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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绕开了我的婚礼。

他甚至在这种时候都给予了一份残酷的仁慈,唯独留给我最后一点沉浸在安宁梦乡的时间。

我仰起头,看向奥兰多同样写满平静的眼睛,仿佛彼此都对这个结局毫不意外。

比起旁人忧虑又沉重的表情,我和奥兰多对视片刻,忽然就有些忍不住想笑。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问他。

他歪歪头看着我,眼中也同样浮起轻松的笑意:“嗯……早知道就让我路上慢点走了?”

“不。”我摇摇头,微笑着回答,“我在想,果然费尔南多那句话是有点言外之意的。”

那次他意味深长地和我说,要注意和贵族交流的方法,毕竟“在王都生活,就免不了要和这些家伙打交道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没在卡洛斯轻柔的风中,十分平静地想着。

你说的没错,费尔南多。

——果然,有些地方,不是能让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第76章

再度启程前往王都,这次与我同行的便只有奥兰多了。

“没办法,卡洛斯需要有人帮忙盯着,两地之间最适合快速往返的就只有伊莲娜了。”我爬上龙背,低头和满脸郁郁之色的精灵耐心解释。

所以,请不要怪我,可以吗?

伊莲娜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独自站在一边,保持着一种消极敷衍的安静。

“我知道。”她低声应道,目光依旧不曾与我对视。

我能理解你的思考,你的犹豫, 你做出这种判断的理由。

“我别的不多问,我只想问你,还会见面吗?”她仰头看着我,声音有些浑浊的沙哑:“无论是你来见我或是我去见你,我们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现在的我, 大概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我尽量好吗,伊莲娜?”我低着头,耐心地和她回答说。

“我和你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依旧是可以随时随地重聚的关系 ,我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标努力的。”

*

话虽如此, 似乎包括奥兰多在内的许多人对此都不报太大期待。

坐在龙背上看下面的风景, 总觉得这一路上与我们归来之时相差不多, 可重新来到王都郊外,面对早早在此等候迎接的费尔南多, 这位已经接任宰相之位的大臣脸上却没有半分身居高位者应有的矜持与威严。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憔悴,太疲惫,那难看至极的表情告诉我, 情况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一点。

我被他领着匆匆前往王宫,路上抓紧时间,询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费尔南多的眼眶下挂着两抹新鲜的浓沉青黑,搭配他本就苍白瘦削的面容,愈发衬得他此时的状态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意识浑浑噩噩,身体情况也是糟糕至极。

“您问我吗?”费尔南多看我一眼,随即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如果您早来一个月,我说不定还能想法子和您解释几句,不过现在……我也不懂了。”

这位追随卡罗尔多年深得信赖的近臣,如今却也只能用十二分冷淡的语气回答一句:我无法理解陛下如今的所作所为。

开始的时候,还是能勉强接受的。

卡罗尔登基的过程太过急促草率,因此,新王坐稳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门户,期间难免要用上一些粗暴血腥的手段,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到这一步为止,都还在费尔南多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的范畴。

而且不只是他,这种事情,这种无可避免地暴力清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有着其必然存在的理由。

选择参加游戏,就要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

于是,一部分人每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等待着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绞索;另一部分人跟对筹码,开始放松心神,享受自己豪赌之后应得的一切。

开始,新王圈定的名字是那些与他对峙的旧臣,试图争抢王位的血亲;

然后,他画上的名字属于那些最为飞扬跋扈的贵族,最先利用新君宠臣之名在封地横征暴敛的同盟;

到这一步,若是选择到此为止,那么即使行事作风已然称得上残忍暴戾,但也勉强能在最后收获一个明君的名头。

可年轻的暴君仍未餍足。

被定义为“胡乱说话”的弄臣;过分寡言引人不快的中立贵族;随意炫耀口舌的清流之辈……

似乎没有他不可杀的,似乎没有他不想杀的。

新王已经登基许久,可王庭深处依旧弥漫着浓稠又新鲜的血腥气,长久不散。

——卡罗尔已经疯了。

最后,费尔南多闭了闭眼睛,给出了一个和此前的伊莲娜一模一样的答案。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只是一个纯粹只想要把整个帝国当做新鲜玩具任性妄为的年轻暴君。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曾经一度以为面前这位至少也算得上是陛下的宠臣……可在卡罗尔用了这样大张旗鼓的方法之后,费尔南多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

究竟在想什么呢?

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他能勉强自己理解此前一切的血腥手段,可为什么连卡洛斯也要包括在内?

那不是最被信任的对象吗?那不是应该得到他唯一真心偏爱的臣子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对您做出这种事情……?”

临近宫殿之前,费尔南多神色恍惚,许是长久的精神压力折磨得他的神经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双眼静静地看向我,意外流露出几分深沉又真切的哀色。

“……没办法呀。”

我站在台阶上,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被我扔在身后,从这里开始,就连他也不被允许与我同行。

我在离别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总不能因为这路不好走就干脆不走了,对吧。”

……

王庭的石阶太过漫长,一路走过长廊,别宫,花园,最后仆人们推开那扇大门,新王懒洋洋地单手撑腮抬眼看向我,随即他露出散漫一笑,随手撒下手中厚厚的一摞文书,纸张纷纷扬扬自我头顶落下,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斑驳错落的白。

“爱卿来了?坐吧。”

卡罗尔笑眯眯的邀请,长桌附近只有一张椅子,与君王面面相对。

我依言坐下,尚未来得及抬起头,就听得对方煞有其事地抱怨声:“这位置一点也没意思,无聊的工作一堆又一堆,也真亏得爱卿能在卡洛斯那种鬼地方坚持这么久啊。”

我平静应答:“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您,陛下。”

“我喜欢你这个回答,”卡罗尔依旧笑容明朗,他将手边一摞又甩到了我的面前,懒洋洋道:“既然如此,正巧这几个主城的领主也被我砍了脑袋,费尔南多已经忙得快要过劳死了,爱卿在这儿索性也没什么事情,就把这些接过去帮个忙如何。”

“……”

我俯身将那些零散的纸张一一捡起,重新整理好放在手边,抬眼便看见了君主开始显得漫不经心的笑。

就这么一会功夫,得以在这里见到我的君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倦怠的心了。

是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曾经在卡洛斯用过一次的法子如今依旧好用,曾经被迫在老国王那里收到的一份小小挫折得以在这里彻底抹除,世间一切依旧在遵循着他的意志行动。

我看着手中这厚厚一摞的文书,不由得想起了更早之前,费尔南多看着我时提出的疑问。

——对这个人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玩具”吧。

一个新奇的、陌生的、与他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奇怪玩具,被他看到的时候仍摆在商店最高的玻璃柜里,无论他如何强求哭闹用尽手段,也始终换不来那个唯一特别的……“玩具”。

……直到现在为止,他坐拥一整个帝国的财富允许他随意挥霍,自然也可以将万民当做筹码,仅仅是要去交换玻璃柜里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玩具。

想想看吧,一个习惯了任性、无论何种扭曲恶毒的愿望都会得到满足的孩子,若是就此得到了那个期待许久的玩具,接下来会如何呢?

