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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9396 字 1个月前

第161章 021帮忙今晚……

今晚神庙的餐食是红烩肉丸,酱汁的香气浓郁到恨不得从食堂一直飘进另一头的神殿。

食堂里的咀嚼声、刀叉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无论是神侍还是学徒,都只顾着狼吞虎咽。在交谈闲聊的人反而是少数,他们的声音几乎完全沉没在这一片嘈杂中。

“……她把帕特里克……帕特里克祭司带进了告解间,说让他向女神忏悔,总结出他曾犯下的所有罪孽。有人说听见帕特里克祭司向那位大人痛哭流涕,坚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不明白,不是说帕特里克祭司同中心神庙一向交好吗?再怎么说,就算他真的有过什么过错……我的意思是,女神啊,他至多犯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错。那位大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帕特里克祭司?”

“或许他们有什么过节?你们也知道中心神庙里的女人,她们比诺拉神侍更难缠!总嚷着多少年以前神庙是女人主事,女神啊!以前是以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

阿尔看似专注地享用着盘子里的红烩肉丸,实则将那几个男性神侍的议论声收入耳中。她对这几个人有些印象,他们总是簇拥着帕特里克祭司,但方才埃莉克丝神侍宣布要扣押帕特里克祭司时,他们几个则在第一时间就颇为灵巧地隐没于人群之中。

对这样千篇一律的“笑话”,阿尔兴趣寥寥,他们接着又开始说一些男性神侍常说的蠢话,使得阿尔把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美味的肉丸上。就连盘子里最后的那一点汤汁,她也节省地用白面包仔仔细细地擦过,全部吞进肚子里去。

可怜的莉塔!

阿尔有十足的把握她的人鱼会喜欢这道菜肴,不仅仅是因为莉塔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还因为这道红烩肉丸口味偏甜。

不过,虽然肉丸带不回去,但承诺的奶酪还是能带走的。在两枚银币的帮助下,阿尔从厨子那里得到了一块很大的奶酪,至于果汁,阿尔早就想好了——

“喂!听没听见?我们叫你呢!”

傲慢的叫喊干扰了阿尔的思绪,她轻声再次向给自己奶酪的厨子道谢,并归还掉手中脏掉的餐盘,便自顾自地准备离开。

听说不远处的村镇今天会举办市集,或许会有村民把自家产的水果担出来卖。现在是什么水果正当季?莉塔对水果的要求不多,有时太酸的她也能原谅,主要是要新鲜,不过现在——

“跟着诺拉神侍的!你以为你是谁?!”

要是水果实在不够新鲜,阿尔觉得自己可以买一些果酱,果酱能放得更久,冲水喝或者涂在面包上,莉塔应该也都能够接受。农家自制的果酱可能会比较酸,糖价向来是很高的。

“你他X的!你听没听见我们在叫你,别以为跟着诺拉神侍就了不起!”

黑压压飞过来的一巴掌,阿尔略一侧身便避了开去。

转过头来,她看清那几只“苍蝇”的脸,正是那几个刚刚“高谈阔论”的帕特里克祭司的拥趸。他们衣着精致,袍子上的绣纹都是金线绣成的,一张脸却叫人不忍细看——明晃晃地写满了妒恨。

妒恨?

阿尔觉得好笑,他们是妒恨她“站对了队”?她并不认为这帮人会有任何可能支持诺拉神侍,他们对女人的轻蔑不加掩饰,说起来可笑,这些人平时还最热衷于自为女神最“虔诚”的信徒。

“放开!你这个该被活着剥皮的贱人放开我!”

攻击阿尔未果的神侍拼命想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挣出来,他挣得满面通红,狼狈不堪。阿尔毫无征兆地一松手,他就险些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你这个——”

此时再看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伙的脸色,阿尔觉得,倘若哪天自己心血来潮,打算踏上绘画这条艺术道路,她绝对不会使用任何与他们脸色相近的颜料。

“朝我发火不是你们的当务之急,我追随诺拉神侍更对于你们而言无关紧要。”

阿尔的语气平静地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毕竟比起阿尔在码头上、海船上听到的那些“长篇大论”,这几个神侍所说的很难称之为“污言秽语”,对她的杀伤力几近于零。

更何况,阿尔回想了一下神侍那一巴掌的力度,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个无聊的笑话。

“你们现在该做的事是为自己好好打算——我听说埃莉克丝神侍已经开始严查了,你们猜,她会不会对帕特里克祭司的追随者感兴趣?”

她将他们再度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

很好,阿尔想,她或许会用这种颜色去涂抹风化严重、岌岌可危的山岩……

在任何一座神庙做事,都要懂得“圆滑”。

一如不少神侍、学徒对诺拉的称呼由“诺拉神侍”自然地转为了“诺拉大人”。那些本要用来装点帕特里克祭司衣橱、会客室、书柜的洁白螣花转而又成了宴请埃莉克丝神侍的装饰。

白螣花被制作成类似蝴蝶的形状,被摆放在餐桌的正中间,它们酷似蛇信的鹅黄色花蕊向上探出,旁边的两片扇状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朝两侧伸展开来,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引得埃莉克丝神侍看了又看。

“中心神庙的白螣花没有你们这里这样多,我们一般只用白螣花来祭拜女神。”

埃莉克丝祭司的追随者帮她拉开椅子,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摸了摸白螣花娇嫩的花瓣,“你们这儿的气候倒是比中心神庙‘养人’得多。”埃莉克丝神侍看向诺拉,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虽然还没有资格拥有大祭司,但祭司受到的尊敬可比大祭司高得多。”

诺拉看着艾琳适时地上前,更换掉餐桌上那件惹恼了埃莉克丝神侍的布置,换上了一盏无功无过的三枝银烛台。

“您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信徒自然要虔诚得多,而我们这些侥幸沾染了女神荣光的侍者,难免得到一些或许不配得到的尊敬。”

“但是——无论如何,祂是全知全能的,倘若真的有人践踏祂的名誉。”

诺拉将左手按在胸口处,低声念诵了一遍女神的名号,才笑着继续道:“女神不会视而不见,祂迟早会派出一位真正合格、刚正不阿的神侍来拨乱反正。”

埃莉克丝神侍面上的笑意终于不那么虚浮,她对那位跟随在身旁的高大学徒使了个眼色,那银发学徒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愣愣地放在了诺拉的面前。

“这是?”

