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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刺烈焰 时玖远 18749 字 3个月前

31、Chapter 31

一直走到马路边, 夏璃从秦智背上跳了下来, 拦了辆车然后把大娃娃塞给他,将身上的西装脱了扔还他, 秦智把西装往肩上一搭, 眼角下撇:“你就走了?”

夏璃扒着车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去哪?”

秦智把大娃娃往背上一背:“带着它流浪,顺便看看街边有没有小姐姐愿意收留我。”

夏璃拨弄了一下长发跨进出租车:“祝你早日被人收留, 秦少,好心提醒你, 工业园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叫开罗, 打车过去十五分钟,晚安。”

说完对他挥了挥手毫不留情地带上车门,出租车开出好远,她回头看去, 还看见一人一娃站在路边。

虽然那天晚上夏璃睡了个好觉, 但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吕总的电话就追来了, 语气不善地让她到了公司就去找他。

夏璃脚上贴着创口贴踩着恨天高, 马尾绑得很高, 一身黑色长袖连身裙穿在她身上就跟个女杀手一样。

推开吕总办公室的门, 吕总还没发话呢, 她抢先一步将简历往吕总桌子上一扔,拉开椅子就骂道:“这就是方总给我找的人?刚入职我带他去饭局,直接把客户给我打了,今天方总要不给我个说法, 这笔应收款以后挂人事部!”

夏璃态度强硬,把原本吕总准备找她训斥的话硬生生给怼了回去,搞得一大早吕总本来是找她问责,结果怕她当真杀去人事部大闹,只能好言把她先劝走,他今天会找方总好好谈谈,了解一下新入职员工的情况。

夏璃回到部门第一件事就是找秦智,结果林灵聆告诉她智哥请假了,夏璃问他请什么假?

林灵聆看着夏璃的表情,忐忑地告诉她:“智哥说,要是你问起来,就让我告诉你,他妹生孩子…”

“……”

结果秦智一周没有再出现过,而这件事公司没有再找夏璃麻烦,但夏璃有事没事就往几个领导办公室一坐,找领导喝喝茶谈谈人生谈谈理想,所以在这一周里,反倒人事方总那里被几个大领导轮番约谈,以前资源倾斜,领导们睁只眼闭只眼,这次毕竟是出了事,黄世仁亲自找到众翔,所以公司大领导们都引起了重视。

在这一周里,夏璃仅发了一条信息问秦智:什么时候回来?

一直到了那天下班以后他才回了一条:想我了?

……然而令谁都没想到的是,一周后黄世仁突然主动联系起帝,说要还钱,下午的时候财务那边已经收到了这笔拖欠了两年多的应收款。

夏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惊讶,不过仅仅几秒之后,她便想起了一个人,拿起手机拨通了秦智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她对着电话里问道:“你在哪?”

电话里的男人传来一个清冽的嗓音:“在你身后。”

夏璃拿着手机猛然回头,他就靠在走廊尽头,简单的卡其色风衣将他身型拉得颀长有型,他挂了电话立起身子一步步向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低眸看着她:“我能正式入职了吗?我的部长大人?”

他黑亮有力的眸子里是璀璨夺目的流光,藏着星辉般广阔的天空,夏璃微微昂起下巴,有些颇冷地说:“欢迎来到起帝,不过,你记住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对象的。”

秦智垂眸浅笑,随后点了点头,夏璃便转过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却听见身后男人低低地说了句:“来找老婆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着他,后者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公共办公区域走去。

仅仅一天时间,这位在众翔赫赫有名的黄世仁被一个新入职的员工搞定的事情便传遍整个公司,很多部门开始打听这位新员工的来历。

而彼时,方总已经被各位领导上过思想品德教育课,并拟定了新的合理化用人分配制度,秦智给出的一周正好打了个时间差,为起帝整个事业部争取日后有利的人力资源。

当晚,起帝品牌这里举办了新员工欢迎聚会,到了下班时间,林灵聆来通知夏璃,他们包间定好了,就在工业区内的日式料理店。

夏璃让他们先去,她迟点到。

一直到身后落地窗的天色渐渐变暗,她还毫无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她抬起头,看见秦智抱着胸靠在她门口,眸色沉静地注视着眉宇紧缩的她,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而后淡淡地开了口:“夏部长就这么不欢迎我,一个聚会都不肯去?”

夏璃撇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再给我十分钟。”

秦智放下双手朝她走去,绕过她的办公桌,一只手撑在椅背上,一只手按在桌上盯着她的电脑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抬眸问道:“你平时都是这样核查数据的?”

