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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9560 字 1个月前

“外面没有可用的螣花,我们可以到室内去找。”

见大家一时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意思,阿尔补充解释道:

“所有的神庙都有用新鲜螣花做装饰的习惯,比如神殿里时刻都会在神像前供奉螣花。当然,我们不能够挪用专门献给祂的螣花,我们可以借用神侍、祭司房里常摆设的那些。如果这样凑不齐足够量的螣花,我们也可以去城中的信徒那儿再找找。”

“好主意!”

莉塔第一个肯定阿尔的想法,“我刚才只想着去采那些最新鲜的了。这样应该也没问题,神侍、祭司用的螣花,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们也不用再多挑拣了。”

海洛伊丝点头也表示了赞同,还顺手拍了拍卡萝的肩膀,精灵的力道把握得很轻,然而妖精还是心虚般地打了个激灵。

“卡萝精通种植,如果找到的螣花状态不够完美,她应该会有办法。”

“我……”卡萝像是被之前不情不愿吃下的那口黑面包再次噎住了,神色很难看,她不大情愿地道,“状态也不能太不‘完美’,要是和外面的这些螣花差不多,那就只有女神才有‘办法’。”

妖精转过身去,背对着海洛伊丝,她明显很介意精灵的提议,不肯再看这个给自己揽苦活的精灵一眼,卡萝向阿尔提议:

“他们要我们在日落前收集齐螣花,我们就分成两组去找吧,这样速度能快些。”

分头行动效率最高,大家都没有异议,妖精并不意外,她继续同阿尔道:

“我和你一组,从这边开始找,莉塔跟海洛伊丝一组,从另一边找,最后我们就在这里汇合。”

“你要和艾琳一组?”

处于室外,海洛伊丝不方便再布置隔音法阵,莉塔谨慎地用化名称呼阿尔,她不太满意卡萝的分组,眉毛都挑了起来。还没等人鱼发表抗议,未被点名的海洛伊丝先行接受了这个分组安排。

“好,我带着莉塔,你们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撕碎这张纸条。”

海洛伊丝把一张写着符文的纸条塞给阿尔,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计较妖精的小心眼,直接拽着莉塔就走。

“哎!海洛伊丝,我不同意这个安排,艾琳———”

意外“遭殃”的莉塔拗不过下定决心的海洛伊丝,很快就同迈着大步的精灵一同消失在转角,雨声压过了人鱼不满的呼声。

阿尔揉了揉额角,她最理想的搭档自然不可能是卡萝,可目前让卡萝和海洛伊丝待在一起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抱歉。”

卡萝耸耸肩,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瞧着阿尔,看似歉意,实则调侃地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要影响你和莉塔的‘甜甜蜜蜜’的。”

“什么‘甜甜蜜蜜’!?”。

阿尔和卡萝这一组的寻觅非常顺利,不得不说妖精在心情愉悦时,同人类交往堪称无往不利,她轻而易举就逗得几个看守接待室的神庙学徒咯咯笑,获准取走那些螣花。

“接待室的螣花不算特别多,你们要螣花的话,之后可以去亚历克斯祭司那里瞧瞧。”一位黑眼睛的学徒贴心地建议道,“那位大人很喜欢螣花,几乎每天都要换上一批,应该会有不少剩余。”

“是吗?真感谢你!我们正愁不知道去哪儿找呢?愿女神保佑你,好心的姐姐,你不知道你帮了我们多大的忙!你们不愧是侍奉祂、践行祂的意志的侍者。”

卡萝扑闪着她那双生着浓密睫毛的漂亮眼睛,带着婴儿肥的脸庞上浮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引得那几位学徒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

“这有什么。哦,女神啊,你们是不是还不清楚亚历克斯祭司的住处?瞧,沿着那条铺着卵石的小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了。不用担心!他的学徒都很好说话。”

她们再三强调了要走哪条路,确定卡萝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去做未完成的活计。

“有时间记得再过来!这里有时候还有糕饼可以吃!”

妖精热情地挥手同学徒们道别:“好的!亲爱的姐姐,我下次一定过来尝尝!”

卡萝完美地维持了这个“依依惜别”的姿态几分钟,直到门外听不见学徒们的说话声,只剩下淋淋沥沥的雨声,她才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灿烂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快点收花吧,一会儿还要去那个什么亚历克斯那儿。真烦,希望只用应付他的学徒,我最讨厌和什么祭司打交道了!”

对于妖精的“两幅面孔”,阿尔并不惊讶,她把住桌案上的花瓶,将洁白的螣花抽出来,小心地放进自己手边的背篓里。

“你自己……”阿尔没有点出卡萝的妖精祭司身份,但见她回头朝自己眨了眨眼,知道卡萝清楚自己这句没能说完的话,便继续道:“你同祭司有过什么冲突?”

“是也不是。”

卡萝身姿轻盈,手脚灵巧,她轻轻一跃,快速地摘下那些装饰在壁灯附近的螣花。

“这几朵被烟气熏了,有些发蔫,之后得再整理下。”她仔细打量了下螣花的状态。

“我和祭司总有些聊不来。你知道,中心神庙的圣水很有名气,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为……为一位姐妹来求过这里的圣水,最后的结果……”

卡萝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完这番话,“不过,浆液的效果确实很好。”

她从接待室的桌子上拿起几只杯子,略略一嗅,便向阿尔展示杯内红色的痕迹,“它们很受平民欢迎,很受神侍欢迎,看来也很受客人们欢迎。”

阿尔敏锐地感觉到了卡萝的不对劲,她的语气越发诡异,说着要尽快完成任务,背篓里却只装了几朵螣花,她知道卡萝多半是受到触动,想起了那件因圣水而结果不大好的旧事。

好吧,看来不止需要注意人鱼的情绪,妖精的状态也要时刻留意。

于是阿尔快步上前,一把将卡萝手里紧攥的杯子夺下来,佯装恼怒地道:

“你再不干活,就要不受我的‘欢迎’了!我敢说你这次这样分组,莉塔绝对要生你的气。还有——”

阿尔摸了摸自己似乎有些发烫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下次别说什么我和莉塔‘甜甜蜜蜜’的,这话真怪!”

