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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341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071错误内室里唯一的那面镜……

内室里唯一的那面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庞。

她捻着那只盛满深红色液体的玻璃管,平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变化——

往日犹如融金的长发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干枯稻草,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显出一双黯淡的、失去神采的眼眸。血色仿佛悄然从她身上溜走,全部滴进了她指间的玻璃管之中,她白得诡异,白得不详,白到让人疑心她失血过多,即将化为一只轻飘飘、空荡荡的壳。

“陛下。”

镜子里旋即又映出另一张脸,金棕色的长发,浅棕色的眼眸,嫣红的嘴唇——那是她半精灵的爱人,健康的、体贴的爱人。

埃莉诺凑近她,为精灵小心翼翼地梳拢散落的发丝。调整过的魔药虽然终于使她的爱人不必整日深陷在睡梦之中,但副作用也相当明显,精灵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苍白,更加虚弱。

这或许不是个好迹象,然而埃莉诺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是个好迹象。

“您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了。”埃莉诺笑盈盈地强调,她撇下手中梳子,从一旁的水晶果盘里拣出一只红彤彤的苹果,觑着爱人的神色,试探着递了过去:

“要是您能多吃一些东西,我保证,您会好得更快的!陛下,您尝尝这个,这果子是我今天特地起早为您摘来的。”

孱弱的爱人定定地瞧着那枚红得有些妖异的果实,她像是一只生了锈的座钟,齿轮已经被不知名的东西牢牢卡住,难以正常运转。精灵缓了有一会儿,才从埃莉诺手中接下了那只苹果。

苹果沉甸甸地把那只纤细的手压了下去,精灵像是因被突然感受到的重量吃了一惊,也像是猛然间从某种臆想或恍惚中回过了神。她神思不属地抬起那只被坠下去的手,前言不搭后语地陡然问道:

“现在……海洛伊丝有消息了吗?或者,雾霭密林有什么精灵能和海洛伊丝联系上吗?我记得……我记得她和奥菲莉亚的关系好像很要好。”

爱人说出了苏醒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她不再频繁地咳嗽,不过声音还是偶尔会由于身体虚弱低下去。听到爱人无关自己的问话,埃莉诺才将恨不得牢牢粘在爱人身上的视线微微偏开了一点。

“她还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好像有人在地下城的酒吧看见了海洛伊丝。”埃莉诺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转述:“他们说……海洛伊丝可能和巫妖有些来往,她去了一家巫妖经营的药剂店,在那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埃莉诺含糊的、意有所指的回答没有引起精灵什么特别的回应,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得到的答案没有什么兴趣,并不在意。精灵又将手里那支药剂看了又看,才仰起脖颈,将它一饮而尽。

深红色的液体顺畅无堵地滑下精灵的喉咙,可她的脸色没有因此变好,似乎还更白了几分。

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波无澜地道:

“我想再好好睡上一觉,埃莉诺,你可以去忙别的事了。”

“可您不是才醒过来?陛下,这样对您的身体不好。我可以扶着您去外面走走,您是时候该透透气了!最近的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正适合散步。”

由于精灵的语气与平常并没有太大区别,埃莉诺习惯性地以往日里的姿态与她相处。半精灵刚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准备亲亲热热地挽住爱人的手臂,却被精灵坚决地避了开去。

带着嗔怪的询问被生生堵在喉咙,埃莉诺看清了爱人此刻的神情。

精灵碧蓝的眼眸无喜无悲地望着她,与宫殿长廊上那些巨幅油画里戴着华贵冠冕的前任女皇毫无区别——冰冷、漠然、高高在上。

“这不是请求。”

没有头顶冠冕的她说。

“这是命令。”

仿佛头顶冠冕的她强调。

直到镜子里无法再映出另一张脸,她才肯紧紧抓住身旁的纱帘,依靠着那柔软、细腻的织物维持自己越发艰难的站立。

尽管爱人在离去之前,用所剩无几的勇气请求她把那只苹果吃掉,精灵却没有照做,毕竟她现在连拿住它都十分困难。精灵只勉强坚持了片刻,苹果,那只散发着清香的苹果,红润饱满的苹果便从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远了。

它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关心。

她抓紧纱帘,一步步地向前挪动。她只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事实上,她早该去那里。

她缓慢地推开那扇掩在重重纱帘之后的门,任凭刺骨的寒气在一瞬间涌出来,在眼睫上凝成一层薄而脆的霜凌。

在此刻,精灵成了那些带有浓重血腥色彩、说教意味的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正准备一意孤行地去探寻爱人刻意隐藏的罪恶秘密。

她衣着单薄,身体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寒冷瑟瑟发抖,然而她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精灵与那些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并不完全相同,她对爱人隐藏的秘密早有猜测,驱动她探究的也不是因为过剩的好奇心,或者一时的心血来潮。

在她一次次喝下那酷似血液的药剂,爱人传递给她的讯息越发含糊,具有越发强烈的引导性时,精灵已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异状。

她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她的埃莉诺,也像枝头上的那些果子,甘甜美好注定只是一瞬,从某一天开始,就势必悄然无声地、无法挽回地腐烂。

步子越迈越小,呼吸的节奏也随之混乱,然而在体力所剩无几之际,她瞧见了法阵正中心的那三只水晶棺椁。

是的,埃莉诺口中可能正与巫妖过从甚密的海洛伊丝就躺在其中的一只水晶棺椁里。

海洛伊丝的脸庞也同样泛着疑似失血过度的青白。

矮人祭司的神情令在场的精灵、人鱼、人类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尤其是人鱼——她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想要把那种视线带来的不适感搓下去。莉塔下意识地把阿尔往自己的身后拽了拽,她不满地、不知第多少次强调:

“实际上,我们从来不叫我们住的地方是‘无尽之海’!这真的很奇怪,海就不该有什么名字。”

莉塔虽然对自己得到的称呼有着很大的意见,对阿尔得到的新头衔却有些满意:“不过,您叫她‘蒲沙克威最后的王’,您的意思是她能做国王?那我岂不是——咳咳,您是饿了吗?我们还有些荞麦粥——”

“莉塔!”