“有人听说亲爱的帕特里克祭司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希望我对他宽容些。”埃莉克丝神侍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女神在上,我在中心神庙待了这么久,这么多的金币倒是头一回见。当然——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神侍的衣袍上有金线绣纹。”

埃莉克丝神侍拢了拢她披在肩头的栗色长发,一双眼不知第几次扫过诺拉神侍身上的朴素衣着。

“埃莉克丝神侍,很抱歉让您看到这座神庙不好的一面。”纵使诺拉没有做过这种“捞油水”的脏活,但她明白,眼下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我没能约束好这些女神的侍者,反而让他们染上了这种堕落的恶习,沉溺于不该有的、罪恶的享乐。”

“请您告知我都是哪些人,我一定会对他们进行严惩!将他们逐出神庙!”

“看来你的确还是个年轻人。”

埃莉克丝神侍笑着摇了摇头,“也难为你在有那么多蛀虫的情况下,还能将这里经营到这个程度。”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现在就清理掉他们,亲爱的——”她向自己的银发学徒示意,“带这个小姑娘出去吧,我和诺拉神侍有话要谈。”

埃莉克丝神侍看了一眼诺拉的学徒,诺拉当即点了点头:

“去吧,艾琳,我们有需要会再喊你们的。”

学徒自然没有违背神侍指示的意思,她们各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应该清楚,诺拉,中心神庙现在并不在乎你们这里是否有神侍堕落,又是谁在总管事务。我们只想知道你们的浆液——”。

门刚一合上,那个个子过于高的银发学徒便一把抓住阿尔——是的,尽管阿尔经过训练,感官又向来灵敏,仍是没有避开银发学徒的突然之举。

她拽着阿尔一路七拐八拐,如果是往日,或许阿尔还可以同那些做杂活的暗精灵求助。但由于诺拉担心暗精灵影响神庙的形象,已经禁止他们在中心神庙的来使未离开时露面。

而这种狂躁的脚步,跑来跑去,阿尔竟然感觉到了几分莫名的熟悉……

很快,银发学徒总算在阿尔无法呼吸前停住脚步,一直保持沉默的她也随之开了口。

“好了,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跟屁虫了。我和你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也有办法把你从这个你不属于的时间里解救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尔半真半假地装糊涂,试图偷偷脱离银发学徒的掌控,却被她抓得更紧。

银发学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扯下自己的兜帽、面纱,在重重伪装之下,是一张阿尔熟悉的面孔。

“埃莉克丝说,你看见我的这张脸就会明白,你明白了吗?”

好吧,是否“明白”还在其次。

阿尔注视着银发“学徒”的脸,但的确,既然是她要求,阿尔便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阿尔叹出一口气,“长话短说,我该怎么帮你?”

第162章 022奶酪“我知道你现在有机……

“我知道你现在有机会能接触到那些人鱼。”

约瑟芬,更准确地说,是一百年前的约瑟芬,她迅速地掏出一个纸包,直接塞给阿尔,近乎命令地嘱托道:

“我要你想办法把它丢进那个池子里。”

“你可能不清楚人鱼现在的状况。”

阿尔握住那只纸包,她同约瑟芬一样,都想解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鱼,可阿尔并不怎么相信一只纸包能发挥出的效力。

“她们浑身上下都缠满了锁链,上面全是符文,我不懂法术,根本没办法解开那些束缚。如果你是想要救她们,这个法子多半行不通。”

过去的约瑟芬与之后的约瑟芬尽管样貌上并无区别,但她们之间到底横亘着百年……纵使年轻的约瑟芬现下是在向阿尔请求帮助,才被人类重创过的她看向阿尔的双眼难免全无温度。阿尔在约瑟芬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笑意,尤其在阿尔提出异议后,人鱼的神态变得更冷,

“你的任务是把它丢进池子,锁链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约瑟芬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结,她没有同阿尔解释纸包的作用,而是继续道:

“还有那两个中心神庙的人,詹森和彼得,你和莉塔最好尽快把他们处理掉,不要总是惹麻烦。”

“可是……中心神庙不是刚来了人,现在处理他们,难道不会容易出事?”

约瑟芬扫了眼阿尔瞪大了的蓝眼睛,脸上难得有了笑——不过却是带着点嘲弄意味的冷笑:

“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傻到跟着一个‘真正虔诚的神侍’东奔西走?放心吧!就算你把全天下的所有神侍都处理掉,埃莉克丝也不会理会的。”

“抱歉,我以为——”

“尽快把这只纸包丢进去,最迟不要迟于后天晚上。”

约瑟芬不给阿尔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喘息的空档,约瑟芬再一次强调完任务,便不愿与阿尔多说一个字,急匆匆地拉拽着她奔回原处。

当又一次体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时,好几句话都憋进肚子里的阿尔第一次发现莉塔是一个非常体贴细致的朋友……

“中心神庙对你们的浆液很满意,诺拉神侍,听说是你研制出的这种浆液。”

埃莉克丝神侍不仅屏退了随侍,也谢绝了精心准备的餐食。因而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只有那一盏三枝银烛台,和两只盛着少许果酒的高脚杯。

她端起那只靠近自己的酒杯,蜂蜜色泽的酒液在透明的杯子里荡开层层涟漪,埃莉克丝轻嗅果酒馥郁的香气,笑着点评:

“一片贫瘠的土地难以孕育出美丽的花朵,而你,亲爱的诺拉,在这样的小地方,女神在上,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到达如今的高度。”

“不管中心神庙如何惩处尊敬的帕特里克祭司,你我都清楚,就算是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挤走你,来接管这间神庙。”

诺拉表现得很平静,掐住杯脚的手却指节泛白,“的确如此,但埃莉克丝神侍,中心神庙就会允许女性神侍主管事务吗?据我所知,中心神庙里的不少女性神侍都没有实际的职务,只能去做祭司的追随者。”

这句反驳的话未免带了些呛人的辛辣味,不过埃莉克丝并没有与诺拉计较的意思,她反而微微一笑,肯定了诺拉的话。

“诺拉神侍,你说得很对。中心神庙确实埋没了许多优秀的女性神侍,依我看,那里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你——”诺拉怎么也想不到埃莉克丝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斟酌了下用词,问:

“既然您不认同中心神庙,为什么还想劝我到那里去?”

