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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已然超出了费尔南多最坏的预期了。

当我转头看过去时,这位苍白的文臣此时脸上表情早已变得难看至极,他单手撑着台面,一手掩面,压下自己太过混乱急切的呼吸声,好一会,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一切的范围,究竟是……”

恩里科闻言歪了歪头。

他大概是第一次对着费尔南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类似在无奈对方理解能力居然如此有限的宽容表情, “一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全部。不过我略过了你,费尔南多,你的封地不在这里,在卡洛斯待不了太久的。”

我听到费尔南多沉重的呼吸和隐秘的磨牙声。

漆黑的骑士以一己之力血洗卡洛斯的全部贵族……这一举动造成的后果如何,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

一个天大的麻烦,贵族几乎担任着这城中全部的管理层,犹如一台巨型机器中必不可少的关键零件,无论这些零件如何锈蚀,变形,运行的过程中出现无数令人头疼的纰漏,至少他们还在的时候,能保证这一城的基础运转。

但是这些零件现在被人暴力拆解了, 最坏的结果, 就是一整个卡洛斯都会变成充斥混乱与绝望的死城。

……唔, 有点难办了呢。

恩里科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是意外的温顺,是因为我的反应还算冷静的状态吗?他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梳理一下思路,开口问道:“所以你就是之前那个样子,直接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吗?没遇到什么别的麻烦?”

“不会再有新的麻烦了, 小姐。”恩里科回答的语气低沉,犹如驯服的忠犬最柔软的呜咽,“这是殿下的命令,所以我可以做的很干净。”

唔,唔。

我单手捂着脸,脑子里现在是一片冷静的空白,想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也没办法正常的整合信息,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勉强在费尔南多的脸上找到了些可以开口的部分:“大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然先去休息一下呢?”

“不,我还好……”费尔南多揉着额头,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又疲惫:“而且比起思考这些问题,按着规矩我可能先得去见一见我们的殿下才行,他在哪儿呢,恩里科?”

骑士这会又不说话了,只安静摇了摇头。

他们的殿下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自然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费尔南多一脸自暴自弃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大概也能猜到,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吧。”

他再也没有聊天的闲情逸致,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忙忙地就要往外赶,临走之前这位大臣意外暂停了一会,他转过脚步回头看向我,眼神有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复杂。

“……您看起来很淡定,女士。”

无论是直面淋漓的鲜血,还是听到这样凶残恐怖的消息,反应都有些太过淡定了。

……啊,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即有点歉疚地回答道:“是太冷淡了吗,抱歉……但是我和大人物们实在是没什么交流,所以就算恩里科先生和我提起这些,我最多也就是联想到一些数字而已。”

他顿了顿,又问我:“所以,不害怕吗?”

我好声好气地回答:“那好像没什么必要,先生。”

人毕竟不会专门去记自己在下矿过程中顺手又清理了多少史莱姆,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被清理掉的贵族很快就不会是卡洛斯需要关注的重点了。

*

实际上,这关键节点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一些,

因着特殊的地理环境,卡洛斯作为主城之一,自身却并未设置城主,内部的权力分割相对分散,至于这些贵族的管理方式么……大部分时候不说朝令夕改,也都是差不多的。

没什么效率,也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好歹是个□□的锚钉,平日里也能凑合用。

如此,在初期阶段,还能靠着费尔南多自己时不时熬上几个通宵,来勉强维持整座城市表面上的正常运行。

但很快的,单靠他一个人就有些分身乏术了,实在是贵族身份下需要处理的事务远远不止这些城镇事务,有太多无聊却又必要的会面和宴席需要他的亲自出面;

再加上卡罗尔悄无声息地支使着骑士搞了这么大一波,早压晚压迟早也是压不住,各家愤怒的质询函不敢送到王子手里,但塞到费尔南多的书桌上倒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位劳碌命的大臣派人来旅馆找我的时候,我正双手交叠平躺在床上,旁边是一脸焦虑看着我的伊莲娜。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什么丰壤传教的必备仪式吗。”

我抬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十分冷静表示:“我在试图一天睡满三天分量的觉。”

伊莲娜愈发莫名其妙:“脑子坏掉啦?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还是要努力一下的嘛,”我唏嘘道,“毕竟很快我就要过上只能在零点之后睡觉的日子了……”

伊莲娜显然没听懂我的意思,而就在我们随意聊天的功夫,费尔南多的仆从已经毕恭毕敬的敲响了房间的门,并十分恭顺地表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女士。

……唉。

跟着人一起离开前往别馆,又发现了一个额外的好消息。

这里原本属于费尔南多私人物件不知何时都被带走了,重新换上了一批新的,其中也包括了原本在这里侍奉的仆从们,房子的地契和奴隶们的死契装在一个小盒子里,被费尔南多亲手交给了我。

你从现在开始就住这儿吧,女士,他神色自若的和我解释着,天天跑那么远找你太麻烦了,我们将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商量着来呢。

我把盒子给伊莲娜看,也和她转达了她从今以后就要有一个很大的新房间啦,这还是个好消息吧,开不开心呀?

伊莲娜炸着毛表示这(卡洛斯粗口)到底哪里算是个好消息了! ?

我只能和她无奈的笑,精灵垮着一张小脸看了我一会,随即挠挠脑袋,阴着脸转身藏到了花园中唯一一棵还算完整的树上。

她一言不发躲到树上去的时候,我站在树下看着她,费尔南多就在书房的窗户旁边看着我。

“你有一位很忠诚的守卫,女士。”他如此评价,语气里掺杂着真诚的赞美。

我垂下眼,唯独不想回答这句话。

忠诚吗……?

由自然恩赐降生的生命大抵不需要这个。

我倒是宁愿她更自私些、更任性些……更自由些。

我转开视线,和对方开启了新的话题:“我们还是先来聊聊正事吧,先生。”

费尔南多看了我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

*

意料之中的,摆在我面前的诸多文书都是属于卡洛斯的问题,有些我能理解,有些我觉得莫名其妙,费尔南多拽了张椅子坐在我的旁边,很自然地拿起了我面前最近的那一套文件。

——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呢,女士。

于是,在这句话之后,费尔南多成了我的半个老师,他告知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及有些事情也许能做,但我可能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感觉他正在试图把整个卡洛斯交给我。

“去掉您那句试图,女士。”对于我不算委婉的疑问,这位苍白的文臣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实际上,您距离卡洛斯真正的城主只差一个贵族的尊位了,而且现在谁在乎这个呢——?”

他短暂停顿片刻,才嗤笑一声,幽幽评价道:“在我们的殿下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卡洛斯已经成了太多人不敢接手的烂摊子,您现在的身份坐在这儿反而正正好,任何一位贵族坐在这儿都会把事情变得更麻烦;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么……反而没什么关系。”

我听明白了。

因为理论上我没有贵族的身份,现在一整个第三方合同工状态,没什么实际上的利益影响。

除此之外,还因为卡罗尔总是带着血腥味的任性行为,大多数人看待现在的我更多是一种漠然远观的同情心态:说到底,不过是个用来转移疯子注意力的“玩具罢了。

至于玩具被随手放在了哪儿,是放在箱子的角落里,显眼的高处,还是卡洛斯的城主椅子上——这种事情谁会在意呢?