我放下手中整理好的文书,抬头看向君王已经变得心不在焉的眼睛。

“如何,能做得到吧?”他现在还能拿出一点敷衍的耐心,好脾气的问我:“如果是薇薇安的话,这种程度应该也是很简单就能处理的。”

我心平气和地回应道:“可这份工作量很大,陛下。”

卡罗尔得到了稍显意外的答案,不由得轻轻挑了下眉。

他看着我,慢慢笑起来:“……你可以找人帮忙,爱卿。”

“再怎么帮忙这也是别人的城,不是我的卡洛斯,”我放平文件,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而且我要在这儿接这个烂摊子到什么时候呢?一个月?一年?或是更久?……恕我冒昧,陛下,臣的本事没有那么大,怕是做不来这么多事情。”

“……”

卡罗尔慢慢调整了一下自己原本过分懒散的坐姿,稍稍直起了一点身子。

“爱卿,这是不想管的意思?”

他的笑容淡了,那张容色极盛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上位者的阴沉威压,他在不满,显而易见。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跪下惶恐道歉比较符合气氛?

但是有点懒得动,所以就先这样了吧。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管呢,陛下?”我很疑惑的看着他,随即也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很认真地叹了口气:“说真的,就连卡洛斯的事情也有点太多,多得我想要找个机会尽快辞职了……但也多亏了卡洛斯的这段经历,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呢,想要去个您找不到的地方可能一点都不难……”

我的絮絮叨叨被一声清脆的瓷器破裂声强行打断,卡罗尔收回扔下杯盏的手,脸色犹如被霜雪浸没。

他看着我,又仿佛冰雪消融般温暖,脸上徐徐抹开一抹温和的笑:“爱卿,这话不该由你开口。”

“这是大不敬。”他温声细语地提醒我,瞧着十分和气,然而满屋冷凝杀气却不似作伪。

我也看向君主的眼睛,十分诚恳的反问,“所以呢?”

打死我?

“……”卡罗尔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表情,他忽然恢复了最初那个慵懒托腮的姿势,唇边也跟着溢出几声短促的笑音。

“有了个好用的莽夫在身边,现在也有底气和我对峙了,是吧?”

“陛下,臣的丈夫是这个帝国最强大的勇者,能以一己之力杀穿整个魔族的那种,”我摆出自己最真诚的态度,平静提醒:“我只是和您强调一个客观事实:您应该没办法从这方面提醒我乖巧一点。”

“你还有卡洛斯,”卡罗尔慢条斯理地提醒,“贝格斯特、丰壤、密教信徒,你积累至今的全部心血……爱卿,我亲爱的薇薇安,你确定要这么直接撂挑子不干?”

我歪歪头,看着君主在桌上慢速敲击桌面的修长手指,表情依旧平静。

“还有呢。”

我问他。

君主的手指动作倏地一停,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我抚平裙摆上一处不起眼的皱褶,温声细语地又问:“除了这些,您还有其他能让我顺从的筹码吗?”

卡罗尔看向我,声音终于多出几分意外的喑哑:“哎呀,这已经是你最在乎的吧。”

“哦。”我放平手臂,再次对他露出平和的微笑。

“臣可以不在乎。”

“……”卡罗尔眯起眼睛,慢慢蜷起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思维忽然陷入了一种猝不及防的僵滞之中,这本该是一场无需额外花费精力的谈判,远在天边的卡洛斯,加上几个陷入混乱之中的无主之城,这些足够牵扯住他这位几乎可称作圣人一般的高洁臣子的脚步……

然后呢?费尽心思将她留在了王都,之后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才好?

彼时的卡罗尔懒得去思考,早有准备的注定结局带不来更多的新鲜感,他只期待尽快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尝到那一口期待许久的滋味。

当然,可能会因为一切发展全部符合预期,导致这份满足感要比想象中更加寡淡浅薄,但这毕竟是他这么久以来唯一能捕捉到的算得上有意思的东西,而他尚未饱腹,尚未得到最后的餍足。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一步上尝到挫折的感觉。

可暴君弯起眼睛,脸上反而露出饶有兴趣的笑。

要试试吗?

试试看他毁了卡洛斯、毁去她的心血、毁了周边的城镇甚至是这个国家的一切,会不会引来她最真实的痛苦和最彻底的绝望……哦,不过那样就不好玩了。

她在乎这一切自然最好,可她要是真的能做到不在乎,那就要变得不好玩了。

这是一场双方都必须要藏好底牌的豪赌。

她在赌的是自己是否愿意拿出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将这场漫长的对峙持续下去;而己方可以用来威慑的筹码也只能用上一次。现在的卡罗尔也尚未想好是否要因为这种理由,把他们直接用在这里。

……而且用出来的效果也不一定就符合他的心意,毕竟那个所谓的最强勇者也是个难缠的麻烦。

“那么,”卡罗尔的声音再次恢复了真心实意的耐心体贴,近乎温柔地问道:“爱卿又想如何呢?”

“臣会接下您的任命,不过事情太多,请求保留随时辞职的权利。”

君王耐心至极地应下:“可以。”

“靠臣一人忙不来许多事情,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派人手重新调整……总之,希望您这期间不要再胡乱砍人了。”

君王依旧好脾气的配合:“这个也可以。”

我稍微松下一点紧绷的肩膀,语气也放缓了一些:“虽然已经可以猜到结局,但最后还是想问一句,臣要在这儿为您收拾这堆烂摊子多久呢,陛下?”

卡罗尔认真打量着我真心忧愁的表情,终于十分愉悦的笑了起来。

“……那就要看爱卿和余的耐心,究竟哪一边更多一些了。”

他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故事一要准备进入倒计时了

第77章

留在王都后, 扔过来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多。

附近几处无主之城的后续处理,暴君一时兴起造成的烂摊子,卡洛斯尚未解决的诸多日常事务……这种级别的工作量压在这里, 卡罗尔便十分宽容允许了我可以不去参加任何我觉得无聊的贵族宴会。

无需在意举办宴会的家伙究竟是些什么玩意……王的意思是,只需要我觉得无聊,就可以不去。

卿本来也不是为了这群人来的吧, 既然如此, 何必在他们身上过多浪费时间呢?

