呀……”她慢吞吞地拉长尾音,幽幽盯上了立在那里的恩里科。

意外的访客呢。

“不进去,在这儿卡着做什么?”伊莲娜的身后传来奥兰多的声音,她微微一撇嘴,索性直接无视掉与自己沉默对视的骑士,溜溜达达地直接绕到我的身边来了。

奥兰多之后跟着走了进来,跟着看向骑士,同样只是意外安静地挑了下眉,没多说一个字。

“奶酪饼、奶酪饼~”精灵小姐拍着手,对着一桌子小灶十分雀跃的欢呼起来,欣喜的目光掠过那盘已经切开一点的奶酪饼,立刻又撇着嘴,一脸控诉的看着我:“那是我的饭……!”

你拿我的饭喂别人——!

如果不是还有外人在场,我毫不怀疑炸毛的精灵会跳过来咬我一口。

“毕竟是借用了很久别人家的厨房嘛。”我放缓语气和她解释,又拉开旁边的烤箱,两大盘热气腾腾的奶油炖菜就放在那里。

“你的加餐在这儿呢,奶酪饼我多做了一些,准备等会拿去给店家分一分,当做谢礼。”

精灵拍拍手,脸色瞬间转怒为喜,又清清嗓子,露出一点软绵绵毛茸茸的矜持姿态。 “这还差不多。”

她是很好哄的,暗精灵的饮食习惯不同于传统光精灵的清淡素食,更偏好浓稠厚重的口味,这些东西普通人多吃一点都会觉得腻到不行,给暗精灵当加餐倒是正正好。

另一只存在感极强的金毛在厨房角落里徘徊一圈,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偏心,也不说话,就万分幽怨的看着我。

去去,我摆摆手,暂时没空搭理这个午餐吃饱的家伙,纯粹是在这儿添乱呢。

这边菜品充足,大小姐慷慨地允诺我可以拿走多余的奶酪饼,我这才腾出功夫看向旁边静立许久的骑士。

他的目光早已从那几盘菜肴上挪开,一双手垂在身侧,仿佛从未抬起,从未有过动作。

“大人?”我轻轻叫了一声,看向之前他指着的一盘,试探着问:“本来这些就是要拿出去招待的,您要不要拿走一份尝尝?”

“……”骑士跟着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不必。”他答得很快,有种异常的干脆。

“单纯就尝尝味道嘛,”身后的奥兰多忽然冷不丁开口,笑眯眯地对着人家热络招呼起来,“反正这些本来就是招待客人的,拿一份也没关系……顺带一提,薇薇安的手艺很好哦?平日里的奶酪饼几乎都被伊莲娜垄断了,我们想吃都吃不到呢。”

精灵叼着叉子从炖菜的盘子旁边抬起脑袋,对着勇者怒目而视。

奥兰多不以为意,只若无其事地站在我的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看向面前的骑士,一副主人家热情好客的亲昵态度。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又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面前的骑士被理所当然地列为客人的范畴——看起来似乎非常正常的行为,按理来讲,就连他自己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而恩里科同样配合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奶酪饼,切开了一小块,又让自己先后尝了两次……

要拿走这份吗?

对陌生食物升起的新鲜好奇心猝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掩盖,他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个建议。

——他也许,不喜欢这种味道。

先前舌尖感知到绵密厚重的奶酪香气此时已经自口腔散尽,再无之前那种令人怀念的悠长回味,反而蔓延开太过陌生又恶毒的涩苦滋味。

骑士对食物没有什么明确的偏好倾向,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奶酪相关的制品。

令人反感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滚烫,疼痛,以及太过恶劣的糟糕回味……

不觉得有什么好吃,连带着喜欢这种口味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到不想多看一眼。

……

站在这满屋缭绕的浓郁香气里,骑士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应。

精灵毫无形象的坐在桌边,已经吃完了小半碗的炖菜;而最后进来的勇者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衣服也早已浸透这里的烟火味。

——他们都不像自己。

骑士自始至终站在角落处,秘银铠甲的材质特殊,不会脏污,不会变形,也让满屋烟火气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明明站在这里最久,却又偏偏和这里的一切毫无关联。

……

恩里科忽然向后退了半步,极微小的,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半步后退——哦,不对。骑士的目光微微一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说法。

金发的勇者注意到了。

但他不在意,更不会提醒任何人。

那边几人的注意力确实都还放在自己身上,可这一刻他却恍惚觉得,就算被注视着也不代表任何事情。

——他要是现在转身离开,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那半步隐秘的后退忽然变成了更完整也更明确的一步,有些踉跄,有些慌乱,脚步切切实实落在地上,随即整个人像是被唤醒了僵滞的神经似的,终于从这令人窒息的气味里找回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恩里科飞快转开了视线,不再看这屋子里的发生的一切,下一个瞬间,直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等我听着声音抬头看过去,那里已经不见骑士的影子。

“?”

走好快。我有点愣愣地想,目光跟着看向桌上那份已经无人在意的奶酪饼,不太确定的想,就这么没兴趣吗?

我这边还在琢磨怎么回事,身后就传来了伊莲娜不满地嚷嚷声:“啊……!你把那边全都挖走了!讨厌!”