费尔南多帮我整理好桌上一部分处理妥当的文件,抽空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您看起来不太好,女士。”

我答:“我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让我觉得很好的地方,先生。”

——事到如今,我还有机会离开这张椅子吗?

我在这儿呆的太久,久到赶回的拉斐尔想要见我,再也不能是和过去那样随意敲响旅馆的某扇门,就能笑意盎然的邀请我出去转转了;他需要在空荡的前厅等待好久,才能等来匆匆赶来的我。

这位被迫放置了一会的同伴沉默地注视着陌生的建筑,看着我满脸歉疚的样子,反而扬起了一抹比我更加无奈的微笑。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呀。薇薇安。”

拉斐尔很认真的看着我,严肃承诺着:“你要是不想做这些的话,我可以带你走的,去一个更安全,更安稳的地方,让你过上你真正想要的日子。”

我歪歪头,看着他。

“怎么帮我呢?”我看着他身上已经重换的神官袍服,比过往那件更精致,料子更昂贵,边缘处绣着陌生精巧的暗纹,是走上街就能让许多虔诚的信徒恭顺垂首的样子了。

他官复原职的速度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点。

所以,他要怎么帮我呢?年轻的神官已然在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泽中万分惬意地沉没下去,我即使接过他的手,无非清醒地是从一处泥沼地转到另外一处罢了。

拉斐尔倏然沉默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我的脸颊。然而这动作在半空中停下,他手指瑟缩着,连带着笑容也透出几分慌张的狼狈。

他是真心想帮我的,我相信这一点。

但我也相信,他的帮助早已无法摆脱他个人的私心——而扩大的权力是滋养欲望的绝佳温床,我昔日的同伴依旧值得信任,但唯独不包括这件事情。

我想了想,还是和他解释起来:“我确实讨厌现在的日子,甚至称得上反感至极……但是还不至于说要后悔自己做下这些事情的程度。”

拉斐尔怔了一下:“……不后悔吗?”

“我想过离开,无时无刻都在想,包括现在也是。”我坦然回答道,“但我也想过,我离开之后又会如何呢?这座城的人远比贝格斯特的人要多、远比我们认识的人更多,要远远超出一个贫民窟所能吸纳的容量……我当然可以扔下这一切独自离开,但我也很清楚,我的心大概无法帮我支付离开之后的代价。”

其他的因素姑且不提,单纯的后悔和愧疚心就能把我折磨死了。

同情心一不小心就容易过度泛滥的滥好人就是这样啦。

悲伤。

拉斐尔现在看起来反倒是比我还难过的样子了,我对现在的神官实在生不起太多的怜悯心,于是顺势勒索了一下这位大人两个新建的免费教堂、几位长期驻守的新神官,以及物资若干后,我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并顺势送走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神官大人。

临出门之前,他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心有不甘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最后这几句话到底还是戛然而止,漆黑的骑士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踱步而出,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神官不愿离去的身影,静悄悄地,不曾出声。

神官因此微微蹙眉,不赞同的看向我。

“他这是……”

我垂眸,回答:“毕竟一个城的贵族都被清洗了呢,偏偏又是我这么个乡下村姑坐在了城主的位置……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需要一位战力更强大更可靠的贴身护卫,恩里科先生很乐意做这个,所以就留下来了。”

真的吗?

神官被迫缄口不言,看着骑士的目光却多了些警惕的审视。

真的只是护卫,不是监视与掌控吗?

我对此回以微笑。

实际上,我现在对恩里科如影子一般的存在感已经相当适应了。

而在拉斐尔离开很久后,恩里科的脚步声依然在我身边徘徊,直到我对他伸手挥了挥,骑士才慢吞吞地走到我的旁边,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为了迁就我坐在椅子上的高度,他毫不介意地在旁单膝跪地,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吩咐。

我拍拍他发质有点粗糙的黑色头顶,温声提醒:“不可以想着趁我不注意偷偷暗杀掉拉斐尔哦。”

恩里科有点犹豫:“那就白天……”

我:“这个也不行。”

我:“不是答应了要在这儿保护我吗?我很信任你的,还请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了吧,恩里科。”

骑士静静看着我的眼睛,许久才慢慢垂下眼睫,在我手心下不着痕迹地蹭了蹭,乖乖点了点头。

“是。”

第62章

以贴身护卫的角度来说, 恩里科的行动有些过分负责了。

如影随形的目光,寸步不离的脚步,以及充斥在各个空间的存在感……他的尽职尽责让伊莲娜都禁不住炸了毛,气急败坏地从树上跳下来开始绕着我咪咪喵喵的转圈,试图把那只随心所欲入侵领地的烦人家伙从我身边找出来,然后彻底撵出去。

因着我一向对她过多溺爱,连带着宅邸里侍奉的人也都早早习惯了这一点,而恩里科本人更是维持着一贯对外人外物的冷漠态度,我便也相当想当然地以为,他也是不在意的。

直至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 骑士的脚步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床畔。

实话实说我开始真的没听见, 毕竟不能指望我每天肝到凌晨两点之后还能保持清醒, 所以理所当然地睡到昏天黑地毫无反应。

骑士凝神注视片刻,忽然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谁也不知道他想要做点什么,只见那只手虚虚落下,瞧着正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半空中的手指却被突兀拦了一下。

一把仍收在刀鞘中的短匕,匕首的主人手指虚虚拢着,随时都能拔刀出鞘,做好了削掉对方一整支手腕的准备。

骑士抬眼,与神色阴冷的暗精灵四目相对。

……又是你啊。

恩里科神色淡淡,依旧不曾说话, 只简单做了个手势,提醒对方这样的举动不守规矩。

精灵嗤笑着,同样无声一抬眉,短匕向下简单示意,笑容愈发阴沉又刻薄:不守规矩的家伙究竟是谁?大晚上的跑到主人的床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究竟是正直清白的骑士、还是什么阴魂不散的痴鬼怨灵?

……

骑士不语,只垂眸将手搭在腰间,精灵动作轻盈,反应与之相差不离,两人面面相觑许久,气氛绷紧着,始终没有人先一步动作。

虽然不方便行动,但谁也都不情愿就这样离开。

……

等到我遵循生物钟,照常在六点那一刻睁开眼睛的时 候,却发现这次迎接我的不是晨曦柔和的光线,而是秘银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瑰丽华光,以及……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大半头发的细密头痛。

精灵手忙脚乱从旁边挪开身子,在床边缩成小小一团,满脸心虚的看着我。

“……”这一晚上的,又做什么孽了。

我坐起来,揉揉眉心,总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头痛的次数比过往全部加在一起都要多出好几倍了。

还没等我消化清楚现在的情况,有什么沉甸甸的金属物就跟着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随即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掌端着早早准备好的早餐托盘,放在了我的面前。

“……”因为常年不见光,手臂的青筋轮廓清晰,皮肤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我顺着一点点向上看,骑士的侧脸线条硬朗俊美,被晨曦的柔光修饰出几分温顺的柔软,极大程度的削减了他面庞上那一份不近人情的冷淡气场。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这位在做这种事情?