“怪吗?”

卡萝的语气变得更怪,但状态明显回转过来,她接着去收拾剩余的螣花,声音不低反高:

“我只是实话实说。艾琳,你总不能不让我讲实话!”

“卡萝!”。

“我觉得卡萝在对艾琳打什么主意。”

莉塔第三十七次以故作深沉的语气同海洛伊丝陈述自己的观点。

人鱼正在拆解一堆事先捆扎成束的螣花,由于中心神庙提供给她们的小刀钝得可怜,莉塔还时不时地用自己锋利的爪尖“作弊”。

“你想,她今天跟你闹矛盾,虽然说咳……她们的肚量确实小,可是也不至于……反正海洛伊丝,至少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跟谁生气。”

“再说,你应该理解吧?跟谁一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收集好螣花。你看,我就不在意和谁一组,我和你一组就很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卡萝非要和艾琳一组,这就很奇怪——”

海洛伊丝瞟了一眼莉塔的背篓,里面已经装了大约二分之一的螣花,比她虽然少了些,不过至少人鱼没有因为发牢骚影响做活。

“所以你很不想和我一组,你想和艾琳一组?”

“我……咳咳……什么‘很不想’?我……我当然没有!海洛伊丝,我只是……我只是比较习惯和艾琳一组。”

精灵说起话来太直接,刺得莉塔莫名其妙地咳了两声,人鱼飘忽的目光落在捆扎螣花的束带上,她用指尖戳了戳那截藤条。

自从被海洛伊丝拽走后,一想到阿尔和卡萝待在一处,莉塔就觉得怪怪的,她当然不是什么怕被抢走朋友的小孩子。

应该是……莉塔想,一定是阿尔对她太重要,最近她们又总是待在一起,而她又处于特殊时期——成年后的第一个热潮期,总是格外难捱些,据阿芙拉所说,她跟葛瑞丝足足鬼哭狼嚎了两个月……嗯,起码莉塔没有鬼哭狼嚎!

“其实我真觉得,和谁一组都可以。可卡萝呢,她从来都没有和艾琳单独待在一起过,我想,她肯定是计划着什么,比如……比如劝艾琳和她一起走。”

海洛伊丝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然而不知怎的,莉塔总觉得精灵这次是有表情的——像是似笑非笑?又像是无可奈何?莉塔说不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所以你是非常想和艾琳一组,非常介意艾琳同卡萝一组。”

精灵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没有……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海洛伊丝,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说!”

眼见着人鱼的脸又红起来,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她转而催促莉塔的干活进度。

“赶快拆花束吧,天色不早了。”

“哦……我知道了!海洛伊丝,你别多想,我很喜欢和你一组,我就是……嗯……我就是有点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海洛伊丝闭了一下眼睛,很遗憾,人类是无法自如地活动自己的耳朵的,精灵继续麻利地拆着花束。

“快些吧!艾琳她们那边可能已经在等我们了。”

“哦,好,我马上!”

莉塔干脆完全露出一只爪尖,将它掩饰在小刀后,使劲地划开束带,借助袖子的遮掩,爪尖的“功劳”被完美地伪装成小刀的“效力”。

“你看这样怎么样,不明显吧?”

人鱼小声征询精灵的意见,却见海洛伊丝平静无波的神色忽地一变。

“她撕了那张纸条!”

第177章 037疯子……

“往这边来。”

接受聚集在接待室的神庙学徒的建议,阿尔同卡萝把那里的螣花“收刮”干净后,便第一时间前往了亚历克斯祭司的住处。

那些追随亚历克斯祭司的神侍、学徒年纪普遍不太大,她们气质柔和,很好说话,一听说阿尔她们的任务,就相当爽快地应允了她们搜寻螣花的请求,其中的一位预备神侍还主动为阿尔和卡萝引路。

“亚历克斯大人还在休息,这间屋子里的螣花应该暂时用不到了,除了神像附近的螣花,你们都可以带走。”

阿尔和卡萝被带到了亚历克斯祭司的告解间。

与她们刚刚告别的那座神庙不同,这间处于中心神庙的告解间仅供亚历克斯一人使用,装潢的格调自然也不“朴素”,放眼望去,亚历克斯的告解间设计得很是雅致,不仅仅以各式各样的金框圣像画为饰,随处可见厚实古旧的经义手札,还铺天盖地点缀着新鲜的、犹带露珠的螣花——

“铺天盖地”绝对不是虚词,就连告解间那半圆形穹顶都为螣花留出了盛装的位置——穹顶四角特意用石雕、贝壳做出了类似花瓶的装饰器皿。亚历克斯应当对螣花这种花卉有着非同一般的热爱,告解间的壁纸上、摆设的雕花上几乎处处都能找到“螣花”的式样。

而大量地采用这种洁白无暇的花卉作为装饰,也令初次踏进这间屋室的人眼花缭乱,不由得呼吸一滞。

“请稍等,我先向女神请示。”

这位好心的预备神侍则对告解间里的“花海”熟视无睹,她径直走到供奉在屋室正中的那尊女神像前。预备神侍将自己的左手放在胸口处,闭着眼向祂无声地祷告——卡萝瞪大眼睛瞧着这位虔诚的信徒一板一眼、刻入骨髓般的举动,说不上是吃惊还是诧异,而当预备神侍睁开眼,恭敬地去整理神像前献给祂的螣花花束时,妖精又匆匆忙忙地撇开眼去。

“女神也很欢迎你们取走这些螣花。”

说这句明显讲给阿尔和卡萝的话时,预备神侍并没有转过头正面她们,她仍小心地抚摸着螣花的茎叶,语气逐渐有些飘忽,把其后的一句提醒说得像是过于劳累后的喃喃自语。阿尔和卡萝恨不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那几个字。

“只是你们动作一定要轻,要是惊醒了亚历克斯大人……螣花……你们可能什么也没法带走……”

“好,您放心,我们一定小心再小心!”

