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分总是不足的,尝过饱足滋味的植物更是难以忍受漫长的空虚期,于是许多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模仿灵长类哀哭的调子或是痛苦的悲鸣,以此吸引那些仍未被捕捉的猎物向着更深处走去。
那些声音轻缓或是陷入沉眠的区域,代表祂们刚刚才吃饱不久;反倒是那些仍锲而不舍,绵绵长长呼唤着,试图卸下猎物更多警惕心的……
……
越往前走,植物在地面摩擦的清晰窸窣声便愈发清晰,已经蔓延上胸口和喉颈的藤蔓舒展叶片,掩住猎物愈发微弱的呼吸声,我在旁蹲下来,随手拨开一簇翠色的叶片。
谢长夏半阖着眼,他的表情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和宁静,仿佛陷入了一场静谧甜美的梦乡之中,我低头看着这张憔悴又苍白的面容,忽然有些奇异的恍惚感。
又是瓜果繁茂的葱郁田园,又是一个虚弱又可怜的孩子,躲在自认无人知晓的角落处,安静的,可怜的,温顺又垂死的。
……若是不在意的话,大概真的会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小孩。
多熟悉的既视感。
可我即使陷入回忆,好像也只能想起最初的那天模糊的轮廓,依稀记得阳光正好,新开垦的土地静置一旁,正等待着新一轮的种子,有金色的流光从墙角蔓延至孩子浅金色的发梢上,仿佛是幼犬蓬松的软毛无比依恋的磨蹭过我的手掌,散发出麦子一样柔和纯净的香气。
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冷潮湿的泥土,纤细痴缠的藤蔓,和另一个年轻人几乎已经没有起伏的胸膛。
……啊。
在那一刻,我似乎遏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真切的叹息声。
我没能忍住这瞬间的心软,于是心神放松的刹那被蠢蠢欲动的藤蔓捕捉到了,那些柔嫩的缠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缠上我的手指与腕间,如此贪恋,如此用力地贴合上来,用力到已经将手臂上的皮肉勒出清晰下陷的痕迹。
……老实说,痛倒是不至于,但是有点烦人是真的。
我扯住那些枝条,也捏住祂们深入血肉准备汲取养分的枝干,胳膊抬起来的瞬间也带起了年轻人平静的胸口,于是被掠走的生命力不情不愿地还了回去,我将手掌贴合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颗本来已经安静下去的心脏,迟疑的,虚弱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
我沉默一瞬,手下用了些力气,一次剧烈的起伏伴随着嘶哑的呼吸声打破了空气僵滞的气氛,紧接着谢长夏整个人猛地向上弹了弹,又因为四肢虚弱无力,重重跌了下去。
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勉强睁开的眼神都是涣散的,费了些力气才在我的脸上对焦,慢慢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哎呀,您还真来了。”
这话说得多没礼貌呢。
可大概是那先前的既视感,那猝不及防泛起的记忆涟漪短暂让我生出了更多的心软,我抿了抿嘴,只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算了。
“你怎么想到找我的?”
他的表情仍是空洞的,仍陷在极度虚弱之中,迷迷糊糊的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年轻人的目光看向虚无的半空,喃喃道:“就是单纯觉得……如果我和您开口的话,无论如何,您不会真的扔下我不管。”
“这算什么,”我有点哭笑不得:“小狗的直觉?”
“……这就把我当狗叫唤了?”他虚弱扯扯嘴角,又有点可怜地低声讨饶:“我现在看起来很像小狗吗?”
我目光恍惚一瞬,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大概有那么一个无措失神的瞬间,是像的。
但也只是错觉……只能是错觉了。
“开个玩笑而已,”我略过这个话题,“看你状态还行,行了,没死就是好事情。”
谢长夏垂着眼,含糊应了一声。
“所以,怎么想着跑到这儿来的?”
“就还是之前的意思嘛……顺着白松这条线找一找,看看有没有新希望,”谢长夏目光游移,答得倒是坦然:“这边的情况是宋渊之前提起的,想着老师既然没有问题,那就……万一呢?”
万一就真的有那么一两个,奄奄一息的,但还是能活着的呢?
总得来试试吧。
我没反驳这个,只能叹口气:“就你一个过来?”
“老宋本来也不想让我来的,他说这边情况太复杂,老师能活着离开,不代表其他人也行。”他乖乖回答。 “实在点说,他害怕。”
“……他害怕,”我垂眸看向谢长夏,有些复杂,有些头疼:“你就不怕?”
这年轻人很聪明,聪明到能在瞬息之间反应过来很多东西,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似乎是想抬起来抚摸胸口,但是动作一顿,到底还是将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转眼看向我,小幅度地摇摇头。
“从生理反应上来讲,大概多少是有点怕的。”他一向是喜欢嬉皮笑脸的,这会的语气却显得少有的从容平静:“但我现在又能睁开眼睛和您说话了,就又觉得,好像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唉。
“能自己起来吗?”我问他,见年轻人停顿几秒后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便准备扶着膝盖站起来,然而脚踝被什么轻轻一扯,愣是慢了半步动作。
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老实的藤条又偷偷摸摸凑了过来,结果低头一看,发现谢长夏的手指仍放在那里。
他与我静静对视半晌,抿唇沉默许久,手上又用了些力气,扯了扯。
像是小狗软趴趴地瘫坐在地,只能用身子拱来拱去,在旁边哼哼唧唧地装可怜。
“那个,老师啊……”他深吸一口气,有点可怜兮兮地开口:“我好像有点起不来……”
我:“……?”
我简单对比了一下这位一米八几的显著身高,以及字面意义上已经半截入土的糟糕造型,很无奈地看着他:“你真要指望我?”