“本来有人要来叫你起床的,不过还没等敲门他就过去了,”伊莲娜窸窸窣窣地贴到我的旁边来,嘀嘀咕咕的和我抱怨起来,“我还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呢!结果就是拿着东西过来,一直等到你起来诶……”

“好可怕吧,你新捡回来的这个。”精灵唏嘘道,又哼哼唧唧地抱着我的胳膊开始撒娇:“薇薇安,薇薇安,你把他弄走嘛,你要是不把他弄走,你让我把你弄走也行呀……”

我掐住精灵的脸颊软肉,让她后面不合时宜的抱怨悉数化成了噫呜呜噫的小声喊痛。

在我和伊莲娜短暂胡闹的功夫,骑士仍然站在那里,甚至十分体贴地伸出手,帮忙扶住有些颤动的托盘。

“……”我眨眨眼,没什么食欲,有点为难的看着他,“您打算就这么一直在这儿站着吗?”

骑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贴身护卫。”

……

我感到愈发头痛。

这孩子心里不藏事是真的,但是他消化一件事情的时间远比普通人要长很多也是真的……所以之前也不是他不在意伊莲娜对他的抵触情绪,而是恩里科完全没琢磨明白,自己现在要怎么做才行。

之前的话这种情况倒也很好处理,要么换个事情做,彻底无视掉对方的存在;要么干脆一点,直接动手把对方干掉就行了。

但现在显然不太行。

“您的另一位护卫并不喜欢我。”恩里科的背后沐浴着晨曦的柔光,这一刻看来的眼神纯稚如孩童,他并不是在和我抱怨,而是十分纯粹的不解,并想要从我这里获取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我叹息一声,顶着伊莲娜愈发阴沉不满的目光,心平气和地和恩里科表示:“首先,恩里科先生,请帮我把这份托盘拿走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迷茫的疑惑:“您不需要用早餐吗?”

我摇摇头,耐心回答:“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不需要有人来侍奉我用早餐。现在能给我一点空间吗?不需要你离开太远的,在门口等我就行。”

骑士依言退下,我下床开始整理衣物洗漱的时候,精灵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真的不能带你走吗?”她眨眨眼睛,期期艾艾地问我。

“我在这儿已经很适应了,伊莲娜,”我无奈回道,“而且这里的生活比外面安稳很多,不是嘛?”

精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长久而静默地看着我,直至那双明亮的眼中也渐渐生出荒芜的绝望。

“你只是让自己不难过而已……”她喃喃念着,甚至有些恼怒地、气愤地看着我。 “你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好……!”

你现在看起来好平淡,好安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变得一点都不开心了。

我能做点什么呢?伊莲娜恍惚着,思考着,她曾经的同伴们都选择了各自属于自己的路,唯独自己还选择留在这里,可似乎也同样对现状无能为力。

我看着容貌仍是少女姿态的精灵捧起我的手,慢慢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她小小声地,近乎哀求般的询问我,“哪怕只是让你稍微高兴一点点也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这一刻,我给不出更好的答案。

我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同样也说不出更自私的索求。

“——你还愿意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

但精灵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正相反,她看起来好像变得愈发不甘心了。

她全身心地厌恶着这里的一切。

宅邸里吹过的风永远软弱又甜腻,和自然流淌的草木香气相差太多,这气味对精灵来说压抑而苦闷,在她的胸腔里积累出的,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不甘。

这愤怒太热烈,太鲜活,烧得她的骨头都开始变得空洞,缝隙处只够存住那些灼烫的情绪。

她想要做点什么。

她必须要去做点什么。

……

“那只精灵跑掉了,不过没有离开卡洛斯的范围。”

恩里科将消息传给我的时候,我手边还积累着一堆亟待处理的文书,没什么时间感慨自己同伴的离开。

“我知道了。”我点头应下。

伊莲娜还是孩子脾气,偶尔大张旗鼓的胡闹一下也没什么奇怪。

骑士看向我,目光有着几分奇异的期待:“您的身边多出了很多空缺,我可以……”

我想了想,对他伸出手。

恩里科熟练地跪下,他原本的站位距离我有些远,此时十分自然地膝行几步,这才将手重新放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握着他的手,温声提醒:“我们得仔细聊聊空间和距离感的问题了,恩里科。”

……

省略掉那些男女之间的差异,骑士与主人之间应有的分寸,这些都是没什么必要解释的,吩咐给恩里科的要求必须要简单直白,易于理解,说是一句话一个指令的程度一点也不夸张。

好在他有自己的规定训练,更进一步规划好他的细节行程就行了:像是早上不必亲自叫我起床,一日三餐无需他的侍奉陪同,日常可以跟在旁边,工作时可以允许他的触碰和提问,以及他最看重的一件事:如果肚子饿了,还是可以单独和我说的。

骑士乖乖点头:“是。”

我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一句:“不过不可以用肚子饿为理由,天天过来敲我的房间门,这里本来也不缺你的饭。”

“……”骑士眨了下眼睛,才慢慢点了点头:“……是。”

差不多这样就行了。

但对待他,也不能这么简单才行。

这毕竟是一只思维单纯的恶犬,要注意颈上绳索收缩与松弛的尺度,不能太紧,窒息的恶犬会为求生毫不犹豫地露出锋利的獠牙;但也不能太松,除非我还想再现一次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惨剧。

除此之外,他倒还算是个容易安抚的对象。

我不知道我们更上位的那位主君如何吩咐的,至少现在他确实只听从我的命令;而除此之外,只需要我给出一点宽容的许可,允许他时时刻刻待在我的旁边,恩里科的状态就能很放松,很安静了。

如今的卡洛斯已经没有什么额外的危险,这样的举动倒是间接成全了费尔南多,百忙之中托人和我转达了他的谢意:恩里科愿意老实下来,他这边也能腾出更多功夫处理事情。

这座城市正在逐渐走回正轨,那些被暴力清洗掉后腾空的位置,必须要由贵族接手的,由费尔南多从四处调人过来,帮忙填上职务上的空缺;

至于那些更加琐碎的细枝末节处则是我在处理,我找不来合适的贵族接手这个烂摊子,他也找不到多少平民接手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常工作,如此磕磕绊绊合作许久,也算是收拾出一个大致的新局面。

“都是些只想轻松过日子的,或是算是清流的年轻贵族,他们在这里做事应该不会给你增加太多麻烦,”费尔南多和我这样解释着,新上任的这群人都是他的精挑细选,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的管理实权仍然是掌握在我的手里。

“以及……”费尔南多意外的迟疑片刻,像是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好一会后,他才整理好语言,十分温和地与我说道:“从小姐开始接手这座城的许多工作后,一些原本停滞甚至是在倒退的基层事务进度,正在开始重新缓慢推进着。”

这是好事情。

“这座城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您,女士。”他如此总结道。

卡洛斯最初的混乱就此告一段落,文臣也没了可以长期驻留的理由,委婉又不失遗憾地与我道别,而我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车队影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得来了几天喘息的空余。

好像是……可以稍微松口气的样子了。

恩里科守在我的旁边,看着我瘫在躺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样子,好一会才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您累了吗?”