卡萝笑得露出一口稍显尖利的洁白牙齿,她没有多在意预备神侍隐约透出的一丝异常——毕竟这里是中心神庙,只要没有爬到“祭司”的位置,日子难免有些不如意。

“您可以去忙您的事了,我们临走前会把这间告解间收拾好的,我以女神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给您添乱子。”

预备神侍点头,她没有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只友好地道:

“希望这里的螣花足够,愿祂保佑你们。”。

预备神侍的祝愿或许真的生了效,阿尔和卡萝把告解间容易触及的螣花一一搜寻起来后,便把她们带的几只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够了,卡萝,有这些螣花应该就差不多了。”

阿尔大致清点了一番,认为完全可以去同莉塔她们汇合。但卡萝却不肯停,急着往一处壁橱钻。

“再等等!这里好像不对劲儿,让我再找一找。”

这只妖精总觉得亚历克斯祭司的告解间如此豪华,一定有什么藏着奇珍异宝的暗格,打着搜寻螣花的旗号,卡萝几乎把所有空间稍微大一些的地方都钻了一遍。

“你不用再找了,卡萝,背篓里也装不下那么多螣花。”

阿尔无可奈何地瞧着卡萝把大半个身子都扎进了壁橱里,很难说是人鱼更难缠,还是妖精更费神。

“我再看看,好艾琳,再给我一点时间嘛,我没骗你,这个壁橱看着真的有点不对劲——”

只有小半个身子在壁橱外的妖精声音有些发闷,她拿着什么工具对壁橱里的某处敲敲打打,阿尔忍不住提醒她:

“卡萝,算了吧,这样声音太大了,要是把那位祭司吵醒了,咱们和那些神侍、学徒都麻烦了。之后有机会再———”

卡萝猛地把她乱成鸟巢的头从壁橱里拔出来,她两眼放光,向阿尔比出个噤声的手势。幸而卡萝面对的人是阿尔,着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阿尔没有被卡萝的“一惊一乍”吓得惊叫出声,而是将没说完的话又咽回去。

妖精拉了拉阿尔,又兴奋地指了指壁橱里面,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晰——她要阿尔跟着她进壁橱。

好吧,阿尔跟着卡萝轻手轻脚地进了壁橱,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在分组时的“顺其自然”。

这处壁橱应当是用来放置一些轻薄的衣袍,空间不算宽敞,方才卡萝只能扎进来半个身子,如今她们在壁橱里站立,与一件件衣袍“摩肩接踵”后,后背仍旧必须紧紧贴着壁橱的内壁。

卡萝朝阿尔眨了眨眼,又指了指耳朵,示意阿尔注意听。

如今保持的姿势可谓是窘迫到了极致,但这也的确使得她们能够更加清晰地听见壁橱另一边的声音——。

亚历克斯祭司虚弱地依靠在坠着流苏穗子的靠枕上,勉强维持住一个半倚坐的姿势,他攥着一块用来擦汗的帕子,一双眼努力朝发出异响的那一边看去。他有些卑微地请求道:

“你再……你再仔细瞧瞧,那里的确有什么声音。”

“真的什么也没有!”

前去查看的年轻男人折返回来,皱着眉道:

“你就爱大惊小怪的,亚历克斯,有声音也不要紧,可能只是隔壁房间的学徒们在搬东西。”

他蓝灰色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亚历克斯祭司,语气有点刻薄:

“放心,隔壁的学徒们不会突然之间发疯要来取你的命,女神在上,你难道忘了?之前那个伤到你的疯子被罚得脱了好几层皮,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再敢对你下手?”

年轻男人的敷衍毫不遮掩,亚历克斯祭司盯着他身上绣着繁复花纹的神袍,气息不稳地开口反驳:

“但是这一回……这一回绝对是有人对我动了手脚,虽然我不记得……但只喝几杯浆液,我怎么可能现在连床都起不来……咳咳……是埃莉克丝,一定是她要害我……”

随着亚历克斯的剧烈咳嗽,他那张使用诸多秘术维持的脸孔不停地在英俊和可怖之间切换。站在亚历克斯床边的年轻男人既不愿听他怨念深重的控诉,也不愿再多看他那张崩坏的脸一眼。

年轻男人走到亚历克斯的书柜前,随手取下一本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手札,一边胡乱翻阅着,一边嗤笑道:

“如果在你眼里一整壶也能等同于‘几杯’的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喝那么多,总会有些无法解释的幻觉。”

“亚历克斯,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也是我最后一次替你在大祭司大人面前说话。你最好让我看到你的价值,你知道,我当初还有很多别的选择。”

“女神啊,你不能这样!”

年轻男人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使亚历克斯冷汗涔涔,他吃力地撑起身子,看到年轻男人面上的不屑与厌恶——倘若将时钟调转回去几个年头,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怎么敢这样看他?!

亚历克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尽管恼怒到了极点,却不敢同对方说一句重话。

是的,年轻男人说得没错,亚历克斯能够维持今天在中心神庙的地位,完全是靠这个小子……

亚历克斯认为他一定掌握某种肮脏的、下贱的禁术,蛊惑了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祂,不然他怎么可能治好那些伤,怎么可能让大祭司对他刮目相看……甚至中心神庙的很多神侍都觉得,他一定会是下一任大祭司……

“我听说你曾经和埃莉克丝非常要好,她手里的浆液只献给了大祭司大人三壶。”

年轻男人兴趣寥寥地看着手札上那些潦草的配图,目光在一条呲牙咧嘴的人鱼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抓起一只搁在书案上的羽毛笔,用更潦草、更狂野的线条把那条人鱼从纸面上完完全全地划去。他的力道过大,以至于在那一页接连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犹如一条条纵生的、狰狞的疤痕。

“想办法把她手上的浆液都要出来。”

他习以为常般地发号施令,亚历克斯刚想解释几句什么,年轻男人便提高音量,继续道:

“还有那个什么帕克还是帕特,也没必要再让他浪费中心神庙的黑面包了。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这不是‘我的意思’。”

年轻男人合上手札,把它和羽毛笔都随手扔在脚下的地毯上,墨水从笔尖上飞溅而出,瞬间就化为无法抹去的污点,正好缀在地毯上精心编织的人物面庞上,充当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是‘你的意思’,亚历克斯,‘你’准备主动为大祭司大人分忧,清除那些没有必要的渣滓。”

亚历克斯苍白的脸庞上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他佯装喜悦地点头,偷偷瞥着年轻男人的神色,讨好地道:

“为大祭司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那个帕特里克,他今晚的黑面包就可以省下了,伊莱……大人……”

他说“伊莱大人“这个称呼非常勉强,毕竟到底年轻男人的身份是比亚历克斯稍低的,但他很快接受了将自己放到低位的做法,亚历克斯压低声音,谄媚道:

“又有几个伶俐的女孩从蒲沙克威那个不信神的罪孽之国来到中心城,伊莱大人,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瓷器碎裂声和咆哮声,阿尔与她衣兜里的那只纸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她像不久之前卡萝强行拉住她一样拉住这只妖精,迅速带上那几只装满螣花的背篓,义无反顾地飞奔离开。

“你疯了!阿尔!干嘛这么急?!”