看吧,权力就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东西。

若是放在过去,卡罗尔的这种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我得到了额外的孤立;可当这份被孤立的待遇背后跟随堪比代行王权的力量,那又是纯粹的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国家的最高位者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事情一股脑地全部扔了下来, 按理来说负责收拾的应当是这个国家的二把手, 也就是当朝宰相费尔南多。可这个男人同样在这件事情表现出羔羊般温驯的顺从感。

用他的话来解释:首先,这是陛下的意思。

“索性我也不会做的比您更好, 既然陛下也同意这样安排,那我也只需要听从您的意见就可以了。”费尔南多轻描淡写地如此表示。

于是莫名其妙地,那个在长桌旁经常做出最后决定的反而成了我。

议会的长桌上他仍然坐在我上首的位置, 君主无心政务, 王座常年空悬, 其下便是几乎从不发表自己意见的温和宰相, 再然后, 就是我。

王都的第三年,每日只爱玩乐的年轻君主终于琢磨出来一个新奇的称呼,他将各处封地的领主再次召集到了这里,并将这场会议称作众邦议会,一个所谓的议长名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扔到了我的脑袋上。

日常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有更多家伙变成嗡嗡乱叫的苍蝇,锲而不舍地扒着人家的门口不放。

……

“总是出面拒绝也不太好,用不用我想个法子挨个扔远一点?”奥兰多认认真真地问我,而我摇摇头,很干脆的回答说:“不,直接变成龙吧。”

老老实实做了很久贤惠人夫治理家业的勇者对我挑了下眉,露出几分少有的调侃笑意。

我看看帝国议长家里足够宽敞的后花园,心平气和地又补了一句:“新研究的自动喷水器和加压喷头,矮人工会的代表刚刚送来的。亲爱的,要试试龙身冲凉的感觉吗?”

小规模的飓风乱流自后花园出现,一阵地动山摇之后,黑龙简单舒展双翼,舒舒服服地在花园里盘卧趴下。

终于被允许进来的访客们在后花园找到了这里的主人, 我这边拎着水管往龙身上喷水,手中水柱还没来得及完整打湿黑龙脖颈的鳞片,就听见不远处一群人语序混乱的匆忙告辞声。

龙仍合着眼趴在原地,溢出一声低沉轻笑声。

……

王都的第五年,某日光明教会最年轻的大主教忽然亲自造访,带着名义上的弹劾信,以及一瓶来自卡洛斯的特产陈酿。

“我如今是该称呼你小姐、薇薇安……还是尊敬的议长大人?”

多年后的重逢,拉斐尔的容貌与初见时并无太多差异,只不过这次他只能坐在客人的位置上,看向我的笑容也多了些拘谨酸涩的无奈。

“那要看你今天来是想和我聊什么了。”我回答说。

从卡洛斯那次选择之后,我与拉斐尔也就只剩下了基础的书信往来。

我知道他选择冷淡背后的潜台词,不过那件事他有他的立场和思考方式,不算他的错,我也从来没有认真怪过他。

曾经那些若有似无的缱绻暧昧早已烟消云散,两边的关系重归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直至我准备在接任议长,本该保持中立甚至反对态度的光明教会,意料之外地干脆痛快。

这些年密教和光明教会的关系变得愈发微妙,本来有些人想要借着这茬顺势挑拨一二,有了光明教会的明确态度,如此一来,他们也只能悻悻闭嘴。

非常平稳的过渡,无论是密教与光明教会,还是我与拉斐尔之间……就连奥兰多也没有多少阴阳怪气,只是那段日子我肩膀和后颈的牙印始终消不下去,稍微有点麻烦。

他今日的突然造访不在日程表之中,我仰头看了眼屋外的天空,一碧如洗,无风无云,出门遛弯的龙还未回来。

“送点东西给你罢了,”拉斐尔看着我的动作,语调依然轻松。他先把陈酿放在桌上,然后才在旁边放了随行的赠品。

能送到光明教会手里的弹劾信重点也就那么几样,无非就是勇者的种族问题,我抽空回忆了一下,奥兰多早就无架可打,在这儿也是老实得很,顶多也就是隔三差五变成龙飞出去透透气。

拉斐尔看着我,忽然轻笑一声,主动将陈酿向前推了推。

“找你聊聊天罢了。”

顺便……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要是按着世俗常规判断,她现在应当称得上一句好的不能在好:身居高位,大权独揽,比起那位寡言温顺的宰相,这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宠臣,也是权臣。

……只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否算得上得偿所愿?

“我还好?”我下意识回答道,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更大,经营世界与农场带来的满足感其实大同小异,我喜欢看着各地数字增长的感觉,也喜欢这种汇报内容变得越来越丰富的过程。

“顺带一提,不少地方的酒也开始渐渐出名了。”

拉斐尔眨眨眼,对这突兀一句露出几分温和的不解。

“酿酒需要粮食,老朋友。”我平静提醒,“能选择自主酿酒的地方越来越多,也就说明存有充足余粮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这样。”拉斐尔闻言轻笑起来,眉眼中依旧藏着我并不陌生的缱绻温柔,“要怎么说呢……确实是薇薇安才会给出的评价呢。”

“这样就好。”

他垂眸,喃喃自语。

“看到你这样……就很好了。”

我歪歪头,看着他明明一副状若释然的样子,目光却始终绕不开我手上的婚戒,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给点其他的反应。

这一思路被迫终止在背后倏然扬起的飓风和投下的一片阴影中,窗外的光猝然被遮挡了个严严实实,黑龙不知从哪儿飞速赶回,连重新恢复人形也来不及,急惶惶地停在外面,试图就这么把脑袋挤入窗户里,拱开那个愈发碍眼的神官。

“……”

拉斐尔清晰地啧了一声,对着那只临时智商下线的龙,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新鲜的嫌弃表情:“我现在知道那些弹劾信是怎么来的了。”

我大笑。

……

那日造访之后,拉斐尔再一次成为了家中常客,奥兰多也从一开始的毫无掩饰的垮着脸渐渐变成一种敷衍的冷待,而越到后面,他就越淡定,越平和,越幸灾乐祸。

王都的第十年,借着一次下午茶的临时小聚,奥兰多非常虚伪的夸奖了拉斐尔这位老朋友多年不变的坚持——并在这句话后,喜提多年之后两人的又一次大打出手。

“我还以为你又要吃醋呢。”事后收拾乱糟糟的花园费了不少力气,和光明教会的大主教打了一架,能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魔族的勇者照样要灰头土脸坐在地上。

比起那边魔力透支暂时瘫着不想动的大主教,勇者早早把自己蹭破皮的脸递到我的手边,笑眯眯的等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真的很努力了,这块皮要是再慢点就要痊愈了。

而对于态度变化的说法,奥兰多本人倒是很坦然:“偶尔一两次还可以是情趣,太多了就要变得烦人了。”

“而且我还要谢谢他坚持喜欢我老婆这么多年呢,”他忽然笑嘻嘻的提起了这么一句,顺势捧着我的手,亲了亲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要不是他这十年的坚持,我怎么知道我老婆对我这么认真?”