他瞧着我,很温和,很郑重地小声重复了一遍:“老师,我真的不怕的。”
……我又有点想叹气了。
但他眼巴巴地看着,到底还是久违泛滥起来的心软占据了上风,那些原本险些将他送入六尺之下的藤蔓重新从我手边探出来,细细密密绕上了谢长夏的身体,慢吞吞地将他从泥土里抽出来,很随意地放在了一边。
而谢长夏的反应就像他此前说的一样,除了最初反射性的紧绷之后,并未展露出明显抵触的情绪。
他被藤蔓缠捆着放在我的旁边,得以重新完整坐在地上的时候,脑袋怏怏歪向我的小腿,不忘仰头对我露出一个带有讨好意味的虚弱微笑。
“看吧。”他有点得意洋洋地表示:“……都说了,我不害怕的。”——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这个故事不会很长的,很快就收尾了。
第147章
有人说会时不时开始回忆过去是上了岁数的表现, 我当时还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如今亲身体验一番,不得不说, 前辈诚不欺我。
当谢长夏的脑袋静静挨上我的膝盖,将我短暂当做可以依赖的对象时,我大概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拒绝他的行动,可偏偏一双腿意外地稳住没动。
大概是这瓜果繁茂的小院确实足够漂亮, 让曾经的村姑也开始忍不住怀念当年;也许也是因为,我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这样了。
安静地站在一个还算喜欢的地方,漫无目的的, 去想一些有的没的无聊东西。
这样的静谧气氛持续了好一会,久到旁边的谢长夏呼吸开始变得缓和平稳,久到我慢半拍地想起来应该看看时间。
于是藤蔓代替手指轻飘飘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挨在我身边的年轻人迟钝地从透支的疲惫深眠中惊醒,瞳孔对上旁边舒展的枝条, 又是反射性浑身一僵。
“你是打算在这儿睡一觉再走吗?”我低头问他,谢长夏也不吭声,只低着头,用他黑漆漆又毛茸茸的头顶对着我。这副沉默又固执的姿态多少也有点故人熟悉的影子,活的时间够久就这点不好,一旦开始陷入回忆,总能从新事物中找到几分过往的轮廓。
“……行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有点放软,带了几分久违安抚的耐心语气,小幅度地抬腿踢了踢旁边的谢长夏:“你现在可以起来的,别在这儿偷懒。”
我知道他这样闭着眼一副虚弱样子挨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无非是担心我中途走人,想着趁我还在的功夫多积累一点力气,能深入食堂后院搜寻线索的机会少之又少,要是错过这次,下次怕是连自己都 没有勇气再赌一次了。
谢长夏仍是一脸的不情不愿,仰头看我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委屈巴巴,看得我也是有点哭笑不得:“你之前还能直接理直气壮抓我送你上课,这会怎么这么磨磨蹭蹭了?”
他哽了一下,到底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边小声咕哝:“这不是完全两种情况嘛……”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心平气和地回答说,“你现在不必想太多,尽快回去宿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若是有课可以直接请个假,等到身体调整好再说之后的事情,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我自然也有对应照顾你的义务。”
谢长夏眨眨眼,又摇摇头。
他扶着旁边的架子慢慢站稳,脸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但还是不忘先给我一个讨好地微笑,然后才轻轻说:“可我还有事情要做呢,老师。”
他眼睛亮亮的,笑得也很乖:“这是我自己的事了,老实说那条短信发出去我真的没报太多期待,您愿意再帮我这一次,我已经很高兴了,真的。”
“我来都来了,也不多差这么一点,”我说,对着这年轻人伸出手,“至于你来这里的理由……我只能说,思路是对的,但是没什么必要。”
我在他瞬间僵住的表情中开口,平静提醒:“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了。”
我说的委婉,但他的反应显然已经明白了言外之意,年轻人原本还一副乖巧模样的笑脸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哀切的恳求之色,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一点也没有了吗?”
我对上他的眼睛,还是摇摇头。
谢长夏的腮肉绷紧一瞬,他无声咬了咬牙,表情在这一刻生出些许痛苦的狰狞扭曲。但很快地,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一脸镇定的冷静。
……这一点,是能猜到的。
从他被捕捉、被当做养料埋入土中的那一刻就隐隐有着预感,土地吸收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快到来不及寻求其他的援助,仿佛连思考的力气也被彻底掠夺。
好在谢长夏提前和宋渊提醒过这方面的问题,他若是某一天没有回去,那么其他人第二天一切如常便可,不必问,不必找。
他搞不定的地方,其他人也一定搞不定,既然如此,记得绕开就好。
发给老师的信息,是他规定计划之外最后可以指望的救命稻草,当然,谢长夏也考虑过不成功的可能。
大概是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过压抑了吧……以至于让他这样的性子面对这样的结局,反射性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叛逆心。所以拼着最后一点清醒发送了几条信息,有些迷茫,又有些苦中作乐的想着,把这句话当做自己留下的最后痕迹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少这样看起来不像是遗言,也不像是惯常老套的结局,日后要是有人捡到了自己的手机看到这几条信息,感觉上就更像是个未完待续的隐藏彩蛋。
……
可是她来了,来的那样快,那样及时——对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濒死之人来说,睁眼看见的画面,仿佛是神赐的奇迹。
但也正因如此,谢长夏也很清楚的明白,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在于他的不可期待,不可复制。
被送进这里的许多人,是真的永远没有未来了。
*
谢长夏的身体素质是这一届里最好的,他仿佛从未感受过疲惫,可在这一刻,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的筋疲力竭。
他捡回来一条命,也不会死犟着非要和那片菜园子讨要一个说法,老师让他回去也就回去了,一向严苛的宿管这次对他居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敷衍。
具体原因为何,谢长夏懒得思考。
这时候的宋渊他们还在外面上课,宿舍内空无一人,谢长夏在床上摊平身子,身体很累,但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活泛。
他闭眼不过几分钟,又忍不住睁开,重新摸过了手机点开了对话框。
对面没有再发新的过来,屏幕上仍停留在自己此前随手拍的照片上,字面意义上的大腿照,谢长夏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平白生出一个相当诡异的念头:
……拍的好丑,把它刷上去吧。
于是手比脑子更快,还没想好说点什么,一条哭唧唧的表情包就已经发了过去。
谢长夏:[小猫哭哭脸]
谢长夏:宿舍没人,气氛怪怪的。
谢长夏:老师你真的会给我写假条了吗?我没给你发过课表吧,要不然我现在去找你吧……这里一个人没有,我怕宿管阿姨一会上来查寝把我给吃了[哭泣]
对面的回复意外很快:不会的,你上楼的时候我和你们宿管说过,你现在去楼梯扶手上玩滑梯她都不会管你。
谢长夏:老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现在是男大不是男高,这种愚蠢行为我高二之后就不会做了。
暂时署名为实习老师的那位对此倒是淡定,也没否认自己调侃年轻人的小心思:是吗,那不就说明还是做过类似的?