卡萝的“鸟窝头”因狂奔而再度变形,妖精调整着背篓,一头雾水地盯着阿尔:

“他们根本没发现我们,为什么不多偷听一会儿。你千万别告诉我,是你舍不得那个胖子。”

妖精口中的“胖子”当然是指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帕特里克。

阿尔摇了摇头,她撕掉那张海洛伊丝给自己的纸条,摸了摸衣兜里急躁不安的纸鸟。

“不,我是不想遇到某个疯子。”

尤其还是一个被阿尔得罪透顶的疯子。

第178章 038背叛再……

再在分别的那处屋檐下相见,莉塔当即朝阿尔飞奔而去,整条鱼都扑在了阿尔的身上。

“阿……艾琳!你还好吧?你没事吧?别动!让我再瞧瞧你……你怎么……是不是有谁为难你?”

人鱼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似乎在模仿某种粘附在礁石上的贝类,牢牢地缠住阿尔,焦急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查看阿尔的情况。

“我没事,莉塔,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阿尔先是投降般地半举起手臂,任由莉塔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地摸索。但没过多久,阿尔便被莉塔过于坦荡、过于不注重“隐私”的“摸索”惹得脸庞发热,难为情地把莉塔的手从自己身上掸下去,朝一旁的海洛伊丝看去。

“我只是遇到了一个人。”

等到会意的海洛伊丝布置好隔音法阵,阿尔才把莉塔又揽住自己脖颈的双臂解下来——在这种紧张时刻,阿尔再一次体会到人鱼超乎寻常的柔韧,她怀疑莉塔在海底会采用类似的招数绞杀猎物。没什么生物能有足够的意志逃离这种温柔乡般的“陷阱”。

“什么人?”

莉塔不大满意阿尔的“冷淡”,她用才收回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迪拽扯着阿尔的袖口,紧贴着阿尔站好。聪明的人鱼很快理清了头绪,问:

“你撕那张纸条就是为了那个人?”

“是。”

阿尔深深吸进一大口气,没有计较莉塔的小动作,她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看向海洛伊丝,再看向卡萝——妖精还在为之前她们“兵荒马乱”般的逃跑气恼,她们没来得及清理告解间,违背了卡萝同那位预备神侍许下的诺言。

“我和莉塔曾经狠狠地得罪过一位叫伊莱的神侍,很遗憾,他现在也在中心神庙,而且他的地位明显很高,多半比亚历克斯祭司还要更得大祭司器重。”

“等等——你是说你们得罪了伊莱祭司?那个多半要成为‘最年轻的大祭司’的伊莱!!”

刚刚摆出生闷气架势的卡萝猛地抬起头,她金棕色的眼眸由于惊惧,一瞬间转为了纯粹的金色,“你确定吗?我的意思是——伊莱祭司就是刚才咱们听到的那个年轻人。”

“非常确定。”阿尔没有犹豫,她自然不可能认错伊莱的声音。

“那你们得罪他到了什么地步?”

海洛伊丝拽住不假思索准备跑路的妖精,她的神色比起卡萝,简直像一座万年冰封的雪山。

阿尔认真回忆了一下,与莉塔对视了一眼,贴心的人鱼接过这块“烫手山芋”,有点尴尬地坦白:

“也就是……可能……或许……用拳头、匕首什么的教训了他几顿,应该让他在床上休息了一段不算短的假期……”

莉塔的声音越说越小,控制妖精的海洛伊丝使出的力气越来越大。

“‘拳头’‘匕首’!喂!精灵,让我走!我不是孤家寡人,我还有很多宁芙要照顾!”

终于,海洛伊丝彻底擒住了卡萝,让她打消了遁走的念头。

精灵无视卡萝满是怨愤的目光,帮她理好在冲刺中弄乱的衣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听起来他挺受女神眷顾,不过——你们如今安然无恙,应该还是你们更受女神的垂怜。”

“不要紧,必要的时候可以再让他休一段‘比较长’的假。祂会理解你们的‘善心’的。”

卡萝整理着自己被拽扯得松松垮垮的衣领,看看海洛伊丝,再怒瞪阿尔和莉塔。

疯子!这是一群疯子!。

千百年来大众关于妖精的所有刻板印象都是毫无根据、充满污蔑的——这是妖精卡萝一直以来的观点。

而在这一天,她的这一观点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首先,妖精容易招惹祸事。

起码在中心神庙,卡萝一直安分守己,倒是人鱼和人类,是她们招惹了中心神庙势头正盛的伊莱祭司!

其次,妖精最会用花言巧语进行蛊惑。

女神啊!倘若卡萝真的精通此道,她怎么可能还会埃莉克丝哄骗到如今的境地。

再者,妖精是狡诈下作、无情无义的种族。

卡萝恶狠狠地从背篓里扯出一枝螣花,瞪了晕头转向的莉塔一眼,没好气地道:

“你注意看,花环不是你那样编的,要这样编——你的手要放松,螣花的茎叶受不了你那么大的力气!”

如果卡萝真的“狡诈下作、无情无义”,她怎么可能在这里第五次教授一条笨蛋人鱼编织花环?

嗯……或许多少是因为受到了一点精灵的威胁,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对于妖精的刻板印象都是假的!要卡萝说,妖精是善良友好——

“别那么快!我没看明白。”莉塔按住妖精翻飞的手指,急得鼻尖都是汗,“这样穿过去之后……下一步是什么?我……我怎么就编成这个样子了?”