“有一点哦。”我闭着眼回答,“伊莲娜今天也没回来吗?”

“还没有。”他的语气平淡,但比起刚刚的询问声,提起这件事时明显多了些疏离的冷淡。

唉,孩子的心思玩野了,不愿意回来也正常。

我倒是生不出多少恼怒或悲伤的心思,顶多就是半夜偶然惊醒,身边缺了个叽叽喳喳地小丫头,会有一点意外的寂寞罢了。

要不要真的养点什么呢……

每次升起类似的念头,我总会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卧室大门。

“恩里科?”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紧闭的雕花大门被推开一条细微的漆黑缝隙,从中流淌出骑士清醒利落的回应声,“我在,小姐。”

“……”如此,我好像就能放松下一点紧绷的心神了。

这房子好大,好空,大到我躺在这里甚至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回音,所以我不知不觉间默许了那细小漆黑的缝隙渐渐扩大,直至我某夜随意撩起床帏一角,看见的不再是大门紧闭时繁复华丽的雕花图样,而是一双安静守在门外的银色战靴。

我叹了口气:“……你守夜的地方,好像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骑士的回应依旧迅速,平静,一板一眼。

“职责所在,主人。”

第63章

狗是一种擅长得寸进尺的动物。

我倒是清楚奥兰多自小就擅长这个, 但我不知道作风死板的骑士居然也有类似的毛病。

是我对他了解太少,还是他那副规矩刻板的外表下藏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也许两者兼有?”费尔南多如此回答说。

这位大臣虽然已经离开了卡洛斯, 但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并未因此落下,魔法支持的传信魔板日常就放在书桌一角,偶尔用来听对面翻书写字的白噪音, 或是我单方面的自言自语和意味不明的吐槽。

大部分时候,费尔南多是安静聆听的那一个,而这次有关恩里科的话题他了解比我更多,很快就给出了回应:“那家伙的风格很容易给人带入刻板印象吧?不过最好还是别把他当做什么只会老实听话的家伙。”

我想了想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惨剧, 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好了,不聊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费尔南多语气温和地转移了话题, 换了更欣慰柔软的语气同我讲:“你得到消息了吗?卡洛斯在你的治理下还算不错,所以殿下准备给你一些应得的赏赐, 除了一些应赐的珠宝和金子之外,还有一个贵族的封号。不出意外的话,王庭的信使估计下个月就能到卡洛斯吧……”

费尔南多单方面说了一会,忽然声音一顿,极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高兴吗?”

“……”我眨眨眼, 实在是很想说一句这种事情好像也很难高兴起来吧。

但是, 这反应其实也是不对的吧。

财富,名声, 地位,如今对我来说都已经唾手可得,甚至把平平无奇的乡下姑娘一下子提到了贵族的位置上, 明明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赏赐才对……

我没能立刻回答,对面的费尔南多沉默片刻,随即叹息一声,低低道:“……抱歉。”

我答:“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大人?这确实是好事情啊。”

“您不必和我说这些客套话的,女士,”费尔南多无奈回道,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低落的自嘲:“可事到如今,我就算想要和您说句抱歉,大概也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吧。”

“请您和我要求点什么吧,女士,”他再次开口,带着哀求意味的温和口吻,小心翼翼的同我说道:“说是谢罪的实质歉意也好,说是祝贺您正式成为卡洛斯城主的礼物也好,我希望能为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我想了想,随即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之前您提起过的,能让可以让作物的产量翻倍的黄金配料,请把配方交给我吧。”

*

费尔南多极慷慨地答应了我。

除了百分百双倍黄金作物的配方之外,还有之前他从世界各地淘弄来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种子,我把后花园整个腾出来,那些精巧昂贵的珍惜花草卖掉的钱拿来雇佣了几位魔法师,帮忙把后花园转做了一个全新的温室。

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种子,被我亲自播种在这小小的温室里,等待着它们未来长大的样子。

在此期间,骑士试图帮我做点什么,不过看他那副样子,单纯捧着水壶我都怕他一不小心把这铜制的工具捏得变形,于是三令五申不许他进来温室——

不行,不行,无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总而言之就是不行。我板着脸站在温室的入口,严肃拒绝他想要进去的意思。

这地方很安全,而且他在这里也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恩里科不擅长另一只金毛大型犬那样湿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眼神,可他此刻僵着身子站着,嘴唇因用力抿平而显得褪去血色的苍白,眼神瞧着倒是变化不大,但在我仰头看去的瞬间,眼底又分明多了些狼狈的无措。

“我只在门口守着您,”他低低道,“您现在是我的主人,所以——”

我抬手,有点头痛地打断了他的话。

“之前就有点想问了,平时称呼我小姐,女士,城主大人,这些都还在理解范围内……”我顿了顿,又问:“为什么忽然称呼我主人?”

恩里科没怎么迟疑地坦然回答:“卡洛斯的贵族全部清理干净之后,王庭那边就已经将我除名,按着殿下的吩咐,我可以选择继续以骑士的身份追随在您的身边。”

他看了看那扇把自己排斥在外的温室大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也没能成功发声。

……这是,这么快就不打算继续使用他了吗?

不对吧,她的身边还有趁手的工具吗?还有什么与她相熟的人依旧留在这里吗?

——她的身边,不是已经只有自己了吗?

男人有些迷茫地想着。

“您已经不需要我了吗?”他低声问道,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心软与不忍,然而还没等这情绪成功发酵,我就听得他又十分不解地低声问我:“可是您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您应该还有很多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才对。”

骑士的眼眸是一种太过纯粹的黑色,褪去所有社交场合的敷衍和本不存在的温情,他就这样长久地看着我,带着某种直白又残忍的赤裸,十足疑惑地反问我:

“您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是嘛?”

……

……啊。

我怔怔看着面前这双同样写满不解的眼睛,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原来是这样想的。

那些书桌旁边的守卫,那些如影子般的存在感,以及每天晚上,只需撩开床帏都能看到的银色战靴……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原来是这样想的。

曾经站在我身边的人,那些与我亲近,与我交往密切的同伴们,他们如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我,于是也在我身边留下了各式各样的空缺。

他想要悉数接纳。

他想要全部取代。

用自己的影子融入其中,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距离,用自己的呼吸和存在感覆盖他们曾经留下的一切痕迹……

我抬手压了压胸口的位置,并不意外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依然平稳如初。

“你确实能帮我做很多事情,恩里科。”我温声回答道。

“但是在有关耕种与田地的问题上,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只靠自己也是可以的。”

*

温室的门将骑士拒绝在外。

这小小的温室,如今成了我最后可以放松神经的一方净土,我在这儿搭了个可供休息的软榻,偶尔也会在这里小憩一会。

然而这扇门拦得住驯服听话的骑士,拦不住总是来去随心的野猫,伊莲娜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温室里时,应该是我第一次只靠自己的感知就提前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温热潮湿的空气里,骤然融入了一缕清爽微凉的风。

精灵携着满身草木冷清气味,悬在我的头顶上方,阴森森地盯着我。

“本小姐不在的日子里,你过得蛮悠闲的嘛?”