眼见着莉塔大有要把那锅喝不下的荞麦粥转送回主人的荒谬行径——这可能在人鱼的族群里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行为,她们常在月光之下分享鱼肉,但放之矮人的族群,恐怕就不那么礼貌了,阿尔只好轻声制止住过于“热情”的莉塔。

这一声阻止立即得到了人鱼充满不解和委屈的回视,阿尔发誓,莉塔最初看向她的这一眼里还有点气鼓鼓的意味。然而似乎是觉得因这种提醒就气恼有点太孩子气,莉塔又连忙把这点气恼隐了下去。

“所以——您为我们做了预言,您很早就开始等我们?”

阿尔用指腹轻轻摩挲莉塔的手背,安抚住这条有脾气的小人鱼。她坦荡地与祭司穆琳那双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眸对视,既不畏惧自己可能在穆琳的面前无所遁形,也不恐惧自己任何可能的未来。

作为一个经历过破釜沉舟,曾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自由的人,阿尔能够接受一切的结局。这并不是因为阿尔不惧怕所有可能存在的苦难,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着最美好的、最珍贵的情感和记忆,她坚信这份甜蜜会消解一切苦楚。

“是的,‘织针’,我在等你们,我们所有的矮人都在等你们。”

穆琳不仅眼眸由浑浊转为清亮,连原本嘶哑的声音都在变得更清晰。

“女神告诉我们,你们会将所有命运错漏的丝线补齐,会让失控的安排重回它注定的轨道,在祂的注视之下,一切将井然有序。你们会是祂忠诚的代行者。第一个——”

矮人祭司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刺得人耳膜生痛,阿尔赶紧去帮莉塔捂住她脆弱的耳朵,而莉塔则逞强地要帮阿尔捂耳朵。穆琳像是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继续以那种尖锐的声音道:

“‘织针’将第一个肃清精灵的错误,让雾霭密林的一切都回到她该在的位置上!”

闹来闹去、最终互相捂耳朵的阿尔和莉塔瞧见穆琳直直看向了海洛伊丝。这次矮人祭司目光中所包含的情绪则与之前大相径庭,不再是激动或者欣赏,明显带有指责和愤怒的意味。

“海洛伊丝,你很清楚,当年女神究竟选择了谁,你不该因为你自己的私心去篡改如此重要的结果,你知道,那简直是大错特错!”

“我知道。”

一直不发一言、如常保持沉默的海洛伊丝开了口,“但按照祂的选择,就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喜欢!我看到有读者帮我推了文,来了很多新朋友!真的非常非常受宠若惊。

说实话,这段时间到了瓶颈期,卡文很严重,写出来也经常觉得自己在写垃圾,很不自信。所以看到这么多人来看,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我会继续努力坚持下去的!

另外,解释一下这段时间更新的问题,因为在赶工作上的ddl,实在太忙了,抽不出什么时间来,也不想质量太差,所以就一直没有更。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我争取下周开始至少隔日更。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多评论,对我真的很重要qwq

第122章 072叮嘱身为长寿种,又是数……

身为长寿种,又是数一数二的预言家,矮人穆琳并不是第一次遇到敢于质疑命运的来访者。

只是曾经来访的那些浅薄、愚钝的迷失羔羊无一例外地多少心存畏惧。哪怕他们使用最腌臜的、龌龊的字眼高声咒骂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祂,穆琳也能从那些来访者闪烁的眼神、涨红的脸庞以及过于活跃的动作中辨识出他们内心的忐忑。

说实话,有时候,穆琳还有些享受从这些来访者的细枝末节中剥出他们内心恐惧的过程。

但是,眼前这位大胆发出质询的精灵——她表现得异常沉着,穆琳甚至没能从她的言行举止间发现任何一点犹疑,这意味着这位精灵似乎从心底里认可自己这句大逆不道的问话。

这怎么可能?穆琳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矮人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海洛伊丝,一次次试图从精灵的身上找到被掩盖的恐惧,然而精灵任由这位预言家打量,她始终神情镇定,分外坦荡,毫无伪饰的痕迹。

虔诚的祭司对这种异状非常不满,她攥紧身边的纱帘,把身体挺得更直,扬声道:

“执拗的精灵,雾霭密林的生命母树就是你犯下大错的最好证明。你们都已经见过衰败的生命母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你们精灵胆大妄为,违背女神的意愿,才酿成了这般苦果!”

