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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9355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001不同好不容……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狭窄的、几乎可以作为棺材的地穴,海洛伊丝就又被迫钻进了一条黑洞洞的暗道。

而在这种连转身都困难的地方,身为精灵的海洛伊丝再尽可能发挥自己种族的优势,也只不过是在这条逼仄的暗道里,勉强把自己的金发扎成紧密的小圆髻,避免一场发丝沾染灰尘的悲剧。

而更多的“悲剧”便都无法避免,比如,身后与“命令”的语气相差无几的“提醒”。

“再走几步,就从前面出去。”

随着身后传来的这道声音,海洛伊丝的肩胛处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这力道掌握得刚刚好,既不会太重,显得过于粗鲁,也不会太轻,失掉那几分隐约的警告意味。

海洛伊丝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约瑟芬,我再次以女神之名向你起誓,刚才我对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精灵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缺乏与人鱼打交道的天赋。尽管方才在地穴中,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将发生的一切以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向约瑟芬——是的,这位“救”下海洛伊丝的“意外来客”正是更为年轻的、一百年前的约瑟芬。

但海洛伊丝印象中向来略显散漫、信仰虔诚的约瑟芬对这番话反应平淡,纵使她再三保证、再三立誓,人鱼都反应平淡,看不出是否相信海洛伊丝的话。当然,海洛伊丝也很理解约瑟芬的这份警惕,换做是她自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听信这种没有任何依据、佐证的话,可眼下的她,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东西为自己证明。

海洛伊丝全身上下,除了身上这身衣袍,也就是那把被矮人修复的长弓。显然,长弓不管是在交谈中,还是在暗道里,都很难发挥作用。

“哦,你已经说过了。”

人鱼的回应简直称不上是回应,约瑟芬似乎只是胡乱地敷衍一下海洛伊丝,紧接着便又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海洛伊丝,方才没有波澜的语声中多了几分催促之意。

“快点走,精灵,再晚一会儿,就要结束了。”

什么结束?

然而约瑟芬明显不耐烦的态度让海洛伊丝不敢将问题轻易说出口,她也知道答案马上就能揭晓,便顺着约瑟芬的意思,继续在这条黑暗、闭塞、疑似有潜在漏水问题的通道里前进。

不过十几步后,海洛伊丝凭自己非凡的视觉,在近乎无光的环境里看见了一处直径约有两臂长的坑洞。

这坑洞远比暗道更黑,犹如一只下一瞬便要流出涎水的大嘴,等待着将粗心的猎物收进腹囊。

“就是这儿。”海洛伊丝的肩胛又被推了一下,还没等精灵理解好人鱼口中“从这里出去”的办法,肩胛处忽地受到了极重的一推。

身后那条陌生多于熟悉的人鱼紧随海洛伊丝,约瑟芬不由分说地抓紧海洛伊丝的手腕,与她一前一后从那处大坑一跃而下。

约瑟芬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飘散开来,在一片漆黑中莹莹发光,海洛伊丝总算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点熟悉的影子:

“不要磨磨蹭蹭,跳下来才快!”。

快,确实是快。

但倘若一只鸟忽地从巢中坠落,它不会惦记从巢到积满落叶的地面速度有多快,它只会为这段过快的进程心生惶恐,担忧那落叶之下是否有什么陷阱。

不过,所幸无论是一百年后的约瑟芬也好,还是一百年前的约瑟芬,都不会存有坑害同伴的恶意。

约瑟芬甚至想都没想,另一只空着的手还护住了海洛伊丝的头部。

很快,自耳旁划过的气流声响越发尖锐、具有存在感后,约瑟芬悬空的双脚终于踏在了实物上——一层柔软的、厚如松饼的软垫上。

“约瑟芬,女神啊!你怎么才来啊!”

一道远比气流更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刺得海洛伊丝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声音的主人像是看到猎物的鹰隼,伴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极速地朝她们扎了过来:

“收集这些东西可不容易!我们差一点就被那只——”

抱着陶壶的来客脸庞泛红,刚要夸耀自己的辛劳便看见了海洛伊丝,她的尖耳朵即刻警惕地立得笔直,以挑剔的眼光将海洛伊丝从上打量到下。

“这是?好你个约瑟芬!居然还瞒着我们跟‘密林’里的‘大人物’做起了朋友?!”

海洛伊丝看着面前的这位暗精灵,准确地说,她看着这个满是暗精灵的地穴集市,那一双双带有戒备、探究、嫌恶的眼睛也都同时盯住了她。

精灵识时务地不做任何言语,而之前对海洛伊丝冷淡、疏离的人鱼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笑眯眯地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友好地解释道:

“我哪有时间去什么密林?辛迪,你又不是没听说,四十年前,西格莉德跟我吵了一架,和她的伴侣跑了个没影儿,哪里都要去看一看。这位是西格莉德的朋友,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桩糟心事,托她的朋友来帮忙。”

约瑟芬亲昵地朝海洛伊丝一笑,她虽没动用什么人鱼特有的术法,但如此昳丽的面庞上显出笑容来,不仅使得海洛伊丝微微一怔,也让名为“辛迪”的暗精灵心神一荡。

“西格莉德——哦,就是你那个要当游吟诗人的女儿……”回过神来的暗精灵掩饰性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辛迪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海洛伊丝,“我觉得她的诗可比什么‘密林诗派’写得好得多,自然清新,一点儿也不造作。”

作为从不写诗的精灵,海洛伊丝轻而易举地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对暗精灵的挑衅毫无反应。

约瑟芬更像是没听出辛迪的挤兑,只欣喜道:“是吗?女神在上,她写的诗我是一句也读不懂。哈哈,好辛迪,我会把你的夸奖带给她的。”

她随即看向那只不久前发出水声的陶壶,果断地从衣兜里掏出两颗圆润、硕大的珍珠。

“谢谢你了,辛迪。之后还是麻烦你替我留意,多出来的浆液都替我收集好。”

“没问题,没问题。”

辛迪把陶壶递给人鱼,欢快地接下那两颗珍珠。

“对了,之前你要我帮你留意这些浆液……最近可不大对劲,他们要的陶壶更多了,几乎是之前两倍的量,如果不是学徒们做不出那么多浆液,我觉得他们还会要更多陶壶。”

“但最近的信徒并没有比之前多出很多,他们给出去的浆液也绝对没有之前的多。”暗精灵把玩着那两颗上好的珍珠,故作神秘地道:“所以那些多出来的浆液肯定不是供给了神庙。约瑟芬,我很愿意帮你找一找它们的下落。”

约瑟芬低头看了眼陶壶中泛着涟漪的浆液,又把这只分量不轻的陶壶一把塞给海洛伊丝。她抬起头,很是惊讶地看了暗精灵一眼。

“哦,辛迪,这种明摆着的事还需要查?神庙里现在除了神庙的人,还有谁不是很清楚吗?浆液自然在他们那儿。这么简单的事,辛迪,是你自己想不明白,还是以为我想不明白?你这可不好呀!”