我闻言禁不住轻笑一声。

“何出此言呢,精灵小姐?”我懒洋洋地问着,眼皮也懒得睁开,只听得伊莲娜哼了一声,随即很熟练地重新绕过来,在软榻上挤出来一小条狭窄的空间,硬是把自己塞到了我和软榻的扶手中间。

她还带着草汁腥气的脑袋埋在我的怀里,身体缓慢起伏着,像是得以重归巢xue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舒展开身体和神经,让自己很舒适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日子,我先是去了很多地方,想要找一个我会喜欢、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我摸摸她的头顶,温声问道:“那么,精灵小姐找到了吗?”

“……没有。”她用脑袋蹭蹭我,声音确实意外的平静:“我找了好多好多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喜欢的;但我想那些地方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会愿意留下,就像你在贝格斯特,你在卡洛斯做的一样……”

于是我放弃了。

然后我又想,这世界真的好糟糕哦,薇薇安。

糟糕到贝格斯特与卡洛斯的情况居然已经称得上幸运,糟糕到若是有人想要交换这份被拯救的幸运,是必须要献祭一个本该与这一切全然无关的普通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精灵安静听着耳边依旧平稳有力的心跳,心想,其实这背后的答案她早已知晓。

与其说世界对这个人不公平,不如说,是她允许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我能把你从卡洛斯带走的,”精灵喃喃自语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裙摆,“但我后来发现,我们去哪儿的结果都是一样,你肯定还会为了下一个卡洛斯留下,到那个时候,我又能怎么办呢……”

悲哀的、短暂的、如晚霞般绚丽又脆弱的人类啊。

……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供精灵的挥霍与选择,也许就在精灵竭力挣扎着,想要挑选出完美选项的过程里,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耗干这个人短短的一生了。

所以,我放弃带着你去寻找荒野中的自由了。

精灵蹭蹭我,又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拿出了自己的行李包。

“我给你带回了很多礼物。”她轻声道。

女孩坐在地上,背包里掏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琐碎小物:一串干花穿成的手绳,一条宝石黯淡的老项链,用夏季的甜浆果熬制的小瓶果酱,小马的柔软鬃毛扎成的孩子玩具……

“这些,这个,”伊莲娜举着东西,开始和我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是贝格斯特那条新商路的马夫给我的,这条新路让他多跑了许多活,老马去年下了新崽,用小马驹的鬃毛做的玩具只有两个,一个给了他刚出生的儿子,另一个给了我,特意要我转交给你;

还有这个果酱,卡洛斯的郊外有很多甜浆果,有一户人家今年刚刚学会酿制果酱,靠着这些浆果卖了不错的价钱,这笔钱据说能帮他们重新买回来一块地,这是据说今年最甜的一瓶,没要钱,直接送给我的……”

林林总总,很多说起来都是些平凡又不值钱的小玩意,被她万分郑重地收起,又转而放在我的掌心。

我坐在一边,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许许多多的东西,许许多多的故事,加在一起,便是是许许多多来自普通人的、最笨拙又朴素的感谢。

“我把这些拿回来给你。”

精灵仰起头,一字一顿的和我说道。

“从今天开始,只要我能看到的,我就全都会拿回来给你……这些是你应得的,这些本就应该是只属于你的。”

我会比风的速度更快,我会比风的距离更远,即使你要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我会把你看不到的,听不到的,接触不到的世界,这个被你珍惜的、也在努力回应着你的世界,全部带回来给你看——

所以,不要总是那么不开心啊。

多高兴一点吧,薇薇安。

精灵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她凑过来,小心地触碰着我的眉心,仿佛垂眸祷告一般,与我低声祈求着:“多笑一笑吧,让自己多放松一点吧,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才不是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呢……”

“……”

我从精灵的身上闻见陌生又熟悉的自然草木的气味,终于忍不住扬起嘴角,轻笑起来。

“那么,”我拍拍自己的膝盖,又伸出手臂,微笑着问道:“要过来抱抱吗?”

“要!”

精灵第一次没有别别扭扭的拒绝,而是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把自己挤进了我的手臂之间。

……

她变得开朗了些,身上的肌肉也硬实了些,先前被我一口口喂出来的家猫般柔软的慵懒随意,再一次被自然的野风吹成了野兽桀骜的飒爽利落。

女孩开始不介意直率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换上先前最为抵触的侍卫服装,大大方方地跟在我的身边,并在单方面认为我冷落她的时候,自己把脑袋凑过来找个地方蹭蹭,挨着我待上一会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样的举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除了一个人。

——恩里科看着她的眼神,正如此前的伊莲娜看着入侵领地的野兽一般,充满着冰冷纯粹的敌意。

精灵对此不以为然。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面色阴沉的骑士做了个鬼脸,另一只手也同样没从背后挪开。

“要打就全都出去打哦。”我翻过一页签字的文书,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啧。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了。

第64章

恩里科无法理解现在的发展。

在他作为舍弃的棋子、被决定转送给如今的主人之前, 那位殿下曾少有的拿出耐心,和他细细解释了一番此后可能的发展。

按着最初的计划,是要骑士把人带到自己的面前才算是完成命令,不过现在情况也没太大差别啦——在她主动从费尔南多手中接过了混乱的卡洛斯的那一刻开始,原本的立场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丰壤之女”选择了卡罗尔,这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最不容置疑地事实。

于是,在此之后,会发生一系列的连锁效应:身为平民的同伴注定会因为信仰与理念的问题与她渐行渐远,最为亲近的勇者若是以自身实力走到这一步,自然也不会愿意从此自甘堕落,不久之后,也会选择另谋新路;

神官么,倒是瞧着依旧能与她平等对话,但本就是教会内部极为看重的人才,他如何被排挤了冷落,现在就会被如何再次捧上高位。

“……那位女士,多可怜呐, 她做的越多, 失去的也就越多……”

卡罗尔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提醒着面前的骑士。

“就像骑士小说里为了国家的安定决定献祭自我的可怜公主一样, 你说呢, 恩里科?”

骑士依旧垂首不语,只有剑鞘与铠甲碰撞出几声不规则的清脆声响。

王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她也许会比任何一个人都需要你, 恩里科卿。”

……

迄今为止,一切发展正如他此前侍奉的主君所言。

卡洛斯迎来立刻一次彻彻底底的脱胎换骨,按着卡罗尔的预估,今后还会成为帝国往后最繁荣富庶的城市,没有之一。

有了这座城的支持,本就在竞争中占据上风的卡罗尔几乎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帝国未来唯一的君主;如此一来,卡洛斯的新城主自然也就成了多方竞相讨好的对象,她站得越高,走得越远,就越和她的来时路相悖,越容易引起那些平民的抵触、反感,甚至是嫉妒,厌恶的心——

事情的发展,本该如此。

恩里科的脚步沉沉,缀在三五步左右的距离后,他的目光冷漠且锋利,然而走在前面的伊莲娜跟着眉头一挑,反而大大方方地跟着回头看了过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伊芙教你迷情魔药的做法啦?”她扭过脑袋,半是无奈半是抱怨地看着我,我被精灵突如其来的吐槽弄得莫名其妙,跟着她一回头,便对上了恩里科冷冰冰的目光。

对方没有回避视线的意思,反而煞有其事地和我解释起来。

“您的这位侍卫曾经背叛过您,”他提起伊莲娜前些日子不告而别的行为,平静提醒道,“通常来讲,哪怕选择最温和的做法,您也应该将她拒之门外。”

伊莲娜眨巴眨巴眼睛,指指自己,又看了看我。

我也眨眨眼睛,跟着看她。

她是觉得面前这两个我能管得了谁呢?