“我不认同现在的中心神庙,但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将它整治一新。”

埃莉克丝举起那杯果酒,隔着那盏三枝烛台向诺拉致意:

“亲爱的诺拉神侍,你敢不敢赌一把?”

“押上你研制的浆液,赌我能成为一位大祭司?”

紧闭的房门再打开时,阿尔早已将呼吸的频率调到了正常,约瑟芬也重新扮好了她的伪装。

而室内的两位神侍也完成了她们的谈话。餐桌上的两杯果酒喝得一干二净,诺拉的脸颊带着私有而无的红色,两人很有些“相谈甚欢”的意思。

“……我最多每个月单独给你三壶浆液,圣水可以无限量供应。”

“圣水就不必了。浆液一周给我送一次,量可以少,但必须有。”

“可以,陶壶需要你派人给我送回来,在这里烧制陶器很麻烦。”

就最后的一些细枝末节达成了共识,诺拉神侍招呼阿尔:

“艾琳,把我新制取的浆液拿给埃莉克丝神侍看看。”

“是。”

阿尔搬起早准备好的陶壶,又拿起一只陶杯,从黑洞洞的壶嘴倾倒出半杯如酒似血的液体。

深红色的浆液一落入陶杯,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埃莉克丝神侍紧紧盯住了那只朴实无华的陶杯,瞧了有一会儿,她才珍之重之地将其端起来,抿了一口。

只这一小口!阿尔就留意到神侍的整张脸仿佛都焕发了神采,原本端坐的她也猛地站了起来。

“哦!我亲爱的诺拉,你真是个天才!愿女神保佑!它一定就是我们机会。”。

“她后面没有再和你说过一句话?”

莉塔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奶酪——继被禁止无止境地食用甜食后,阿尔又对这条人鱼每天可食用的奶酪数量做出了限制。不管莉塔说多少好话,阿尔都坚称一条正常的人鱼不该用十二人份的奶酪做“塞牙缝”的“零食”。

“是的,这个约瑟芬对我很冷漠,她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情愿……”

阿尔有点沮丧,她枕着莉塔的双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奶酪消失的部分,叹了口气,继续道:

“她不肯透露给我更多的信息,我完全不确定那个埃莉克丝是不是她的同伴。她看上去像是中心神庙的人,又不像是中心神庙的人。”

莉塔扑哧一笑,戳了戳阿尔的腮帮子,慷慨地喂给她一小块奶酪。

“阿芙拉说,一百年前的祖母性格很有些古怪。你知道,她才被人类的谎言伤害过——当然,你绝不会是那种坏家伙!可这个时候的祖母很难不迁怒你,对你冷漠些也很正常。”

“是的,我能够理解约瑟芬……”

阿尔这一整天都在拼命淡忘的情景又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恶臭的池水、浸满血色的锁链、失去鳞片的鱼尾……

“喂!阿尔!”

温热、潮湿的呼气喷进阿尔的耳朵,她打了个激灵,一扭头便对上笑盈盈的莉塔。人鱼使劲揉了一把阿尔的脸,嗔怪道:

“你别总想着那些不好的事!还要我跟你说几遍?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前’你懂嘛?!”

她把这个词咬得过重,以至于有点微微地变了调子,莉塔身子向前倾,犹如密林般的绿眼睛专注地盯着阿尔,姜红色的头发则仿佛某种帷幔沉沉地垂下来。

“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而且在‘未来’都有了好结果。如果事情最后发展得非常糟糕,相信我,以后的约瑟芬不会对你那么友好,而我呢——”

或许是阿尔过于关注人鱼说话间时隐时现的尖牙利齿,而她们又三不五时地开人类在人鱼食谱上的玩笑……

“你会直接把我吃掉?”

阿尔这样说,却情不自禁地攥紧莉塔的手。

“吃掉你?我干嘛要吃掉你。”

莉塔少有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挣开阿尔拉住自己的手,由于处于热潮期,她的体温一路窜高,倒是比阿尔更热了一些。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莉塔没挣开阿尔的手,愤懑地“哼”了一声,“我们这支人鱼从来都不吃人。我……我以前是搞沉了一两条海船,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想要捉人鱼!我从来没有吃一口人类的血肉。”

“一口也没有吗?”

阿尔轻笑出声,她翻身起来,一下子拉近了她与莉塔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烫的,是呼出的气,是发红的脸颊,是变得迷糊的头脑。

相握的手没有松开,缺了一角的奶酪被推到一边。

她靠近她,她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你骗人,莉塔。”

“你至少喝过一口人类的血——我的血。”

阿尔的声音很轻,碰触人鱼脸颊的动作也很轻,犹如一根飘扬的羽毛,从莉塔的心上拂过。

痒,密密麻麻、不受控制的痒。

“我……我……”

这话本应该很好反驳,莉塔那时完全是出于自保,她不是“吃”阿尔,而是在“进攻”,莉塔也根本没有记住阿尔的血是什么滋味,她只记得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阿尔发白、惊恐的脸色。

但不知怎的,莉塔像是陡然间忘记了通用语,忘记了舌头和声带该如何运作,一时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辩驳。

阿尔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一定是她靠得太近了。

莉塔总觉得她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难以抗拒的香气,比白贝鱼更让自己痴迷。

或许是因为阿尔在那个能烹饪出美味佳肴的食堂里呆了太久。

也有可能,莉塔怀疑——

阿尔也可能是从那个她刚才念叨了许久的诺拉神侍那里学到了某种法术?

不……不……

她一定学的是邪术!

有什么犹如擂鼓般砰砰作响,有什么正不安分地在身体里涌动。

莉塔火急火燎地又开了一支药剂喝下,暗红的颜色……不!这不是阿尔的血……

“……抱歉!莉塔!你还好吗?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惊慌失措的阿尔坐直了身子,她扑上来想要仔细查看莉塔的状况。

“你又觉得热吗?这药剂还有用吗?莉塔,深呼吸,现在有好一点吗?”