海洛伊丝留意到,暗精灵的整张脸都因为约瑟芬都着几句话红透了,她好像想要说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但人鱼没有这个耐心来听。

约瑟芬耸耸肩,拉着海洛伊丝就继续朝集市深处走去,最后意味深长地望了辛迪一眼:

“还有,辛迪,我再提醒你一次,有些东西,既然知道有问题,就无论如何也不要碰。”

“约瑟芬,我——”。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

约瑟芬拉着海洛伊丝走出一大段路,直到那些集市上卖着各种各样物什的暗精灵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人鱼才带着精灵在一处摊主不知所踪的摊位前停下。

这个摊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暗精灵传统糕点,有一盒子散发着鱼腥味的卵状糖果,有呈现着诡异亮绿色并点缀着鲜红色鱼干的蛋糕,还有比起固体好像更近乎于液体的一滩灰色薄饼……

人鱼只看了几眼,便果断地掏出藏在自己口袋里的咸鱼干咀嚼起来。她指了指自己施法后留下的隔音咒文,看向海洛伊丝,也友好地递给精灵一只足可以做武器的黑面包。

“回到刚才的话,你说矮人派你和莉塔来找暗精灵盗走的水晶碗?”

约瑟芬大剌剌地在那堆“不堪入目”“气味可疑”的糕点前吃着她味道同样不容恭维的咸鱼干,话语有些含糊,但不影响海洛伊丝听明白。

海洛伊丝攥紧那只黑面包,觉得多件“武器”也是件好事。

“是,但矮人没有对水晶碗进行任何描述……约瑟芬,我觉得当前水晶碗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莉塔和阿尔,我们最好尽快把她们救出来。”

人鱼挑了挑眉毛,对海洛伊丝的提议没有认同,而是继续发问:

“还有,你说你们在矮人那里喝到了很稠的荞麦粥?”

“是,那个祭司认定莉塔和阿尔是什么‘织针’,她对她们非常看重。约瑟芬,我还是觉得这些不是关键,我们现在应该先把她们救出来,不然——”

“不,你错了。”

约瑟芬一口气把那条咸鱼干的剩余部分一口吞下,鱼尾顽强地做了“垂死挣扎”,还是被人鱼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随即,在海洛伊丝提出第三次相同建议之前,精灵看见人鱼把面前这摊子上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糕点都推了下去,约瑟芬以一种留下残影的速度从摊子的最下方揪出来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家伙。

尽管约瑟芬施下的隔音法术没有失效,暗精灵集市里那一双双曾带有恶意望向海洛伊丝的眼睛,又齐齐望向了这个被人鱼揪上来的家伙。

那是一个矮人,一个梳着辫子、瑟瑟发抖的矮人。

坎蒂思。

海洛伊丝当即认出了她。

“矮人那儿已经欠收很多年了,我很好奇,小姑娘,你们哪儿来的‘水晶碗’,又哪儿来的‘很稠的荞麦粥’。”

约瑟芬慢条斯理地补充——

作者有话说:约瑟芬在这个时段遇到了重大变故,所以性格有很大变化。我原来的版本把她写得太欢快,想一想就重写了,痛删两千字qwq

第142章 002“耗子”莉塔觉得自己沉……

莉塔觉得自己沉在一只烧滚了的汤锅里。

有一只巨大的铁勺紧紧贴着锅壁,粗鲁地、不耐烦地来回搅动着,试图捞起她——这锅汤里唯一的荤腥。

“叮叮咣咣”。

也许是铁勺在与汤锅较量,也可能是铁勺在向锅底的她发出警告。

莉塔昏昏沉沉,她晕眩、发热、酸痛,并不愿意与一只无聊的铁勺做斗争。

这只勺子仍旧不情不愿地在汤锅里旋转,它徘徊了多久?

三天三夜、十七个月、八十二年……

直到莉塔被它发出的声响震得直起了身子,那铁勺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它无礼的骚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沉得随时要坠下去的莉塔一眼看见那只“铁勺”——不,那是两个混进莉塔藏身的仓库、正在到处东翻西找的男人,他们穿着神庙衣袍,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搞出了足以打搅神像闭眼休憩的声响。

其中一个身材更魁梧、更高大的男人拉住他还一心想要“寻宝”的同伴,低声喝止:

“轻点儿。你非要把那帮子乡巴佬都吵醒才甘心?”

被教训的那个讪笑着,他左看右看,一双下垂的三角眼准确无误地漏掉了阿尔替莉塔选的藏身之处——房梁。

“啊,我没注意……之后我小心点。”

见高个子面色不虞,他连忙从自己的“收获”里挑拣出一只银烛台,眼巴巴地递过去:

“这里好像确实有点好东西,你瞧这烛台的纹饰,看着就有点年头,起码能值十个‘银家伙’。”

“‘好东西’?”高个子一把抓过那只银烛台,他的目光在银烛台的纹饰上匆匆滚了一圈。虽是不由分说地将它塞进了衣襟里,口中对同伴的责怪却仍很是流利:

“哪有什么好东西?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他们这里是有些玩意儿看着不错、亮闪闪的,可都是镀银、镀金的便宜货,没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撑死了能卖上几个铜子。听我的!跟我好好干,熬上一阵儿,不说兜里能不能揣上几袋‘银家伙’,至少吃得满嘴流油不成问题!”

“女神在上!”矮个子两眼放光,笑得亲热而讨好,三角眼周围炸开一圈褶子,“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嘿嘿,别说‘吃得满嘴流油’,只要能有口肉汤喝,让我干什么都行。”

矮个子先是好一番地向高个子表忠心,接着,又开始用力吹捧这位比他有能力的同伴,好听话一串接着一串地往外冒。

他用词之谄媚,神态之卑微,让房梁上原本昏昏欲睡的莉塔都诧异地精神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事实证明,阿尔精挑细选出的这个蔽身之地非常合适,这些乱七八糟堆放的杂物成功掩盖了人鱼的行踪,也让她可以悄然无息地将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莉塔摩挲着被阿尔清理得不染一尘的房梁,犹如看戏一样望着那两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她想起姐姐阿芙拉在打赌失败后,受罚在自己面前扮丑的模样,有心记住了几句格外肉麻的话,准备留到以后作为对姐姐们或者对阿尔游戏时的“惩罚”。

“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把这几只陶壶搬出去,帕特里克大人那边等着用呢!”