谢长夏撇撇嘴,似乎已经能想象到对面调侃看向自己的样子,心口禁不住软了软,心想这倒是否认不了。
但是他现在却是不干了嘛,很成熟很稳重的,真的。
这条反驳看起来太孩子气,他迟疑一秒到底还是矜持地没发过去,转而盯着屏幕上的称呼标注开始出神。
“西河大学·实习老师”,这称呼倒是指向清晰,就是感觉上太疏离了,好像这种说法叫谁都行,不过话说回来,老师本名到底是什么来着……?
他没特意问过,宋渊也没说过。
年轻人的手指颤颤,在屏幕上犹犹豫豫地打出几个字,没过几秒又心虚似的飞快删掉,本来一句相当简单寻常的询问,在这里仿佛需要先写八百字小作文充当前置解说一样复杂,最终大概是他的正在输入中提醒来来回回太过频繁,对面先一步发来一条安慰的信息。
已经很晚了,还是好好休息吧,别担心明天的课程。我现在就在老师办公室呆着呢,知道你明天什么课,都帮你请假了,放心吧。
……
谢长夏对着这条信息发了很久的呆。
他确实是担忧的,有些神经质地反复琢磨着明天,后天,见到同伴要说的话,私下里和宋渊需要交代的部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打磨,精神亢奋到自己都觉得不正常的地步,可直到看到这条回复,那些虚浮在半空中的东西,忽然有一部分好像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重新回到了远处。
……啊,是这样的。
有这个人在的话,至少明天的安排是不用担心的。
他安稳下来,也就这样静静地空虚下来,此时有人领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被牵着手,因此稍稍允许自己放松的同时,腾空的脑子里也浮现出更多本来已经被压下去的杂乱思绪。
……
谢长夏:我不敢。
谢长夏:我闭眼睛就好像要做噩梦。
他呆愣着,鬼使神差地同她说这样的话,仿佛诉苦一般,藏不住的软弱委屈,想要撤回,偏偏又莫名地有些不情愿。
不该发出这种东西。
不该……和她说这样的话。
他当然也明白的啊……明白这样的话不该说,明白这样的心态不该有。
他接受过训练,也清楚这样的极端条件下太容易产生吊桥效应,自己现在的依恋感是病态的,是错误的,是亟需迅速纠正的;可说到底,他谢长夏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一个,若能如此轻易对抗自己的血肉本能,他就不会在这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
所以,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呢……
就只是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让他稍微逃避一会,不去反省那些失败、疼痛、因为傲慢导致的死亡预警,以及他有意无意忽略掉的,自己被残酷现实瞬间磋磨毁灭的自信心,就这样像是个废物一样的安静一会,做一个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软弱的可怜人——
他正怔怔发呆的功夫,手机忽然响起的震动又猝不及防地把他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抓住险些掉下去的手机,又对着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
……是,老师打过来的。
谢长夏甚至是有点慌张地从床上坐起来,年轻人手足无措地抓抓脑袋,又意义不明地蹭蹭床沿,最后才有些僵硬泛凉的手掌用力攥了攥,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僵硬的点下了接通键。
“……喂。”
……
“感觉心理压力太大,没办法好好休息?”对面语调温和,不过是寻常的寒暄口吻。
谢长夏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滞涩,连第一声都没能成功发出。他短暂哽了哽后,才哑着嗓子低低嗯了一声。
我配合着沉默半晌,没有急着发生。
我倒是觉得可以理解,小孩死里逃生一次,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后遗症都是正常的。
不过一直这样倒也不行,我想了想他此前张扬肆意的样子,也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语调,主动开口安慰道:“重感情不是坏事,那种情况,无论你想要坚持留下还是想要尽快离开,都是正常的。”
谢长夏抿平嘴唇,发现自己依旧很难正常发声。
我和他叮嘱道:“至于你现在,放松不下来也没关系,紧张到无法调理也好,觉得自己冷静到觉得不舒服也好,这些也都正常,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这些情绪是可以接受的。”
谢长夏似乎发出一声含混的苦笑。
“也就只有您会把我当孩子看待,”他闭着眼睛,哑声低笑,声音里的绝望与疲惫已经到了根本无力遮掩的地步:“……可我什么都没做到,老师。和人家承诺好的事情,我根本没做到。”
“哪有那么多应该做到,”我无奈道,“你还是个学生呢,要是学生什么都能搞定,那还要老师干什么?”