“我——”

僵直的舌头终于恢复了正常,热度又如潮水般退去,莉塔挡住扑向自己的阿尔,抢在她面色发白之前,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道:

“叫你惹我!阿尔啊阿尔,这次你至少要赔我三大块奶酪!”

第163章 023相信直……

直到镂空挡板投下的阳光由金色转为橙红,跪坐在告解间的帕特里克才听到脚步声——

他继续保持着左手按在胸口上的姿势,不动声色拔高了自己向女神忏悔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女神,全知全能的主宰,一切生灵的母亲……我犯下失察的重罪,让染有污秽的人玷污了您的声名……不配做传达您声音的使者,更不配日日侍奉在您的面前、聆听您的教诲……”

“……圣洁慈爱的女神,请您严惩我!摘下我这颗遭了蛀的果实,除去我这块腐坏的枝条,拔掉我这片枯萎打卷的叶子……我——”

“我可以向女神发誓。”

来人的脚步轻得像一场春天的风,她语声带笑,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帕特里克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那些侍奉祂的祭司未必精通法术,也未必全都虔诚纯洁,但就像你一样,你们都很适合在一个喜欢在酒里掺水的酒馆里做一个蹩脚的游吟诗人。”

她走过来,遮住那缕照进告诫间的光束,帕特里克于是全然沐在她的阴影里。

“别担心,帕特里克,我想总会有稀里糊涂的酒鬼买你们的帐,走运的时候,也能有块黑面包吃。”

“埃莉克丝神侍。”

帕特里克确实有着适合做游吟诗人的嗓子,他语声哀凄,仿佛一只受伤的大雁。

“我的确做错了事,您可以女神清理祂的祭坛,将不称职的我逐出神庙,但您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作为女神的信徒——”

“帕特里克,我想我们都清楚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埃莉克丝打断帕特里克的滔滔不绝,看来做久了祭司,说教的习惯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不管是詹森还是彼得,他们都已经指认了你。就算你嘴巴里长着一根货真价实的银舌头,这个‘祭司’的名头你也不可能再留住了。”

告解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流淌出的声音便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水。

“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受怎样的惩罚都是理所当然的。埃莉克丝神侍,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是识人不清,才污损了女神的荣光。不过,那两个渎神者——我想以他们的状况,可能也并不适合做‘证人’吧?”

“你认为他们现在还不清醒,我用他们做了伪证?不,女神为证,我对掀翻一条岌岌可危的船并没有兴趣。”

埃莉克丝神侍把帕特里克的言外之意挑明,似乎对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很是不耐,她轻轻敲了两下告解间的镂空挡板,引得帕特里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你做下的那些事被人发现——是的,不止‘识人不清’的这桩,中心神庙不会保你。帕特里克,现在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埃莉克丝俯视着他,像小鸟正在打量一只肥美的虫子。

“我要你做些事。”

“你想和中心神庙对着干?!你疯了!”帕特里克的声音变了调,如果不是告解间过于狭窄,他说不定就要瘫倒在地。

“你成了弃子,还想从中心神庙的手下活下来。”埃莉克丝欣赏着帕特里克的窘状,“我觉得你比我更疯。”

“我……我……”

神庙里的钟楼响起来,太阳一寸寸地沉入地平线,辉光随之转为昏沉沉的橙黄色。

帕特里克垂下眼睛,不再吭声,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等再一次到了去取制造浆液的“原料”的时候,近来春风得意的诺拉神侍早已忙得脱不开身,她便干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徒。

诺拉神侍最近也对自己的这个学徒很满意,且不说她是之前少有的、选择投奔自己的人,论起她的办事能力,诺拉更是说不出半点不是。明明只看诺拉演示过一次进入水池的诀窍,她就记得七七八八。

在确定自己的学徒完全掌握了进入水池的诀窍后,诺拉将陶壶递给了她。

“去吧,这次还是取一壶。哦,艾琳,它们最近没怎么进食,你记得再去食堂领些小杂鱼,不用太多,一桶就够了。”

学徒接下陶壶的动作微微一顿,诺拉觉得她是被水池里的情形吓到了——帕特里克还是祭司时,就完全不敢进那个水池,凡事都要诺拉去汇报。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学徒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紧,那些鱼现在连动一下尾巴都很困难,它们没法拿你怎么样。而且你还长着一双蓝眼睛,人鱼是不会动蓝眼睛的人的。”

学徒攥紧那只陶壶,一如既往地没有反驳,顺从地应下。

“是,诺拉大人。”。

“人鱼不会动蓝眼睛的人。”

阿尔分辨不出这句话是诺拉唬她扯出来的胡话,还是她确实如此认为。

她拎着一只陶壶,提着一桶满满当当的杂鱼沿着腥气向前走去。

这个看法可笑得让人觉得像是哄孩子时随口诌来的胡话,但却未必是诺拉的哄骗,以她之前的态度来看,神庙的确一贯轻视人鱼,他们不认为人鱼是与人类拥有同等智慧的生物,他们只当人鱼是一种特别一些的鱼。

一桶杂鱼……

阿尔想不到这些手指粗细的小鱼要如何喂饱那些人鱼,它们甚至明显不太新鲜,散发出的气味也有点可疑。如果是莉塔,她恐怕宁可饿死,也不会碰这些鱼。

那些重伤的人鱼会肯接受这份具有施舍、侮辱意味的食物吗?她们吃下这些鱼,身体会不会变得更差……

阿尔深吸一口气,掸去心头多余的想法,在该停下脚步的位置停住,按照诺拉先前的指示操作。

腥气,掺有更多血腥气的腥气再度涌出,灌进阿尔的鼻腔……

水池边的卵石小路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阿尔小心地把陶壶放在一边,提着那只盛鱼的水桶走近肮脏的水池。

几乎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阿尔便听见一阵阵铁链碰撞的声响,一双双眼睛牢牢盯住了阿尔。

她快速地放下水桶,举起双手,向面前的人鱼竭力证明自己的无害,一时间,阿尔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我不想伤害你们!我是来送食物的!”