……

“这不对吧?”精灵脸上的心虚之色一闪而逝,随即插着腰,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我,“再怎么说也是现在效忠你的骑士,说两句话让他收敛一下总行吧?”

我摇头:“我可以教导他的言行,但不该束缚他的思想,恩里科想要如何思考,如何判断,这是他自己应当享有的自由;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只需要保证他做出的最后选择没有问题就可以了。”

伊莲娜看了我一会,忽然慢悠悠地拉长尾音,诶了一声。

“开始像模像样了嘛,城主大人,”她的语气里赞许与调侃的成分更多些,又笑嘻嘻地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故作苦恼的哼唧了一声:“但是,唉,多多少少也对我偏心点嘛~”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现在能在城主书房来去自如,我对你还不够偏心吗?”

伊莲娜在书桌一角托着下巴看着我,又唉声叹气起来。

“唉,我在这儿晃来晃去是为了什么呢?”她看看我手边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目光里终于多了些柔软真切的怜惜之色,“我现在连想找个你工作不多的时候都难呢。”

唔,这倒不是我有意冷落她了。

此前费尔南多送给我的黄金配方,其中最关键的一样就是魔兽骸骨,这玩意在卡洛斯附近只能用泛滥来形容,而得益于此前恩里科的暴力行动,失去了贵族压制的平民,正是情绪最为高涨、跃跃欲试地想要趁着机会快点做点什么的时候。

先是收整骸骨,然后是调整配方,于是潮水般的佣兵们涌入冒险家协会接下一个又一个委托,连带着也吸引了更多的流民、冒险家、不同城市的过往商队。

腾出的荒地,清空的魔兽,带着精心挑选的黄金品质的种子一起送进了平民的手里,一场只属于上层的血腥清洗运动顺带洗去了许多角落里依附赘生的毒瘤,少了官员治理对应的一大笔费用,我也能腾出功夫,顺便砍掉许多不必要的支出与赋税项目。

除了本地即将收获的双倍作物之外,随着商路的日渐稳定,贝格斯特依靠密林的丰厚收成也有相当一部分在这里消化。

仅靠卡洛斯现在的生产力想要把这些全部消化掉实在是有些吃力,我这段日子在忙的主要也是这一部分。

但是问题不大,卡洛斯本地的传统方法不方便,那就只能用一下老农的传统方法了。

伊莲娜认真思考了 一会,然后很严肃的问我:“……这就是你在厨房和温室角落里全都摆着酿酒桶的原因?”

我一脸淡定地点头:“都是蜂蜜酒,要给你留两瓶尝尝嘛?说起来我自己都还没喝过诶……”

“好东西你自己先尝尝味道啊,”伊莲娜下意识吐槽道,随即抬手捂了捂脸,瞧着有点无语:“所以这就是你准备把整个卡洛斯都变成酒厂的原因?”

我很严肃的纠正:“其实腌菜果酱果干之类的工匠制品……”

伊莲娜:“咿呀重点不是这个啦——”

“那重点还能是哪个呢?”我也眨眨眼,故作无奈地看着她,“最重要的部分,难道不是这些东西能让更多人赚到钱吗。”

更方便,更迅捷,让更多人可以靠自己,赚到真正意义上只属于自己的财富。

腌菜瓶和酒桶这种东西不比田地,随意谁家也都能试着在角落里放上几组,产出的制品易于长期储存,且不说未来的商机如何,首先对于许多快要吃吐魔药、或是消耗不起高级魔法卷轴的佣兵来说,这些的回复效果也能做个廉价平替。

她叹口气,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样被你新折腾出来的,没准备立收税项目吧。”

我下意识摇头。

百废待兴的时候,现在立项收税只能前功尽弃。

精灵在城主的书房泡久了,一些原本过去她全然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也都能像模像样地跟着聊上几句。

她啧了一声,又问我:“不收税,你没钱怎么办?”

“这个也问题不大!”我插着腰,很骄傲的表示:“温室的作物全都是市面上价格最高的,而且城主府的地窖也被我清出来全部放酒桶了!”

只要这套循环跟上,本人依然可以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成为卡洛斯的首富……大概!

“平日里要顾着这里的文书工作,抽空还要盯着温室,还有门口那只勉强愿意栓绳的疯狗,现在又给自己加了个盯着酒桶的活是吧?”

她眯起眼睛,伸手过来掐我的脸:“你是真不怕自己猝死啊?”

我的脑袋被精灵双手箍住,掐完脸后又被捧着脑袋晃来晃去,迷迷糊糊的功夫慢半拍地想着这丫头的身高是不是长高了点?然而还没等这念头落地,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野已经从原本伊莲娜的脸,变成了书房的暗色木质地板。

我的腹部卡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直接被她轻飘飘扛了起来,挂在了她的胳膊里面。

……好极了,死丫头确实长高了。

“精灵的成长期是唯心主义啦,毕竟本小姐运气很差,挨上了一个不真正长大就帮不上忙的家伙嘛。”她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话音未落,已经一脚踩上了窗框。

……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

有自然的野风从我耳畔掠过,期间混入稍显陌生的复杂酒香,以及精灵清脆的询问声。

“城主大人,你为了这座城市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但是你自己有出过门,认真看过它吗?”

我在心里回答,好像没有过。

我只在最初走过这座城市最肮脏狭窄的几条巷道,见过一点点普通的风景,我见过这座城最尊贵的人,也见过匍匐在泥地里,只能挣扎着在角落里苟且求生的人。

伊莲娜在风里笑起来。

“那就看看嘛。”她将我放在高处,要我向下去看这座已经属于我的城。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下方的街道人群往来熙攘,风中混杂麦芽与果酒的香气,商贩走街串巷,热络的呼喝声连绵不断,孩童聚集嬉笑,小贩们煞有其事地和过往的路人们推荐着所谓城主最爱的蜂蜜酒,快看呐!这黄金般美丽的酒浆,黄金般美妙的味道!

谁能拒绝这份自然赐予的醇浓甜美的幸福呢?

我的目光落向卖着蜂蜜酒的地方,有些怔怔出神。伊莲娜单手托腮,转头看着我,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 “看呆啦?”

“……有一点。”

我慢慢点了点头,有些恍惚看着她,“所以,我应该做的还算可以?”