谢长夏也有点无奈:“您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白了,身份是学校硬塞过来的,离开这里之后他不是学生,她也不是老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倒也不必用这种理由反过来安慰自己。
谢长夏这样笃定地想着,也这样反复提醒自己,可这一刻,电话对面的声音冷静的近乎强硬:“至少现在你是学生没错,有些事情找老师帮忙也是正常的。”
“……”他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试图找回自己平日里那游刃有余的从容姿态,故作镇定的笑着反问:“那,我却是还有点在意食堂后院里埋着什么——”
“可以。”他忽然听见对面淡定至极的回应。
谢长夏慢慢瞪大眼睛,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可以。”
我耐着性子,又和他好声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师可以帮你。”
第148章
“要帮什么忙?”
几乎是我放下电话的同一时间,身边就响起了语调轻缓的询问声,比起之前和苏红棉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会的态度简直像极了一次寻常的聚会聊天。
我抬眼看去,原本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此时坐着大约七八位陌生人,沉栀规规矩矩坐在角落里,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放缓语速,简单讲述了一下谢长夏同学单挑高难本的特殊行为,期间换来了几位老前辈温和但不赞同的眼神,苏红棉也坐在他们之中,不过这会她捧着杯茶水慢慢抿着,表情神态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
我瞥了她一眼,还是把话题扯回来:“总而言之,就是这小子大概还是有点不甘心,食堂后院的秘密不知道倒还好,既然知道了,自己正巧又是个有点本事的,所以多多少少也想要做点什么。”
比如说,去把那片土地字面意义上挖个底朝天?
人活不下来, 但仔细找一找, 应该还能找到些许前人的亡骸遗骨, 即使救不了, 能送他们回家也是好的。
倒也不必担心东西送不出去,像是沉栀那个连不上信号的精密仪器,又像是宋渊他们从衣兜里摸出来的压缩饼干,想来对应运输的渠道是有的,不过范围和数量都相当受限,没办法把有用的一股脑全都塞进来。
要不然的话,直接送两发巴祖卡进来,什么事情也都解决了。
坐在这里的人有许多,其中一人沉思半晌,认真开口:“买卖东西的渠道确实有,不过时间很限制,西河大学大部分东西都是自产自销,也就是新学期开学那会超市会开启供货渠道,现在的话,不太清楚。”
我转头看向沉栀,这姑娘反射性腰板一挺,下意识道:“你别看我呀……!我当时只负责考虑怎么保证进来,和我联络的也是对面的单向联系,你也知道我那个玩意儿没信号的,进来之后就没说过话了。”
“后辈不知道也正常,”开口的是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来时也只介绍自己是本学期的体育老师,大咧咧地补充:“毕竟这条算是我当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致命,也没什么实际用处,所以记不进去校规,后来的人也不清楚。”
我点点头:“行,超市是吧?我抽空去看看。”
自诩是体育老师的家伙打量我一会,忽然龇牙一乐:“你这个小老师倒是很擅长大包大揽,怎么,该不会实习教师就是走个过场,未来是准备当校长的吧?”
这话题稍显敏感,办公室内的低语闲聊声仍在,但气氛却在这这这一刻微妙变化了几分,我忍不住挑了下眉,慢吞吞地回道:“……理论上来说,这个设想是可以成立的。”
话音轻飘飘地落下,房间内的一切仿佛短暂按下了暂停键,然而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另一位老师笑着开口:“您这个理论上的说法,就很有意思。”
“因为主要是我没什么兴趣?”我两手一摊,大大方方地表示:“平白给自己找那么多事情干什么呢?挂个实习教师的牌子在这里溜达一圈看看风景,正巧碰上几个年轻人,正巧我看他们又很顺眼,所以能帮也就帮了嘛。”
我没有回避自己的态度,目光直接看向坐在那里的沉栀,小姑娘一脸的受宠若惊,原本稍显苍白的脸颊这会也变得红扑扑的兴奋。
我对她眨眨眼,露出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微笑。
“……那我们很荣幸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并未就这个问题纠结太久,只意味深长地如此回答。
“倒也不必这么看着我,”我看他一眼,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些:“我只是不想再来一次罢了,你们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卡洛斯的故事吧?”
稍微有些出乎意外的,面前的男人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状况外的疑惑:“卡……什么?”
我看他全不作伪的真实反应,也是有些惊奇。
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惊喜的,惊奇。
“你……”我放缓语气,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确定一次:“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咳!”旁边另一位老师忽然用力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拦住了自己同事的回话。没记错的话,这位是历史系专业的。
……哦。
我瞬间了然,忽然也就不着急讨要一个答案了。
“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清楚了,”这位历史系的老师代替他的同伴,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的敬畏:“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不如我们还是先来聊聊正事,比如说接下来具体还能做点什么?”
我循声看去,对上了另一双冷静镇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符合我曾经期待过的样子,他不一定是这里面最聪明的,但确实是第一个猜到我究竟是谁的,他的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唯独不见我曾经在那些疯子的脸上反复瞥见的,那种病态的欣喜若狂。
于是我想,属于他们的故事,大概比我想的更好些。
他们依旧让自己牢牢记住了一些东西,但不再频频回首,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死死抓着过往的阴影固执不放。
于是我笑笑,也跟着错开眼神,没拒绝对方太过明显的转移话题。
“这件事你们应该帮不上忙,”我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很好,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柔和许多,“告诉我具体的进货渠道就好,我会把能送走的东西都送走,其他的,诸位无需过问。”
在场老师面面相觑,其中也包括那位体育老师,对方脸上闪过几分微妙尴尬,随即清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也弱了几分:“咱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能帮忙的地方还是要帮的……”
“实话实说而已。”我心平气和地回答,“我能保证自己在食堂后院干什么都不出事,但你好像不太行。”
体育老师的脸色阴了几分,沉默着悻悻承认了这一点。
“但我既然委托小沈老师叫了诸位过来,未来肯定还是有地方需要各位帮忙的。”其他姑且不说,修改学校规则这个靠我自己就不太行。
但至于现在,我想,应该先去一趟食堂后院,处理一些简单的历史遗留问题。
“那个,”沉栀忽然举起手,轻声开口:“……我和您一起去,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如果不害怕骸骨成堆,那我是无所谓的。
*
有关这个问题,沉栀自己似乎另有一种想法。
食堂的后院依旧对我大方敞开,那些宛如活物般四处蠕动的藤蔓依旧张牙舞爪,也不曾在她面前遮掩自己的诡谲异态,可跟在我身后的沉栀顶多是白着一张脸,用力抿紧嘴唇,动作上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我将那些残损的白骨从泥土中翻找出来时,她就在我旁边,将这些一一郑重擦净,收入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包裹之中。
“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来?”