瞳色各异、密布血丝的眼眸死死粘在阿尔的身上,阿尔觉得倘若没有锁链,自己恐怕顷刻间就要被她们撕成碎片,从“送食物的”变成“食物”。

“我没有骗你们……”

阿尔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佐证,她看着这些状况比之前更差的人鱼,心一横,硬着头皮冲到一条人鱼的近前,将自己不久前刚被莉塔蹭了又蹭的胳膊亮给她——那条红发人鱼希望阿尔今晚带些糖果回去。

“我想你们应该能闻出来,我和约瑟芬的孙女阿尔,关系非常要好。”

光是“约瑟芬”、“阿尔”这两个名字一出来,人鱼们的神色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中全然的恶意开始变得复杂。

其中神色最晦涩难懂的是那条为首的金发人鱼——她的鱼尾虽然不再散发宝石般的光泽,但也完全看得出比旁的人鱼生得更壮硕,阿尔还从她的眉眼里依稀看出了与约瑟芬的几分相似。

金发人鱼与嗅闻阿尔的那条人鱼用人鱼语交谈了几句后,一张脸更是黑到了极致,她开口问阿尔:

“你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

“不,我已经不是了。”

阿尔快速地摇头,连忙同金发人鱼交代了自己的遭遇……

三言两语或许能简单地总结出阿尔的经历,可要让人,不,是要让人鱼相信这段经历,却异常困难。

讲完开头后,阿尔便发觉水池里的人鱼绝大部分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自己,她也隐隐看到了一双双埋伏在绿藻间、水草下的利爪。

好吧,阿尔也觉得自己的遭遇恍若一场胡乱揉搓起来的怪梦,换做是她,她也不会轻信,也会准备随时出击。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

不管人鱼们是否相信,阿尔还是坚持讲完了这番话,她从口袋里翻出那个约瑟芬给她的纸包,她没有选择直接丢进水池里,而是递给了主事的金发人鱼。

“这是我说的那个约瑟芬给我的纸包,我不知道它的用途,我把它给你们,究竟如何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金发人鱼是所有人鱼中最靠近阿尔的那一条,她还能做一些幅度较小的动作,在仔细端详过纸包,又拆开细细嗅闻了里面包裹的粉末后,金发人鱼的态度奇迹般地和缓了些。

“鱼全倒进池子里,你可以来取血了。”

“我来取血?!”

阿尔似乎被金发人鱼的吩咐吓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水池里响起几道人鱼的嗤笑声,金发人鱼望向阿尔,像是在认真记住她的五官,又像是在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是啊,这不是你的任务吗?放心,至少我们现在没有力气抵抗你。”。

又一次失去血液,身体的痛楚越发麻木,倒有一种怪异的“轻飘飘”的错觉,金发人鱼闭着眼睛,细细咀嚼着杂鱼的骨头。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鱼。

“那个人类说的话,和约瑟芬派暗精灵传进来的话差不多,只是——她怎么把纸包给了您?难道她知道那纸包是什么?”

另一条人鱼在她耳边低声道,金发人鱼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的部族一定都在留意着自己此时的一举一动,但她只觉得劳累,完全不想动弹。

“或许吧。也有可能她只是谨慎。”

金发人鱼计算着自己剩下的那条鱼该在什么时候解决,还是应该早些吃掉吧,明天一定会发臭。

“那您说,这个流着蒲沙克威血的人类能相信吗?”

“我说?”

她笑了一下,语气肯定,“我觉得所有的人类,都不值得相信。”

第164章 024金币天幕将亮未亮之际,……

天幕将亮未亮之际,神庙前便已经大排长龙。

慕名而来的信徒们自觉地保持着安静,使得笼罩着薄雾的山间依旧静谧无声,只偶尔响起鸟儿的啼鸣。

神庙的晨钟在天光大亮时幽幽敲响,此时信徒们排出的队伍早已蔓至半山腰。几位神庙学徒快步走出来,他们一边熟稔地将信徒们自发排起的长队调节得更为整齐,一边扬声宣告神庙今天的安排——

“愿女神的荣光庇佑你我!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今天主持一场祝祷,诸位可以前来一观。”

前所未有的新活动令先前始终沉默不言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出身寒微,之前顶多在家人病入膏肓的时候来到神庙,妄图以一杯圣水解决掉所有病痛。“祝祷”这样的活动一直距离他们很远,许多人对此闻所未闻。

“女神啊!这‘祝祷’是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什么‘祝祷’。还是中心神庙的女神侍主持!这得收不少钱吧!”

“那肯定啊!中心神庙连圣水都要一金币一小盅,这种神侍亲自主持的活动,绝对贵得要命!”

“不知道这个“祝祷”和“忏悔”、“祈祷”是不是一样,之前住在我隔壁的玛丽姨妈去做了那个,她在一个小隔间里对女神坦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也不知道都说了啥,她回来就上了吊,直接去见女神了!”

“愿女神垂怜!”

这些不了解“祝祷”的信徒越聊越害怕,有几个头发花白、身体虚弱的信徒甚至颤颤巍巍地出了队伍。

学徒们瞧见这一幕,了解过情况后连忙解释:

“‘祝祷’是向女神祈求祝福的仪式,埃莉克丝神侍仁善慈悲,想要参与的信徒只用交一枚银币,就能获得女神一整年的庇佑!”

“一整年!”

在场的信徒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啊”了一声后惊喜地补充道:

“我听说过这个!中心神庙的亚历山大祭司主持的‘祝祷’,每人要收足足二十枚金币呢!”

一枚银币对于这些衣着朴素的信徒而言,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有了二十枚金币做对比——神庙前排队的信徒们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一枚银币一下子变得容易接受了。

“大人,我要来做祝祷!这一年我都很不顺。女神在上,真的是中心神庙的大人物主持吗?”

很快,有信徒哆哆嗦嗦从钱袋里掏出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币,揪住学徒问东问西。

“我只有等额的铜币,大人,您看我交这些可以吗?或者……我之后再来补上银币?”