精灵看了我一会,叹了口气。

“唉。”她悻悻道,“就说贵族不是好东西,你这才当几天,我们家村姑的脑子就要坏掉啦。”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这叫什么话。”

“就是说,做得很好,好得不得了的那一种。”她重新站起来,对我伸出手,好声好气地哄着我起来继续跟着她走:“要不要去扎伊德那里看看?那边的家伙最近状态不错,说不定比巴林来的那次还要好不少呢。”

我看看她,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我真的做的很不错的话,那么即使我不去亲眼确认,也完全没什么影响的。”

伊莲娜看着我,眼中写满了温和的无奈。

“我只是有点掌握不好分寸啦,”我小声和她解释,“要用什么身份去看呢?要用什么姿态和他们接触交流呢?如果还是之前的乡下村姑倒还好,可是现在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劲,怎么说都不合适。

总不能真的让那群人来跪我吧?

“好啦,好啦。”她用脑袋轻轻撞撞我,和我凑在一起小声道,“那我们就不说这个,正巧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找辆马车,先送你回城主府吧。”

她猝不及防转了话题,我又是一呆:“等等,为什么不是你直接送我回去?”

“好累的啦,”伊莲娜敷衍道,又匆匆叮嘱了一句不许乱跑,立刻就窜没了影子。

“……”我看着自己所在的高墙,以及身后光秃秃的一片完整房顶,心想这地方连个梯子都没有,我上哪儿乱跑去?

好在伊莲娜跑得快回来得也快,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着没力气带我走的精灵轻车熟路地把我重新扛起来,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已经被她塞进了一辆风格朴素的马车里。

车夫似乎也是她提前找好的,不等吩咐方向,随着一声轻轻呼喝,马车就已经动了起来。

“偶尔出来透透气,感觉应该还不错?”伊莲娜笑眯眯的看着我,脸上还有些孩子气的得意炫耀。

“下次还是提前说一下吧,”我无奈道,“倒不是别的意思,恩里科可不是个老实听话的。”

伊莲娜轻笑一声,稍微有些意味不明:“哼……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个能把你捆住的家伙呢。”

我盯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哦,”她眨巴眨巴眼睛,很乖巧的看着我,“至少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肯定什么都不会想的啦~”

她这话听起来太过微妙,然而还没等我问清楚,伊莲娜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外面,自顾自地说道:“哦,到地方了。”

精灵速度飞快,一眨眼就窜没了影子,我即使头疼,也只能先跟着下了马车。

推开马车车门时,一只手顺势伸到我的面前,准备搀扶我下来。

男人的骨相,深色的皮肤,手指与手背都布着青色繁复的刺青罪纹,我扶着车门,盯着这只太过熟悉的手,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而不等我出声,对方已经先一步主动开口,只见扎伊德仰起头,随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有些太过向下压住面容的帽檐,这才若无其事地笑着问我:

“不先下车吗,主人?”

第65章

直至被领回书房, 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我的脑子仍然还是空白的。

好可怕。

好惊悚。

好像听到了个非常不得了的家伙在毕恭毕敬地叫我主人。

“哎呀呀,主人的这反应还真是让人心凉,瞧着倒像是在嫌弃小的呢。”我怔愣发呆的功夫,那只辨识度极强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旁边,殷切无比地双手递上了温度适宜的香草茶。

我下意识道谢接过, 动作一僵,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抬眼看过去,对上扎伊德不闪不避笑意灿烂的眼睛,“哎呦,您这是在和小的道谢嘛?诚惶诚恐啊,主人。”

“……”

两边面面相觑,在片刻僵滞的沉默后,我终于遏制不住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扎伊德此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自打我认识他以来就没见过他笑得这样肆无忌惮过, 过了好一会,他像是终于欣赏够了我崩溃抓狂的表情,这才笑嘻嘻地和我解释:“哎呀, 谁让我们尊贵的城主大人搞出来的新把戏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

他口口声声喊着主人,偏偏姿态瞧着也是一贯的随意散漫,这男人就这么懒洋洋地靠在我的书桌上,煞有其事地抱怨起来:

“最听话的小崽子们被新建的学馆捡走了,大人们稍微有点本事的都跑出赚钱了,性子温吞的那群早早就加入密教,天天神叨叨的说点什么也听不懂;

我原本在那儿大小也算个头领,现在好啦,手底下杂鱼两三只根本不成气候,左右只剩下我这个没人要的老东西,出去溜达一圈连口剩饭都找不着,只能试着过来好心的城主大人这边碰碰运气啦~”

莫名其妙被碰瓷,我也是实在生不起气来,无奈道:“你自己明明本事也不小,趁着卡洛斯现在还在免税期,赚点钱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好吗?”

扎伊德对我弯弯眼睛,说:“不好。”

我一呆,脸色立刻又要垮。

“我这个人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勤快老实的性子,比起自己琢磨路子找个赚钱的应声,倒不如寻个捷径,找个温柔又好说话的主人,包个日后吃穿不愁也就行了。”扎伊德笑眯眯的,他不知何时稍稍弯下腰,眼眸早已被纯粹的笑意浸没,亮得像是缀着细碎的星子。

“帮个忙呢?城主大人?”

我现在完全无法和他的好心情共鸣,双手掩面,依旧抑郁无比:“可是养这么多人要好多一笔钱的……”

“哎呀,不多的不多的,”扎伊德冲我摆摆手,嬉皮笑脸地补充道:“实在不行,我还能再少吃点。”

“……不要乱说话。”我拿开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扎伊德瞧着倒也不生气,心情似乎反而还更好了一点。

“我就不问你是怎么把自己塞进来的了。”我有气无力地咕哝一句,正准备把这高高兴兴的家伙拨到一边去,继续我今日的工作时,书房的门便被又一次敲响了。

费尔南多临走之前额外叮嘱了许多琐事,每日下午固定让人过来给我送一些点心小食也是其中之一。我没怎么防备地直接叫人进来,来人脚步轻盈缓慢,瞧见书桌旁靠着的男人,先是轻轻“咦”了一声,这才双手端着托盘,将早早准备好的甜食放在了桌子一角。

“您得休息一会,吃些东西了,主人。”

我刷得抬起头,目光先是定定看向空处,然后才转向了发声的方向。

一身端庄侍女长裙的安苏拉神情无辜而温顺,温温柔柔地看着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主人?”

“……”

我收回视线,起身,在两人迷茫的注视中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在书房里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默默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啊……好可怕。

被这么喊主人感觉自己真的好像个骗人骗心的人渣。

另一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有点慌张地站在我的身后,安苏拉手足无措地在旁边转来转去,一双手悬在半空,犹犹豫豫的就是落不下去。

她冷着脸转头看着身后那个非但没凑过来帮忙,反而还笑得愈发愉悦的男人,满眼都是嗔怪的不满。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看热闹……!