我循声回头,看见奥兰多拿了只空碗,理直气壮地从伊莲娜面前的大盘子里挖走了三分之一的炖菜。

“没办法啊,我也想吃,”他长长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地感慨起来,“但本人的待遇明显不不够格开小灶的,上你这儿分两口……!别那么小气嘛,反正你也吃不了。”

“你别抢她的呀……”我的注意力被迫转了过来,赶在伊莲娜暴走之前把那只空碗抢了下来,又被迫对上了奥兰多可怜兮兮的眼神,只能举手认命叹气。

“不会做太多哦。”

勇者立刻一脸跃跃欲试,明显早有预谋的样子:“小时候经常喝的蔬菜浓汤,出来后都很久没吃过了……”

“做完记得全部吃掉。”我随口提醒,目光看向已经被切开的奶酪饼,又有些额外的头痛,“这个还没处理,骑士先生看起来不太喜欢?”

明明之前尝味道的时候不见那么抵触,或者说这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挑食的类型?

“谁知道呢。”奥兰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早早准备好的食材,站在我旁边熟练地切菜,一边把东西扔进锅里,又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贵族出身的骑士大人,他就不像是会吃这种东西的类型。”

说的也是。

我眨眨眼,目光盯着那只奶酪饼,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忽略了什么重要细节。

只不过还没等我想起来什么,身边就慢悠悠地凑过来一只暗精灵,端着一只崭新空碗,眼巴巴的盯着锅里的蔬菜汤。

小小的一只,和另一边的奥兰多一起,成功挤走了我多余的思绪。

这边的奥兰多放几勺盐也要问,那边的伊莲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还未沸腾的汤锅,只斩钉截铁的和我说了三个字:“我也要。”

“……”好吧,我叹气接过调味料,两个大胃王嗷嗷待哺,确实没空想别的。

奥兰多轻笑起来,又漫不经心地贴上来,低声问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我下意识答:“希望拉斐尔回来的时候不要也进厨房来捣乱……”再来一个真的要忙不过来了。

伊莲娜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48章

全然出于本能地跑出旅馆, 独自一人站在大街上的时候,恩里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 没有归处。

他有属于自己的封地,有不止一处的城堡与别馆,身上的银钱也充足, 足够他包下城中任意一家旅馆, 住上多久都没有问题。

可至少这一刻,恩里科并不想考虑这些选项。

为什么呢?

剧本只给了几个具体节点,提醒他在某个时刻要去做什么事,然而对比书本上的寥寥数语,人所拥有的时间又显得过分琐碎又漫长,靠自己要如何填充这些空白的时间,恩里科对此毫无头绪。

骑士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这幅姿态已经引来了过多的关注,仍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思考这对他而言过分难解的问题。

很遗憾的是,恩里科并不擅长思考。

他努力好久, 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令他安心认可的答案。

……但,果然还是要跟着吧。

不知道做些什么,可是跟着她这件事应该是被允许的。

骑士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侧的剑柄,虽然关键事件之外的自己应该做什么仍然毫无头绪,但至少骑士的身份是被认可的。

无论是自己,还是对她而言。

男人在陌生的空气里抓回了一点足够喘息的新鲜缝隙, 仿佛是之前那令他太过压抑无措的环境终于露出破绽,他面前裂开一道可以允许他暂时栖身的幽暗角落。

不可否认的是,他仍然与那片空气格格不入, 甚至身处其中都会生出一种诡异的窒息感——

可是,只要是“骑士”就还好。

至少骑士的身份是被认同的,骑士的行动也是被允许的……

……总归,还是有一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恩里科的喉结微微一动,在原地停驻太久的脚步终于犹豫着,缓慢地,重新向后转了回去。

*

等到厨房的忙乱暂时告一段落,最后一份多出的奶酪饼也成功送了出去,我这才腾出功夫把自己洗干净,换下身上的围裙和浸满油烟味的衣服,重新换上更加清爽的一身。

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懒得擦干了,随手扯了条毛巾裹上也能凑合,一点残留的湿意搭配卡洛斯清凉的夜晚,感觉也意外地不错。

要做点什么呢……我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漫无目的的思考这个问题,可大概是久违的松弛感包裹了全身,我难得想要试试单纯浪费一个晚上,随便做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

这份尚未成型的构想在我于房间门口与恩里科对视的瞬间便被迫烟消云散,我不知道这位冷漠寡言的骑士为何又一次去而复返,可眼下打量他的表情,这应该不是一次偶然的碰面。

我略作思考,试探着问他:“您这是,要在这儿呆着吗?”

恩里科意料之中的对我点点头。

“旅馆的住客很杂,也很危险。”他平静道,“我在这里帮您守夜。”

哎呀……

我有点为难的看着他:“大人,这里都不是贫民窟了,而且我的同伴都在,不需要您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故事书里应该也没写过这种剧情吧?