“女神啊!大人,请算上我,我要向女神表明我对祂的虔诚。”

……

原本安静有序的队伍立时混乱起来,信徒们争先恐后地去拉扯那些年纪不大的学徒,想要尽快确定下自己祝祷的名额,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久病在床的人忽地得到了痊愈的机会。

没人想放弃,没人想错过。

“大家都安静!”

个子最小的那个学徒历尽千辛从人群中挣出来,那些信徒纠缠她的样子,简直像是她本人就是某种灵丹妙药,恨不得就在这里把她扣住吃掉。

学徒大声地道:

“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女神的示意下挑出合适的人选,请大家保持冷静,祂正注视着一切!”

这番话似乎把信徒们从那种陡然而生的狂热中砸醒了。他们恢复了之前绵羊般的顺从,涌回自己的原位等待。

满头大汗的学徒们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再度发声安抚道:

“我们都是祂所创造的血肉,女神将我们视为祂的儿女,只要对祂虔诚,就算没能参与今日的祝祷,也必将在以后得到女神的赐福。”

长长的队伍传来闷闷的应“是”声,那声音好像裹着什么厚重之物,又沉又涩。

不久后,等待的信徒们开始低低地念诵诘屈聱牙的经文,他们都低垂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其中。

清晨的阳光洒在信徒们干瘪的面颊上,瞧不见什么活气,只有犹如木偶的呆怔。

“愿女神保佑。”

有人轻声祈求……

阿尔端着陶壶,将那如酒似血的浆液倾倒进面前的陶杯。

举着杯子的老妇人贪婪地望着杯子里的浆液,深红色的液体盛在深色的陶杯里,与老妇人此刻的眼眸肖似——犹如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阿尔扶起陶壶,低声道:

“愿女神庇护您,虔诚的信徒。”

老妇人瞧见阿尔收回陶壶的动作,神色立即大变,她脸上的痴迷之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惶恐。

“女神在上,大人……这不对吧!怎么只有半杯浆液?以往不是满满一杯吗?!昨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少呢!”

不止老妇人,也有其他的信徒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他们都不敢高声,最“过分”的那个也只不过是轻轻扯了一下学徒的衣袖。

“抱歉,举办祝祷需要使用大量的浆液。”阿尔按照诺拉的吩咐向信徒们解释,“所以近段时间,发放的浆液都会有所减少,如果您有需要,神庙还有圣水可以选择。”

阿尔的脸上保持着精心练习后的笑容,而信徒们的脸色却变得苍白。有了浆液之后,他们对圣水的“实际功效”更加心知肚明。所谓的圣水,恐怕和普通的净水没什么区别,价格倒是高得离谱。

“大人!我病得厉害,这浆液是我救命的药!只有这么一点,我真的没法活!”

老妇人想要抓住阿尔的手腕,一双枯木似的手伸了又伸,到底没敢碰阿尔,深凹下去的眼睛里泛着泪花:

“求您多给我一点吧!就一点,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多活上几天吧!要是我死了,家里背的债就该更多了!”

阿尔掐着陶壶细长的颈子,她不是不想给老妇人多一些浆液,可这些浆液都是有定数的,再者——

随着老妇人的诉苦,越来越多的信徒流着泪跪下,有的衣着稍体面些的信徒甚至解下钱袋,拿出全部的钱币来换更多一点的浆液。

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都盯住了学徒捧着的陶壶……

如果阿尔多给了老妇人,接下来,她就不得不也给其他的信徒更多……

“艾琳!”

有人高声叫着阿尔的假名,还没等阿尔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便已经热络地跑到她的近前,夺走了阿尔手中的陶壶。

“你怎么在这儿做这种活呢?艾琳,诺拉大人四处找您呢!你快回去吧!”

那人的语气亲昵而隐带谄媚,接过阿尔手中的陶壶,见到那老妇人的陶杯里已有了浆液,厉声数落道:

“领了浆液的就往神殿里去!这么多人呢!别想多领多占,旁人还没有呢!”

“大人……我……”

老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她吓得险些跌倒,还好有阿尔及时扶了她一把。

“艾琳,你这是?”

那人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作为神庙的一员,他自然不能明确地表现出对信徒的蔑视,但他眼下的行为和蔑视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阿尔并不想和那人在此事上纠结,就算她点出他的错误,他也不可能承认,更不会更正,于是,她只是道:

“我正好也要回去,顺便带着这位信徒一起吧。”

那人也看出了阿尔对他的不满,勉强一笑,道:“好,艾琳,那你要记得时间。女神啊!我看诺拉神侍现在可是完全离不开你!”

这无疑是句恭维,阿尔却没有心思回应他……

在阿尔的再三坚持下,老妇人终于接受了她的搀扶。尽管这让她们的行进速度大大加快,但老妇人肉眼可见的惴惴不安,她紧张地说了一堆话缓和气氛。

短短的几百步,阿尔几乎摸清了老妇人的家底。

老妇人的丈夫在几年前死于一场风寒,她的孩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可当初给丈夫治病,掏空了家底购买圣水,这些年地里的收成也算不上好,根本交不起结婚税。老妇人自己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疼,只有喝浆液的时候好一些。

“要不是实在没钱,孩子们也离不开我……我早就去见女神了!”老妇人眼里的泪花越蓄越多,“只是我想,恐怕女神也早就厌弃了我,不然这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子!”

神殿就在眼前,阿尔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任何安慰对于这位老妇人显然都只是没有用处的空话,她沉默片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把从刚才就准备好的一枚钱币塞给老妇人。

她重复了之前就说过的祝辞:

“愿女神庇护您,虔诚的信徒。”

阿尔松开老妇人,趁着她怔愣地看着钱币时悄然离开。

“大人……”

老妇人哽咽着,话语淹没在啜泣声里。

那是枚被体温捂热了的钱币,是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币,一枚比圣水、浆液更有作用的金币……

“感谢女神!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艾琳!”