阻止矮个子滔滔不绝的吹捧,倒不是因为高个子对这些腻到发齁的话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矮个子说起话来太过投入,干活的速度慢了下来。

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高个子自然不愿意替这个不如他的同伴多劳累,他恶狠狠地瞪了矮个子一眼,指着陶壶吩咐道:

“搬的时候小心些,今天那只‘小耗子’弄碎了好几只,现在的陶壶不怎么够用。”

“‘小耗子’?”

矮个子搬起一只肚子最大的陶壶,一开始似乎没能理解这个绰号代指的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莉塔将他那张布满雀斑的脸庞看得分明,他露出一个极让人不适的笑容,五官因为这个笑揪成一团,仿佛一张沾满墨水渍、揉皱后扔进泥坑里的废纸。

“哦,女神啊!你说的是她——那个胆大包天耍花招、穿男人的衣服混进神庙的女人!对对对!她就是一只肮脏的、愚蠢的耗子!”

陶壶饱满的肚子顶着矮个子鼓起来的肚皮,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带上了点气喘,对这个话题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兴奋:

“你说,那只‘小耗子’是怎么想的?她真以为她能瞒过咱们的眼睛?哪怕帕特里克大人没识破她,迟早我……迟早也会有人揪住她的耗子尾巴吧?而且,她冒这么大的险,到底是想图什么呢?这里虽然是个神庙,可这么偏,也没什么能捞的吧?”

高个子对矮个子莫名高涨的情绪没有兴趣,他一手拎起一只小一些的陶壶,挺着因为藏了东西鼓鼓囊囊的前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女人嘛,总免不了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被抓住是迟早的。管她图什么呢!女神说了,‘盗窃的贼,要用十倍鞭挞洗脱这栽入泥沼般的罪。’”他背诵那句经文时,还显出几分忿忿之色来。

“女神保佑,帕特里克大人是个熟读祂教谕、以祂旨意为先的好神侍。为了神庙的风气,帕特里克大人决定明天要当众惩戒这只‘小耗子’!正好也让最近神庙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也跟着清醒清醒。”

“这就对了!就该好好治一治她!还有这神庙里其他的女人,哼!也都该吃一吃教训。”

两个男人带着陶壶,揣着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你一句、我一句地向仓库外走去。

他们以窃窃私语的音量对话,声音像两片卷进寒风里、生着蛀孔的树叶在相互摩擦。

“不就是因为那个什么诺拉,给她们手上分了一点熬浆液的活儿。现在一个个的,都把自己看得不一般了。”

“诺拉?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底只是个女人,中心神庙的所有祭司都疯掉了,也不见得会从这种穷乡僻壤要一个女人过去吧?那里可不缺‘圣女’。”

“我也这么说!那个诺什么拉和帕特里克大人之间,中心神庙百分之百会选帕特里克大人。别的不说,最近神庙发生的这几桩事还不是都得靠帕特里克大人?”

“我听他们说,其实早就定下帕特里克大人了,只是因为想把帕特里克大人提成大祭司,中心神庙那边在为帕特里克大人翻修屋舍,所以才一直没有公示。”

……

他们搬着粗糙的陶壶,就中心神庙和帕特里克祭司聊得越发投入,声音也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时不时将说到一半的话停住,向着对方露出一个油腻腻的笑容。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等中心神庙带着帕特里克大人离开,那帮家伙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越快越好!我可是受不了那些女人了!再让她们得意下去。谁知道她们还会发什么疯?前些日子,她们里面居然有个小学徒来问我,为什么她们只能吃荞麦粥,男孩们却能吃面包。”

两人的脸上齐齐显出嘲弄的笑容,一起无声地嘲笑那个问话的神庙学徒的不自量力。

或许是因为这种“默契”,这种骨子里透出的“共识”,也可能只是因为在同一时刻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容,原本微微抬着下颔、神情倨傲的高个子,此刻与自己瞧不起的同伴倒看上去像是一对孪生兄弟了。

矮个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为此有些太得意,一时间没有控制好力道,矮个子怀中捧着的那只陶壶竟倏地碎裂。

那陶壶破碎的声响不大,却碎得厉害,一时间全都跌在了地上。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让你轻点儿吗!这儿还能弄碎!”

高个子的脸立刻成了一张没有温度的铁板,如果不是碍于手中提着东西,眼下又是应当入睡的时刻,他绝对不会只是“骂”,而应当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抽打”。

“我……我没用劲儿啊!女神在上!我根本没使什么力气,是它自己突然碎掉的!”

看着粉碎得很彻底的陶壶,矮个子哭丧着脸,面色青白,高个子不耐烦听他继续说话,烦躁地甩了甩手,“行了!行了!你再去搬几个大陶壶过来,我先过去了,你一会儿赶过来。记得了,这回别再弄碎了!”

“可能是因为这陶壶放得太久了,我——”

矮个子看看地上的碎陶片,再看看大步离去的高个子,努力想出的解释只能囫囵个儿地吞回肚子里去。

他对着高个子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碎渣,只敢用唇语嘀咕: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早搭上帕特里克大人半年吗?真以为自己受大人重用呢。哼,等大人调到中心神庙,绝对不会带这种货色。”

夜里的风总是格外得冷,背后嘀咕人的矮个子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自己一直发冷的后脖颈,便朝库房走去……

不同于位于繁华中心城的中心神庙,这座位于雾霭密林和蒲沙克威交际处的偏远神庙并不富裕,这里点不起彻夜的油灯,堆积着各种物什的仓库一到晚上自然也是黑漆漆的。

矮个子懒得再把仓库前的灯盏点亮——他很清楚,如果被高个子瞧见那亮光,一定要挖苦几句他的奢靡。而之前他们也将陶壶挪到了仓库的门口处,便靠着月亮投下来的银辉,依着不久前的记忆去老位置上搬陶壶。

尽管神庙将更为丰富、更为昂贵的餐食供给了男性神侍,矮个子也只是相对于高个子要矮上一点,但他常年逃避劳作,气力并不是很足。于是,当他试图去搬那只最大的陶壶时,便没能一把将它搬起来。

“去他X的,那帮见不得光的尖耳朵们怎么想的?把陶壶做得那么沉?呸!这谁能搬得动!”