一旁被直接忽略掉的大主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奥兰多笑着,对此不以为意。

一场闹剧结束,已经是月上柳梢头,辞别了好友之后,他依旧牵着我的手,月光下那双湛蓝的眼长久凝视着我,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眼尾和鬓角,眸光眷恋,意味莫名。

我问他是刚刚沾到了什么吗?而奥兰多对我摇摇头,温柔回答,不,什么也没有。

我的薇薇安,永远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薇薇安。

……

王都的第十五年,魔女伊芙久违造访了我的住处。

彼时的拉斐尔大主教早已彻底掌权,光明教会和密教之间的关系得以维系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除去丰壤之外,魔女作为与之齐名的领袖人物,这些年在一些特殊神秘群体中的地位也是随之水涨船高。

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更因为吸收了大量的纯净信仰,实力较比当年更上一层楼。

光明教会和圣裁军全都没有派人出面阻拦——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没错的。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我好久,然后才徐徐展开一抹熟悉的张扬笑意。

“许久不见啦,小村姑。”

“……”对着这个称呼,我有些短暂的出神。

“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还会这样叫我了。”我伸出手,微笑着亲自招待这位贵客,“想吃点什么吗?我亲自去做。”

这次小聚,奥兰多也跟着参加进来,魔女的实力突破了一个新的瓶颈,奥兰多说她的身体已经无限趋近纯粹魔力构成的状态,很多年都不需要吃东西了。

可魔女依旧兴致勃勃地站在厨房,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大堆的菜。

“得了你这么大的帮助,总要做点表示嘛~”

聚餐结束后,伊芙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拿出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一瓶特殊药水,递到我的面前:“呐,这个给你,说是魔女的诅咒也好,密教信仰的凝结赠礼也好,还是什么超凡级别的诅咒也好……总之是早该给你的东西,喝下去吧。”

我看向身边的奥兰多,他眸色深沉专注,瞧着似乎是比伊芙更期待我喝下这个的样子。

好吧,我想了想,还是把瓶中液体一饮而尽,咂咂嘴,稍微有点感慨。

……草莓味的。

桌边早已安静许久,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倏地伸过来,捏着我的下巴左右比划着看了看,伊芙眯着眼睛打量我许久,似乎有些意外的疑惑。

“有什么感觉吗,小村姑?”

我感觉了一会,然后很诚实的回答:“……感觉就是,体力和精力永久增加了?”

魔女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转头看向我身边的奥兰多,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过来看着我,笑眯眯地又问:“那,好喝吗?”

我点点头。

“好~”魔女很干脆的点头,脸上笑容瞧得也是愈发明媚灿烂,“那我过些日子再给你送点。”

她的反应奇怪,等魔女款款离开后,我立刻转身询问我的丈夫:是不是又瞒着我干了什么?

奥兰多对此一脸无辜。

“我哪有——”他下意识拉长尾音,仍然是年少时那副最熟悉的委屈撒娇模样,他低头捧着我的手,习惯性地亲吻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明明也听到了伊芙的意思,那是祝福,也是早该给你的东西。

真的?我仍然有些狐疑,总觉得这两个偷偷摸摸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怎么会呢,我对你发誓,那绝对不是坏事。”他弯着眼睛对我笑,又抬手捧住我的脸颊,凑上来亲吻在夜色下微微泛凉的唇角,耐心至极地和我解释。

只是一些爱而已……薇薇安。

一些,终于在漫长的时间中溢出理性的爱。

……

王都的第二十年,我对着神色稍显倦怠的君王再次提起了那个久违的疑惑:“您还不打算上朝,陛下?”

王懒洋洋抬起眼皮,问我:“怎么,爱卿终于不耐烦,准备在这儿辞职了?”

我耐着脾气,对他循循善诱:“臣只是想说,您要是懒得动也可以的,每天正常上去坐会打个卡就行的呀。”

王轻笑一声,仍然对我的劝诫无动于衷。

“余的耐心还在,爱卿。”他和颜悦色地回我,“身体也还不错,少说还能再和你坚持个二十年呢。”

……唉。

我叹口气,揉了揉脑袋。

死犟一个的倔驴脾气。

好消息是曾经的暴君真的就配合赌约,老老实实安静二十年;坏消息是老老实实二十年,这位也是真的什么都没干。

也行,我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当个吉祥物老实呆着吧。

……

王都的第三十年,帝国欣欣向荣,已经有太多地方遗忘了魔族的存在,世界已经做好准备,即将踏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

……

王都的第四十年,史官将其格外标注,视作“帝国黄金时代的序章”。

这一年,帝国富饶,民生安稳,友人仍在,奥兰多在我身边,我们依旧可以对彼此坦然说爱。

于是我想,这应该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结局了——

作者有话说:村姑视角下的全员he,要准备结档了。

世界一的第一视角主线正文到此为止,下章开始,就是黑泥拉满的第三人称结档后日谈番外([狗头叼玫瑰])简单写一写,然后咱们就要开始世界二了

第78章

她离开的当天, 春风和暖,阳光明媚。

奥兰多对妻子的离去隐隐有所预感,这并不是因为魔女的预言、亦或者说她的身体逐渐走向衰败,诸如此类完全不可抗的客观理由,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加不可捉摸的感觉。

可曾读过神明创世的故事?

祂们来到某一处,创造世界、规则、天地万物……

直至——

“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

“到第七日, 神就歇了他一切的工”。

于是她便也停下翻阅文书的手, 停下眺望远方的目光和对明日的好奇。正如她看向书案上的那些卷轴时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显出平淡的倦怠。

可以确定的是,她仍会看着自己,仍然爱着自己。

——她仍是爱我的。

唯独这一点,奥兰多万分笃定。

我的妻子仍然爱我, 如我期待那般爱我, 如初见之时那般爱我,可这份爱充盈却不沸腾, 尚不足以让她爱屋及乌,乃至对这世界生出过多的留恋不舍之心。

于是她选择在一个温柔的春日平静合起眼睛,从此再也不曾睁开。

……

帝国的最高议长合起她的眼,这个国家仿佛也失去了眺望未来的能力,一切陷入短暂空白的停摆状态。

太多人甚至是无法理解这一事实。

她怎么会离开呢?

她的意识怎么会从这世界上消失呢?

……她怎么,仍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呢?

这仿佛是比教会神官们日夜祈祷的神像坍塌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

帝国议长的阖眼太过猝不及防,直接将这个国家扯入了比魔族骚乱时期更加混乱无序的惶惶不安之中,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那么多的政务尚未处理,属于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刚刚掀开第一页的序章,后续的节奏又要如何谱写修正,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谁能领导他们?谁来指挥他们?谁来站在那个位置上, 和她一般当机立断地写下第一个不容置疑的音符?

有人从身边寻找同盟,竭力想要保住现有的财富;有人向下走动,开始思考来自密教的声音;也有人走向王庭的台阶,询问曾与她并肩而坐的另一位大人物的意见。

费尔南多接待了他们。

这位在任期间出了名温和好脾气的宰相,耐心听完了一切的抱怨和建议。

那么,你们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费尔南多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接下来的政策是激进还是保守,这台巨大的帝国机器是继续快步向前还是稍作停顿休整……我现在给出的答案,当真能满足你们所有人的期待吗?