这位处于百年之前的矮人祭司对百年之后的情况相当笃定,穆琳说话的语气与其是陈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宣判。她那双金色眼眸投下的目光冷森森、沉甸甸,像是一块长久浸在冰水里的铁,其上还生出了斑斑锈迹。

“我可以告诉你,精灵,如果当初你没有心存妄想,而是遵循女神的旨意接下了那顶冠冕,一切根本不可能变得如此不可挽回。至少那棵可怜的树,她绝对不会这样早就走向枯萎。”

穆琳在说到“冠冕”一词时再度拔高了音量,神色也变得更加沉肃。她控诉着海洛伊丝的轻率之举,虽未曾点明,但穆琳的神态、语气都已经表达出她认为海洛伊丝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可被斥责的海洛伊丝依旧表现得很镇定,精灵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让人很有捏一捏精灵的脸颊,确定一下这是否是真实血肉,而非面具的冲动。

倒是阿尔和莉塔相握的手为穆琳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尤其是莉塔——她朝阿尔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阿尔觉得她的那两道姜红色的眉毛简直要飞出去。

海洛伊丝不闪不避地对视着穆琳写满谴责的眼眸,语气异常笃定。

“不,我很确定,就算我遵循女神的旨意,生命母树的枯萎至多是再晚上几年。”

不等穆琳以更加痛心的语气发出追问,精灵就刻意当着她的面,将身处的这件老旧的、简陋的帐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海洛伊丝平淡地点评道:

“女神在上,我相信,这世上恐怕不会有比矮人更加虔诚的信徒了。这么多年以来,你们都一直谦卑地遵循女神的每一道谕令。但我很疑惑——”

海洛伊丝那张常年冰封的脸庞上终于显出了一丝裂痕,她面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惑,更像是在自顾自地沉思:

“你们真的甘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不知是否真实的预言上,相信完全不通魔法的‘织针’能够修补一切错漏吗?”

“你们如此一板一眼地按照女神的旨意行事,这么多年以来,真的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吗?”

“还有,除了诚惶诚恐地听从女神的命令,你们就从来没有进行过其他拯救自己种族的尝试吗?”

精灵忽然开始的一连串追问显然完全不在穆琳的预料之中,这位声名赫赫的大预言家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

“停下!执拗的精灵!莽撞的精灵!胡言乱语的精灵!你没资格质疑我们对女神的信仰!”

受到质疑之后,穆琳才恢复的状态极速地变差,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才挺直的身子转眼间便再度佝偻起来,穆琳以嘶哑的声音苍白地反驳道:

“女神……女神是全知全能的,祂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安排,祂始终挂念着我们,只是没为我们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女神……女神……祂——”

穆琳呼吸急促,随着她宣泄般的话语,矮人金色的眼眸逐渐蒙上一层不祥的灰白,海洛伊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精灵祭司的变化,她还欲再说些什么——显然这些话极有可能使得穆琳的状态更差。幸好阿尔就在她旁侧,阿尔抢先一步拉住精灵的手臂,对着海洛伊丝轻轻摇了摇头,委婉地低声提醒:

“海洛伊丝,祭司的状态不太好,不要再为难她了。”

海洛伊丝皱紧眉毛,微微一怔后听懂了阿尔的话外之音,眼下穆琳的身体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海洛伊丝继续以这种话题刺激她,穆琳很容易出事。无论如何,她们此刻的身份是矮人一族的客人,这种行为怎么说都不合适。

精灵缓慢点了点头,她后退一步,继续站在烛光不太能惠及的角落。阿尔捏了一下莉塔的手,与人鱼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勉强从莉塔那儿挣出自己的手,独自走到穆琳的面前,打算说几句软话缓和一下当下的局面。

阿尔与矮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不过这种“不算近”应该仅仅只局限于人类之间,因为阿尔甚至不是“上前”,仅仅是“凑近”了一点,就被穆琳猛地抓住了手腕。

“祭司,请您放松,我是来帮助您的,我……咳!!我………咳咳咳……”

阿尔起初只以为是穆琳的应激反应,下意识地礼貌宽慰她,谁料话连一句都没有说完,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毫无预兆、铺天盖地自穆琳口中涌出,瞬间将阿尔笼了个严严实实。

那烟雾挟着焚香与灰尘揉杂的气息,呛得她咳嗽连连,阿尔竟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她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嗅觉、视觉齐齐失灵。所有的感官之中,唯有听觉在正常运转,甚至有所提升,它立时从全然的混沌里为阿尔捕捉到了熟悉的、来自人鱼的呼喊。

“阿尔!阿尔!”

或许是感官受限带来的幻觉,莉塔的声音并不像是来自于帐篷中的某处,而像是来自于那条早已烧毁的船只的浴室。

人鱼不停抓挠着厚重的门板,泣血的声音从狭窄的门缝间迸出。

她在呼唤她,焦急的、担忧的。

然而那股诡异的烟雾不止使得阿尔暂时失去了嗅觉与听觉,它还顺着阿尔的嘴巴、鼻腔窜进了她的喉咙。那灰白色的烟雾明明是气状的,可一溜进体内,就即刻化为了某种坚实的固体,死死梗住阿尔的喉咙,令她的舌头和声带齐齐罢工,阿尔无法发出半点声响,无法回应她的莉塔。

“你能听见我吗!阿尔!快回答我!你还好吗?故弄玄虚的矮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人鱼的声音越发地近了,莉塔应该是自发声呼喊阿尔的那一瞬,就不假思索地钻进了烟雾中寻找她的踪影。然而那弥漫的烟雾遮蔽力实在过于强悍,它不仅使得阿尔无法发声,也将阿尔的身形遮蔽得不露分毫。

莉塔只能胡乱地在烟雾中四处摸索,阿尔也只能听着她的声音忽远又忽近。

穆琳紧紧地抓住阿尔的手腕,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莉塔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也不在乎莉塔在情急之下对自己的辱骂。她固执地钳制住阿尔,一字一顿地叮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类,矮人方才还清晰的声音此刻嘶哑得犹如一面破锣:

“阿纳斯塔西亚,离……离开雾霭密林……离……离开无尽之海,到普沙威克去。抢回你的王冠、权杖和宝座……崭新的命运正等待着你。”

谁也没有瞧见,穆琳金色的眼眸已经被那片不祥的灰白色侵占,正神经质地不停颤动着。

“回去……回你该回的地方,阿纳斯塔西亚,让一切都回到它还在的位置上。”

她将阿尔的手腕越攥越紧,声音越发尖细高亢,阿尔试了几次都挣不开穆琳的钳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或许就是因为这道微乎其微的呼气声,也可能是因为阿尔和莉塔长久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终于,那道飘忽不定的呼喊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身边。

“喂!你别抓着她!该死的矮人,松开她!”