矮个子嘴里不断吐出各种对暗精灵的蔑称,他骂骂咧咧地再度弯下腰准备把那只大陶壶搬起来。

忽地,他感到某种尖锐的、冰冷的物什抵住了自己的腰际。

一只沉甸甸的银制吊坠盒从矮个子装了过多物什而敞开的暗袋里滑出,它跌在地上,晕着微弱的光,像他此刻犹有希冀的心。

或许——这只是个玩笑。

然而,云翳在晚风的吹拂中变幻了形状,笼住了那弯窄且羸弱的月亮,失去了那缕朦胧的辉光,那只坠落的镀银吊坠盒当即黯淡无光,与地面同色。

他听见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带着笑,漫不经心地道:

“瞧瞧,我抓住了一只真正的‘耗子’,一只‘肥得流油’的耗子。”

第143章 003光亮掩住……

掩住月亮的云翳如波涛般变幻着形貌,它像一层缀在裙摆上的蹩脚蕾丝,厚薄不匀,针脚粗糙,因而间或泄漏出一点月亮朦胧的轮廓。

矮个子的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袍,他看着不远处散发出诡异银光的神殿——那里简直像是坠进了一颗天上的星子。

那是什么?那里怎么了?!

矮个子努力想把嘴巴里塞着的脏臭烂布吐出来,但尽管他像虫豸一样来回扭动了许多次,最终只不过是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呜呜”声。那声音低弱、无序,转瞬间就淹没在猎猎晚风之中。

“安分点,‘耗子’。”

那道不久前令他脊背生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纵使这语声听起来没有任何警告、威胁、恐吓的意味,音色更比欢快啼鸣的夜莺更动听,矮个子还是被她的声音迅速拉回了方才那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里……

她仅仅——是的!矮个子从她的声音和身形之中依稀判断出她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女!

这个少女,她本该娇柔脆弱、等待解救,可她却下手凶残得可怕!少女只是那样看似“轻轻”地压了一下矮个子的后背,就令他痛得五官扭曲、双眼紧闭!矮个子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好像已经折断,如果不是她“贴心”地快速在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了块破布,不必想,矮个子一定会痛到咬断舌头!

她是谁?!她是人类吗……

以最难堪、最卑微的姿态侥幸逃生,如今被像废物一样拖拽在地上,矮个子仍然感到那阵强烈的疼痛在对自己进行摧残,它依旧像一块无形的巨石般死死担在他无法受力的背部,不可撼动,折磨得矮个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经受一场刑讯逼供。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个诡异的少女,过于宽松的衣着使她的身形并不清晰,她只有那寥寥几句话是清晰的。

仓皇的矮个子在惊恐和疼痛中一次次揣摩她。

一个真正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可怖的力气?但如果她是异族……她的通用语说得又过于好了,吐字清晰,发音也标准,完全没有暗精灵、矮人他们那样的地下城腔调。事实上,她的个别字词甚至好像带着点邻国蒲沙克威的口音。

然而众所周知,蒲沙克威只生存着人类,那片土地不欢迎任何人类以外的种族。

所以她是什么?!她到底是人类还是……

濒临崩溃的矮个子最后的思考很快化为乌有,强大的拖拽力再度传来,他被毫不在意地、像对待垃圾一样拖拽,沿着那段无数信徒踏过的道路向前。

他听见她说,带着笑说:

“‘耗子’,我想到你的用处了。”。

名为“女神之泪”的灯盏在被“窃取”过火焰后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那尊巨大的女神像被阴影所笼罩,神情肃穆且愠怒。

诺拉只看了那周身覆盖着银白火焰的纸鸟一眼,便匆匆向阿尔扑来,她温和的圆脸顿时变了形状,像一支即将打磨完成的锋利箭头:

“无所不知、无所不念的祂必将牢记你的罪行!你践踏女神的尊严,毁损女神的圣物,玷污女神的荣辉!祂会严惩你,教你受火的洗礼,沦为飞禽喙下的食、牲畜脚下的泥,生生世世——”

阿尔在电光火石之间瞥见诺拉的指尖,这位神侍的身份显然比神庙中的大多数神侍要高,不必从事基础、繁重的苦力活,故而蓄着稍长的指甲。

此刻,这份微妙的身份象征却不“纯洁”。

“我是这些罪名,那你呢?你自己又犯下了哪些罪?”

“你……你说什么?”

显出慌乱的诺拉被阿尔一把攥住了手,她再三尝试,也没能将手抽回去。神侍很快遮掩住了自己最初的紧张、失措,那张可亲的圆脸上露出与神像相近的愠色,她怒叱道:

“放开我!我是女神的侍从,伤害我是要受剥皮拆骨的重罪!如果你还信仰祂,信仰赐予我们生命的母亲,你就——”

供奉在女神像前的“女神之泪”倏地亮了起来,它飘忽不定的灯焰膨胀起来,由豆粒大小变成了野果大小,纤细的灯盏仿佛已经到了承载的极限。那一抹璀璨刺眼的银白掸去女神像上的阴影,祂的神情立时发生了变化。

祂似乎正垂着眼,悠然地欣赏着祂神座下发生的一切,唇角噙着似有而无的笑意。

阿尔读不懂祂的笑是什么用意,只觉得意味深长,不可捉摸。

“是,神侍是你的身份,而不代表你是一位‘真正’的神侍。在我看来,你不配称之为‘神侍’。”

“‘在你看来’?你只是一个渎神者,你的任何看法——”

阿尔用力掰开诺拉的拳头,在“女神之泪”越发明亮的光照下,神侍打磨得圆润的指甲尖泛着金属般的色泽,那其中明显透出的幽幽绿色,哪怕对毒物再无知,也会情不自禁地倒退三步。

但在宫墙围绕里顽强生长起来的阿尔并没有后退,她仍然死死攥着诺拉的手。

一个虔诚的、从孩提时就将灵魂和躯壳交付给女神的神侍当然没有多少锻炼的机会,她毫无武力可言,完全不是接受了严格王位继承人教育的阿尔的对手。

即使神侍曾利用自己指甲上藏有的毒素做过加害者,她到底并没有一次次躲过刺杀,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经验。

“‘无论是栖息在水中的、奔跑在土地上的,还是穿行于云端的,都是祂诞下的骨肉’。”

阿尔直视着诺拉,碧蓝色的眼眸没有因“女神之泪”愈来愈接近于“强光”的光亮而颤抖、退缩,她云淡风轻地背诵出片刻之前神侍坦荡说出的经文。

诺拉正在几不可察地颤抖,这句她信誓旦旦说出的经文似乎戳中了她的痛脚,诺拉虽然维持不住一个神侍该有的淡然,却仍努力警告这个十恶不赦的“渎神者”。

“是的,女神在上,只要你及时改悔,为自己的恶行受惩,祂会原谅你,我……我们也会给你忏悔的机会。”