夏璃抬眉:“干嘛?”

秦智摇了摇头夺过她手中的鼠标:“这么多门店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你要是拜我为师,我可以平均帮你节省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

说完他直接登陆了自己的云盘,下载了一个数据整合的软件。

夏璃以前从技术转到起帝,她上任的第一天吕总就告诉她,她有比所有管理层都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对产品的深入了解,这是她无法取代的宝贵财富,也有最根本的劣势,就是她的管理技能需要从零开始学习。

就例如学会看各个4S店每个月提交上来的各项数据汇总,她就废了很大的精力。

可此时此刻鼠标在这个男人手中轻易摆弄了一下,所有数据竟然全部导入到这个软件中,秦智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突然停住鼠标对她说:“手给我。”

夏璃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手放在鼠标上,然后带着她移到了一个键轻轻一点,顿时,电脑上自动生成了各项数据汇总对比表格,可以一目了然全国所有门店的营销数据,就跟变魔术一样。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面前淡定自若的男人,他靠在桌子上,嘴角微微翘起:“现在可以走了吗?”

夏璃电脑一卡,两人下了办公大楼,夏璃饶有兴致地说:“你应该来当我助理。”

秦智双手背在身后,淡然地笑着:“你请不起我,也不会请我。”

夏璃斜睨着他:“怎么说?”

电梯门打开,他扶着门转头对她露出淡笑:“连个月度数据都这么防着我,你放心把我放在身边?”

他虽然看似在笑,但是笑并不达眼底,刚才报表生成出来,夏璃当即卡了电脑,虽然她做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防备没有逃过秦智的眼睛。

短短两秒之间,两人眼中噙着短暂的较量,似乎都在试图打探对方心底那道防线。

不过转瞬即逝,夏璃已经踏出电梯,两人就像什么事没发生一般走去停车场,夏璃按亮了自己的车子,还是老款起帝出的一个轴距很小的代步车,市价也就几万块钱。

夏璃没什么表情地对他说:“不好意思了秦少,将就着坐。”

秦智却无所谓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夏部长就是爱岗敬业,座驾也选用自家品牌。”

夏璃愣了下简短地回道:“只是内部有补贴,我拿得便宜。”

“……”

上了车开往定好的日料店,秦智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这辆逼仄的小车内,头都快顶到车顶,腿也屈着,整个人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

夏璃斜了他一眼忍住笑意:“第一次坐这种车吧?”

他干咳了一声撇向窗外没说话。

他们赶去日料店的时候,包间里长条桌上坐了不少人,一进去,就听见有人喊她:“哟嚯,小姐姐来了!”

她顿声一看,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庄子,更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庄子居然穿着一件非常亮眼的橙色众翔厂服。

有人给她和秦智让了位置,她几步走到里面,坐了下去,秦智和她隔着几个人,张涛拍了几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让夏部长说几句话。

夏璃端起面前的清茶说道:“我今天开车就不喝酒了,废话不多说,我代表整个起帝品牌事业部欢迎新同事。”

秦智还没端起茶杯,坐在对面的庄子倒是毫不客气地举起手臂笑呵呵地说:“哎呀,夏部长太客气了,我一定参加明年的成人高考,争取早日进入你们部门。”

“……”所有人都看向庄子,满脸写着问号,都在想这哥们哪里冒出来的。

夏璃自顾自地喝了口茶看着他身上总装总厂的厂服没吱声,转而一脸探究地盯着秦智,而后者拿着茶杯嘴角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宛若一个漫不经心的闲客。

今天的主角是秦智,大家轮番找他敬酒,他来者不拒,好脾气得全部应下了。

夏璃对庄子招了招手,他移坐到了她旁边,夏璃嘴角浮起笑意拎了拎他身上的厂服:“怎么回事?”

庄子有些委屈地说:“我也想进你们部门,他们不让我进啊,说要本科以上学历,你说就哥这一身本事还要学历啊,你们这样会错失人才的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合理,你说对不对夏部长?”

夏璃半笑不笑地说:“所以你现在去了总装?”

庄子无可奈何地说:“我只是暂时的,我庄大宝能屈能伸,车间主任指日可待。”

夏璃还没接话,手机突然响了,她接通电话后,忽然脸色大变,匆匆挂了电话和郝爽说:“彭飞出事了,我要过去一趟。”

32、Chapter 32

夏璃走得很匆忙, 坐下来没多久就离开了, 包间内再次恢复热闹,绝大多数同事对于彭飞这个名字都很陌生, 领导一走, 气氛自然又热络起来。

有人见郝爽拧着个眉,就多问了句:“爽啊, 彭飞是谁啊?”