朦朦胧胧的灰白色,犹如一道无边无际的纱帘。明明环绕身周的只是烟雾,阿尔却感到呼吸困难,仿佛那道无边无际的纱帘已经蔓上了她的脖颈,将她缠绕再缠绕,一圈一圈地旋转,一分一分地收紧。

“阿尔!”

一双微凉的臂弯倏地将阿尔用力环住,小心而坚决地把她的手腕从矮人祭司冰冷、坚硬的“爪子”下解救出来。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阿尔的耳畔,一阵响亮的裂帛声之后,阿尔终于从窒息的阴影中回转过来,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阿尔的肺部。

“莉……塔……”

“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让一切遵循祂的旨意!”

“阿尔!你怎么样?你能呼吸了吗?”

苍老嘶哑的声音和年轻清脆的声音交织在一处,阿尔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用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回握住人鱼的手。

钟声,急促的钟声再一次地、噩梦般地响了起来。

第123章 073选择她伏在冰冷的、透明……

她伏在冰冷的、透明的水晶棺椁之上,隔着那层厚厚的棺盖,她从精灵的怀中看见了那把熟悉的、曾属于自己的长弓,其上裂痕纵横,沾染的血迹还没有去除。

在不适宜儿童的睡前故事中,当被好奇心驱使的主人公推开了被爱人反复禁止进入的门,主人公总会因门后的可怖一幕发出惊声尖叫。

然而,赫蒂瞧见面前的这一幕之后,虽然同样感到血液逆流,浑身冰冷,但她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僵硬地立在原处。

这或许是多年居于高位所塑就的涵养,但更主要的——赫蒂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早有猜测。甚至,比这一幕更糟糕的场面早就曾一次次地出现在令她冷汗涔涔的噩梦之中。

“尊敬的陛下,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

赤着脚的少女侧坐在另一只水晶棺材上,尽管是在与赫蒂对话,少女浅金色的眼睛却根本没有望向苍白的精灵女皇,她似乎正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将自己的雪白长发梳得更加顺滑、光亮的大事之上,语气里隐有不耐。

“想要救她们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管您再怎么不情愿,都必须做选择。”

在说到“陛下”和“您”时,少女硬生生把敬称念得像是篾称,由于她的声音又奇异得像是来自什么极其遥远的地方,偶尔带着一点类似回声的混响,便更平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式的冷漠。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姿态和语气会造成什么样的误会——也许,那也并不是什么误会,少女本就完全不将赫蒂放在眼里。

纯金制成的梳子慢悠悠地滑到了发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梳子更衬得少女的发丝干枯黯淡。侧坐的少女一用余光瞥见如此对比,立即心烦意乱地一把抽出了梳子,蹙着眉,随手拿着梳子,朝着赫蒂的方向摇了摇。

“你的爱人绝对是我见过最愚蠢的半精灵,她居然认为自己能够强迫‘织针’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胆敢私自布置阵法把‘织针’困在过去。”

少女嗤笑一声,停下摇晃梳子的动作,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精灵的反应。

“你知道,尊敬的陛下,时间是倾泻而下的水流,她为了能够逆流而上,不仅几乎耗光了自己的全部魔力,还一直在从您身上汲取——请别告诉我您并不知情,就依这个法阵来看,您甚至主动地、在那只半精灵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的一部分魔力替换成了您的。果然,精灵既是长寿种,也是痴情种。”

赫蒂从水晶棺椁上起身,她扶着棺盖,尽力使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却由于身体的虚弱,仍不得不以一个难堪的、略显弱势的姿态仰视着少女。

“您不必再试探我,生命母树,我并不是在同您说笑。”赫蒂的姿态不尽人意,但她的神态毫不卑微,孱弱的精灵眼神坚定,字字清晰,“无论究竟是什么情况,我都绝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是的,是的,你们总是这样跟我说!”

少女耸耸肩,用手里的金梳子玩闹般地敲打了几下身下的水晶棺椁,随即纵身一跃,轻盈地落了地。

“只有用这样巨大的魔力制造出的法阵才能让时间逆行,而一旦破坏如此强大法阵,势必会要有人去承担反噬。我再强调一遍,您只能在海洛伊丝和您的半精灵爱人之间做选择,让其中的一个去遭这份罪。”

少女在赫蒂要开口前用食指抵住了精灵的唇瓣,她的手指并不如看上去那般细腻,反而带着一种树皮特有的粗糙感,刺得人似痒非痒,似痛非痛。

“不能是您,尊敬的陛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您来承担,以您现在的状态,和求死没有任何区别。”生命母树的手指又向前了几分,力度也随之更重,像是刻意在捉弄精灵,又像是某种带着隐约恶意的报复。

“至少我绝不会让您在我离开雾霭密林之前就死掉,您知道的,我们的生命线还暂时纠缠在一处。”

少女望着赫蒂,露出一个灿烂的、颇有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阿芙拉急切地再度扯开手中的地图,抻长脖子,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将眼前的场景与手中的地图进行逐一比对。

“葛瑞丝!琴!摩忒斯缇!我——”