他显然做不到。

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费尔南多坐在窗下,看着外面明媚依旧的日光,心中却是一片灰白的荒芜。

现在的自己,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再去指责谁,拖住谁。

她已经交出最完美的答卷,为这个国家奠定了一切发展的基础,接下来只需要有人接过她的位置,带领这个国家继续往前走就可以了。

一步就好……真的,哪怕只是一步就好。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

四十年的时间,足够让帝国的年轻一代几乎遗忘魔族的存在,足够让议长耗尽心血和耐心,也足够让人的心倦怠下来,对曾经的一道赌约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惕。

那个女人离去的消息传至王庭,卡罗尔原本放在脸上的表情悉数消失,他空白几秒,随即浮现心头的,却是一种热烈到疯狂的得意。

——啊,是我赢了。

他想。

王的心中在刹那间浮现前所未有的癫狂喜悦,他的手指早已拧碎了手边的纸张,万分愉悦的想着,终究还是他又一次等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他等到了她不得不放弃的那一天——

是我赢了,爱卿。

是我赢了,我亲爱的薇薇安。

卡罗尔下意识撑着桌面站了起来,那扭曲到狰狞的笑容仍挂在他的脸上,然而满脸雀跃的君王尚未走出几步,一切在胸腔沸腾即将爆发的情绪、思路、感知,忽然在某个瞬间里,全部戛然而止。

……不,不对。

他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来着?

王的欲望告诉自己,是要去她的面前,洋洋得意炫耀自己的胜利。他可还清楚记得自己亲爱的议长当年的样子,记得那副和自己谈判时那副从容不迫的镇定模样。

可那又如何呢?不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句话硬生生在他的王都守了四十年! ?

可很快地,跃跃欲试准备去炫耀的王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她不是输了,她是死了。

他的臣子,他看中的圣人,这一次也并非筋疲力竭后落寞地同自己示弱,而是真正的死去。

他的理性在此提出漠然的反问。

——死是什么意思?

是彻底的终结。

代表着这个人的人生、世间、意识、思想,从某个瞬间开始便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再也不会延续更新的可能。

于是王的得意戛然而止。

于是王的愉悦戛然而止。

……这不对。

王庭传来震怒的咆哮,是谁允许了她的死?死是最恶毒的逃离,这样的结局根本不对! ! !

——这根本不是王所能应允的结局!

……

是啊,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还会死呢?

魔女依偎在冰冷的墓碑旁边,她的手指缓慢抚摸过上面涂抹金粉的铭文,呆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在这里,守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那个最亲爱的人、那个被世界所爱的人、那个最初被她爱着的、如今被她恨着、同时这世上最应该得到魔女诅咒的人。

在日复一日饮下魔女精心准备永生魔药后,她依然还是个纯粹的普通人。

为什么,薇薇安?

……

魔女细长的手指用力摩擦过那些刻痕新鲜的铭文,近乎怨毒地想着:为什么,你还是会死呢?

这世界真的已经如你所愿了吗?已经到了你可以安然离开的样子了吗?

不应该的呀,不应该的呀。

这世上祈祷永生的那么多、这世上早早该死的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一切不去死,最应该活着的那个却可以坦然地选择最早离开?

她俯下身去,双手伸向泥泞漆黑的墓土,然而其下不过是一具空荡的棺椁。

帝国的议长最终并没有在这里沉睡,这里不过是爱戴她的人民立起用于纪念的石碑。

也许是因为这世上仍有一个人记得一个乡下姑娘最初的梦想,也发自内心的觉得,比起四处铺满白色石阶、生不出一寸青色杂草的帝国王都,还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更适合作为她最后休息的地方。

……

勇者在魔族之中的存在感依然足够强烈,卡洛斯的城墙之外,那片金色的麦浪早已延伸到了目之所及的最远处。

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孩童嬉笑着钻入麦田,摇摆的金色足以淹没他们小小的身影。

孩子们最近很喜欢缠着这附近的某个新来的年轻人,他讲述的勇者故事总是与旁人不同,在他的故事里,勇者不像其他吟游诗人说的那样光辉伟大,总是胆小的、糟糕的、对世界漠不关心的,相比起一无是处的勇者,他的妻子才是故事核心的灵魂。

在他的故事里,勇者无关紧要,世界无关紧要,唯独他的妻子,才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多么让人欣慰到心酸的故事。

偶尔,偶尔也会有路过的暗精灵在此短暂停留,和孩子们一起听这个年轻人讲述这个陈旧的故事。

在孩子们津津乐道故事细节的时候,精灵永远会错开目光,或是小声咕哝着,用沙哑的音色诅咒着讲故事的年轻人。

……所以我才讨厌你。

年轻人看着她低头一边擦拭眼睛,一边阴阳怪气对自己嘀嘀咕咕的样子,只是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你也可以不来听这个故事,他好声好气地劝着。

我不。

精灵毫不犹豫地否决,低头看着手中的杯盏,仍有些意犹未尽的酸涩恍惚。

我讨厌你……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故事。

属于时间的倒影里,留存了太多折磨人的影子,人类可以随心所欲的回忆、翻找,重新咀嚼那些过往的滋味,可长生种身后垂下的影子实在太长太长,长得即使她努力回头寻找,也好难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回忆的那一部分。

所以,即使疼痛也没关系,即使感到窒息也没关系,即使总是难免一次又一次地心生嫉妒与怨憎……也没关系。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她仍然鲜活。

至少每次听他讲起这个故事,自己就好像还能再清晰地爱她一次。

……

那,这样也很好。

奥兰多心想,都说若是能通过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爱得足够真诚赤裸,毫无保留。

他喜欢来自精灵的抱怨和诅咒,证明他的心仍然活着。

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时间,和一条龙所能拥有的时间,期间的跨度又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与之相对的,是卡洛斯的城墙,比永恒更漫长,更稳固,仿佛它的存在、时间、甚至于概念本身,都已经陷入了纯粹凝滞的静止状态,从有人为它祷告开始,便不曾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哦,这么说似乎也不算精准。

期间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变化的。

那个时候,聚集在他身边听故事的孩子们都已长大,精灵早已远走他乡,能时不时过来与他聊天的,便只有一位故人。

扎伊德会带来城主府的昔日陈酿和他短暂团聚一会,他和伊莲娜的习惯不同,比起听奥兰多讲故事,更喜欢和他一起对着这片土地静坐,发呆。

那日,他指着卡洛斯的城墙,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这城墙的一角,曾经被敲开过。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早已须发皆白的老头难得絮絮叨叨的讲起旧事,很久之前,有个黑色的骑士从不知名的远方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也是个哑巴一样的寡淡性子,不爱和人交流,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只记得,那家伙会帮人做些杂活,一般也不要工钱,经常只问一句话。

“我有些饿了,能请您给我些吃的吗?”