看到姗姗来迟的阿尔,诺拉神侍的眼睛一亮,她欢快地走过去,给了阿尔一个大大的拥抱。

自从诺拉神侍在神庙里的称呼由“神侍”转为“大人”,她的性格就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样,比过去活泼许多。阿尔可以想到,今天回去,一定会受到莉塔的又一次盘问——为什么她的身上又粘上了旁人的气味。

“诺拉大人,我听说您在四处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阿尔不太习惯与诺拉神侍的这种肉麻的相处方式,她把话题转到了事务上。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暗精灵汇报说那些鱼的状态不怎么样,我打算给它们换个地方住。”

诺拉语气像是谈论鱼缸里的观赏鱼,她直直盯着阿尔:

“这件事就交给你吧,艾琳。暗精灵说你同那些鱼‘非常’亲近。”

第165章 025看法“亲近”?……

“亲近”?

诺拉神侍的表情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她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阿尔那张戴着面纱的脸,语声轻柔地发问:

“暗精灵说的是真的?艾琳,你真的跟那些鱼很‘合得来’?”

她话语里有意无意带上的重音令阿尔脊背生寒,诺拉神侍总有这种能力,她说出的问句既像是普通的询问,又像是准备处置人前的质问。

幸而阿尔早就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当即适时地露出一点羞赧和愧疚,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

“抱歉,诺拉大人,我……我之前一直没见过人鱼,又有人跟我说人鱼的血肉很值钱……所以我……我想着或许对它们好一些,它们可能会更配合我一点儿,或许会主动给我点什么……”

阿尔故作心虚地抬头看了诺拉一眼,随后便迅速地低下头来,急切地解释道:

“但是您也知道那些人鱼的状况,它们伤得很严重,除了那一壶血和一些鳞片以外,基本上……基本上也产不出别的了。”

“诺拉大人,我起先是有些不大好的想法,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拿。您可以随时来搜查,我真的只是想想。”

阿尔的语声渐渐低下来,透出几分沮丧:

“至于后来——那些人鱼……我觉得它们多少有些可怜,我……诺拉大人,有时候我实在有些狠不下心……”

她再次飞快地瞧了眼诺拉的神色,应当是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阿尔赶紧将左手搭在胸口上,以立誓来做证明:

“但我可以向您发誓!向女神发誓!我艾琳真的没有做任何错事,没有偷走人鱼身上的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如果我说了假话,就叫我艾琳即刻堕进炼狱里,永生永世受剥皮挖心的酷刑!”

“好啦好啦!艾琳,我只是碰巧提起来,哪里就信不过你了?”

见阿尔发完了誓,诺拉神侍才挥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诺拉原本就红润的面颊多添了一层红晕,她指了指身旁的一把椅子,示意阿尔坐过去,语气亲昵,笑道:

“要是在从前,你这招或许对人鱼还有些用,但是如今——它们因为蒲沙克威的那个骗子沦落到这个境地,就算你对它们好到自愿贡献出自己的全身血肉,那些人鱼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回报。你要知道,人鱼嘛,本来就是一群冷血的东西。”

尽管诺拉的这番话意在劝诫阿尔不必“善待”人鱼,但阿尔第一时间关注到的重点却不是这个,阿尔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诺拉提及的那个地名——

“‘蒲沙克威’?”

出生在蒲沙克威的阿尔从来不知道那里还和人鱼有关系,她几乎读遍了王宫所藏的游记,那些写在或粗糙或精致的书册上的文字鲜少与人鱼有关,难得一见的记述也都很模糊,不是道听途说,就是胡编乱造。

阿尔根本没有想过蒲沙克威还会和人鱼有什么渊源。

“是,我原来也以为蒲沙克威全都是只有蛮力的野人,没想到那片不信女神、被祂漠视的土地还能出一个‘聪明人’。”

诺拉神侍将阿尔的惊诧理解为对蒲沙克威的轻视——这很普遍,但凡是虔诚信奉女神的地区都对蒲沙克威颇有微词,将蒲沙克威看作未开化的野蛮之地。诺拉饶有兴趣地谈论起那个骗子:

“这个‘聪明人’是蒲沙克威的一个皇商,不过他骗术高明,眼界却不怎么高,虽然把人鱼骗上了‘钩’,但他根本不清楚这些鱼的价值。要是他知道现在光是一杯浆液就值一枚金币,我想,他绝对会冲过来闹一场。”

谈起这场“大赚特赚”的交易,诺拉的话不免多了些,透露出了一些阿尔此前并不知道的信息——阿尔知道诺拉有将一些浆液售卖给不愿意和平民百姓挤在一起的“高贵”信徒,却不清楚这些信徒愿意为维持自己的“高贵”付上这么多金币!怪不得诺拉不愿意给中心神庙供给太多浆液,这简直就是流淌的“黄金”!

诺拉没有看出阿尔几不可察的神态变化,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多”,她还在想那个骗子的事,并推翻了自己刚刚说出口的猜想想,摇头道:

“哦,他也不一定会来闹,听说蒲沙克威最近又在忙着打仗,他现在应该只顾着发‘战争财’了!”

说完这一句,诺拉才把话题拉到正轨上来,她指着面前的一张神庙布局的图纸,招呼阿尔: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艾琳,你也来瞧瞧——把人鱼安顿在神庙的这里好,还是那里好?”

阿尔凑过去,一边瞧着诺拉的手指在图纸上圈圈点点,一边听她细细列出这两处的优缺点。

这所谓的“优缺点”,当然是站在神庙、神侍角度的“优缺点”,倘若换成人鱼的角度,这“优缺点”无疑要变成“缺点”,两处地方只是“差”的方面不同罢了。

阿尔勉强从中选出一个稍微不那么差的,“不如迁到这里去?虽然有锁链绑着这些人鱼,但它们到底长着尖牙利爪,可能还是让它们呆在冷清一点的地方好,以免吓到信徒。”

然而诺拉的想法与阿尔截然相反。

“信徒的胆子没那么小。”

诺拉神侍直接否定了阿尔的看法,她指了指另一处,“还是把它们迁到这处喷泉里吧!到时候再找工匠给喷泉添上几座雕像,每天选两条状态、样子好一些的人鱼出来露面,如此还能招来几位贵客。”

她轻飘飘地推翻了阿尔的观点,提出相反的想法后,又笑着看向阿尔:“你觉得怎么样?艾琳。”

“艾琳”能觉得怎么样?