“……”恩里科垂下目光,幅度极小地抿了下嘴唇。

“骑士应当为……女士服务,”他额外停顿了片刻,然后才低声补充道:“不管对方是不是贵族,都应如此。”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站在原地,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随意披着的围巾,只觉发间未散的一点湿濡凉意正在慢慢扩散着,坠在肩头和后颈处,冰冰凉凉,很不安心。

应该把头发弄得更干一些再出来的……我下意识地想着,对着这样微妙的画面,脑子里生出的却是和眼下情景毫无关联的念头。

没办法啊,实在是想不到怎么把这个木头脑袋劝走,最后也只能借着需要擦干头发为理由,匆匆忙忙回了房间。

相隔一扇门,我静静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什么人离开的脚步声。

……

这一晚,很难睡着。

同屋的伊莲娜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榻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对着天花板不知清醒了多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拨开她压在我身上的胳膊腿,慢吞吞地坐起来,拿起了挂在桌边的外套。

“……你要是不放心门口那个木头脑袋,记得别走太远。”我这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身后便猝不及防响起了伊莲娜睡意朦胧的含糊音调。

我没动,她也没起身,床榻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便看见精灵理直气壮地把被子全部裹在了自己身上。

“不拦着我吗?”我随口问了一句,“奥兰多之前好像还要找你说点什么来着。”

伊莲娜很清晰的哼了一声,再接再厉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这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回道:“区区村姑,还想让我多管多干?——你床上睡八个男的我都懒得管。”

“……”

我无奈提醒:“这就有点太夸张?”

“夸不夸张地和本小姐有什么关系?去去,该干嘛干嘛,别打扰我睡觉!”她用力撑起脑袋,支棱着眼皮瞥了一眼时间,然后就把脑袋重重砸了回去,含含糊糊的补充最后一句,“……凌晨两点之前还没回来再另算。”

……唉。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最后拢拢精灵脚边的一块松开的被褥,这才尽量轻柔地拧开门锁,打开了房门。

——骑士仍然站在那里,垂眉敛目,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俊美雕像。听见声音的瞬间,恩里科也随之睁开眼睛。

然而气质上并没有太多变化,雕像仍然是雕像,反而因为这无声睁眼的动作,倏然生出几分与活人违和的冰冷悚然。

在与我对视的瞬间,那双永远如死水般沉寂的眼中荡开一丝极细微的鲜活讶然,随即他微微蹙眉,低声问我:“您还没睡?”

“……”我拢拢身上的披肩,一时间忽然又很想叹气:“门口有人强行站岗,睡不着呀。”

恩里科抿了抿嘴唇,轻声解释:“我不会随意进屋,有突发情况的话那位暗精灵就足以解决,您可以当我不存在,明天一早我就会消失。”

我看看他那副煞有其事地郑重表情,又耐着性子问:“既然如此,您在这儿站岗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

他又一次沉默下来,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久。

这明显不属于骑士擅长处理的问题范畴,比起之前面对问题不管不顾的强制运行状态,现在的恩里科因为一个陌生的反问被迫卡在这里,整个人看起来也是非常清晰的手足无措。

这里不缺人守卫,显而易见。

寡言的骑士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完全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回以尴尬的沉默。

我放缓声音,低声问他:“您在此之前应该有住的地方吧?”

恩里科点点头,嘴唇慢慢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的样子。

护卫是不必要的,这里是足够安全的,他自己也是有合适的落脚休息地方的……

——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

他不知道。

他也搞不懂。

……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个故事里,他应该存在。

“……好吧。”我有点头痛,抬手揉揉额头,到底还是放弃了在门口和他聊天,走出一步,反手关好了门。

骑士因此下意识后退半步,为我腾出一点不多的空间。

“说起来,您也是折腾了一天也没认真休息,”我想了想,还是从自己最擅长的方向入手。我简单拢了一下头发,试探着仰头问道:“肚子饿吗,大人?”

“……”骑士嘴唇嗫嚅几下,并没有成功发声。

“放心吧,不会做白天的奶酪饼,那个也不适合晚上当宵夜。”而且更重要的是,头发刚刚洗干净,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简单思考一会,我提出建议,“能喝甜汤吗,大人?”

不是奶酪饼就可以。骑士的脑回路非常简单,他点点头,又一次跟着我进了厨房。

这里的东西大多收了起来,我放轻手脚找出厨具和食材,见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还得额外叮嘱一句:“动作轻一些哦,这个点大家基本都睡了。”

恩里科低头看着怀里塞进来的几棵新鲜甜菜,安静点了点头。

所以,是这次不会有人过来打扰的意思吗……?

他默不作声地跟上对方脚步,感觉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坠压因此散去了几分,得以重新找回了些许从容冷静的余地。

制作甜汤很简单,因着只是用来临时垫垫肚子,还要考虑到之后的睡眠质量问题,我并没有准备太多的分量,简单做了一小份后就直接就着灶台未散的热气,递给旁边等待许久的骑士。

恩里科对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沉默许久,忽然对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个,是只有我才有的?”

“嗯?”我歪歪头,下意识点点头:“当然呀,这份是特意给您做的嘛。”

“……”他这才垂下目光,伸手拿起了汤勺。

汤的分量并不多,他的用餐礼仪也是极好,没有弄出太多不必要的响动,放下汤碗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摩挲着勺子的边缘处,犹豫许久,才再次提起了之前那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您受欢迎的理由?”

“唔,好潦草的答案?”眼下气氛松弛,我也就随口抱怨起来,“一般也没有说做了几顿饭就变得非常受欢迎的吧?就这么得出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骑士盯着空空如也的汤碗,也同样陷入沉思。

“没有人会因为一碗汤或是一份奶酪饼就喜欢上什么人的,除非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厨子,最初找过来的理由就是因为想吃厨子做的菜。”

我接过他手中的空碗,顺势又反问一句:“但您对我的期待应该不是厨子吧?还是说,您会因为一碗甜汤就爱上什么人呢?”