“因为想着这事情总要有人做?总不能麻烦其他老前辈跟着你跑,我来最合适。”她双手抱着包裹,对我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又低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可能不懂,或者说,你不在乎这个。”
我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否认她的话。
沉栀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一段沉默之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想要继续和我聊天,又像是想要尽快说出点什么,以此安抚自己愈发躁动混乱的心思。
可是,要说什么呢?
要问她是谁吗?要问她的真实目的吗?要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这些疑问是成立的,可前提是建立在双方基本对等的前提下,如果说之前的来去自如还能理解为实习教师身份上的无法选定,那么后续的一系列发展,就已经超出了沉栀最狂妄的想象。
这小孩的表情太奇怪了,奇怪里还透着几分被蒙在鼓里的委屈,我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问道:“你怕我?”
沉栀眨眨眼,又很笃定的摇了摇头。
“那倒也没有。”她干巴巴地回答,“就是……唉!怎么说呢?”她有点头疼地挠挠脑袋,很苦恼似的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您想要我们干点什么?呃,或者说,您现在想干嘛?”
“我没什么想干的。”我说,“我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把这些骨头送出去,到时候怎么处理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其次,就是把你们这些一起也送出去。”
沉栀下意识一呆:“诶?不是要等到期末毕业然后卡及格率吗?”
我看她一眼:“你要等到期末再走吗?可以,也不是不行。”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小姑娘嘀嘀咕咕的重新凑上来,她张张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干脆就只弯着眼睛,喜滋滋地对我笑:“嘿嘿嘿嘿……”
我有点无语的看了她一会,伸手将那张美貌超标的笑脸推得远了些。
……这孩子别是傻了。
“不过这个过程要有点折腾人,而且在离开之前,估计还得再折腾一遍你的老前辈们,”我不忘和她强调这一点,她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反正就是小狗摇尾巴似的想也不想地连连点头,看得我愈发无奈:“你这样子要是让他们知道,回头估计又得被批评没有警惕性……”
“没关系啦,”她弯着眼睛,很高兴地对我说,“因为你本来就是很好的嘛,我知道的更早些,苏老师他们和你还不太熟,理解的慢一点也正常,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也别总是这么放松啊。”我头疼道:“算了,锻炼一下你的独立行动能力,超市就在那儿了,东西交给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去?”
沉栀先是反射性地点点头,忽然又一呆,期期艾艾地看着我:“那,那我出来的时候你还在,对吧?”
我:……
我自暴自弃道:“会的会的,快去吧沉栀小朋友。”
沉栀这才稍微放松一点,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超市门口,目光在不远处的树林阴影处停留半晌,最后还是挪开了。
对我来说,白松的辨识度还是高了点。不过这次他这次盯着我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了,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吧。
本来还想着抽空去处理一下,不过既然沉栀还在这里,先算了。
我拿出手机,跳到了和谢长夏的聊天界面,稍稍沉吟后,还是发出了了那句万能的打招呼:
“在吗?”
对面貌似全程拿着手机没撒手,连一点停顿等待的功夫都没给我,毫不犹豫地马上回复:“在的在的~”
第149章
在就好。
在毫无来由猝然紧张起来的心跳声中,谢长夏盯着屏幕上发过来的几个字,无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后院你担心的事情已经初步解决了,不过眼下有另外一件事, 大概需要你再稍微帮个忙。
……
谢长夏将对面发过来的叮嘱反复又看了几遍,这才放好手机,规规矩矩地重新躺好。
他全程表现得太过旁若无人,躺下又过了几秒后,在旁被无视半天的宋渊才忍不住幽幽开口:“你不是说你明天不上课不急着休息吗,怎么这会又能躺下了?”
谢长夏从食堂那边死里逃生的消息控制地很好,目前只有宋渊大致了解过一点前后情况, 本来他匆匆赶回满心不安,也是意料之中地看见了老友半死不活的憔悴样子。
原来也确实是在认真担心的,不过现在么……
宋渊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小学生一样的乖巧躺姿,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嗯,看起来短期内还死不了。
毕竟不久之前的这位虽然虚弱到好像下一秒就要陷入永眠, 但平均一分钟三五次看看手机的频率,以及那副懒洋洋栽在床上看自己准备明天课本的愉悦表情,实在是很难让人对他生出过多的同情心。
“唉,你不懂。”谢长夏闭着眼睛,慢吞吞的表示:“老师特意发信息让我帮忙来着,我还是早点睡觉,免得明天起不来。”
说到这个,宋渊也稍微收起了一点嫌弃的态度,他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神色安宁的谢长夏,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提醒:“你认真的?”
对方眼睛也没睁开,随口应道:“什么?”