“不。”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笑意,“女神之泪”过盛的光亮让诺拉无法看清“渎神者”,她在视野完全被银白充斥之前,似乎看见那两只怪异的纸鸟交缠在一处,仿佛衔了什么再向“渎神者”飞来。

“看到你的指甲,我更明白了你们都做了什么。或许我‘罪无可恕’,但你们更是‘罪大恶极’。”

她攥着神侍的手不肯松,向诺拉迈近一步。

近到诺拉认为这位该下地狱的“渎神者”一定听到了自己泄密的心跳。

神侍微微扬起下颔,没关系,诺拉安慰自己,“女神之泪”发生如此异状,她只要继续和这个“渎神者”拖延上一会儿,就能等到援助。而这个自诩聪明的“渎神者”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宛如泡沫般骤然出现,又在下一个呼吸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只是一些小手段,对他们的伤害微乎其微,我们没有杀害任何一个异族,我们只是想让他们更快地为女神效力,让他们明白祂希望他们做什么,他们应该做什么。”

“是的,你们没有‘杀害’他们。你们的手上的确没有沾上一滴异族‘同胞’的血。这只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把戏。”

阿尔带笑的声音开始冷下来,像春日来临后那块始终不肯融化的坚冰:

“但那不是为祂效力。是为神庙效力。你们差使了异族‘同胞’,像观赏斗狗一类的游戏,让他们互相缠斗,为你们提供方便、利益与乐趣。”

“血的确没有沾在你们的手上,可你们把那些暗精灵、矮人,也许还有精灵和其他的种族——这些供你们驱使的种族都视为工具,是,他们是很好的利刃尖刀,但你们或许没有想到,所有的血终究是要顺着锋刃流向你们的手,并且再小心,也总有被自己的武器自伤的时候。”

“我很好奇,你们从未考虑过未来的恶果吗?”

诺拉发出一阵像是濒临崩溃的怒喝:

“你这是诽谤!你这是污蔑!我们……神庙没有做任何残害同类的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好,为了祂的所有骨肉好!”

“是吗?”

眩目的、刺眼的银白犹如闪电一般曳下,又如潮水般缓慢地褪去。

一道高挑的身影自神殿的门口走出来,她跨出的每一步都很大

那不是诺拉等待的的“援兵”,她面色惨白,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梦魇。

“女神之泪”的光辉眷恋地徘徊在来者波浪般的银发上,她血一样鲜红的唇瓣勾勒出一个充满讥讽意味的笑容,接着道:

“那我们人鱼呢?请告诉我,神侍诺拉。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些——”

她完全露出的利爪如同寒光摄人的利刃,伴着她恍若随意的动作一一指过神像下堆积的一只只陶壶,“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出现,又怎么制成的。哦,据我所知,哪怕是中心神庙的大祭司,耗尽所有的神眷,也不可能制成如此‘神奇’的液体。”

这位意外来客的声音曼妙瑰丽,在“神奇”一词上咬了极重的音。

那是约瑟芬,年轻的约瑟芬。

阿尔看到诺拉因约瑟芬的出现颤抖得更厉害,神侍看着约瑟芬,一脸不敢置信:

“你……你不是去了蒲沙克威?我明明看见……”

“为什么我要听你们的话?”

约瑟芬将自己过长的银色卷发向耳后拂去,朝诺拉和阿尔走来。

人鱼行动间显出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灵海洛伊丝拉起长弓站在神殿的门口,弓弦上绝无射偏可能的箭矢对准了殿前聚集而来的各色神侍,他们都是被神殿异常的光亮吸引而来,身上的衣袍都像是匆匆披上的,绝大多数都是神庙中地位最低的学徒,做了整整一天的活计,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为什么我们要听你们的话?”

“因为我们是女神——”

“不,你们是依存女神生存的蛀虫。你们并没有听从女神的谕令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约瑟芬摇了摇头,轻轻地嗤笑一声,抢在诺拉要开口辩解,以及人群议论纷纷之前,她转过身,扬声道: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蛀虫,我以女神之名起誓,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吸血来获得的,就像那陶壶里的浆液,它们是由——”

钟声,刺耳的钟声再度响了起来。

阿尔看到那金色的浪潮再度翻涌起来,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不,仍有什么不是“再度”。

她看见纸鸟们衔住的灯焰化为丝丝缕缕的银色向金潮进军。

还有——

拖拽着什么、向她极速奔来的莉塔。

第144章 004错误涌……

涌动起伏的晦涩符号迅速地织成一波避无可避的“浪潮”。

按照过去的经验,她们——阿尔、莉塔、海洛伊丝将毫无疑问地被这场金潮吞没,接着跟随没有规律、疑似“居心叵测”的时间去往未知的以后,继续茫然地充当某个不可知存在的木偶。

而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终点是什么?背后的操控者又是谁?

不管是人类、人鱼,还是精灵,她们都一无所知。

但不言而明的是,一旦她们使场面变得不可控制,与真正发生的过去错轨太多,那种犹如酷刑的钟声便会残忍地奏响,迫使她们中止一切正在进行的事务。

在那段惹人生厌的“魔音”里,她们一次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对即将变动的时针束手无策。

然而,这一次却似乎有所不同。

“女神之泪”散发的银白色辉光自两只纸鸟的喙下流泻而出,烟雾形态的银色轻盈地、曼妙地溢进金色符号的缝隙。尽管这点银色与滔天的金潮相比,绝对只能算得上“微末”,但金潮却因银色的汇入立即延缓了流速,甚至连它原本难以直视、堪称璀璨的亮度也黯淡下来。

不过,最显著的不同自然不是金潮的流速,更不是阿尔和海洛伊丝突然恢复畅通的呼吸,而是莉塔——

正全速向她们奔来的莉塔。

“阿尔!”

人鱼呼唤着人类的名字,她绮丽的面庞上满是象征着热潮期的绯红,据精灵海洛伊丝所知,此刻的莉塔应该虚弱、无力,她该缩在某个狭窄的洞穴,或者蜷在伴侣的——

好吧,海洛伊丝不着痕迹地瞥了阿尔一眼,对人鱼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精力充沛”多了几分理解。这恐怕是人鱼这种情感过于充沛的种族的本能,海洛伊丝心想。

“当心!莉塔,你身后有东西!千万别沾上它!”