在他马上准备开口回答之前,我提前提醒:“事先说明,这里的提问无关任何剧本与故事,纯粹是属于您自己的回答。”

意料之中的,他立刻闭上了嘴。

“所以,会吗?”我问道:“您对我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我为您做了这碗甜汤,所以您觉得又要一见钟情地爱上我了吗?”

骑士看着我,这次,他慢慢摇了摇头。

在这次的故事里,骑士要爱上的是可怜但尊贵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位会在半夜爬起来为他煮甜汤的乡下女孩。

“可是……”他盯着那只空碗,目光中仍有些恍惚的、迟疑的犹豫:“我应该这么做才对……?”

这里的逻辑应该是和之前的英雄救美一样的——一份足以饱腹的甜汤,交换一次戏剧性的一见钟情。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这没有任何问题。

“……大人,”我叹口气,放缓语速,慢悠悠地提醒他,“这只是一碗甜汤而已。”

“乡下出身的农场主,家里正巧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现在有人路过我的面前,肚子饿了想要吃点东西,我顺手帮忙做点什么招待人家——就这么简单的道理罢了。”

空荡的厨房里响起清洗的水流声,我将东西一一归位,再次抬头看向伫立旁边的骑士,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挪开过,不过比起先前的疏离冷漠,这次骑士的脸上已然多了些近乎温驯的空白迷茫。

瞧着倒是意外变乖了点。

“也就是说,您不需要支付一见钟情的代价。”

我补充道。

“您既然是位骑士,未来想来也会随手救下更多的人,这么多人,总不能每一位都要一见钟情,留下什么承诺吧?”

恩里科因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不由得跟着静默片刻。

随即他抿了抿嘴唇,试探般的,对我提出了他的新疑问:“……那么,如果我肚子饿了,可以再来找您要一碗甜汤么?”

我点点头:“可以哦。”

他问:“即使我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承诺?”

我答:“本来也不需要啦。”

他停顿一瞬,然后才又低声问道:“即使是很晚,很突兀的,毫无理由的忽然想要一碗汤,也可以吗?”

我问:“是肚子饿了吗?”

他有些迟疑的答:“……应该,是的。”

我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凌晨两点之前应该都没问题?这之后除非喝精力药水,不然我是真的起不来啦……”

骑士转头看向我:“所以,是可以的意思?”

我点点头,心平气和地答道:“当然可以啊。”

第49章

做一碗汤用不了多少时间, 等到把厨房收拾干净,骑士亲自送我回了房间,距离最后的警告红线还有不少空闲。

临近进门的前一刻,骑士忽然意外叫住了我,正当我以为他要在说点什么的时候,恩里科的嘴唇动了动,却是用很僵硬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晚安,小姐。”

我愣了下,才想起来还要回应:“……晚安,大人。”

骑士静静站在原地, 等到我轻手轻脚进屋关好门,过了好一会后, 外面才传来了缓步离去的脚步声。

没有人去开门确认。

不过第二天早上再次开门时, 门外已经不见那道高大身影。

应该是……没什么事情了吧?

这边的伊莲娜已经打着哈欠走出去了,我慢了几步跟在后面,出门时,又一次下意识看了门口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

“不放心?”精灵随意问道。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种行事一板一眼的木头脑袋一旦选择自己主动行动,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太放心;但是要让人家随时随地报备行程,两边又好像还没熟悉到那个程度。

我揉揉脑袋, 禁不住有点头痛。

此时的奥兰多已经出现在了旅馆大堂, 早餐是店家的厨子准备的, 伊莲娜看了一眼就很嫌弃地撇撇嘴,准备自己去城外溜达一圈碰碰运气, 而我这边刚刚坐下,手边就被奥兰多推过来一小碗热腾腾的……甜汤。

我:……

咿呀……

我有点心虚的收回视线,正准备当做无事发生, 先正常用完早餐再说。

然而金发的勇者已经来到我的面前,一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我时,笑容也是格外的灿烂又爽朗:“今早亲手做的,姐姐尝尝味道?”

“……”太阳光了,阳光到有点刺眼的程度了。

我低下头,这边刚刚拿起汤匙,旁边的奥兰多就若无其事地挨着我坐了下来,他声音不大不小,不至于被其他人听见,又能保证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来是想着,昨天折腾你在厨房呆了一下午,今天弄点什么作为补偿就好了……”

手中汤匙与碗沿碰撞出一声意外地清脆声响,奥兰多靠在桌子旁边,单手托腮看着我,幽幽又道:“然后在收拾食材的时候,看到了这些没来得及用完的材料堆在角落里。”

我想好怎么回答,只能尝了一口甜汤,和自己差不多的味道。

毕竟他会做饭也都是我教出来的嘛……啊。

想到这里,我慢半拍地想起来一件事。

从很久之前开始,只要进厨房的是我,最后负责收拾的那个一定是奥兰多。

换句话说,嗯……

“昨天给伊莲娜做吃的时候,你好像没用过这些吧?”奥兰多神色自然地伸手拿过一片烤好的面包,低头抹上果酱的功夫,又慢条斯理地问:“食材的切口也都很新鲜,所以昨天晚上又给谁开小灶了?”