哎呀,这不是看见了好玩的嘛,扎伊德没怎么心虚地挠挠脸颊,笑意依旧畅快又肆意,他搓搓手,正准备上来帮忙劝几句的时候,一旁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精灵已经轻车熟路地从窗户里跳进来了。

“哎呀,”她凑过来,在我旁边简单比划一下,有点苦恼地戳戳我的胳膊:“要不你还是自己站起来吧?我可没奥兰多那个本事,能从后面把你整个端起来抱着。”

精灵话音未落,安苏拉悄无声息地掩了下唇,随即眼尾余光一扫,看向了仍立在书桌旁边的扎伊德。

男人神色自若,仍然带着先前那种轻松的笑,只不过浓度稍淡了些,不比之前那样过分灿烂。

“……”

这边的伊莲娜还在再接再厉地继续戳我,直至我慢悠悠地转过脑袋,幽怨无比地看着她:“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莲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浮夸做作的乖巧。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家村姑大受欢迎!”她嘻嘻笑着凑过来,顶顶我的脑袋,“好啦,这种事情的利弊他们比你更清楚,不用在这儿郁闷啦~”

我被她拽起来,表情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郁闷,身后的安苏拉顺势开口,柔声细语地和我解释起来:“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许多孩子不想再做舞女了,包括我也是;可不做这个我们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实在没了法子,想着过来这边碰碰运气,然后……也就这么被收下了。”

“……”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还能说点什么?

我看着安苏拉,女人垂眸等待着我的回应,手指紧张地绞紧,满脸都是心虚愧疚之色。

“……你们实在是没有去处的话,就先在这儿待着吧。”我叹气,“反正也不费什么,但也不用这么勤快的过来伺候叫我主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安苏拉眉眼舒展,温温柔柔地说了声好。

我这话说完,一旁的扎伊德倒是有些不满意了:“您对她还真是好耐心啊,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坏脾气啦?”

我扭头瞪他一眼,扎伊德立刻双手合起,做了个乖乖投降的姿势。

伊莲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后也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笑,又把双手抵在我的背后,推搡着要我出门:“好啦,好啦~索性今天是个值得轻松的好日子,不要总是待在书房里嘛,走啦,出去透透气~”

不等人吩咐,扎伊德便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

没人知道扎伊德的来历,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

他好像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贫民窟默认的领袖,而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卡洛斯城主身边最殷勤体贴的仆人。

实话来讲,扎伊德这辈子其实没正儿八经做过伺候人的活,但他偏偏却又比任何人都知晓如何做个听话又顺手的道具,做到让人爱不释手的喜欢——他曾经从骨子里抵触这个,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十分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本事。

……即使这样的本事,在他的新主人旁边并不能完全派上用场。

不要这么殷勤啊,扎伊德。

这种东西倒也不必亲自来做啦,扎伊德。

能不能不要总是随时随地叫我主人……扎伊德!我说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

……

也就是这种理由吧,能让她对着自己稍微生一点点的气。

每到这种时候,他总会有些遗憾、又不无满足地想着: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亲自挑中的,总要和寻常的主君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对吧?

区别于那些太过容易沉溺享乐的贵族,他如今侍奉的这位在日常里总是有些太过沉重的清醒……而若是让扎伊德自己评价的话,除了令人欣慰之外,偶尔也会让人觉得——

嗯,稍稍有点不解风情呢。

城主府的人早已习惯了新主人的风格,对扎伊德满身刺青也都习以为常,倒是他自己在胳膊上抓挠几下,趁着某个清净日子,单独找了安苏拉过来帮忙,央求这位舞娘重新修饰一下自己身上的刺青花纹。

无需把它们清除掉,我还指望着这些玩意在主人眼里换点新鲜的存在感呢。

男人满不在乎地笑着,手指从脖颈划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地表示:一切可以下针的地方,所有可以调整成更精巧更漂亮的地方,都可以随意动作。

舞娘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是一种平淡的了然。

他们有些太过了解彼此,以至于此时连一点额外的同情与怜悯也生不出来。安苏拉只是叹息着,最后一次确定着,问道:这么大范围的修改,你说不定会连着好一段日子疼到根本动不了哦?

哎呀,那不是更好?

他低低笑出声,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看着舞娘,嬉笑着感慨起来。

我说不定还能换来不少额外的怜惜呢。

……

这场“修改”不亚于一次只存在于皮肤之上的缓慢凌迟,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不退的低烧和断断续续的昏迷状态。

当安苏拉忧心忡忡地把消息带来的时候,我什至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后也只能说,这家伙真会折腾人啊。

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

城主府为仆人们准备的房间同样宽敞明亮,这大概是费尔南多一掷千金之后为我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好处。分给扎伊德的房间光线通透,开门时,扑面而来的却是草药水与血腥味混合后的诡异味道。

我看着瘫在床上的扎伊德,仿佛在看一个泡在沼泽地里正在缓慢等死的新鲜活死人。

……让人生气都觉得没意思的家伙。

“你现在看起来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半死不活啊。”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样子。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和我调侃,眼睛慢慢眨动几下,还是挤出一抹神色迷离又无辜的笑。

“……您亲自来了?”

我阴着脸,没好气的答:“我不能来?”

“哪有,”他哑着嗓子,却还在撑着力气和我笑,“我亲爱的主人亲自来见我,虽然小的现在也是烂肉一滩好像没什么活头……但努努力,应该还是可以凑合多活几天的。”

“没什么力气就不要笑了嘛,”我忍着脾气提醒,顺手将绞好的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降温,“这种时候还要搞点这种有的没的吗?你这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扎伊德没回话,他抬起手,手指虚虚点着自己额头的毛巾,似乎有点发愣。

没等他的脸上流露出更多真实鲜明的神色,男人的手已经重新放下,无力地垂在了一侧。

“有些刺青罪纹是上面的一时兴起,留着当个花样也没什么,”他怏怏和我解释,“但还有些……不太行,计较的人不多,但肯定也得改改样子才好,要不然您把我带出去,怕不是要给您丢脸的。”

我瞧着他,又有点忍不住想叹气。

“我确实是有可能要去一些新场合,”再怎么说也是新贵族,卡洛斯的城主,有些场合对我来说肯定也是无可避免地,“但是那些场合的风格习惯你根本就不喜欢吧?你不喜欢就不用去的,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诶了一声,又故作可怜的反问我:“狠心的主人啊,您这就打算要把我扔掉啦?”

“又乱说话,”我控制力气拍拍他的额头,没好气的提醒道:“差不多就行了,扎伊德。”

我自认没说什么重话,可扎伊德的动作却慢慢僵住,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有点奇怪。

“我亲爱的主人……”他这段日子几乎快要把这句话当做口头禅来玩,再怎么不适应我也被他折腾到脱敏,此刻男人舔了舔干涩发白的嘴唇,难得拿出这几日少见的严肃,认认真真地问我:“……您是不是完全没把我的称呼和态度,认真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一脸煞有其事的样子,甚至都要忍不住心生怜爱了。

“差不多得了,哥们,真的,”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温声细语的提醒道,“差不多得了。”

“……”

扎伊德闭着眼睛,抬手的动作看起来像极了想要揉按眉心。

“……唉。”

他幽幽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复杂又心酸的惆怅。

……唉。

他现在身子不疼,头疼。

第66章

这点程度的病痛折磨不了男人太久,泥地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没过两天扎伊德就再次活蹦乱跳起来了。

他仍然惆怅,笑容也还是会在偶尔露出些许复杂的苦涩, 但这份苦涩与过往相比,又略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非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他不满意这个结果,但确实不讨厌就是了。

自诩忠诚的仆人换了身簇新的衣饰,重新调整了下自己领口开放的角度,这才优哉游哉地向着城主的温室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