卡萝翻了个白眼,因为她的睫毛太浓密,衬得这个白眼格外明显。周围来帮忙的神庙学徒都笑起来,离她们最近的一个女孩笑得眼睛弯弯,像是两弯月牙。

“你们在你们那里不编花环吗?”月牙眼好奇地问,“举行问神仪式应该都需要花环吧?”

“是要准备。”莉塔把那枝被她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螣花藏起来,说起假话来面色不改:

“但我一直都是被安排去做粗活的,什么抬水、清扫的,不怎么会做这种精细的活计。再说,我们那儿也很久没办什么重要的仪式了,上一次,上一次还是——”

“上一次还是帕特里克受神职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有好多个年头了。”海洛伊丝顺畅地接下莉塔没有说完的话,表现得相当自然。

卡萝看着撒起谎来毫不滞涩的人鱼和精灵,悄悄地磨了磨牙,却不小心和海洛伊丝对上了眼。妖精急忙低下头,编织花环的速度更快,也迫不得已地加入了这支编织谎言的队伍。

“我进神庙晚一些,连那场仪式也没能看到。”她朝着月牙眼叹出一口长气,随即又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模样,压低声音,期待地问:

“这次的问神仪式,能准我们这些外边的人看吗?你知道,这可是中心神庙的仪式。埃莉克丝大人一回来就把我们全忘到了脑后,我们都不知道该跟着谁。”

“这有什么?!”

月牙眼笑起来,她对卡萝的鬈发很感兴趣,亲昵地摸了摸妖精的头,“这种仪式虽然只允许有神职的神侍参加,但咱们——不管是哪座神庙的,看一看绝对没问题,到时候你们可以跟着我,我知道有处好位置,不仅能听清大祭司大人的祷词,还能看清他的冠冕和权杖。”

“‘冠冕和权杖’?!”

好吧,卡萝承认,妖精可能确实有时候不是很能抵挡住金银财宝的诱惑,但是这应当是所有生物的通病!没有谁能不渴望亮闪闪的宝石!

“你没听说过?光是权杖上的那枚主石‘群山之心’就比拳头还要大。冠冕上的宝石,都是那些皇室进献的,有一颗蓝宝石,听说还是蒲沙克威的皇后的珍藏,对,就是那个‘不信神的蒲沙克威’,他们不信神,却信中心神庙。”

尽管权杖也好,冠冕也罢,都不属于这个小小的神庙神侍,她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但月牙眼为卡萝讲解时,面上不由自主地显出自豪来。

“那太谢谢你了!这么厉害的宝贝我听都说第一次听说,没想到还有机会能够看到!莉塔,你敢相信吗?”

卡萝使劲摇晃着莉塔的手臂,表现得颇为兴奋,瞧着人鱼明显鼓起来的脸颊——莉塔一定是忿忿地咬紧了牙关,卡萝的喜悦倒是多了几分真实。

莉塔把手里的螣花撇到一边,做出一副因为接连编织失败受了重创的模样,说实话,卡萝觉得莉塔不是演的,人鱼确实对此有点介意。

“我出去透透气吧,这种活我有些做不来。”

“活计都是这样的,刚开始做什么都困难,做久了就都顺了。”同她们说过几句话后,月牙眼的话变多了,她自诩是中心神庙的学徒,准备指点一下莉塔这种“小神庙”出身的学徒,没想到她没有听自己话的意思,匆匆地就走了。

“哎!我还没——你起码要做一只花环出来吧?在祂的注释下,做事有头无尾也是一种罪过。”

见月牙眼起身要去追莉塔,卡萝连忙把她拦住,轻声道:

“她就是这样子的,做事不专心,强求她只会做得更差劲。你不知道之前我们还没来这儿的时候,她连符文都不会画。”

“连符文都不会画?那她……那她不会在神庙里留下来的。”

月牙眼左看看,右看看,确定附近的学徒都在用心编织花环和其他装饰,才以气声神神秘秘地道:“做祭司可以不会符文,但做学徒必须精通符文。而我们这些女孩,最好也就是做神侍。”

“不是说埃莉克丝神侍有望成为祭司吗?我听到有人说大祭司大人决定在这场问神仪式上向女神求问埃莉克丝神侍的新神职。”

海洛伊丝毫无征兆地开口,虽然声音不大,还是惊了月牙眼一跳。她睁大眼睛仔细打量海洛伊丝,月牙眼变成一双杏核眼。

“这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嗯……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埃莉克丝神侍是数百年来第一位参与第二次问神仪式的女性神侍。不过——”

月牙眼显得有些犹豫,她思考片刻,又是摇头,“不过还是不大可能,亚历克斯大人说,女神受到过女性神侍的背叛,祂不会将祭司这种重要的神侍再授予女性了……埃莉克丝神侍是很优秀,可女神多半还是会更眷顾男性。”

“是什么背叛?我怎么没听说过”

月牙眼话音刚落,海洛伊丝便立即发问,使得她微微一怔。

“你们连这也没听说过吗?虽然你们那里确实是小地方……抱歉!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毕竟比起中心城,所有的地方都算是——”

海洛伊丝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请继续说那场背叛吧!我们的确闻所未闻。”

月牙眼点了点头,有点局促地解释道:

“你们至少应该知道那棵生命母树吧?就是雾霭密林里被精灵们奉为母亲的那棵树。”

“就是在那棵树的归属上,有位女性神侍做出了背叛女神的裁决,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女神迁怒我们至今。”

第179章 039挂毯抢……

抢在晚钟敲响之前,这场优柔寡断的雨终于步入尾声。即将落下的日头勉强从沉重的云层后抻出几缕阳光,在昏沉沉的天幕上浸染开一小片绮丽的、梦幻般的艳色。

“感谢女神,天晴了!”