阿尔则满心满眼全在莉塔身上,她看见向自己狂奔而来的人鱼虽然速度很快,但莉塔的身后始终牢牢地跟着一缕细细的金潮。莉塔许是也对自己身后的情形有所察觉,一次次咬着牙加快速度,处于本能地、竭力远离那金潮。

然而人鱼第一次的热潮期到底是非常时期,它肉眼可见地对莉塔的影响越来越大。狂奔的莉塔逐渐力不从心,不但血色慢慢地自她绯红的脸颊上褪去,她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

“再撑一下,莉塔,我这就来帮——”

海洛伊丝手急眼快地拉住准备跑过去援助莉塔的阿尔。

疑似也被带入特殊时期的人类对精灵的阻拦并不是很领情,她的一双眼仍然黏在人鱼身上,焦急道:

“只差这一点点了!海洛伊丝,你放开我,我去拉她一把,那东西一直缠着莉塔,光靠她自己可能躲不开!”

金潮之中的符号不断交错、闪烁,像一条条依靠鳞片蠕动前行的蛇。

滑腻腻、冷森森。

如果说海洛伊丝在雾霭密林的几百年中学到了什么,那一定是——不要插入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亲密关系,更不要对这两者进行任何劝诫。

很遗憾,海洛伊丝不得不再次违背自己获得的教训。

“阿尔,你是个人类,你的上限也未必能达到莉塔的下限。”

“但是——”

反驳的前缀抢先思考脱口而出,可阿尔却没能想到任何反驳海洛伊丝的话。

这是事实,人类相对于人鱼而言,实在弱小了太多。

“阿尔!”

人鱼再度呼唤她,击碎了阿尔片刻的怅然,她看见尾随莉塔的金潮已经按耐不住,涌动上来,将莉塔包围。

“别担心,她能应付,她是人鱼。”

精灵将阿尔的手臂紧紧箍住,阿尔无法移动,只能看着那莫测的、靡丽的金色将莉塔吞没。

来自“女神之泪”的银色窜进那团金色之中,阿尔看见那两只纸鸟盘旋在金潮之上,她没来由地想起乔装打扮时,在海船上看到的海鸥。

阿尔的不再反抗使海洛伊丝很满意,精灵逐渐松开对阿尔的钳制,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表示慰藉和安抚。

一条过于“疯狂”的人鱼,的确应该配一个冷静些的人类。

“再等等,莉塔她不会有事的。”

海洛伊丝补了一句最老套、最苍白的安慰,阿尔对精灵的话没什么反应,她朝那两只在金潮附近盘旋的纸鸟伸出了双手。

那两只脆弱纤巧、由纸制成的“鸟”先前衔住的“女神之泪”的辉光已经全部没入了金潮之中。它们像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次次尝试接近金潮,想要拿回自己的“宝贝”,但因金潮的气势太过骇人,一次次踉踉跄跄地退回来。

精灵早在之前就从阿尔那里知道了这两只纸鸟的来历,如今忍不住多看了它们几眼。

在雾霭密林的众多精灵之中,海洛伊丝或许算不上最博学的,却也是个中翘楚,她曾同一起接受列迪希亚的教导。雾霭密林里有名号的藏书,海洛伊丝看了个遍儿,也在外出完成任务,与不少种族都打过交道,谈得上“有见识”。

然而,对于这两只神奇造物的来历,海洛伊丝至今没有头绪。

它们是生命?还是某位大师耗尽毕生心力制造的附魔物品?

海洛伊丝看着那两只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纸鸟俯身向阿尔飞来,它们得意洋洋地立在阿尔的肩头,活跃地蹦跳了几下,用它们看上去毫无力气的喙轻轻啄了啄阿尔,模样亲昵。

阿尔用指腹温柔地摩挲两只纸鸟,忽然,保持了片刻沉默的人类抬起头,对“放松警惕”的精灵轻声致歉:

“抱歉,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没办法不犯这次错。”

在海洛伊丝意识到阿尔所指的“错误”是什么,以及人类与这两只纸鸟的惊人默契之前,那两只纸鸟便一口衔住了阿尔肩头的衣料,它们像是为此预谋了许久,只毫不费力地快速扇动了几下翅膀,就以远比自树枝上坠下的枯叶更轻盈的姿态,轻轻松松地将阿尔“提”上了空中。

“你在想什么?!阿尔,你不会魔法,根本帮不了她!那可是诅咒!”

精灵发出不得体的厉声叱责。

或许是因为海洛伊丝突然拔高的音量,但也更可能是那金潮达到了什么极限,原本被延缓、变得凝固的它猛地“炸”了开来。

这种“炸”不是那种人类世界的烟花的“炸”,它更接近于一锅翻涌着气泡的热油中忽地掷进了一块冰——

金色符号混乱无序地纠缠着“女神之泪”的银辉,每一“滴”都势不可挡地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海洛伊丝以惊人的速度闪躲开了那金潮的攻击,原本因“女神之泪”变得模糊的钟声此刻又清晰起来。精灵发觉自己的行动开始受限,呼吸也像是坠了一块沉重的金属,她再说不出话劝诫这对糊里糊涂的“朋友”。

幸好,女神似乎对“蠢蛋”多有偏爱。

她看见那两只纸鸟依旧行动灵活,它们轻而易举避开了那些四溅的恶咒。明明它们身上的金色浅淡朴素,却生生衬得金潮黯淡俗气。

只是几次扑扇翅膀的时间,它们便把阿尔带到了她的莉塔身边。

钟声,催命般的钟声好像很不喜欢这种“美满”的结果,它陡然拔高了音量——那已然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刑罚。

感官敏锐的海洛伊丝无法忍耐,她下意识地闭上了一瞬眼睛。

等精灵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发现——

她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原来的时刻,那些不详的、遮天蔽月的金潮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彻底消失的却不止是金潮和恼人的钟声。

还有阿尔、莉塔、两只纸鸟以及莉塔拖拽的那件物什。

鼻端嗅到的是草叶的清香,有什么湿漉漉、冰凉凉的液体浸进背部的衣袍,缓解了被拖拽的痛苦。

他混混沌沌,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怪异的、充满晦涩符号和强光的空间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没进入神庙的孩提时光。

那时他有多大?

三岁?五岁?七岁?