“我就在这儿呢,别喊了!阿芙拉”

距离她最近的葛瑞丝一把将阿芙拉的嘴巴捂住,以免这条年纪最长、却又最是莽撞的人鱼又一次幼稚地误报“军情”。

作为水中捕猎的好手,阿芙拉各方面的能力都很突出,但遗憾的是,一来到陆地上,这些优秀便顷刻间都成了空。尤其是在进了这片茂密的森林里之后,阿芙拉的表现甚至出乎意料的差劲——她先是在生火时险些烧毁了她们的地图,又是在觅食时偷吃了明显有毒的蘑菇——女神啊!摩忒斯缇起码提醒了她们三百次,那些颜色鲜艳的蘑菇绝对不能碰,可阿芙拉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还是执拗地想要尝一尝,这简简单单的一尝,使得阿芙拉立即付出了清空胃囊的代价,她险些连人的双腿都维持不住。

最后,也是最折磨她们的一点——阿芙拉总觉得自己找到了被隐藏的雾霭密林,几次三番地兴冲冲地报上假消息,害得她们不停地空欢喜一场。

再这样下去——好吧,就连脾气最好的葛瑞丝,也在考虑让阿芙拉短暂失去语言能力的可行性了。

阿芙拉努力地尝试将葛瑞丝的爪子从自己的嘴巴上挪开,她含含糊糊地发出保证:

“葛瑞丝,你松开我,这次……这次至少我绝对不大喊大叫了。”

阿芙拉可怜巴巴地注视着葛瑞丝,连日来的拼命赶路和狼狈寻觅使得本就粗心的她形象大损,那一头原本缎子般顺滑的金发凌乱得像是某种禽类的巢穴,身上的衣袍也是被枝叶挂得到处都是口子。阿芙拉当下的这副窘状,配着她当下的神情,倒难得有些楚楚可怜之感,叫葛瑞丝一时间不太舍得拒绝她的请求。

葛瑞丝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摩忒斯缇已经和琴到远处去采摘野果了,并没有瞧着她们这边,她略略宽下心,松开手,又再度叮嘱阿芙拉:

“你仔细点,我昨天可是听到琴已经在向摩忒斯缇请问禁言咒了。要是你再上蹿下跳,忽悠我们你‘真的’找到了‘雾霭密林’,琴要对你做什么,我可没办法拦着她。”

葛瑞丝轻轻拍了一下阿芙拉的肩膀,语气里情不自禁地带了一点嗔怪。

阿芙拉眨了眨眼,心里暗自有几分庆幸,难得觉得自己来到陆地上是一件好事,不然此时此刻,她绝对要因为这一拍承受众多小鱼的虎视眈眈。

“葛瑞丝。”阿芙拉以一种甜到发腻的讨好腔调叫自己最年长、也同她最亲近的妹妹——尽管莉塔未必全然认可这一定位,“再没有比我更诚实的人鱼了,你知道,我是真觉得自己找到了雾霭密林,不然我也不可能那么高兴。”

“当然,琴也很清楚这一点,不然她不会拖到现在才向海巫请教。”

见到阿芙拉因自己的话一时语噎,双颊还泛出了羞窘的红色,这一久违的场面令葛瑞丝好不容易才按耐住笑意。她蜷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阿芙拉的额头。

“女神在上,阿芙拉,你就不能学聪明一些,下次别说‘我找到了’,只说‘你来瞧瞧’,不就行啦?”

阿芙拉于是露出一个相当夸张的、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便忙不迭地把那张边缘发焦的地图塞给葛瑞丝,心虚地瞄了眼琴和海巫所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瞧瞧?这次……我真的觉得这次我没认错!”

摩忒斯缇把一枚犹带露珠的果子摘下来,抛进琴正提着的篮子里。

“我做过占卜了,她们现在的状况虽然不太好,但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忧心忡忡的琴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她一边整理着篮子里的果子,一边问道:

“祖母那边还是没有回音,你占卜过祖母的情况了吗?她如果是去别的地方,倒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这是去中心神庙……摩忒斯缇,我总是不放心。”

摩忒斯缇当然明白琴担心的原因——约瑟芬在数年前就已经被列在中心神庙最高戒备的名单之上。尽管在那之后,这张名单并没有真正妨碍约瑟芬在中心神庙进进出出,可来回总归是困难了许多,万一——当然,这只能够是在最坏的情况下,约瑟芬有了什么失误……

海巫轻轻拍了拍琴的背脊,柔声安慰她:

“琴,别担心,女神早就告诉我们,这趟行程约瑟芬是不会出事的。女神会保佑她的。”

摩忒斯缇将左手搭在胸口上,无声而快速地念了一段祷词,看到琴篮子里的果子差不多够她们一行人吃,便直接拉着她往回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莉塔,我们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到时候带着莉塔去找约瑟芬正好。你不是说要让约瑟芬好好教训一下莉塔吗?”

琴纷乱的心神因这几句安慰终于收拢了些,她任由摩忒斯缇牵着自己向前走,湿漉漉的草尖刮过她们的袍角,琴小声道:

“谢谢你,摩忒斯缇。我——”

感谢的话只开了个头,难得露出羞赧之色的琴便忽地脸色大变,扯着海巫就急匆匆往阿芙拉她们的方向赶:

“别过去!阿芙拉,葛瑞丝,你们都站住!”——

作者有话说:姐姐们能化成人腿的原因后面会解释~

第124章 074工具运用了人鱼天赋的呼……

运用了人鱼天赋的呼喊不仅成功地令阿芙拉和葛瑞丝齐齐止住了脚步,也使得那道被人鱼们围住的、突然冒出的娇小身影犹如脱力的鸟般摔倒在地。

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显然她从未见识过人鱼的威力,只听了这一声,四肢便再不肯听从她的指挥,别说勉力逃脱,这位意外来客连起身都做不到,神思也被倏地拽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千万别靠近她!”