负责布置仪式场地的神庙学徒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低声感谢女神的庇佑,他们相继挽起袖子、裤腿,麻利地开始清理地面上堆积的落叶和未能排净的积水。

长廊里带着一队人马的伊莱停住脚步。他的目光停在学徒中的一个满头鬈发的女孩身上——女孩年纪轻、身材矮小,做起事来也不利落。在一众负责清扫的学徒之中,她像是面粉袋里一颗显眼的、没能筛出去的沙子。

伊莱的随侍当即凑上前,向他低声介绍:

“伊莱大人,那是埃莉克丝神侍带来的人,这些人出身乡野,做事嘛——毛手毛脚,都有点上不了台面。”

年轻的祭司睨了自己的随侍一眼,并不回复他殷勤的提醒,说起旁的话题:

“中心城这些天总是下雨,你记得督促人准备好问神仪式要用的螣花,不要拖到最后发现数量不够——我也不希望献给女神的花是萎靡不振的。”

“是!伊莱大人!我一定仔细检查好。”

随侍看出伊莱的不悦,急急朝后退去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但见伊莱仍皱着眉瞧着那些不该存在于中心神庙的“外人”,随侍暗暗咬牙,“自作主张”地挥手同身旁人训斥道:

“去找几个能干的学徒来!问神仪式的准备不容马虎。怎么能随便让人来做清扫?到时候若是触怒了女神,惹祂厌弃,错失神谕该怎么办!?女神啊!这是谁负责的,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办不好?!”

“是……是亚历克斯祭司说,大祭司大人那边吩咐——”

随侍狠狠瞪了队伍最后的那个小子一眼,总算让不长眼的他闭紧了那张没分寸的嘴巴。

“我……我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对于身旁的这点“波澜”,伊莱从容地保持着“不闻不问”,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猩红色的天鹅绒披风,掸走不存在的寒气。

“好了,看天色——大祭司大人应该做好晚祷了,我们是时候去见他了。”

伊莱一迈出步子,他身后的那支队伍便也紧随其后地动起来。年轻的祭司这才转过头去,勉强施舍给他的随侍一个正眼。

“埃莉克丝这次还要来?我听说她对问神仪式很有兴趣。”

“不……”伊莱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又很急,片刻功夫就走出去很远的一段距离。而为了显示对女神的尊敬,随侍并不敢奔跑,只能迈着小碎步,尽可能地快走,一时颇为滑稽,“埃莉克丝神侍没被邀请,大祭司大人说她对经文太生疏,阐释的经义也不尽人意,很是古怪。”

“大祭司大人不大高兴,罚埃莉克丝神侍先手抄几本经义熟悉熟悉。”

伊莱微微一颔首,说不清是认可大祭司的惩处,还是表示对此事知晓。祭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似乎没什么意义的话:

“埃莉克丝离开中心神庙太久,一时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很正常。”

他将左手搭在胸口处,闭目朝向神殿的方向行了一礼,“女神会指引她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的……”

“愿祂垂怜。”

伊莱身后的若干随侍们也齐齐朝着神殿行礼。

不远处——

干活干得满头大汗、鬈发紧贴面颊的卡萝刚要探头瞧热闹,就被月牙眼一把按了下去,月牙眼小声提醒:

“别东张西望,他们脾气大得很。”

卡萝不大理解这句提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月牙眼摇摇头,赶紧把卡萝往里侧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推了推,解释的声音低如虫鸣:

“上一次有个学徒只不过是多瞧了他们几眼——现在他已经离开中心城了。”

“他被放逐了?!为什么?就为这种小事?”

刺目的猩红色朝着神庙最中心的建筑行进,那支颇有声势的队伍逐渐消失在长廊的拐角,来去匆匆。

卡萝听见有谁叹了长长的一声气,像是月牙眼,也像是某个同样在埋头清扫的学徒。

“因为他受女神的眷顾,卡萝,因为祂选择了他们。”。

他在门口处解下那条猩红天鹅绒的斗篷,上好的衣料在壁灯的照耀下散发着融融的光,挂在衣架上,宛如一股粼粼流淌的酒泉。

熏香。无处不在的熏香。

伊莱揉了一下鼻尖,故作轻松地抻了个懒腰,笑着朝厅室的深处道:

“他们说,您这回还选了埃莉克丝神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这句话回荡在过于大的厅室里,难免隐隐有回声。

“女性神侍参加问神仪式,实在是少见。大祭司大人,您不告诉我,是怕我提前泄密?”

年轻的祭司以调侃的语气询问着,然而厅堂里依旧一片空荡荡,没有任何声响,更没有期盼的回应。

他注意维持着自己的形象,小心地朝厅堂深处走去。

镜子里映出伊莱年轻的面容,他的黑发犹如乌鸦最亮丽的翎羽,蓝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蓬勃的朝气。伊莱的姿态虽略显倨傲,但他少见的英俊足以让人忽略这点微不足道的缺点。

他的手不自在地攥紧袖口的边缘,故作轻松地、浮夸地抱怨道:

“她一回来,您把我们所有人都忘到了脑后!大祭司大人,您算算,这一整周,您都没见我几次。再这样下去,不是您忘了我的脸,就是我忘了您的模样。”

伊莱仍没得到回应。

以至于他的这几句琐碎的、亲热的话被衬得像是某个三流演员蹩脚的自导自演。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的光黯下去,勉强挤出一个嗔怪的笑容。伊莱走近厅堂尽头的巨幅挂毯,那幅造价骇人的织物上绣着一棵繁盛的树木,在密密匝匝的枝叶间缀满了一颗颗成人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奇妙果实。

“大祭司大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明白,您……您怎么不理我?”

伊莱拉开那幅挂毯……

挂毯后是一张过于稚嫩的脸。

如果按相貌来评估年纪,那人至多只有十三四岁,他不修边幅,完全不像是中心神庙的人。

“伊莱啊伊莱,我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他揉了揉自己凌乱蓬松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情愿地从挂毯后的那一小块缝隙爬出来。他没骨头似地又坠进一把扶手椅的怀抱,咂了咂嘴。

“我可能……还梦见了女神,伊莱,祂可是正准备告诉我某件很重要的事。”

“少年”懒洋洋的,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每一个字的音都拖得很长。那双金橘色的眼睛长在他的脸上,没有给他带来半分这种颜色的活力,倒被他祸害得七七八八——他总是睡眼惺忪,双眼半睁不睁,也许是倦怠为睁眼这种小事贡献更多的气力,也可能是他仍旧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未竟的美梦里。

“抱歉,大祭司大人!”