他只记得自己在离开家前,信誓旦旦地向才卖了妹妹的父母发誓——等他成为神庙学徒,他们一家再也不用为地里能长出多少庄稼而发愁。

后来——他不记得后来。

记忆里父母的面容、那些低着头的妹妹的面容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在他吃上人生的第一块面包,喝下人生的第一口葡萄酒,他把自己狼狈的过去也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他告诉自己,告诉面容模糊的家人,“神庙学徒”的身份无法带他们离开那片贫瘠的土地,要等他成为真正的神侍、祭司、大祭司……等他成为一个站在所有人之上的真正的“人”——

束缚着他的绳索猛然收紧,他被急促钟声催出的耳鸣逐渐淡去,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其难听、嘶哑的尖叫。

“啊!”

像待宰的牲畜。

阿尔被一声某种动物的惨叫和纸鸟越发“热情”的啄咬唤醒,她第一时间起身准备四下寻找,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一边的膝盖还抵在带着露珠的柔软青草上,就被某一条有力的、滚烫的尾巴一拐,跌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

姜红色的发丝笼住她,两条柔韧结实的手臂环住阿尔的脖颈,绯色的脸颊讨好地、雀跃地贴蹭着她。

阿尔任由这条状态有异的鱼把头埋进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她擂鼓般的心跳震动着自己的胸膛,她们的心仿佛紧紧贴在一处。

“阿尔。”

人鱼恋恋不舍地偏开头,在这个不是很恰当的时刻向阿尔邀功:

“这次我抓到了一只‘大耗子’!”

眼下莉塔的唇瓣红得简直要滴下血来,一双美丽的绿眼睛更是水雾氤氲,犹如雨后的密林,楚楚动人。

阿尔的手指都陷在她海藻般的浓密红发里,她清楚自己应当对莉塔进行一番“超标”的夸赞,可她不小心抬起了头——

人类的脸颊连同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是突然之间被莉塔披散的发丝染上了色。

她窘迫地推了推整条鱼压在自己身上、又用尾巴把自己缠得“密不透风”的莉塔。

“快起来,你看这是……这是哪儿!”

被热潮折腾得神思有些恍惚的莉塔抬起头,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以及看清了面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热潮期的莉塔。”

海巫摩忒斯缇微笑着把莉塔从头打量到鱼尾,又转头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尔。

“欢迎你们回来,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第145章 005警惕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

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已经抢在摩忒斯缇之前,先一步宣告了好消息——阿尔和莉塔眼下终于并非位于那个要命的、混乱的“一百年前”,她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正确时间点。

尽管目前是身处一言难尽的雾霭密林,阿尔和莉塔还是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阿尔轻轻拍了拍莉塔卷住自己的薄纱般的尾鳍,抬手将人鱼松脱的王冠状发卡整理回原处。只这几个呼吸的功夫,阿尔便猜出了海巫的未尽之言,她望向摩忒斯缇,说出自己的猜测。

“好消息是我们回来了,坏消息是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莉塔猛地从阿尔怀中抬起头,她看看阿尔,又看看摩忒斯缇,从她们的神情中意识到这的确是事实。将鱼尾化作双腿之后,虽然莉塔被热潮扰乱的头脑因此清醒了些,但情绪却仍旧难以控制,她当即直言不讳道: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谁在捣鬼?我们谁也不会法术,在一百年前甚至都没有阿尔!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塞到那个时间段去?又到底是想要让我们做什么?就这样强迫我们一无所知地去做事!简直——”

“莉塔,噤声!”

身着素白长袍的海巫倏地收敛了笑容,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用手势令莉塔把其余的话都吞了回去。年轻的人鱼并不理解这一指示,她倔强地盯住了摩忒斯缇。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不管是谁,都不该强行把我们到那个时间段去。过去的事情也就该让它过去,再回头没有任何意义,一次次试图改变它和笑话有什么区别!”

几乎就是在莉塔说出最后一个字词时,头顶被茂密枝叶遮挡住的天空猛然曳下一片炫目的铂金色。阿尔和莉塔的直觉促使她们在同时捂住了对方的耳朵,饶是如此,那声刺耳雷鸣声还是震得她们耳膜生疼,耳鸣阵阵。

整齐划一的金色光斑自枝叶间的缝隙滑落,海巫摩忒斯缇看着那些象征着阵法的金色斑点,简单明了地道:

“因为想修正这一切的是‘祂’,而你们是祂一早就选定的织针。”

“时间对于祂而言,只是一张脆弱的蛛网。”

海巫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她引着阿尔和莉塔走出那片满是露水的草丛,目光从头至尾没有落到莉塔拖拽的那个“人形物体”上,任由“它”时不时发出兽类受伤后似呼救也似痛呼的孱弱响动。

“女神拥有的力量可以轻易摧毁这张‘蛛网’,却很难精细地改动这张‘蛛网’上的花纹,所以祂必须要派出一些‘帮手’。”

摩忒斯缇带领着沉默的她们又一次来到那棵寥落的生命母树的树下——它的状况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不但其上的叶片全部化为了白色,庞大的树冠超过一半的部分已经化为了枯枝,像是被独自遗忘在冬日里,也像是步入了最后的时刻。

海巫从树下的一只篮子里取出两支玻璃管,将它们分别递给阿尔和莉塔。处于热潮期的莉塔嗅觉比平时更加敏锐,她握紧阿尔的手,警惕地拉着阿尔,避开了那两管未知的暗红色液体。

“我们不需要这个。”莉塔甚至不受控制地露了露自己的尖牙,“琴也不会喜欢你碰这种东西的,摩忒斯缇。我记得你跟她、跟祖母都保证过的,你不会把自己的能力用在‘不好’的事上!”

才过完成人礼不久的小人鱼说到“不好”两字的神情活像是要从摩忒斯缇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摩忒斯缇看着她满是怒气的绿眼睛,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双,琴的妹妹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过于“稚嫩”,倒和她有几分相似。

她忍下笑意,没有将被拒绝的两支玻璃管丢回篮子里,反而又多拿出了几支。

“这不是我配置的,它们是我的一位‘老熟人’的作品。”

“虽然生命母树现在的这个状态,的确是拜它所赐。但请放心,它的毒性很弱,除非长期使用它,不然不会形成什么危害。”

海巫扬了扬手中的玻璃管:

“少量使用,会有很好的提神作用。莉塔的第一次热潮期不会短,我想,你们可能会需要它帮帮忙。”

阿尔看了眼神志又开始有些迷离的莉塔,一边悄悄地调整了姿势,让人鱼把身子更多地倚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接过玻璃管,塞到自己的衣兜里。

“谢谢你,海巫。抱歉,我们最近遇到了太多事,不得不保持警惕。”

她拍了拍莉塔的肩头,替这条身体不适的人鱼委婉地做了解释。

海巫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们,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摩忒斯缇看了眼脚下越发明显的阵法符文,知道她们的这次停留不会太久。