郝爽喝了口清酒,面色红润地叹了一口气:“说实话, 我也没见过, 但我知道是起帝最老的一批员工。”

众人听说是起帝的人,再联想夏部长如此紧张的神情,纷纷来了兴致,就连被几个同事劝酒的秦智都掀起眼皮看着郝爽。

郝爽见大家想听故事, 酒一喝也就八卦起来, 事情就发生在他从辽省厂调来芜茳前,他由于手续问题被总部卡着耽误了一段时间, 所以错过了那次长达一个月的出差工作, 听说那次是夏璃带着当时起帝的几个最早的员工横跨五省, 考察洽谈全国门店经销的事。

在抵达沧城的时候, 飞机晚点, 落了地已是半夜一点多,一行四人就在机场附近的旅馆住下了,谁也没想到就是那天晚上出了事。

当时三个男同事,彭飞是最年轻的, 但逻辑条理非常强,曾经参与制定过斯博亚的门店管理体系。

其中一个男同事大概打呼厉害,彭飞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开好房间后,夏璃临时决定让彭飞睡到她那边,让他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因为第二天要去谈判的对象是个做了很多年的经销商。

可是他们抵达时太晚,那家旅馆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于是夏璃又临时到隔壁的旅馆开了一间房。

临近天亮的时候,她突然接到同事的电话说彭飞出事了!

等她跑到隔壁旅馆冲进彭飞房间时,彭飞浑身是血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不停抽搐!身上的衣服全都没了!

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被送去医院后,医生发现他身上多处严重刀伤,伤及内脏,只能将左肾脏摘除!

后来警方通过视频监控发现是三个蒙面的男人撬开了彭飞的房间,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盗窃任何财物。

彭飞自从手术过后整个人陷入极度抑郁中,精神状态愈发不稳定,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所以至今那三个人依然没有落网。

而彭飞手术过后,拒绝药物治疗,当时的女友已经拍过婚纱照准备结婚,在陪着彭飞手术完后也离开了他,一年后她女友嫁给了他以前的发小,他的抑郁程度越来越严重,多次自杀。

而旅馆赔付的钱和当年众翔拿出的一笔治疗费用在几次手术中相继耗光。

当时起帝最老的一批员工在经历了那次事件后,都受到不小的打击,相继调岗或者离职,夏璃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工资和积蓄将彭飞从医院转到疗养院,为他请了看护24小时照料他,才把他从几次自杀边缘救了回来。

也是在那样人仰马翻,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她用双手带领最初的一批毫无经验的年轻人闯到了今天的模样。

郝爽说完又仰头喝了一杯清酒,先前欢闹的气氛忽然沉淀下来,一时间大家都很安静,郝爽苦笑道:“我有时候挺庆幸的,庆幸自己当时手续没下来,没参加那次出差,也挺内疚的,内疚夏部长最难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我过来的时候听前辈说,那次出差的几个人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抑郁症,男人经历了那个场面都如此,真不知道夏部长是怎么挺过来的。”

大家都默默举起酒杯喊道:“走一个!”

包间里平日里偷偷说夏璃母胎单身的同事们,此时都沉默了。

而秦智却摸起手边的烟出了包间走出日料店,站在路边望着苍茫漆黑的夜吞云吐雾,一根烟燃尽,他拿出手机打给郝爽问了疗养院的地址。

……漆黑的夜像无尽的河流,这条熟悉的小路夏璃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可每走一次心头的阴霾便会更重一些,明明开着窗户,却有一种空气稀薄的窒息感。

她赶到疗养院的时候,梁医生告诉她虽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伤害到自己的东西,连墙壁都装上软垫,但彭飞显然一心求死,自从上次拒绝进食后,这段时间只能靠输液,但这边护士刚转身,那边他就扒针,今天晚上第一次出现攻击护士的现象。

夏璃听了十分震惊,梁医生很严肃地告诉她,现在喊她过来就是通知她,他们院已经无法再对他进行看护,顶多给她一周的时间,必须办理出院。

夏璃低着头,仿若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堵住所有气流,如一头困斗之兽,尝尽了所有办法依然找不到出口,半分钟后她抬起头说:“我想先去看看他。”