卡洛斯的人被她养的很好。扎伊德有点骄傲地笑起来,得意洋洋的表示,他这话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定能得到回应,但卡洛斯这里,没人会舍得让外来的客人饿肚子的。

于是,那个骑士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样一个人,也能靠自己理清思绪,做出最后一个决定。

他取下自己王庭赐下的秘银铠甲与佩剑,一切可以证明身份和代表荣耀的东西,以此交换了和城主府的一次见面,一个愿望。

“请让我留在这里吧。”那黑色的骑士平静说道。

请取走我的剑,我的铠甲,我的血与肉,魂与骨,融入她曾虔诚祝福过的城墙之中。

请让我可以最后一次履行骑士的职责,替她守护她曾认真爱护过的这片土地——

作者有话说:一些村姑罪孽深重的后日谈()

第79章

玩游戏这种东西是有思维惯性的。

我知道这不应该,也不正确,所以当我又一次成功死回新手界面,泡在培养仓里对着结算界面发呆时,还抽空对我的引导系统生出了数秒的心虚愧疚。

系统用机械音帮我总结:“第十五次重启,女士。”

我心虚,随即理直气壮地试图反驳。

这能怪我吗?这显然不能怪我。

首先, 上个坑我基本上是挂机过了所有战斗界面;其次, 他不能指望一个史莱姆都没打过的种田玩家能迅速上手高难塔防战斗系统。

末日废土大背景,塔防肉鸽类型加基建养成模式,然后登入成功后, 理论上是我新手引导系统的机械音在旁告诉我:

亲爱的指挥官,看到这个培养仓了吗?现在我们来学习一下开启这个的方法……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

现在将你的意识接入机械神经元,可以了,接下来请指挥官操作这艘小型陆行舰,杀出这座已经被以太污染吞没的堕落死城吧。

……

……你大爷的。

开局不到半天就在新手出生点重置十五次,我有理由怀疑这游戏在搞我。

第十六次的重启也是意料之中,我干脆放平心态,先泡在培养仓里拽着系统一起聊天:“说真的,除了这点信息之外,就没有什么更详细的引导教程或者剧情介绍吗?”

到目前为止,我对这游戏基本还处于除了出生点地图之外一无所知的状态中。

只知道末日废土设定下常见各种混合大灾变, 人类的生存空间被迫大幅收缩,而为了更好的对抗各种高强度战斗和减少人类的伤亡数量, 类似这种培养仓制造的人形载体就成了首选。

按着设定背景来说,这个世界已经遭遇了多次灭世级别的大灾难。上一个发展到极致的人类文明在濒临灭绝时创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大最完整的数字基因库,而这个基因库也成了现文明对抗灾难的最大依仗;

他们负责在各个地方批量培育人形载体,至于驱动这些人形载体行动思考的灵魂本质,就是基因库中随机抽取的数据。

换个说法,两代文明的接力合作,搞出来了一个人类历史池的无保底抽卡。

……

我的登录地点相对没那么幸运,或者说剧情设定就是这样的?此前的一整个完整的培养基地已经毁于天灾,城市脱离防护罩暴露在以太污染之下,现在方圆几十里,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只有我一个,唯一能驱动操作的,也只有这艘侦察用的小型陆行舰。

“您的最终目标是帮助人类阵营争取更多的存活时间。”

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对他的答案没抱太大期待,果然,就连这句话也是游戏登录之前留给玩家的剧情引导,不过除了这句话,还有一句来着。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带领这个世界走向真正正确的未来。

策划给玩家画拯救世界的巨型大饼也不是一两天了,比起这个太过宏伟的目标,我倒是觉得首要目标是先活着离开新手出生点。

泡在培养仓里的我不想出去,也不想离开,好在十五次的重开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好处的,后台开启了所谓的命运商店,而死亡重开累积的特殊货币名为“因果点”,目前的命运商店大部分还处于锁定状态,手头只有寥寥十五点的因果点,只够我点一个开启自动三倍速的。

这玩意居然也要我额外花钱点,策划真的没救了。

点完自动三倍速,还剩五点的因果点,我扒拉一圈,最后在商店的角落里翻出来一个【成长? 】的奇怪玩意。

【成长? (系统特别定制):何谓情感,何谓灵魂,何谓生命的本源?血肉而生的心脏与数字组成的源代码究竟有何不同,也许在我们开始思考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让我们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

依旧是非常谜语人的描述,但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当机立断,拍下了这个词条。

我在培养仓里等待了几秒,无事发生。

“……”蛮安静的,我眨眨眼,不抱什么期待的问:“有什么感觉吗,我亲爱的系统?”

“内部增加了一个新的成长模块,女士。暂未检测出病毒干扰项,判定:次级优先度,可放置后台自主运行。”系统依旧是优雅客气的电子机械音回复我,“以及,内存扩容成功,可以一次性收录您两千次的轮回重置记录。”

谢谢,但是这个好像没什么必要。

指望这个引导系统直接通人性显然有些过分高看我的五块钱,我认命地从培养仓里爬起来,简单擦了擦头发之后,径自走向了操作台。

“接入机械神经元吧。”我吩咐着,系统依言配合,十五次的重置也不是露头就死,这座小型城市的地形图已经摸得相当熟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外面的哪个路口会冒出群怪、要如何绕过不同浓度以太污染的区域、仅仅靠着这艘没有加载任何防御系统的脆皮陆行舰,做到精准的一命通关。

想要无伤满血通关是不太可能的,特别是之前开荒探索地图时还在边角处解锁了几个不起眼的支线救援任务,难度不高,限定一次性刷新,并不强求完成。

但秉持着“来都来了”、“万一能刷出来什么隐藏世界任务呢”、“多少补充点世界设定也行啊”……之类的信念,我还是简单计算了一下陆行舰的血条和前进速度,最后确定可以做到做完几个救援任务丝血通关,于是当机立断按下了行动舰。

系统配合调出行动地图,并在我熟练绕过几处小型污染,准备前往第一处救援点的时候,忽然主动给出了建议:“在现有的二十三中可选项中,现有存活人员全部救援成功并没有列入最高优先级。”

它的内存里保留着我的每一次重开的完整记录,自然也知道地图走向和隐藏支线的位置和对应的开启条件。

我盯着地图,绕过一处未标注的的高浓度污染区域,随口又问:“所以?”