我默默接过对方准备好的早餐,只自顾自把面包咬得咔嚓咔嚓,一个字也不想回答。

“……”奥兰多也没急着要我马上给出答案,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驻了一会,然后才慢慢地挪开,又是无奈,又是头疼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我并排坐着,此时重新看向远处,视线流连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喃喃的叹息。

“……这里有好多人啊,薇薇安。”

我闻声转过头去,此时勇者的侧脸上已然多了几分稍显陌生的落寞怅然,他的视线并没有收回来,可后面的话,分明又是在对我说的。

“从我们离开农场到现在,真的遇到了好多人啊。”

多到记不住。

多到看不过来。

……也多得让人生气。

我对着手中的甜汤发呆,依旧不知要如何回答这句话。

“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不太好是不是?不是说名正言顺的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好像就不太应该。”奥兰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说到这里时他有禁不住皱起眉头,随即整个人像是扔去了所有力气似的,直接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到了我的肩上。

非常庞大且沉重的一只,就这么哼哼唧唧的挂了上来。

“就像你昨天晚上给那个外来的家伙做了吃的,我本来想生气的,后来想想,好像也不应该因为这个生气。”

我摩挲着温度正好的汤碗,放缓语速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啊。”奥兰多理所当然地回道。他顿了顿,才又有些丧气地说:“……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蓬松柔软的发顶。

哎呀,哎呀,可怜的。

怎么一眼没看到,又变湿漉漉的可怜小狗了?

他神情怏怏,习惯性蹭蹭我的掌心。

这一刻的奥兰多语气分明是清醒又骄傲的,却又藏着些太过克制的孤独,控制着不愿意露出来,但是这个人太委屈了,委屈得受不了,也到了根本压不住的程度;所以只能把这些孤独和委屈在字里行间稍稍流露出一点点,试着想要让另一个人注意到:

“要不是这种性子,你当年也不会把我领回来,对吧。”

所以,他在很努力,很克制的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这种事情生出过多恶毒的独占欲和控制欲,更不要跑过去借着未婚夫的身份要求不许这么做。

……好像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抹杀当年的自己。

但是这颗总是会滋生过多嫉妒与贪婪的心呐,让他变得好难过,好难熬,像是今天早上注意到了烹饪甜汤的额外材料,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不少东西,也因此引来了旅馆厨子们惊愕无措的目光。

那一刻的奥兰多是下意识想要道歉的。

可过分烦躁又抑郁的心情让他闭上了嘴,表情也维持在了一个相当糟糕的状态上,正当他略显恼丧地以为自己可能要搞砸一些事情的时候,耳边偏偏又响起了这些普通人反过来安慰的声音。

“如果状态不好的话就去休息吧,是要给那位小姐单独准备早餐对嘛?没关系,请交给我们吧。”

“这段日子承蒙诸位照顾,几件厨具而已,不打紧的啦。”

“老板之前也说了,多亏了你们的帮忙,这段日子多了不少生意,所以是不是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了?稍稍休息会也没关系哦。”

……

所以,就是这样子。

不小心惹了祸的家伙反而成了被一起默契安慰的对象,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心情和状态,可说到底,他在这里又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吧。

但还是成为了被关照的对象,原因也是相当清晰——有人做了更多,而他们因此间接承了情。

“因为大家是薇薇安小姐的同伴,所以多一些额外的照顾也没关系”。在最初的欣慰与骄傲之后,随即浮上勇者心头的,便是对未知未来的焦虑与恐慌。

要怎么样才能跟上她的脚步呢?

要怎么样,才能变得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相配呢?

……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肯定是不行的。

但具体要怎么做,勇者偏偏对此又是毫无头绪,只能和过去一样、和小时候一样,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然后就趁机又把自己粘过来了。

我听完他的抱怨,拍拍这只又把自己的眼神和心一起弄得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放缓语气问他:“所以呢,你想说点什么?”

那颗脑袋抵在我的肩膀上,慢吞吞地用力磨蹭了一下。

“很糟糕的嫉妒心理罢了,”他咕哝着回答,“比如说,虽然你给那个木头脑袋半夜做了甜汤,但是这种好心到此为止,更不许你偏心他太多……这类的?”

我无奈失笑:“大家甚至都不怎么认识,还真是好莫名其妙的要求啊。”

“是吧,”奥兰多也跟着长叹口气,唏嘘着感慨道,“因为薇薇安本来就是个好过头的滥好人啊,所以显得我现在的嫉妒心也相当莫名其妙了。”

我啧了一声,总觉得这小子的这句话听起来不是很像夸奖。

因此,奥兰多长长叹了口气。

“我是想说,我是会嫉妒的,薇薇安。”

他半是抱怨,半是控诉地对我低声道:“可能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嫉妒,明明理智上很清醒,也知道你做的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还是会嫉妒,会讨厌你接触的所有人,说不定也会做出什么相当恶劣的行动……”

我问:“所以,是提前要我做好准备,多多原谅你的意思?”