梁医生有些担忧地瞥了她一眼,最后松了口:“尽量不要待太长时间。”

夜晚的疗养院熄灯很早,昏暗的走廊两边是无数的小门,每一扇门后藏着不同的故事,平静而压抑。

虽然听过彭飞这件事的人,大多都说彭飞疯了,得了精神病,但夏璃清楚,他没有疯,他的精神也没有问题,只是他丧失了对生的希望,把自己彻底关在封闭的世界,走不出,也不愿意走出来。

高跟鞋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来到209号房间,护士帮她把门打开,告诉她:“进去吧,我门开着,你有事叫我。”

夏璃点点头踏入房间,一股还未散去的血腥味便弥漫而来,房间光线很暗,没有开灯,那个清瘦的男人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声音后抬头看了夏璃一眼,栏杆焊死的窗户外,惨白的月光照亮他脸上那道丑陋的疤,依稀还可以看见他原本清秀的容貌,只是此时瘦骨嶙峋的样子多少有些瘆人。

夏璃抬手准备摸向灯的开关,却听见他突然呵斥了一声:“不要开!不要开,不要开…”

最后两声他又低下头呢喃着。

夏璃手顿住渐渐收回一步步走到床前,借着月光似乎还能看见地板上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渍和他手背上包裹着的纱布。

她在他身旁坐下伸直腿叹了一声,彭飞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良久才闷闷地传来:“他们是不是打算以后把我绑起来?”

夏璃侧眸看着他,他有些略长的头发盖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夏璃喉咙哽了一下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咱不折腾了好不好?”

彭飞却突然瞥了眼门口留着的细缝猛地甩开夏璃的手,情绪彻底失控!

……

秦智赶到的时候看见走廊里围了很多人,房间里发生了激烈地争吵,有护工试图往里冲,突然一个熟悉的女人对外吼了一声:“一个都不要进来!”

秦智个子高透过人群看见夏璃转身就从地上拉起一个瘦弱的男人,对着他上去就一拳,把男人打得摇摇晃晃,她脱掉大衣往旁边一扔,琥珀色的双眸仿若燃起大火牢牢盯着那个男人:“你以为我好过吗?我他妈钱多还是时间多?我非要管着你?你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怎么办?好,你想死,可以,我成全你!”

她从地上的背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剪刀打开塞进他的手里,一把拽着他的衣领指着自己的喉咙:“往这刺,今天你把我弄死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管你死活!”

说着她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拿着的剪刀强行对准她的喉咙,门外一阵呼叫声,秦智推开身前的人往里挤,夏璃看也没看一眼地吼道:“都不许进来!”

彭飞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慢慢出现在不可置信甚至恐惧扭曲的神色,夏璃眼里透着狠意,抬起头喉咙对准锋利的尖韧,微微滚动之间,那把冰凉的剪刀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仿佛稍稍用力就能割破她的喉咙剪断她的气管!

她眼里却迸发出一股压倒性的气势,对彭飞再次吼道:“你不会攻击人吗?你他妈刺啊!”

彭飞身体猛地一抖,握着剪刀的手不停发颤,眼睛瞪得很大,恐怖得像一具骷髅!

那短短的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夏璃眼里噙着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在脆弱的脸庞上,带着绝望的呼吸:“这里不能留你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彭飞踉跄了一下,手上的剪刀在她的喉咙间不停颤抖,夏璃闭上眼,眼泪系数滑落,秦智冲进屋子抬腿就蹬掉了彭飞手中的剪刀,他整个人也向后倒去,与此同时夏璃身体一软,秦智接住了她的瞬间,才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浑身冰冷。

后来医生给彭飞打了镇静剂,秦智捡起包和大衣,将夏璃包裹住,她坐在外面冰冷的长椅上,院方和秦智聊了会,等秦智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夏璃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一样,迷茫无助。

秦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夏璃,纵使当年她被整个东海岸的人唾弃诋毁,她的脸上也从未出现过这种神色。

他走过去对她说:“可以走了。”

夏璃有些空洞地抬起头看着她,随后站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一直到出了疗养院,她才抬起头看着那轮残月悠悠吐出一口气说:“你怎么来了?”

秦智看着她立体的侧脸,巧挺的鼻子凶悍起来比爷们还狠,此时又淡淡懒懒的,有一种莫名的温柔,他收回视线说了句:“被灌了不少酒,找个借口溜了。”

夏璃忽而侧头看向他,玩味地说:“还能不能喝?继续啊?”