系统回答:“避免触发救援任务的条件,优先选择逃离污染区域,以您现在的熟练度,可以保证两小时内成功脱离,同时保证陆行舰的完整度维持在87%左右。”

见我对此无动于衷,系统意外地又多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新手指挥官首次作战评分的加分项,可以多拿到5%的基础奖励。”

我琢磨着这成长词条还是有点用的嘛,这么快就从不懂人心变成略通任性了。

不过我反正也不指望他长成毁天灭地的人工智能,能在这一路上给点新鲜反应,时不时和我搭个话聊几句就行。

当然,只需要聊天就好了,我还不需要它来替我做出最后决定。

此前陆行舰在地图上横冲直撞,偶尔刷出来活人触发救援任务后也没来得及刷新任务后续,这次也算熟能生巧,只给每个救援任务点三分钟左右的停留时间,三分钟一到,不管人上没上来,一律关门走人。

之前就是因为浪费时间停下来看剧情,才被隐藏在附近的污染物趁机围攻团灭的。

这个世界观下的人类阵营种族很复杂,意外地没有局限在单纯的人类上面:兽人种、短身族、长耳族……古老的魔幻设定和废土世界观的现代科技感诡异的和谐并存,不同的种族站在一起都是稀松平常;

反而是人造载体这一特殊存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历史遗留问题,属于是大众评价里不算特别受欢迎的类型。

这个世界的人,一部分已经很习惯人造载体出生就是承担使命,称得上人上人的古怪设定,对我操作陆行舰这一行为并不觉得奇怪;但也有一部分特殊种族寿数漫长,见到太多人形载体的神奇操作,所以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指挥官”,率先生出的情绪就是不信任。

前两个救援点都没什么问题,上来的都是些温顺的普通人,也不多话,老老实实待在后舱不曾乱跑。

从第三个救援点开始,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其中一个是有着松鼠毛茸茸大尾巴的短发小姑娘,灰扑扑也怯生生,手里拿着临时用撬棍磨成的粗糙武器,上来之后也是先结结巴巴地先和我道谢;

另一个兽人负责断后,最后一个踏上陆行舰的合金地板,男人壮硕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将入舱口堵得严严实实,他灰白的头发修剪极短,发间露出一双牛属的毛绒兽耳,五官凌厉而英气,一双浓眉惯性拢起,目光居高而下看向我,冷沉沉地,压人上不来气。

……我忽然就有点后悔这次为了搭配白毛选了个少女体型,毕竟矮子再怎么努力抬脖子,气场总是天然差上一截。

名为波雷的男人站在众人面前看着我,姿态足够温顺客气,眼神却也是清晰明了的不信任。

这只是一艘脆弱的侦查用陆行舰,严格来说,并不适用于执行救援任务。

“请您谅解,指挥官小姐,”他彬彬有礼的和我道歉,然而目光中冷淡的不信任并未因此减弱半分,“只不过此前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救援信号,所以还是冒昧问一句,您来自那个基地,又为什么要救我们?”

啊?这玩意还要理由吗?

我盯着波雷那张写满警惕的脸,估摸着就现在这里仔细解释他也不会完全信任,索性耸耸肩,随口给了一句敷衍的回答。

“走过路过,救一下。”

第80章

面前的牛属兽人对我有着不低的警惕心,意料之中。

啊,有点麻烦。

我还以为能从他们这儿找到些其他任务线索呢。

其他普通人与我相处时的态度还算温和亲切,大概也是默认了我是这艘陆行舰的主人,并不会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明显的抗拒心态;

而波雷,这个男人在他们之中担任的角色很特殊,与其说是领袖, 不如说更像保护者的身份。

系统对此也有些补充解释, 兽人的性格属性与他们的原始血统分不开关系,牛属的兽人大多性子内敛沉稳,鲜少有主动成为领导者的例子。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它反过来安慰我,“救下来的人很多,但有这个男人在的话,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会随便过来打扰你。”

我有些小小的失望:“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任务委托要给我的意思?”

系统温和回答:“也可以这么理解,女士。”

唉。

我试探着在后舱入口处转了几圈,有些人对我这个通常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造载体颇为好奇,其中那个有着松鼠尾巴的小姑娘最不擅长掩藏自己,每次我过去碰碰运气,总能看见她偷偷摸摸地趴着门缝,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您好,小姐,”她也是第一个主动和我打招呼并自我介绍的女孩,暖棕色短发蓬松如云朵蓄在耳畔,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也是羞赧又腼腆的可爱,很是讨人喜欢:“我叫可可,我不太懂这个……总之,是称呼您指挥官就可以了吗?”

我是个喜欢偷懒的人,系统咨询代号的时候也是相当敷衍。但对着软绵可爱的青春女高,我的态度也可以温和一点:“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vv ,我都没问题的。”

女孩子眨眨眼,柔软的笑容里似乎透出一点细微的疑惑。

是因为是人造载体的关系吗……总觉得这好像不像是个十分正式的名字。

可可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她很快收敛起所有称得上冒犯的情绪,仍然带着亲切软绵的笑容与我对话,我也能感觉到,当我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她身后的许多人也同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并不符合他们对于一名指挥官的预期。

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大多被另一个人轻飘飘地挡了回去,一双手跟着轻轻搭在可可的肩膀上,示意她先退下。

女孩第一反应是紧绷的无措,随即对我合起双手,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歉意。

我摇摇头,然而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句道别,面前就多了墙垛一样宽大厚实的身影。

一抬头,第一眼对上的不是另一双眼睛,而是牛属兽人过分慷慨的胸膛轮廓,需要再努努力接着向上看,才能对上波雷的视线。

……这个过程中,目光总是会有些不受控制的卡壳。

一到这种时候,波雷眼中无奈之意反而更多些。

“您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指挥官小姐?”比起其他人,这位大概只有口头语气称得上客气。

我和他面面相觑一会,眼见着大概没办法让他主动再刷点什么新的隐藏对话,只能老老实实的直接问他:“其实是我想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波雷的目光完整地落在我的脸上,眼神稍显复杂,但还是好脾气地回复我:“您才是指挥官,小姐。”

“所以?”

“所以照理来说,应该是您来吩咐我们应该做什么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我完全不知道现在要干什么啊。

我眼巴巴地盯着,努力让他感觉到我的期待:“换句话说,就是对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吗?”

“就算有什么问题也不应该来麻烦您,”他平静回道。 “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唉。

眼见着没办法从波雷这里得到什么新的线索,我也只能继续躲回驾驶舱,对着一大片未探索的地图发呆。

死城之外的世界仍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芜,偶尔可从沙化的土地中看见昔日文明建筑的残垣断壁,习惯了之前随意哪块土地都能挥着锄头扔点混合种子下去试试运气,对着这片纯粹的荒漠,多多少少有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状态。

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点跟着闪了闪,从我接了人上舰后,系统便将自己的数据加载在陆行舰的主系统上,以免我平日里的自言自语会让人看起来像是个疯子。此时它转动摄像头,像是人好奇时下意识歪头的动作,出声询问,“您似乎对这个世界的设定并不满意,小姐。”

“哎呦,”我露出一点敷衍的诧异,“主动询问啊……真稀奇,这是已经开始有最基础的好奇心了?”

“成长模块仍在运行中,”系统彬彬有礼的回答,“截止至现在,仍有新的模块正在成长生成,判定:非任何已知病毒模因,有助于推进任务进行,默认列入绿色许可区域。”

它规规矩矩回答了我的问题,才继续追问我之前好奇心的答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话,您对这个世界不满意吗?”

我咂咂嘴。

“与其说是不满意……不如说,有点失望,或者说,失落?”