琴将手里的篮子一把塞给身旁的摩忒斯缇,想也不想,立刻加快速度奔了过去,同时厉声强调:

“阿芙拉、葛瑞丝,你们离她远一些!”

阿芙拉一头雾水,她不觉得眼前的情况需要这样如临大敌,琴的这架势多多少少有些小题大作了!若是在平时,她绝对会顺势揶揄琴几句,再大剌剌地上前去仔细瞧瞧那位意外来客。

然而,由于自从上岸以后,阿芙拉没少因为鲁莽犯错,遭到了妹妹们的许多冷眼、批评,当下一时间对自己的判断便远不如往日笃定。于是,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把揶揄乖乖咽了下去,听从琴的指示,拉着葛瑞丝向后退了几步,又同奔过来的琴解释了方才的情况:

“琴,就是这只……这只妖精,她刚刚突然从那棵树里钻了出来……不对不对!是这棵树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传送阵法,这只妖精是从阵法里钻出来的。”

她糟糕的措辞能力得到了葛瑞丝一个胜过千言万语的凝视。葛瑞丝看着琴听得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主动从阿芙拉那儿接过了话头。

“我们看到传送阵法的痕迹后,就猜测那道阵法很可能通往雾霭密林。但你知道,雾霭密林在很早以前就下了禁止妖精踏足的咒法。我们便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那道阵法到底通往哪里。”

葛瑞丝望向趴伏在草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妖精,语气相当疑惑,还带着一点被误解的惆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女神在上,尽管我们尽可能表现得很友好,也没有对这只妖精做出任何粗鲁的行为,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这只妖精就表现得非常害怕我们。她一看到我们,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完全不给我们半点说话的时间,立刻掉头就跑……”

“是的是的!琴,我和阿芙拉这次真的很小心了,没有莽撞,一直在用通用语和妖精解释,但她好像更怕我们了,跑得更快了。”

一旁的阿芙拉连忙点头附和,“而且,琴,我觉得——这只妖精也不像是想躲去哪儿,她只是想躲开我们。”

听着阿芙拉和葛瑞丝带着些诉苦意味的复述,琴的眉毛越皱越紧,她们这些人鱼都没有同妖精打过交道,只从祖母那里听说过妖精的斑斑劣迹,对妖精的印象便不自觉多了几分警惕。

而正是因为这份警惕,使得心细如发的琴捕捉到了妖精的异状——她呼吸的节奏倏地有了变化。

“这次不是你们的问题,应该是这只妖精有问题。”琴立刻做出了判断,并示意阿芙拉和葛瑞丝再向后退一退。

“你们散开些,以防她藏着什么手段,我来瞧瞧她。”

闲不住的阿芙拉本想要说服琴,也跟着琴上前去查看妖精。但她刚迈出半步,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葛瑞丝一记眼刀——尽管葛瑞丝有着一双暖色调的眼睛,可这双眼睛也能瞬间变得冷冰冰,冷得犹如一道刚从冰山之下捞上来的陨铁锋刃,直冷得阿芙拉讪讪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把自己才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苍白地回应了一句:

“好,那琴……你要小心。”

想着怎么处理妖精的琴倒没有留意到姐姐们这桩眉眼官司,这一会儿功夫,提着篮子的摩忒斯缇已经跟了上来。长久的相伴使得海巫和琴之间有一种别样的默契,琴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指了一下地面上瘫倒的妖精,摩忒斯缇便把篮子放到一旁,和琴分别拉住妖精的一只胳膊,将她从草地上拖拽了起来——

金灿灿的阳光映在妖精红润的脸庞上,她的颊边垂着几滴自草尖上沾染的露珠,时而闪烁着类似宝石的辉芒。那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由于神思混沌而显得空洞迷茫,却依旧清澈明亮,深色的鬈发蓬松且柔软,简直像是一片不会落雨的云。

此刻,这只妖精像是一只被遗忘在玻璃橱窗里、孤独寂寞的玩偶,没有谁忍心对她施加伤害——琴心底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该放开这只妖精,让这只可怜、可爱的精灵回到她该去的地方,而不是——

琴手下力道一重,更紧地攥住妖精的手腕。

“你忘了我是人鱼。”

她平静地提醒正在企图通过魅惑来逃过一劫的妖精,黑色的眼睛犹如翻涌着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你会的这些东西,我都会。”

虚弱的、才从混沌中恢复心神的妖精死死咬住唇瓣,面颊生出更加明显的绯色,她像是受到屈辱后的羞愤难当,也像是被拆穿技俩的心虚惶恐。

“女神在上,我——”

“那些妖精惯用的话术,您也不必用了。”

安静的海巫也紧随其后开了口,打断妖精的补救,洁白的面纱遮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海巫唯一露出的一双浅金色的眼眸无喜无悲,妖精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不敢与摩忒斯缇对视。

“我过去常和妖精打交道,我很明白妖精的一些小‘习惯’。我们并不想伤害您,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我想,您应该不会介意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忙’,从而赢得人鱼一份长久的友谊的吧?”