“那位实习老师的事情, ”宋渊说,“事先声明,我对那位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但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对她的亲昵程度已经超出了应有的界限,考虑到你此前的经历,我得提醒你一下……”
谢长夏倏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看起来依旧明亮清明,并无半点想象中的浑噩痴态。
他很清醒,可这份清醒与他此刻的所作所为联系在一起,便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悲哀。
于是宋渊抿了抿嘴唇,低低叹了口气。
谢长夏见状便笑。
“……吊桥效应嘛,我懂的。”他对着自己的老朋友弯着眼睛,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地笑脸,然后才慢慢转过头,去盯着床榻的另一侧,发了好一会的呆。
“我有感觉,也有些忍不住,现在她特意找我帮忙,我也是说不出来的高兴……这些都是真的,我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也没办法和你否认。”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重新慢慢合上眼,然后才轻声道:“总归都在这儿呆着了,堵不如疏,你就当我真的是个普通学生,放我这几天吧。”
“我倒是没别的意思,”宋渊无奈提醒,“这种事情我倒是无所谓的,但你从这里离开之后要怎么办,到时候你和她的身份天差地别,到那一天你要怎么办,想过没有?”
“说什么呢老宋,”谢长夏倏地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又一脸古怪的看着宋渊:“你该不会真的觉得,她一个能在这s级副本随便横着走的实习老师,日后离开后还能见面吧?”
意料之外的,宋渊因此微微一怔。
而谢长夏没错过对方这一瞬的停顿,表情愈发微妙起来:“说起来我也好奇,本来就是你小子先认识人家,照理来说她肯定也帮你不少,要不然当初你也不可能愿意帮忙……明明人家对你也没敌意,你怎么就怕成这样?”
宋渊沉默着,却是错开了视线。
谢长夏眨眨眼,倏地反应过来什么,他这样熟稔的劝诫自己,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先中了招呢?他看着对方那张罕见显出几分局促狼狈的脸,先是有些反射性的泛酸,随即便是忍不住地想笑,想要对着这张一贯从容淡定的脸,嘻嘻哈哈地开口嘲讽几句。
可诸多情绪混在一处,张嘴时也是一股脑地涌上来,一言一语地彼此压坠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后,口中空无一物,仿佛失声一般涩哑,勉强也只能品到几分唏嘘的怅然苦意。
“你还在这儿害怕呢,还在琢磨未来怎么办呢……”谢长夏低笑着,嘀嘀咕咕的抱怨起来,“我啊,被她从泥地里面捞出来那一刻就知道了,她就算真的会从这里离开,将来和咱们也不会是一路人的。”
他忽然停了一下,纯粹好奇地看向沉默已久的宋渊,顺口又问:“我都没敢琢磨那个,你脑子到底怎么拐到那里去的?”
宋渊幽幽瞥了他一眼,察觉到自己不说对方也不会放过自己,便有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从白松伪装一切如常地离开图书馆、紧接着你又联系上她开始。”
宋渊没有解释,其实这句话的真实说法应该是:你居然真的还能联系上她。
他笃定相信她不会死是一回事,但发现她真的可以自由回避规则怪谈的死亡陷阱,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始终保留到现在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又真实的恐惧。
第一个念头是害怕,是死里逃生的侥幸,是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亲自窥视过不可名状之物的惶然恐惧,这双眼真的看过那本该隐没在深渊中的影子,她来到自己面前,展露出那不知真假的模糊善意。
第二个想法,源自他喜欢事先罗列计划的习惯,他无法遏制思考,无法控制自己延伸向未知的思绪,他想过这个副本的结局,想过他们这些人的未来,想过她在这里会产生的影响等等等等……而这些念头兜兜转转,最终大多也都绕不过一个仍然是模糊的、也是刻意使其模糊的想法。
——要是他们未来一起离开这里,届时的自己又要如何与她相处呢?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有意控制着那份恐惧,试图以此维持着自己理智上的清醒。
直至此刻,宋渊也才迟钝地从同伴的提醒中反应过来,确实如此。
比起这个副本的结局,也许他想象中与那人可能拥有的未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可名状之物。
好吧。
宋渊很平静地想着,既然如此,那好吧。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谢长夏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笑出声。
“嗯……你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的。”
*
迄今为止,明面上从必死的规则结局中完整逃出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被我拎出来的谢长夏。
白松是第二次注意到我,第一次他将我理解为死后转化的npc ,但第二次他看见了我与沈栀的交 谈,即使只是远距离的围观,但那一点破绽足够使他胆战心惊的起疑了。
谢长夏在此基础上,稍稍做了一点额外的补充。
他通过宋渊做了些手段,让白松那边模模糊糊地了解到这里还有第二个逃出来的活人——从图书馆的后面,从食堂后院的泥土地里,被规则捕捉、但没有被规则杀死的同届生,宋渊有意模糊了信息来源的对象,根本目的在于打草惊蛇。
始终心虚的人,习惯性将自己摆在弱势上的人,需要接着规则怪谈的意外来伪装自己的人……若是有朝一日发现他赖以生存的防护膜出现了破损的痕迹,他会做什么?
他会后退,瑟缩,转身就跑,重新去寻找那些能给予他安全感的痕迹。
换句话说,白松会去翻出那些他亲手造成的“意外”,他需要一遍遍地确认他们的沉默与死亡,以此来确定课堂上那唯独会对自己欣然微笑的实习老师,确实已经是这座学校的行尸走肉了。
……
“很抱歉,我们现在没能找齐他所有的同伙,但是……您想要找的,确实找出来不少。”久违地是宋渊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大概是这段日子白松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连带着他一向沉稳的声线也透出掩不住的疲惫感。
我问:“还有活的吗?完整的呢?”
年轻人轻轻叹口气,语气听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一些:“只能说……数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找人收留了其中一部分,在学校里大概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等着之后出去看看怎么办了。”
“会有老师去找你们的,只要是相对完整的就不必太担心。”我随口应道,又紧接着问了一句:“白松其他人呢,想好如何处理了吗?”