“哦,那倒不是。”说到这里,勇者又重新拿回了他平日里那副舒朗阳光的姿态,松了口气似的,很轻松地表示:“只不过就是希望你能多注意一点我的心情?要是我做了什么很奇怪、或是违背常理的事情,你又没有出来拦着我——”

他忽然伸手捉住了我的手,男性粗糙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我戴着戒指的地方,这才接着很甜蜜,很温柔地提醒我:“……我会默认你是同意的。”

*

……

……所以,这句话算是警告吧。

晨间的短暂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勇者表现出的危险状态仿佛也只是我心理压力过大后导致的片刻错觉,可偶尔不经意间的目光对视,从对方灿烂过头的笑容来看,我隐约觉得,那好像不止是几句单纯的提醒。

反而可以说,是非常可怕的警告了。

要去随便接触陌生人吗?要去随心所欲地摸摸其他的小狗脑袋,然后带着一身陌生气味大大方方地回家吗?

可以的,完全没问题的。

反正这只总是过分活泼精力过剩的大型犬不会抱怨主人的行动,顶多就是哪天出门的时候冷不丁将身子一扭,反而从牵引绳旁边溜走了。

……好可怕。

仔细想想那个画面和可能导致的未来,就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可怕。

我实在是不确定一只聪明听话,但是选择不牵绳出门的大型犬会给我折腾出什么幺蛾子,连带着这几日跑市场刷杂货店的次数都少了,尽可能的将自己的目光钉在了奥兰多的身上。

这效果实际有没有用不知道,勇者的笑容明显变得真诚愉悦许多倒是真的。

原本隐秘躁动的恶兽重新温顺下来,再次变成了只喜欢摇着尾巴撒娇的毛绒大狗,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一边听着我有关这几日的抱怨,一边叹息着,万分严肃地对我强调起来:

“但是薇薇安也知道,这是有用的吧?如果是你的话,只需要用眼神就能牵住我了。”

“……所以,再多看我一些吧。”

更多的视线、欲望、注意力,甚至更深的、更恶劣的控制欲……

这些东西,永远都是越多越好。

他甚至提醒我:“要是真的怕我偷偷跑出去做点什么的话,也可以把我关在身边盯着的。”

“那就太折磨人了,”我下意识道,比起这种粗暴的方式,有没有什么别的思路?比如说要不要干脆定制一个有监控效果的项圈之类的……

这个念头反复折磨着我的脑子,我原本很确定自己不会乱说话,可下一秒对上奥兰多忽然变得过分明亮的眼神,我还是哽了一下。

他笑眯眯的、甚至是有点迫不及待的点头:“可以的,什么时候?准备用什么材料?违反规则的惩罚手段和允许的活动范围现在想好了吗?……啊,要不然我们干脆去找拉斐尔帮忙吧,那家伙有教会的背景,说不定能找到不少好东西~”

“不可以……!”我伸长胳膊去扯他的脸颊软肉,板着脸反驳:“你也给我克制点,我的羞耻心坚持不到这一步。”

这姿势不经意之间拉近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一双并不陌生的修长手掌不知何时扶在我的腰上,他垂着眼,笑眯眯的看着我的动作。

“……话说回来,这也是一种间接拯救世界的方法呢。”曾在梦里做过灭世恶龙的家伙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道。

“只要薇薇安一直盯着我,我就可以一直都是愿意拯救世界的勇者啦。”

我顿了顿,从这句话里找出一点特别的言外之意:“所以就是,去贫民窟的时候要带着你?”

奥兰多非常宽容的表示:“也可以是你自己去,然后换成在我身上带点别的东西以防万一?”

“……”

我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正在突突跳动的额头青筋。

“那还是带着你吧。”

第50章

要跟着的理由是什么,是出于安全考虑吗?

也不尽然。

现在的那里并无太多危险——在经过多方探索、用了不同手段确定之后,大概是无需伊莲娜注目跟随都可以放心的区域。

当然,经历过魔女的突发事件后, 队友们在这方面也多出了不少警惕,不过在神官消失了几天后,拉斐尔带回了一些特别的提醒:

“倒是不必担心会出现另外一位任性自我的大魔女了,再怎么说也是骑士的城邦,不会胡闹到那种地步的。”

“不过那位骑士嘛……倒也确实是个意料之外的对象。”

奥兰多当场直接就问了:“是处理不了的意思?”

“不。”该说是觉得奇怪还是不奇怪呢,神官笑眯眯地给出了一个相当肯定的答案:“并不是完全没办法的对象。”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王权特许下的大人物,寻常手段不能乱用……所以,只能迂回用一些其他方法了。

拉斐尔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就是在负责搞定他口中的“其他方法”,理所当然地, 奥兰多又是被他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想必最后也就是要教会介入了吧……奥兰多心不在焉地想着,光明教会擅长的手段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种,出现哪种结局都不会觉得奇怪;不过拉斐尔能跟着忙活这么久,看来他在教会内部受到的影响远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夸张。

果然,狐狸脸说出来的话还是要谨慎对待,不能随便乱信。

……

和扎伊德约定好的时间眨眼就到, 等我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百无聊赖站在门口等我的奥兰多。

他未着铠甲,也不曾佩戴惯用的大剑,腰间搭着防身用的短匕,只一身简易清爽的便装准备出行,目光虚虚落在空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关上门,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勇者。

“哎呀,”他顺势转过头来, 露出个很爽朗的笑,“下午好!穿得意外很普通?”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打扮,正常的日常装,不知道有什么好值得单独提一嘴的:“不然要穿什么,我们这趟是去拿情报吧?”