阿尔保持微笑,低眉顺眼地点头:

“是我考虑得太少,诺拉大人,我觉得您的想法很好。”。

埃莉克丝倚着丝绸面料的靠枕,躺在堆着厚实绒毯的睡榻上,惬意地享受着清洗干净、去皮切块的水果,朝着按照记忆绘制神庙布局的约瑟芬道:

“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防备那个蒲沙克威的女孩。”

沉着一张脸的约瑟芬立时放下了笔——当然,是年轻的、一百年前的约瑟芬,愤懑地转过头来,瞪了自己好友一眼:

“埃莉克丝,你甚至没同她说过话!这就能断定她没有问题?”

埃莉克丝耸耸肩,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杯果酒,此处的酒水自然不像中心神庙那样有专售美酒的商贾定期供奉,都是神庙内的学徒自己摸索、研究出的私酿酒,味道当然比不上那些名头响亮的美酒,但偶尔尝一尝倒也称得上清冽可口。

“可你同她说过了话,也没看出她到底哪里有问题啊。约瑟芬,你这明显是对她有偏见。”

在埃莉克丝看来,喝酒,不必那么纠结酒水的产地,只要喝着不错就是好酒。看人,也没必要把人的来处看得那么重。

“我知道你不喜欢蒲沙克威,因为那个该下炼狱的骗子就来自蒲沙克威,但这不代表蒲沙克威的人都是罪无可恕的恶人。”

约瑟芬的脸沉得像一朵被过多积雨坠下来的厚实乌云。埃莉克丝瞥一眼约瑟芬,觉得好友的神情严重影响了自己面前碟子里水果的甜度,她将托盘一推,走到好友身旁,轻轻推了推约瑟芬的臂膀。

“你看我对神庙也恨得牙痒痒,但也没有对哪位神侍厌恶到你这个地步啊!”

约瑟芬这朵“乌云”被这句话激得几乎要“电闪雷鸣”,她瞪了埃莉克丝一眼,一头银色的卷发好像都炸了起来,还刻意地退后几步,避开了埃莉克丝。

“我没有‘厌恶’她,我只是保持必要的警惕!你们谁都觉得她没有问题,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你是没看见那个长大了的莉塔——”

约瑟芬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她们好得过了头!只要一有接触的机会,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我真怀疑她不是纯种的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好友约瑟芬没有来由的猜疑越发离谱,埃莉克丝想笑不敢笑,她很清楚约瑟芬近来的状态,面对全族被俘的窘境,作为唯一逃过劫难的幸运者,约瑟芬长期处于高压之下,难免疑神疑鬼,而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又与造成劫难的骗子有些相似,很难不被约瑟芬迁怒。

被误会种族虽然离谱,但往好里想,约瑟芬至少按耐住了怒气,没有对这小姑娘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放松,我的朋友。”

埃莉克丝“紧追不舍”地再次凑到约瑟芬身边,替约瑟芬揉按肩颈,人鱼的体温本就比人类低,约瑟芬眼下又过于紧张,以至于埃莉克丝觉得自己揉按的根本不是什么皮肉,而是货真价实的钢铁。

“你不是请海洛伊丝替你照看莉塔了吗?有精灵在,你根本用不着太记挂莉塔,人类再敏捷再强壮,也是跟精灵无法比较的。别那么紧张,你的莉塔无论如何都很安全。”

约瑟芬紧皱的双眉舒展开来,她点了点头,“海洛伊丝是个好精灵,她在精灵里几乎各方面都算各种翘楚,她会照看好莉塔的。”

“精灵没什么问题,还是可以相信的。只是——”约瑟芬话头一转,好像回想到了什么事,“最近暗精灵似乎不太安生。”

这话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冲进了室内,那身影又快又猛,连带着垂在门口的珠帘都高高地甩了起来,它们噼里啪啦地打在门框上,仿佛陡然间下了一场雨。

“卡萝,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

埃莉克丝一把抓住窜进来的妖精,不知怎的,卡萝异常的焦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红彤彤的。

“约……约瑟芬,不好了!暗精灵那边出事了!”

第166章 026换“船”夹杂着青草气息……

夹杂着青草气息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拂动起树冠上或深或浅的叶片,那些潋着阳光的绿色颤动着,犹如一只只准备展开翅膀、飞离枝头的鸟雀。

莉塔顺手摘下两片嫩叶,她松开手,让其中的一片随风而去,寻求属于它的自由,而另一片则被她留在手中,做打发时间的玩具。

“祖母真是这么要求的吗?”

人鱼眼眸的绿色远比她手中的嫩叶浓郁,像是某片才下过雨的密林,莉塔望向和自己同样坐在树冠里的精灵海洛伊丝,一脸困惑。

“她不信任阿尔?信任那些暗精灵?我不明白。难道就因为阿尔是人类?可暗精灵的名声可比人类臭多了!海洛伊丝,你是精灵,你们不是最清楚暗精灵的坏名声了吗?要不你劝劝祖母,阿尔和别的人类都不一样。”

面对这条小人鱼抛来的问题,海洛伊丝没有回答。但凡是约瑟芬打定的主意,不管这个“约瑟芬”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的,都万万不是旁人能左右的。

精灵避开莉塔的眼睛,她向下看去,透过半敞的窗子观察那两只莉塔负责看守的“耗子”,他们一只通身布满恶咒,一只不住地低哼呼痛,模样很是狼狈。

“约瑟芬嘱咐你务必要看好这两只‘耗子’,尤其是那只身上有恶咒的。神庙的人随时可能会来找他们。”

海洛伊丝将自己随风飘扬的发丝拢回耳后,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你最好想个办法,让他们没办法开口,不然事情可能就麻烦了。”

莉塔不以为然地晃荡着双腿,尽管她拥有它们的时间不算久,如今她已经能将这双腿驾驭得同鱼尾差不多好了。莉塔不屑地“哼”了一声,白了那两只“耗子”一眼:

“他们现在就已经开不了口了,那个倒霉鬼身上有一道恶咒就是口不能言,另一个讨厌鬼也被我吓破了胆。真是活该,你绝对想不到他那天跟我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莉塔一下子站起来,一只手把住树干,另一只手狠狠指了指那只痛得要满地打滚的“耗子”。被她反复揉搓的那片叶子顺势下落,打着转积在了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