“我……”

妖精犹犹豫豫的,她看看摩忒斯缇,看看琴,又看看不远处蠢蠢欲动的阿芙拉,和仿佛笑里藏刀的葛瑞丝。

她很快就认清了当下的形势,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地,抬起头,以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语气道: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阵法就在我出现的那棵树旁,你们……我不确定它现在还能不能通往雾霭密林。”

“女神啊!但我真的真的劝你们不要再去雾霭密林了,那些精灵……他们,他们都疯了!!!”

随着刺耳的钟声,帐篷里的景象又开始如之前一样扭曲,不过这一次,除了永无止境的冗长钟声,阿尔还听到了无数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的低语声。

他们像是在窃窃私语着某些腌臜、诡异的秘辛,又像是在虔诚地念诵着枯燥、乏味的经文。那低语声的音量明明比钟声低弱得多,却能轻而易举地自钟声的间隙渗出来,朝阿尔的耳朵进军。

或许是窒息造成的错觉,在呼吸受阻的轻微晕眩中,阿尔不仅听到,她还看到密密麻麻的、金光灿灿的奇怪符号从眼前飞速划过。

好像……似乎……那些符号有些熟悉……

停摆的头脑迟迟无法给出答案,阿尔的思绪无法流畅地连成一条线,总是四散开来,忘记自己片刻前在琢磨的事情。

脑子中的一切都在向上浮去,想要从她身上脱离,她是谁?她在哪儿?这是为了什么?

在意识恍惚、陷入全然的茫然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拼命将阿尔扯了回来。阿尔呆怔怔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她的红发飘扬着,在斑斓混乱的色块里,阿尔注视着她的唇瓣一张一合,绿眼睛里氤氲着朦胧的水雾,犹如一片被淋了大雨的密林。

她在说什么?

莉塔为什么是这样的神情?

相握的两只手被无形之力在眨眼间分开,周围飞速变化的色块猛地凝固,一切又从混乱变得清晰。

钟声戛然而止,低语声也犹如一条灵巧的、滑腻的蛇,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阿西娅,还有你上次跟我提起的头巾,我给你找了一条。”

帐篷,依旧是光线昏暗的帐篷。

但站在阿尔面前的不再是行将就木的矮人祭司,而是那个给阿尔和莉塔送来荞麦粥的圆脸矮人坎蒂思,她的神态有点忸怩,不好意思地攥着一块蓝得发黑的布料。

“看着可能差了点,我们矮人在纺织上要差一些。但这条头巾用着绝对会很舒服,你可以先试试。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找找别的。”

矮人的脸颊上泛着一点窘迫的红色,一双眼里写满了期待和紧张,将那块头巾朝阿尔递了过来。

“谢谢你,坎蒂思,我很喜欢这种蓝色。”

阿尔没有拒绝,顺势接过,她看得出这是一条簇新的头巾,它对于时下捉襟见肘的矮人们,很可能和那锅荞麦粥一样珍贵。阿尔不愿意伤害这样的好意。

“这种蓝色很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哦,它摸起来还非常软!坎蒂思,你说它差,绝对是在唬我。”

这几句隐晦的夸奖立时让坎蒂思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人鱼和精灵的织物比我们的精致得多,我们不太擅长纺织。”

坎蒂思没有同阿尔继续就头巾的质量纠结下去,她友好地凑了过来,指点了一下阿尔该如何佩戴那条头巾。

“是的,阿西娅,就是这样,头发要全掖进头巾里。你的手很巧,莉塔学了几遍还是不太对劲。”

听到莉塔的名字,阿尔提着的一颗心微微松了些,她不太清楚之前那道钟声为什么会突然响起,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事。如果硬要说,可能是那位矮人祭司的缘故?穆琳揭破了一个同阿尔和莉塔都没有关系的秘辛——海洛伊丝违逆了女神的旨意,命定的精灵女皇原本该是她。

想着海洛伊丝与穆琳的对话,阿尔蹙了蹙眉,这个微小的动作被细心的坎蒂思留意到,她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轻声道:

“别担心,就算那个‘织针’的预言不一定是真的,以莉塔的能力,对付那几个暗精灵不是难事。而且——我看到了,海洛伊丝也悄悄跟上了莉塔,如果有什么意外,海洛伊丝会出手帮她的。”

“暗精灵?!”

阿尔被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词汇惹得一惊,头巾最后的那个结被她系成了死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坎蒂思因为阿尔的过于惊讶有些诧异,见她真的一头雾水,便解释道:

“是呀,昨天莉塔去跟你告别的时候没有同你说吗?她答应祭司,要把总来这儿胡闹的那几个暗精灵赶出去……”

说到祭司的时候,坎蒂思的声音莫名有些含糊。阿尔明显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姑娘匆匆地、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神色,似乎是觉得阿尔会对什么不满。

“我以为……上次你们很快就和好了,其实莉塔她……”

坎蒂思顿了一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阿西娅,莉塔应该是怕你担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处理那几个暗精灵,对她来说很容易。”

阿尔无心去细究坎蒂思言辞含糊间透露出的微妙含义,她终于解开了那个死结,将才系好的头巾摘了下来。

“莉塔朝哪个方向去了,坎蒂思,她去了多久了。”

“阿西娅。”

坎蒂思面露难色,“莉塔已经走了三天了,虽然她没有骑马,但你也不太可能追上她。你再等一等,她会回来的,有海洛伊丝在,她不可能出事的。”

阿尔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反驳坎蒂思的话,将那条头巾叠好收了起来,这份不久前还觉得充满心意的小礼物,此刻让她平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织针”。

他们将她们视为修补错漏的工具,是的,他们把她和阿尔看作工具。

精灵也好,矮人也罢。无论他们是否真的相信那个预言,都在期望她和莉塔将他们整个族群从泥沼中救上来。

但是,凭什么?阿尔感到一种逐渐累积的愤怒。这错漏从不是她们所铸成,为什么要如此理所当然地加之于她们身上。

“坎蒂思,告诉我。”