“诶?”对方瞪大眼睛,有种很浮夸的委屈:“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快点解决情报后,然后就是我和薇薇安的约会了……?”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吧,”伊莲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我另一侧响起,精灵跟着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冲着奥兰多翻了个白眼:“且不说那边人多眼杂的,行动起来根本就不方便;就算真的没什么人,你难道还要让村姑和你在那种地方约会?”

“首先,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其次,我再说一遍,这是干正事,不是约会。”我横出手刀,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伊莲娜的脑袋,精灵小姐捂着脑袋呜了一声,又悻悻把自己缩了回去。

“就是就是,干正事。”奥兰多皮笑肉不笑地跟着附和一句,随即又停顿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重新凑上来问:“……所以,为什么你还要跟着?这种地方我跟着也就足够了吧?”

精灵不说话,只得意洋洋地冲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奥兰多对此一脸无奈,他能说什么?他显然是什么也说不得、什么也做不了的那个,两人之间只横着一个人,然而就这半步不到的距离,他就没办法对这嚣张过头的暗精灵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拽着我的衣袖嘟嘟囔囔:“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她了?”

“会吗?”我随口应了一声,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倒是觉得还好……?”

奥兰多挑了下眉,瞧着像是有话要说,而这会几人溜溜达达已经快要走到目的地,远远已经可以瞧见贫民窟低矮简陋的特殊建筑,而身边的精灵忽然哎呀一声,随即兴致勃勃地扔下一句“好像有点意思,我先过去看看”,下一秒就没了人影。

留着我和奥兰多停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奥兰多叹了口气,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所以啊,我就说你太惯着她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空闲的右手已经被对方十分自然地牵了过去,奥兰多神色如常,就这么牵着我往那边走了过去。

“……”

他是第一次来,没错吧?

我有点迟疑的看着他的背影,瞧着非常熟练了,可当距离真的开始渐渐拉近,我也得以确定:嗯,是第一次来,没错。

此前虽然也能说是这边的“常客”,但那也都是趁着晚上的功夫,让伊莲娜偷偷摸摸带着过来的。能见到的对象基本上也就是扎伊德和他帮忙照顾的那群小狗崽们,偶尔倒是能见到些晚上不睡觉四处找活干的人,大部分也都是点头之交,并不怎么认真交流。

——所以,这应该确实是我和奥兰多字面意义上的,看见这里变得这样热闹的样子。

人来人往,喧嚣至极,有人在广场上点起篝火,也有人准备酒盏和乐器,绕着圈席地而坐,正当我和奥兰多待在原地稍显无措的时候,身后又拂来过分甜腻的香气,冲的脑子都变得晕乎乎的。

敌袭?

勇者反射性绷紧神经,然而又飞快察觉到对方不过是一群普通人身份的平凡舞女,而更远处清楚瞧见坐在房顶上的精灵,对方一脸悠哉地看着这边,一双小腿垂下来晃来晃去,瞧着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这姑娘嘴边还叼着半截烤鱼,签子和不远处篝火旁边正烤着的也是一模一样。

“……”

奥兰多额头青筋一跳,但紧绷的神经还是因此放松下来,他张张嘴正想说点什么,结果就是被过浓的香料味激得打了个喷嚏。

这份稍显狼狈的姿态落入旁人眼中,顿时引来一阵柔软娇滴的嬉笑声,舞娘柔软的手指随即悄无声息地贴上我的手腕,像是一丛花与柔风交织的簇拥,轻飘飘地把我从勇者的身边推了出来:“哎呀,这位小姐~”

贴得最近那位主动凑了上来,眨眨眼打量我一会,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热络熟稔:“肖恩那小家伙,嚷嚷着一定要邀请的客人就是您吗?”

我愣了下,才把她口中的肖恩和跟在扎伊德身边的小狗崽对上号,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除去已经坦然开始接受招待的伊莲娜,被另外一群舞女围起来的奥兰多更是万分狼狈,缩着手臂左右闪躲着,一副极少见的尴尬拘谨的窘态。

他抬头隔着人群与我对视,目光更是绝望地可怜。

我倒是也很想帮忙啦,但是……

几双手臂跟着绕了过来,已经是软绵绵地把我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回望过去,同样也是满脸迷茫无助。

——这到底什么情况?

也许是我脸上的恍惚太过明显,身边的舞娘咯咯轻笑起来,主动帮忙解释了几句。

“难得有大人物的布施呢,”她们挨在我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好心的贵人,给了很多好东西。”

“这样的布施运气好一年偶尔也能有几次,孩子们都很喜欢。”

“所以为了感激对方的恩慈,特意举办了宴会庆祝……”

最后,是身边那位挨得最近、也是最年长的舞娘,柔声细语地邀请道:“两位来的正好,要不要来一起玩?”