这次,宋渊停了停,然后才说,“这件事情谢长夏说他会负责,既然如此,我就什么都不会问,什么也不知道。”
“诶……这么大的工作量全都要扔给别人吗,宋同学有点不太讲究呢。”
“他自己主动大包大揽,您就不要来指责我了吧?”宋渊无奈笑道,“不然的话,您直接问他呢?他现在就在我旁边站着。”
我想了想,同意了:“也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对面就换上了谢长夏嘻嘻哈哈的调子:“老师好~谢谢老师偏心~”
“我没有在偏心你……算了你随便怎么理解吧,”我有点头疼地啧了一声,还是没忘了问问正事:“所以呢?你现在怎么想的?”
“嗯……老宋的问题在于道德水准太高了,其实名单已经确定差不多了,但他不确定要不要一视同仁的全部处理掉,以及,要不要因为这份名单,导致日后我需要换个地方过完我的下半辈子。”
“所以就是,基本都可以确定了?”
谢长夏卡了一下,然后才说:“嗯,差不多了吧。”
“那还不简单吗?”我有点奇怪的反问道,“正巧这是个规则怪谈的高难度副本,剩下的还要我教你吗?”
谢长夏在宋渊颇具压力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回道:“我倒是也想过啊……可是他们都很清楚规则漏洞,知道怎么做是对的,这招好像不太行诶。”
“那就临时先改一改嘛,校规。”我目光扫向身后聚集起来的老师,从沉栀送走了那些骸骨之后,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越来越多了。
“改到他们开始觉得陌生,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错的,这样不就行了?”
柳重光不知何时也来了,坐在和沈栀相距不远的一张桌子后面,正和另外几名老教师低声聊天,这几人察觉到我的注视,便也抬起头,对我露出个十足和善的微笑。
我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又对着电话里的那一个认真询问道:“所以呢,你需要改写哪条校规,现在想好了没有?”
第150章
话真的问出口后, 电话对面的年轻人反而拘谨起来了。
“这样行吗……”谢长夏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地和我确定:“是不是特别麻烦,或者说需要支付什么代价?您不用这么认真的,不靠这法子我也能做得到。”
“你的机会仅此一次,年轻人。”我抬眼环视周围的老师们,他们听得懂我和谢长夏的对话,也清楚修改规则背后的特殊含义,但是包括起初对我敌意最重的那几位在内,此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此时此刻,沉默,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默许的态度。
有些人是适合一辈子都不要接触权力的,比如说白松, 再比如说和他沆瀣一气的那些人。
这些人太难界定究竟是对是错了, 愚蠢,贪婪, 小心又自私,即使他们也亲手导致了相当数量的死亡,可偏偏在副本这样的地方, 那些死亡很难全部归类在他们的身上, 从律法角度算作他们的罪。
非要说的话, 大概也就只有封建时代的独裁暴君能有办法判定他们有罪。
巧了不是?
最名正言顺的封建余孽就在这儿坐着呢。
而在这个问题上,这群“老前辈们”也是和我达成了某种微妙的一致——偶尔是可以采取一些极端手段的。他们在这里耗费心血留下的求生信息,可不是为了让某些尖酸刻薄的自私小人反过来利用,踩着同胞的尸骨离开这里的。
唯一一个不太情愿的反而是谢长夏:“那很麻烦吧, 您是不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对我来说不算代价,”我抬眼看看旁边的老师们,心平气和地回答:“难度和在你的请假条上签字差不多,只要逻辑通顺理由充足,这所学校拦不住我的。”
“其实也可以选择一些比较适合现代的方法……”谢长夏轻咳一声,小声回答我:“我身份比较特殊,就算这活我一个人全都做了出去后也不是直接判死刑,还有回旋余地的。”
能有什么回旋余地?我一脸莫名其妙,然而我旁边一位老教师忽然若有所思,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提醒我:
“要是没记错的话,异常案例管理局的高级人才要是犯了这种类型的错误,一般不会被直接判刑,而是被重新归类成D级人员,日后当做活体耗材扔进那些未探索的新副本里碰运气。”
我看着对方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沉默半晌后,慢吞吞地将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幽幽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谢长夏少见安静了好一会。然后才以一种诡异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是自暴自弃的语气回答我:“……早晚都要有这么一天的嘛,也没什么,就是相当于顺手又找了个机会,想着未来有机会,抽空再进来溜达溜达啊……什么的。”
我:“……”
我:“这是干嘛呢。”
“因为感觉在外面根本碰不到你嘛,”他悻悻道:“……反正白松的事情肯定要解决的,既然总归都要解决,这个结局我也愿意接受,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一举两得,那何必还要让你现在多费力气?”
要她做那么多的意义是什么呢?就只是为了让他清清白白的离开吗?