阿尔直视着矮人,她的目光灼灼,犹如一片正电闪雷鸣的海。

“莉塔到底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卡萝——一款逃跑永远失败的妖精hhh

第125章 075决定葛瑞丝将采摘来的野……

葛瑞丝将采摘来的野果清洗好,装在用巨大叶片简单制成的小碗里,把它们一一分发给姐妹们。

阿芙拉眼疾手快,立即瞄准其中的两只小碗,以最快的速度一手端走了一只,一瞧见葛瑞丝向自己瞥来,阿芙拉连忙压低声音解释:

“我拿的是咱们俩的份儿,葛瑞丝,我可没有想要多吃多占。”

葛瑞丝没有答话,只是略带嫌弃地白了她一眼,随即便将分量最多的那一份野果递到摩忒斯缇的面前——在她们之中,唯有这位海巫有过在陆地上生活的经历,这一路上,她们没少仰仗她。而葛瑞丝向来奉行谁出力最多,便享用最多食物的原则。

“海巫,这些果子都没有毒,不过有些还没有完全熟透,可能有些涩口。”

摩忒斯缇向葛瑞丝道了声谢,她没有马上去碰那几枚还有些青涩的野果,全部的注意力仍然都放在面前以狡猾著称的妖精身上。

“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

妖精低低地嘟囔道,她金棕色的眼睛里还含着将落未落的眼泪,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妖精的肩膀颓废地向下垂着,声音透出一股浓浓的丧气。

“我向女神发誓,我真的是一从屋子里逃出来,发现雾霭密林的势头不对,就马上逃了出去,其他的……其他的我真的没来得及留心啊。”

她把左手搭在胸口上,用那双水汪汪的清澈眼睛瞧瞧摩忒斯缇,又看看琴,小声地道:

“我只看见那群精灵梦游似地在朝那个祭司的住处走,至于原因——我是个妖精,你们知道,那些精灵从来都看不上除了精灵以外的种族,他们怎么可能告诉我什么事?况且……那些精灵可都认为我是个小偷或者间谍,一直在考虑要怎么惩处我呢!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只会想方设法地防着我。”

琴的眉头皱得更紧,唇瓣抿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她审视的眼光寸寸自妖精身上划过,这令妖精忍不住更加努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头也垂得低低的,成了一只淋了大雨、瑟瑟发抖的雏鸟。

“你刚才说,你叫卡萝?”

被猛地叫到名字的卡萝莫名想打个寒颤,她强自忍下这份不适,怯怯点头。

她流露出几分对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困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是,我叫卡萝,您认识我?”

“不。”

回话的却不是提问的琴,而是她身旁的摩忒斯缇,海巫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暖的笑意,摩忒斯缇友好地将自己的那份野果推给卡萝,温和地向她解释:

“人鱼和妖精几乎没有任何来往,我们对你们不太了解。事实上,我们对精灵的了解完全来自于约瑟芬。”

摩忒斯缇没有同卡萝解释约瑟芬是谁,像是默认卡萝认识约瑟芬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手下又把那份野果推得离卡萝更近,用目光鼓励她随意取用。

“不过约瑟芬这几年也不太和精灵那边走动了。过去她常说自己和精灵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但是最近很少能听到,不,几乎听不到她再提精灵了。”

看着卡萝犹犹豫豫地拿起一颗颜色最青的野果,面色毫无变化地咬下一口,海巫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光是听到那个过于清脆的声音,摩忒斯缇就觉得有股过于刺激的酸涩冲撞着自己的味蕾。但妖精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海巫有些理解精灵为什么总是要阴阳怪气妖精没有品味了。

阿芙拉揉着自己一鼓一鼓的两腮,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强捱着酸涩,硬着头皮吃掉了两颗半野果。阿芙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海巫望去——粗心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摩忒斯缇因为她被野果酸得呲牙咧嘴的模样,刻意微微偏过一点头去,不肯正视阿芙拉的脸。

“的确,她过去隔段时间就要去一趟雾霭密林的,这几年好像没看到她再去过,也没听到她总是念叨那个朋友。”

哪怕是最能隐藏自己情绪的精灵,谈及自己最在乎的事情,也难免会在神情之中流露出极细微的端倪,更何况坐在她们面前的是素以龌龊必报、情感充沛著名的妖精。不动神色的摩忒斯缇很快就看出了卡萝的微妙变化——她正在努力地将自己的唇角压下去。

卡萝垂着头,从叶片小碗中再度拈起一颗野果,这又是一颗没有一点红色的果子,摩忒斯缇终于发觉自己和琴这次采摘实在太不用心,她们居然误摘下来了这么多没熟的果子,还好现在条件有限,不然葛瑞丝就算再体贴,也一定会明里暗里揶揄她们几句。

妖精毫不迟疑地把它送进了嘴里,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这一颗果子被卡萝啃得只剩下果核时,妖精才细声细气地道:

“可能他们在忙,好像……早在那群精灵疯掉之前,雾霭密林就出了什么大事。”

“是吗?”

然而摩忒斯缇回应的这句问话里却分毫没有好奇的意思,它只是一句敷衍的附和。海巫和在场的人鱼一样,都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

这时,琴把另一份野果递给摩忒斯缇,这一份野果是琴在两份之中重新挑拣的,虽然量没有海巫之前让出去的那一份多,但叶片所盛装的果子绝大多数是熟透了的,都带着代表甜蜜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