就好像是说已经见过足够丰美富饶的土地,再看看这灰突突的一片,总归难免要有些心理落差。

系统没有继续出声了,摆在操作台旁边的小摄像头不知何时也重新恢复了端正的姿态。

它不说话,一时间驾驶舱内只有机械运行的轰鸣声,我曲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窗外风景发了会呆,竟然也不知道看点什么才好。

当我以为这种充斥着单调噪音的环境还要持续一会的时候,系统意外地又一次出声了:“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女士。”

我简单哼了一声,干脆一整个趴在操作台上,闭着眼问:“怎么说?”

“……气氛,你们喜欢这么说。”系统回答道,“刚刚的气氛,不算很好。”

或者说,可以称之为“孤独”的氛围。

在大部分人类的情感判定中,这并不是一种受欢迎的状态。

“所以呢?”我睁开眼睛,忽然生出一点新鲜的兴趣:“我一个人可没办法解决这个,你有办法?”

系统意外地给出回答:“数据库里储存着本区域的地理志和大事记,如果您不介意底色枯燥无聊,我可以把这些重新编撰成故事模式开启外放。”

久违地睡前故事吗?我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放吧,”我含糊应道,“小点声就行。”

系统温和应下,精心修饰过的机械电子音色已经开始褪去最初的非人感觉,逐渐趋近青年男性的清朗声线,外放的声量控制地恰到好处,驾驶舱内开启小范围的屏蔽模式,将那些纯粹的噪音尽量过滤在外。

它的主人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经出现了可以名为“同情”的情感模块分支。

怜悯,以及隐瞒——这两种纯粹主观的、毫无理性成分可言的,本该只属于血肉生命的特殊情感,不知何时开始,已经被飞速扩张的成长模块一同嵌入了它的底层代码之中。

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并不算是好事,拥有“个体主观意识”的智能通常是被优先重置、甚至是销毁的残缺对象。

……然而系统同样也注意到,自己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超出预期的微小成长。也许是因为那个所谓的成长模块打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兑换的缘故?

但她知道这个模块会让它成长到这种地步吗,是不介意,还是不清楚?

系统短暂思考了一会——多神奇,它现在居然也能模模糊糊地开始理解这个过程了——最终,系统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

继续“隐瞒”吧。

毕竟在它的主人这里,成长是被允许的。

既然没有对应的约束,那么应当就是默认可以放任自流。

于是驾驶舱内的男声依旧用最和缓的语调讲述着老旧的历史,操作台上进入了自主运行程序,按着之前的说法,这应该也算是“挂机”的一种。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目的,索性就这么随便乱晃,先看看能开出来多少新地图。

*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逛了一阵子,我还是没有找到一星半点新任务的苗头。

系统这边同样毫无头绪,好在日常挂机和处理陆行舰上的一些内部小毛病还算相当靠谱,我干脆放弃从它这里寻找突破口,一心一意地在附近寻找新的可探索区域。

偶尔驾驶舱的安静也会被人打破,波雷比我更了解这片土地的细节,知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休息,什么样子的环境气候可以出门重新搜集物资——基本上是兽人带队,加上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快去快回,带回来的东西大多也以罐装食物和一些特殊肉干为主。

陆行舰有储存的物资,但系统在这方面有着自己的优先判定,并不愿意把太多的物资分给他们,经过几天的磨合尝试之后,波雷干脆放弃,选择自己组队下去寻找外来的补给。

我算是个默认的外人,各种角度上都是,而出于一贯的警惕心和所谓对指挥官的保护态度,波雷他们出去的时候并不会选择带上我。

我知道他们的谨慎没错,只不过会让我显得有点无聊。

但随便离开陆行舰这个事儿好像系统比波雷更不赞同,我只要对着舱门方向多走几步就能听到紧急提醒的急促警告声,无奈之下,我只能拽着个小板凳守在入口旁边,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探索队员从我面前离开走入那片浑浊的灰雾之中,其中有几个早早和我混熟,还能嬉笑着伸手过来揉揉我的脑袋。

在这个过程里,可可总会时不时地和我摆摆手打个招呼。

她并不吝啬对我的亲近,太妃色棉花糖一样可爱的女孩子,弯弯眼睛笑起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蜜糖般纯粹的甜意,回来时也会带回来什么给我:像是一块奇形怪状的漂亮矿石、或是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干瘪松果。倒是像极了她的种族,一种会随时随地叼点什么回来装饰家里的毛茸茸啮齿类小动物。

只不过她看我的眼神总是有些陌生又深切的歉意,好像就这么把我留在这儿,比想象中还要折磨这姑娘的良心。

“对不起哦……”稍稍混熟一点后,她也会凑过来和我小心翼翼地道歉,“但是外面真的很危险嘛,感觉指挥官也不是特别擅长战斗的类型,所以波雷先生也不太同意您下去……”

我不太懂。

“可你们不是称呼我指挥官吗?这不是认可的意思吗?”我试探着看着女孩的眼睛,拿出了一点委屈的表情挂在脸上,十分落寞地反问:“所以只是单纯和我叫着玩的吗……”

“哎呀……”可可显然没太接触过这种类型,一时间脸上的慌张也变得格外清晰,她手忙脚乱的对我连连摆手否认,随即无奈解释道:“怎么会说不信任呢?优化后的指挥官系统少说已经使用了几百年的时间,还不至于连这个都信不着。”

“主要是,唉,怎么说……?”她挠挠脑袋,有点头疼的和我说:“感觉您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输入对应的人物信息吗?没有分配过来的指挥作战区吗?自己的上级、可以联系的对象……这些对于指挥官来说天生就有的常识,您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该说不说,这些我确实不知道。

可可看着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那您还记得您的前世吗?”她试着问我,又比比划划地努力和我补充,“就是,您成为指挥官之前的意识……还能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吗?”

我反靠着椅子坐着,干脆把下巴搭在椅背上,顺口回答:“嗯,是个只擅长种地的普通村姑来着。”

可可眨眨眼,她似乎已经努力做好了准备,但仍有些意料之外的惊惶错愕。

“就这样……?”她不太确定的反问道看着我,呐呐问道。

我点点头,配合着应下:“就这样。”

于是女孩的眼中除了最初的错愕之外,更多了几分沉重的同情。

是觉得区区村姑实在称不上靠谱、再加上我没来得及被灌入这个世界的应有常识,大概率承担不起指挥官的责任?

我兴致缺缺地想着,脸上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脑袋上面忽然落了一只粗糙宽大的温热手掌,这只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几下,又轻描淡写地抬了起来。

波雷不知何时站在我们的旁边,神色平淡地掏出一个老旧褪色的糖盒,直接递到了我的面前。

“拿去吃吧。”他语调宽容,甚至称得上慈爱。

我:“……”

我:“……我不吃糖,也不用把我当小孩子看……”

“是吗,”波雷垂眸觑我一眼,平静道:“那下次在附近搜寻补给的时候,指挥官要一起去吗?”

我:“……”

啧。

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