谢长夏是个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对应的后果。
他愿意承担一切对应的代价,心甘情愿地,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
我叹了口气。
要怎么说呢……我愿意尊重年轻人那颗正在轻盈颤动的心,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我现在同意帮他,不单因为谢长夏是个很靠谱、也很适合在这里作为代表,解决那些麻烦事的好孩子。
“你没必要在这儿和我纠结这个,也不必考虑我将来会在哪儿。”我温声回答他,按下他此时的犹豫与不愿,“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不需要修改校规,这就行了。”
谢长夏停顿一会,然后才问我:“有什么意思吗?”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我说,“非要解释的话,我很喜欢你,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直接改写自己的未来;
而且我也很喜欢宋渊,沉栀,在这里认识的其他人,理由和我想要帮你的那个一样——你们都很好,不应该留在这儿。 ”
这甚至算不上一次正式的拒绝,毕竟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在这里,只是将一个故事错位的结局归向他应有的方向,至于某个年轻人在此期间酝酿出的那点甜蜜的微妙心思,本质也不过是这短暂故事中意外生出的,一点会令人下意识驻足流连的柔软点缀。
他的心很好,他的人也很好。
只不过这个故事并未因此诞生,他的结局也不该因此得到修改。
谢长夏安静着,当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这年轻人终于在电话对面做了一个漫长且沉重的深呼吸,然后才说,好。
“老师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了,”他重新换了更轻松愉快的语气与我对话,只是声音偶有颤抖,不好掩饰细节处的停顿滞涩,谢长夏清了清嗓子,和我简单说了几条之后,也耐心解释了对应的使用方法。
我倒是用不着他解释,不过身边不少人眼巴巴瞅着,有这几句话打底,他们多少也能放得下心。
……
“里面有一条,我应该能帮得上忙。”苏红棉第一个开口,她慢慢举起手,看着我,语气平和:“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打量了一会对方的表情,慢吞吞地拿出了那瓶早早准备好的果蔬汁。
“就像我们之前分析过的那样。”我递过去,说:“得麻烦你再死一次。”
苏红棉动作值稍稍一顿,便欣然接下了那瓶特殊的饮品。
*
在准备配合我修改校规,毫不犹豫喝下饮料的那一刻,苏红棉也好,我身后保持沉默的这许多人也好,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指挥几人帮忙把苏红棉放平,看他们的表情时,想,大概和他们第一次决意赴死并无太大区别。
本就是在众人记忆中早该死去的人,如今运气正好,即使身陷此处,对大多数事情都无能为力,但眼下竟然还能再帮这些孩子一次。
于是觉得欣慰,欢喜,纵使依旧遗憾,依旧压不过那满心满眼的沉重满足。
仅凭这一点点地欣慰,他们就能鼓足力气,再去竭力拼一次,抓住那濒死之际最后模糊的灵感。
……
而我要的就是这个。
这一瞬的意志必须足够强烈,尖锐,强大到足以短暂改写校规的描述,也能从这具被学校束缚的行尸走肉中挣扎着露出几分真实自我的痕迹。
只要抓住这个就可以了。
只要抓住这个,就等于抓住他们最后一丝真正的生机。
我将手放在苏红棉的胸口处,熟悉的力量自指尖游走,我经历过同样的死亡,知晓这些力量的走势流向,而此前分析大魔女的手札给我留下了不少经验,说到底仍是同一世界观下的力量体系,即使修修改改与过去相比实在是相差太多,但操作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异。
那一缕生机于我手中拢住,深度昏迷状态中的苏红棉脸上渐渐褪去了那种灰白黯淡的消沉死气,可看起来仍然是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虚弱姿态。
“沉栀。”我叫了一声旁边呆愣许久的小姑娘,“告诉我下一条要改的校规是什么。”
沉栀愣愣站在那儿,她看了看昏迷中的苏红棉,又看看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她现在……是……?”
“老师做不了了,怕是要中途离职才行。”我收回手,神色平静,“在外面找个好点的疗养院吧,估计没个三五年调理不过来呢。”
沉栀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转为偌大澎湃的惊喜,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坐在了旁边,和其他人一起心惊胆战的观察着苏红棉的状态。
柳重光在旁推了推眼睛,神色看起来依旧很淡定。
“那下一个应该轮到我了?”
我点点头,和之前一样,先递上一瓶准备好的果蔬汁,然后才伸出手,接住对方倒下的躯体。一群人慌慌张张地过来帮忙,但也紧张兮兮的立在旁边,不敢擅自开口打扰。
抓住这些人最后的生机并不难,只不过就是没办法由我开口,这群人撑着一口气能坚持到现在凭的就是一句不甘心,想着还能再为后来人做些什么,所以谢长夏开口请求的效果是最好的,至少要远比我好太多。
我在这里牵扯太少,不如那些年轻人,自始至终就是局中人。
要是知道自己的几句话就能再救几个人离开,谢长夏他们会绞尽脑汁思考,这里还有哪里可以更改努力的地方。
……
当我放下柳重光的手重新退到旁边,已经有人万分热情地迎上来,开口就是滔滔不绝地入职介绍:“这位女士,我们联合管理局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上四休三五险二金,固定年假三十天默认可以累计计算,您这边一个点头回头我就能找人帮你签合同,入职薪水和职位自然也是好说,您这样的面试入职肯定完全没有问题——”
旁边有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个不合时宜的傻子。
“你觉得人家会听你的这些乱七八糟?”有人偷偷撇我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转了转自己同伴的衣袖:“行啦……人家小年轻都能看得懂,你怎么还在这儿惦记着把人往外挖呢……”
“哎呀!这种事情不努努力怎么知道!”
“管理局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呀!你怎么都这样了还能惦记着往局子里挖人啊……!”
……
我静静看着他们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忽然就很想笑。
无需理由的,纯粹放松的,好像有什么长久压在心上的东西就此烟消云散,留下一份莫名地畅快,一点恰到好处的怅然若失。
我身后休息的柳重光仍保留着几分清醒,沉栀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的旁边,在老人无奈的安慰声中,时不时发出几声压不住的低哑泣音。
我听见她声音低低,哭着喊“老师”……
……嗯。
这就够了,这样就可以了。
我放松下来,重新看着面前这几位吵闹样子,他们与我对视时的眼神有些难以遏制的紧张与慌怯,我想了想,换了个更松弛些的姿势,与他们说:“没关系的,你刚刚说的那些很有意思,再和我说说看吧。”
这次的故事远比我想象得更鲜活些,索性眼下时间还早,我还可以再听听属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