“我不能给予你们太多的帮助。”

摩忒斯缇明明直视她们,视线却又好像穿过了她们,在看向别的什么,“莉塔不喜欢这项任务,阿西娅,我知道你也不喜欢,但这既然是祂写定的命运,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接受它。反抗不会逆转它,只会让一切走向更糟糕的结局。”

神思恍惚的莉塔显然不喜欢海巫的劝告,然而这次在她开口前,阿尔就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阻止了人鱼再开口。

“我们知道了。还是谢谢你,海巫。”。

暗红色的液体自玻璃管滑入喉管,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莉塔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也不能说完全正常,她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面颊也一片绯红,不过至少脑子里没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蛊惑她对阿尔……

莉塔心虚地瞥了眼阿尔,意外对上阿尔关切的眼神后,她极速低下头,摩挲着喝空了的玻璃管。

“确实有用!我现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阿尔提着的心放下一点,她数了数衣兜里的其他玻璃管,“这里还有几支,留着回去再用吧。等海巫回来,看看还能不能再多要几支。”

海巫摩忒斯缇在检查过她们的身体,确定阿尔和莉塔一切都好后,她便去和莉塔的姐姐们汇合,准备带人鱼们来生命母树这边。

海巫在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阿尔和莉塔:当下的雾霭密林很不对劲,为安全起见,她们最好不要离开生命母树。

“尽管这棵树很虚弱,看在你们是‘织针’的份上,她还是能够庇护你们的。”摩忒斯缇如此向她们解释。

莉塔不大情愿被如此安排,她扯了扯阿尔的衣袖,试探着问:

“刚才摩忒斯缇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她说的对吗?什么‘接受’不‘接受’的,我……我总觉得怪怪的。”

人鱼用“怪”来形容海巫的发言,阿尔见她情不自禁地皱起鼻子,明显很是厌恶,只是拿不准她的心思,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阿尔的心中不知怎地因为莉塔的这份忐忑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又酸又涩,惹得她忍不住拍了人鱼额头一下。接着,阿尔抬头看了眼自枝叶间倾洒的金斑,把话题引到了莉塔用绳子拽扯的那个“人”上——如果那个生物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你怎么把这个也带了回来。他好像状态不太好。”

“哦!对了!差点儿把这只‘耗子’忘了,让我看看!”

不久前的那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后,这只被莉塔拖拽的“耗子”就失去了声息。经阿尔提醒,莉塔才想起“耗子”,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枝叶间倾泻而下的金斑在地面上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不停流转的法阵。

它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将莉塔和阿尔兜头罩住。

不需要言语,只是刚才的那一眼,莉塔便明白阿尔的意思,她也不赞同海巫的话,但这不赞同不能够表现出来。

“这是一只神庙里的‘耗子’。”

莉塔一边向阿尔解释,一边走近他,“我逮到他的时候,他偷了不少库房里的东西。我想看看胆子这么大的‘虔诚神侍’在祂的金潮之下会怎么样。”

她扭过头,朝阿尔露出一个残忍而天真的笑容。

“他们认为女神最怜爱身强体壮的男人,会赦免他们‘无心’犯下的一切罪行。我很好奇,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说着,莉塔用脚尖一挑,给地上的“耗子”男人翻了个面。

他裸露在外的面庞、脖颈、手腕……全闪烁着金色的咒纹,无一例外,全是恶咒。

莉塔似乎有点失望:

“又是他们的谎话啊!”

“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顺从祂的谕令。”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

摩忒斯缇看着艾普莉以熟悉的姿势从树上跳下来,这只精灵,这只混血精灵看了眼生命母树的方向,不得体地“啧”了一声。

“如果是以前的摩忒斯缇,我想她绝不会这样做。”

艾普莉做出一副非常惋惜的模样,恨不得长吁短叹,摩忒斯缇打断了她:

“艾普莉,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艾普莉撤开捂住脸的手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摩忒斯缇:

“你比以前变得‘灵活’多了。至少你都能说出‘接受它’这种话了!摩忒斯缇,为什么不试试我们的路?我们可以合作,其实祂对人鱼一直——”

“艾普莉,我一百年前就告诉你了。”

海巫浅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犹如融化的金子,她的声音沉静,但当她向艾普莉靠近时,精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片刻的怯弱使得艾普莉的整张脸骤然变红。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绝不会为了追求祂的认可,去践踏旁人。”

艾普莉尖锐地笑了一声:

“真的吗?高尚的海巫大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她们其实可以回来,不必留在百年前做什么‘织针’呢?!”

第146章 006帮忙艾普莉略高的音调将……

艾普莉略高的音调将她的问句修饰得更像一把尖利的箭矢,刺得向来稳重的海巫摩忒斯缇双眉微蹙。

混血精灵没有立刻得到她的答案,她嚣张地再度迈近一步,声音扬得更高,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鸣得意的兴奋,她既像是在向摩忒斯缇示威,也像是在进行自言自语式的发泄。

“你也怕祂怕得不得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从中心神庙逃出来之后,你和人鱼们一直待在无尽之海,说什么喜欢清静,其实就是吓破了胆!你害怕被神庙再抓回去,那些人鱼也怕……他们可说了,人鱼的用处大得很,祂非常喜欢——”

“艾普莉。”

皱着眉的摩忒斯缇冷冷地唤了混血精灵的名字,却没能阻止艾普莉的“谈兴”,艾普莉好像认为自己抓住了海巫的把柄,她直勾勾地盯着摩忒斯缇,继续扬声道:

“摩忒斯缇啊摩忒斯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神庙的能耐,躲起来是没有用的。想要好好活着,就必须拼尽全力讨祂喜欢,乖乖地听神庙的话。你知道,女神一向倚重他们。”

应当是有云翳遮蔽住了天幕上的太阳,自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渐渐暗淡,没有了充足的光线,海巫的眼睛瞧上去不像是金色,而像是黄色。

艾普莉看不透摩忒斯缇的神情,眼下也没有耐心去揣测。她又朝摩忒斯缇逼近一步,这番本该放柔了语气来说的话,让艾普莉说得仿佛是决斗前的宣战词。

“摩忒斯缇,既然你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不如迟早认清现实,彻底到我们这条路上来。”

“摩忒斯缇,你知道,追随神庙匍匐于祂的光芒之下——这才是明智之举。”

随着光线的变化,摩忒斯缇代表着神眷的金色眼眸变幻了色泽,却也越发亮得灼人。

“艾普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