少年模样的大祭司或许是昏昏欲睡的,但伊莱绝对是清醒——

伊莱几乎是想也不想,原本还刻意摆出一副亲近架势的他立即跪了下来。

这间大而空旷的厅堂里缺少摆设,地面上甚至没有铺上最基本的地毯。真正年轻的祭司膝盖撞在光裸的、花纹繁复的瓷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

痛。但是不重要。

大祭司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桌案旁,悠哉悠哉地摆弄着香炉,馥郁的熏香浓郁得如有实质。伊莱垂着头,竭力调整着呼吸。

“我以为您已经休息过了,学徒们说给您送了茶点。以往您用过茶点,就不会再休息了……”

“他们说——”

大祭司把语调拉得更长,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伊莱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变成瓷砖上某一块正在折磨自己的花纹。

然而大祭司没有继续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忽然间失了忆,随手拿起桌案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水……

伊莱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散发着比那出自小地方的“旁门左道”的浆液更加浓郁的气息,轻而易举地遮过了过浓的熏香。

以至于伊莱生出一种匪夷所思的错觉——那气息正在迅速地侵入他的肺腑,腌渍他、鞣制他……他即将变成某种令自己都陌生的存在。

“伊莱啊伊莱。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应当了解,所有的人都要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你我的位置,自然不在什么低处。”

大祭司啜饮着那怪异的水,犹如品味着美酒佳酿,他走过来,俯下身子,用手指点了点伊莱的额头。

他的手指热得像刚烧红的铁。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计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女神的眼睛里到底有谁,谁会是女神的选择?”

“大祭司大人……”

伊莱抬起头,眼睛牢牢地黏在大祭司的身上。他无意间瞥见大祭司手中的那只盛水的杯子——里面似乎不仅有水,还有什么果子之类的东西。

“行了,你不是蠢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大祭司直起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吧!别想什么有的没的,我还要再睡一觉。”

“是……是!大祭司大人,那埃莉克丝神侍,她……”

仿佛得到某种承诺的伊莱欣喜若狂,这一高兴过头,难免出现点疏漏——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话问得太多余。

“她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大祭司的声音果然冷下来,他背对着伊莱,目光停留在挂毯上奇异的果实花纹。

“我对她自由安排。”

第180章 040坏差事“哦!原来你在这……

“哦!原来你在这里!”

循着那缕微弱的气息,莉塔在偌大的神庙里七转八绕,总算是找到了被分配去做其他活计的阿尔。

阿尔正同七八个被神侍认为性格稳重、做事仔细的学徒擦拭银器,银子肖似月光的辉光若有若无地晕在她的面容上,使得莉塔上前的脚步都略微一顿。人鱼忍不住瞥了眼墙上的圣像画,觉得此刻的阿尔也像那些画上的圣徒一样,蒙上了一层圣洁的明辉。

“莉塔!”

阿尔没想到莉塔会追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为手上的圣水壶只擦了一半停住——阿尔手头只差这点活没干完了,这么撇下有点不大好。

“你再稍等一下,我得把这只壶擦干净。”

阿尔身旁的那位年纪稍长的学徒看看姿势僵硬的阿尔,又瞧瞧满怀期待的莉塔,也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笑着夺过那只圣水壶,催促道:

“好了,别让人家等你了,这点活我来帮你干。快去吧,小艾琳!”

“我……”

面对意料之外的好心帮助,阿尔显得有些局促,还没等她说出什么推辞或者感谢的话,其他的学徒便纷纷轻笑出声,起哄着调侃她:

“快去吧!人家都等不及了!”

——何止是等不及,是非常等不及!

这间贮藏室本就不算太宽敞,挤挤挨挨地摆了这一堆银器,又塞进七八个学徒后,所剩的空间甚至连转身、行走都很困难,不然忙活着的学徒们也不会全靠着一双双手传递银器。

而迫不及待的莉塔则在门口一圈圈地踱步,三不五时地朝室内探头探脑——阿尔很怀疑,人鱼是想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钻进贮藏室,再伸出手故作随意地把她拉走。

但这“摩肩接踵”的地方显然没有任由人鱼发挥“若无其事”“随意”的地方,阿尔甚至认为,莉塔再多探头探脑几次,贮藏室里的空气便要被她这条脸皮厚的人鱼吸光了!

“莉塔……”

于时,阿尔迈出生平最灵巧的步伐,连挤带钻地从满满当当的贮藏室爬出来。她没敢再去看其他学徒带有戏谑意味的笑容,一头扎进莉塔的怀抱,捏了捏坏人鱼的脸颊作为惩戒。

“你来找我做什么?你的活都做完了?”

莉塔含含糊糊地应了句“做完了”,就匆匆地拉着阿尔往别处去。不知怎的,听着那些学徒的笑声,她觉得全身都在发痒——这也可能是太久没有泡海水的后遗症。

一直走出十几步,确定贮藏室里的人类不可能听到她们的交谈,莉塔才委委屈屈地道:

“这儿一点都不好玩!全是做不完的活!以前,在……我们只用为自己吃什么稍微忙一忙,可现在,这里的人,我不明白——”

接收到阿尔含有警告意味的眼神,莉塔抓紧阿尔的手,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凭什么那些祭司大祭司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也要我们来管?他们什么都不做!这种家伙就该被饿死。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用处!要求倒是高得吓人!”