我愣了愣,目光跟着看向宴会的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果酒与香料交织的气味,新鲜的肉食与面包被毫不吝惜的拿出来放在明面上,以一种过分的慷慨招待着来往所有人,这画面令人欣慰,也让人向往,可我反射性想起来的却是前些日子那些昏迷不行的乞儿,他们克制又小心的收起药品和食物的动作……

这不对吧。

……不该是这样的吧。

“那个,也许可以——”我试着想要说点什么,哪怕他们不愿意听我的声音,可哪怕只是一两句委婉的提醒也好,然而舞娘笑意不变,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我的唇边。

“嘘……”女孩子们甜腻的嬉笑声压住了她唯一的提醒,女人垂下目光,依然在对我微笑。

“……那些大人们,喜欢看这样的宴会,”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又因为抵在我的耳畔,能保证我清楚的听见她最细微的呢喃声:“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愿意偶尔慷慨这么几次,所以……”

她的提醒点到为止,而我也跟着抿住嘴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别难过,”女人的手指虚虚抚过我的眼眶,笑容里忽然掺杂进几分真切柔情的怜爱,“别因为这种事情难过呀,明明我们早就习惯了……好啦,好啦,还有人要见你呢,还是说您也需要我们画上新妆?多干净的一张脸呀,我想大抵是用不着的……要我说,您笑一笑也就足够啦。”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同伴的方向,勇者仍然被人群簇拥着,头痛又无奈的样子,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现在也只能对我投来无可奈何的眼神;

而更远些的伊莲娜明显也没有帮忙的打算,我这边刚刚收回视线,几双手便推上我的肩膀和手腕,拉扯着我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里是安全的,可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安全。

舞娘们带着我来到并不陌生的偏僻小巷,阴影蔓延的角落里,乞儿更加娇小柔软的手掌继续伸了过来,领着我接着往前走。

是这些小不点之前用来躲避的临时住所。

很窄小,也很逼仄,清理之后也只勉强容得下几个大人屈膝落脚,大概是用来配合外面的盛大宴会,此时这里也跟着像模像样的点起了一簇小小的篝火,用些糕点招待这里的小孩。

有人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架老旧的木琴,随手弹奏着不知名的悠扬小调。

扎伊德换了身簇新的衣袍,凌乱的碎发仔细扎起,身上的罪纹也被用调色的草汁重新勾勒描绘出妖异繁复的纹路,不像之前那样刺眼扎人;耳间下一枚铜黄色的耳环,款式粗犷大方,倒是和之前的舞娘们风格类似。

这边肖恩拽着我坐下,小孩一脸兴奋的样子,又主动端来最完整的一份递给我,并不是平民常见的风格,精致,厚实,美味,味道上的确非常适合小孩子的口味,然而在没有任何储存条件的情况下,这些东西在这里几个小时就会变质。

我端着这份甜品,有些不知所措。

身边的扎伊德停下弹奏的手指,跟着轻笑一声,懒洋洋地提醒:“小崽子们难得的大方一次,我都没这个待遇呢,小姐就帮忙尝尝味道嘛,之后如何先不提,至少现在肯定是新鲜的。”

“……”我配合着抿了一口,少见的食不知味。

扎伊德放下手中的旧琴,主动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走了这份不知要如何处理的奢侈甜品。

“要我帮忙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他在几个小孩幽怨的目光中捏起叉子搅动几下,这才慢悠悠的开始说明情况:“坏消息是,对方确实是个不好招惹的大人物,也不是什么能轻易见得到的普通贵族;

好消息是,对方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怕是察觉到我在后面查,干脆就来了一次大型布施,顺带着把我的动作给盖过去了。 ”

一位陌生又好心的大贵族,加上一次突如其来的一掷千金,足以让他们一切应该或是不应存在的行为,全部变得理所当然。

想要探究这位好心大人的名字和有关他的一切?无论此前的背景原因如何,现在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对扎伊德给出的结果,我并不太过意外。

毕竟此前递到我手中的那本书已经间接说明了这位大人的性子,不算委婉的提醒,也算是某种间接的道歉,想来是觉得自己一不小心给别人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但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只能这样拐弯抹角的表达一些迟来的善意了。

我心思一动,下意识问道:“那今天的宴会……”

“宴会是老传统了,”扎伊德头也不抬的说,“大人物们喜欢看这个,无论是什么心思,总归就是喜欢看我们一起感恩戴德;不过也不打紧,反正都不是什么能留下来的好东西,干脆大家一起热闹一下,也好过看着他们烂掉的样子。”

“至于这个,”他抽出一只手,指指自己耳朵上的新饰,笑眯眯的表示,“舞娘们看我在旁边吊儿郎当的不顺眼,硬塞过来让我打扮一下。”

“好看吗?”扎伊德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你要是觉得不好看,下次我就有理由让她们轻点折腾我了。”

我愣了愣,本来想说我不适合评价这个,但又想想,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场宴会,所以还是很配合的点点头,温声夸奖道:“好看的,很适合你。”

扎伊德便弯弯眼睛,若无其事地随手将糕点塞进了自己嘴里。

“别浪费,”迎着我呆愣的目光,他含糊解释,“而且这几个小崽子嫌弃我的口水,再分给他们也不会吃的。”

肖恩缩在我的旁边,撇撇嘴,咽下了一句反驳的咕哝。

……扎伊德,讨厌鬼。

明明第一口吃的根本就不是他!

然而面对头领那笑意浓郁的眼神,几个小崽也只悻悻缩了缩脖子,飞快分走了最后几份糕点,毛绒绒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