这条走廊里只有阿尔和莉塔,虽然知道这片区域的房间都用来储存东西,别说祭司,地位高一些的神侍也不愿意踏入此地,莉塔发牢骚的声音也小得只有阿尔能听得清。阿尔还是东张西望了一番,再三确定没有人后,拉着人鱼躲进了一处隐蔽的小门……

人鱼乖巧地稍微蜷了蜷身子,色彩比祖母绿更浓郁的眼眸将这条阴暗狭窄的通道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对于阿尔刚才的拉拽,莉塔表现得很顺从。

“这种通道一般是用来给侍者通行的,平时不太会有什么人经过,在这里说话更安全些。”

阿尔解释了下拉莉塔的理由,莉塔的一双眼亮晶晶的,她“哦”了一声,便没骨头似地依偎着阿尔,专注地盯着阿尔继续说话。

“你不清楚,在人类的世界里,他们会‘自然’分出三六九等,而这种排序很少按照什么个人贡献。他们总觉得某些人就应该受到优待,有些人则生来就该做牛做马,他们会将最上面的人往天上捧,而将下面的人往泥沼里踩。”

她握紧莉塔的手,也许是因为阿尔知道莉塔的人鱼身份,她总觉得这只手有点滑溜溜的,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她的手中滑脱。阿尔不得不更紧地攥住莉塔,人鱼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

“王宫、神庙……还有许多地方都是这样,不同的人做着同样的事,只是程度不同,手段不同。你还记得巴泽尔吗?那个可能已经戴上王冠的蠢货,他最喜欢的娱乐就是狩猎——不过他的战利品不是兔子、狐狸,是‘人’,和他自己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讲到这里,曾经的公主、永远距离冠冕一步之遥的阿纳斯塔西亚沉默了,她碧蓝色的眼眸犹如结冰的海面,底下似乎宁静无波,又似乎波涛暗涌。

莉塔的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反握住自己同生共死的伙伴,声音轻而笃定:

“等我们回去,等我们回去,就把那个蠢货和缀在他身后的蠢蛋统统拽下来!他不该戴那顶王冠,它是你的,它只能是你的!”

晚钟幽幽地敲响,穿透墙壁传进来,像是某位老者的叹息,又像是某座巨物正在坍塌。

蓝眼睛望着绿眼睛,绿眼睛望着蓝眼睛。

阿尔抬起手点了点莉塔的鼻尖,笑着嗔道:

“好啦!别偷懒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贴近的手心满是细汗,心跳齐齐快了半拍。

砰!砰!砰!。

好吧。

阿尔觉得自己有点“乌鸦嘴”的天赋,说了“休息时间结束”,休息时间就真的结束了!

她和莉塔从那扇隐蔽的小门出来后,绕去贮藏室瞧了眼,发现那里的银器都已经被擦得锃亮,才欣喜了一会儿不必再干这种琐碎活计,就迎来了一桩奇差无比的差事——在那个交叉口她们就不该朝右拐!不然怎么会撞上那两个满头大汗的神侍!

“太好了!你们两个!对!说的就是你们这两个学徒,别跑!过来,去把这两个托盘端到——”

没说话的神侍对着说话的这个神侍好一顿挤眉弄眼,阿尔几乎怀疑他脸上对什么东西突然之间患上了过敏症。

“咳咳,你们两个直走,在那幅斐多涅圣徒的圣像画前再左拐,一直走到尽头,把托盘送进去就是了。”

莉塔盯得那个不说话的神侍也开了口:“辛苦你们了,今晚你们可以去食堂多领两块白面包,就说是……就说是亚历克斯祭司的吩咐。”

这两人不管不顾地把托盘往阿尔和莉塔的怀里一塞,便逃命似地快步离开了。

两块白面包。

这酬劳和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阿尔稳住被强塞的托盘,上面的白瓷酒壶摇摇晃晃,险些坠落在地,化为齑粉一滩。莉塔怨念地戳了下托盘上的一只小盅。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女神啊,我宁愿去擦银器!”

“不要紧,我们赶快把东西送过去,再赶快离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要神侍送东西的人,至少是个祭司,一般来说,祭司是不屑于同我们这种小小学徒有什么牵扯的。”

“好吧。”莉塔勉勉强强接受了阿尔的劝慰,她瞧见阿尔只放了一只酒壶的托盘,对自己放了七只小盅的托盘很不满,她耍赖般地更换了自己和阿尔的托盘。

“那我来端你这个,你来端我这个。”

新到手的托盘与之前的重量相差无几,阿尔有点哭笑不得,她没纠结这点小事,心里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甜蜜——好像只要和莉塔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情况,什么状态,都会有种微妙的欢喜。

阿尔低下头,用右臂撑住托盘的一端,用空下来的手整理了一番凌乱的七只小盅。

“一会儿记得要轻手轻脚,动作也要快。低着头,千万别直视那个祭司。”。

可能是因为先前的“乌鸦嘴”生了效,阿尔这次的预测没有成功。

这间厅室里没有铺设地毯,光滑坚硬的方砖不大容易达成“轻手轻脚”,阿尔和莉塔只能“蹑手蹑脚”。

“大人?”

阿尔试探着朝厅堂深处道,“有人托我们送东西过来,我们把它们放在门口,您方便的时候可以来取。”

莉塔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东张西望,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脚下的方砖上,却发现越看越眼熟,这种果实……她应该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儿?海底肯定没有这种东西,她跟阿尔在精灵那里也没吃过。她为什么会觉得好熟悉?

“请你们送过来吧!好心的小姑娘!”

从厅堂的深处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睡得浑身上下都麻了,一步也动不了了,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成年人,青涩得更接近于孩子。但是孩子能在中心神庙住着这样大的一间屋子?!这简直不可思议!

阿尔拉了下莉塔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会端过去的。”

阿尔主动走在前面,不管莉塔怎样试图与她沟通,她都假装没瞧见,目不斜视地快步向前。莉塔拗不过她,只得忿忿地在阿尔身后追着她的脚步。

厅室深处挂着一幅华丽非常的挂毯,饶是壁灯的光芒不算明亮,它仍旧美得摄人心魄。尤其是那几枚奇异的果实——莉塔觉得它们看起来和地砖上的图案很相似,应该是同一种水果。它到底是什么?

“这是两位神侍大人嘱托我们送来的,大人,我们就把它们放在这里了。”

阿尔出声提醒怔神的莉塔,示意人鱼把托盘放在挂毯旁的一张案几上。这张案几上乱七八糟地摆了许多小物件,倒的确像孩子会有的不良习惯。阿尔撩起袖子,快速地把案几清理了一下,再把托盘摆到清理好的位置上。

“大人,我们还要去准备问神仪式,请您——”

“别那么急。”

一只手从挂毯后伸出来,粗鲁地扯了扯挂毯上掺着金丝的流苏,他的口气像是个正在耍赖的孩子。”

“艾琳,还有那个什么莉塔?”

“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