秦智耸了耸肩,于是两人找到一家清吧,点了不少酒,昏暗的光线,慵懒的音乐,暧昧的男女,让清吧的夜晚旖旎迷醉。

夏璃开了就直接灌了一瓶,喝得又急又猛,“砰”得将空酒瓶砸在桌上下巴指着秦智:“你呢?”

秦智扯了扯嘴角,也灌了一瓶,夏璃才满意地翘起嘴角忽然凑过去对他说:“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这股跟我一样不怕死的劲头!”

秦智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拿了一瓶拍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是第一次向我表白,我受着了。”

夏璃哼笑了一声:“得了吧,少跟我谈情情爱爱的。”

秦智举起酒瓶碰了她一下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瓶神色微凛:“算我多句嘴,其实你没有义务对他负责,毕竟是意外,况且,对于他这种比较脆弱的人来说,也许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夏璃没说话,分了几口将那瓶啤酒干了,她有些热地扯开衬衫扣子,将头发拨弄到了一边嗤笑道:“你知道些什么?你以为他被捅了几刀少个肾就寻死觅活的?”

秦智转着面前的空酒瓶不置可否,夏璃拿了第三瓶灌下一口:“他和我多少有些像吧,他没见过他妈,他记事起他爸就给他找了个后妈,后妈又生了个儿子,他自然在家里不好过,他爸在他上大学时走的,他就出来再也没回去过,他可以说没有什么亲人,他来起帝第一天,我就跟他说以后大家就是兄弟姐妹,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有血一起流。

有些事情谁也不知道,例如他那晚的遭遇,他到现在都不肯开口,也不肯指认凶手,他在刻意隐瞒什么!他回来后对她女友打骂不止,各种污言秽语你没有办法想象那是从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口中说出,他女人是被他骂走了,他也彻底崩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秦智蹙起眉,看着她又灌了一口酒下肚才接着说:“那间房原本应该是我住的,如果那天我不把房间让给他,那个人就应该是我,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直到四个月后我出差住的旅馆再次被人撸了,那次我命大半夜肚子疼跑出去买姨妈巾躲过一劫,你让我怎么相信彭飞那次是意外?拼了老命我也不会让他死,我一定要搞清楚真相!”

她眼里仿若覆上一层雾,在霓虹灯下迷离闪烁,那是她第六瓶啤酒了,秦智按住了她的手腕:“够了。”

夏璃却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白色顺滑的衬衫在灯光下若影若现,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一桌的空酒瓶,烟燃到一半突然掐灭,朝着洗手间走去!

33、Chapter 33

清吧建在三楼, 洗手间走廊有个日式的布帘子, 撩开往里走昏暗的光线下是一个可以看见外面的小过道,不过一块布帘之隔, 里面音乐缭绕, 把酒言欢,外面小雨淅沥, 清冷的街道不时一辆车掠过,匆忙带起一阵水花。

秦智的脚步却停在走廊边, 看着顶头那个穿着单薄衬衫的女人蹲在角落抱着膝盖, 她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时的脆弱。

这是秦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夏璃,仿佛认识她以来, 她就是个刀枪不入的女人, 他记得她二十岁那年,浑身是伤却神情淡漠的样子, 他想,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垮这个女人。

可是, 她终究是个女人, 她不是没有脆弱的时候, 只是她从不在人前展示。

秦智一步步走向她,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原本剧烈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依然没有抬起头, 秦智直接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给她任何时间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凄美的面容便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入秦智的眼中,琉璃般闪动的眸子像易碎的玻璃。

秦智感觉心脏揪了一下,语气沉沉地说:“没想到你也会躲起来哭啊?我以为你是钢筋水泥做的。”

夏璃抬起手朝他胸前打去:“要你管。”只是拳头砸在秦智胸口软绵绵的,像小猫挠人一样,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压下身子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的泪痕:“你醉了,手都使不上劲还跟我嘴硬,你也不怕把我惹毛?”

夏璃用劲从他掌心挣脱,抹掉脸上的泪冷笑一声,随后身体有些软绵绵地搭着他:“少用这套吓唬我,有个小鲜肉送上门,玩了我也不吃亏,还有,我没醉…”

然后秦智眼睁睁看着她重心不稳开始瞎晃悠,他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她肩膀揽住:“回家吧,不早了。”

夏璃平时酒量还是可以的,可大约是今晚心情太糟糕,酒喝得过急,所以状态很差,等秦智拦了出租车,夏璃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后就闭上了眼。

司机将车子开到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里面逼仄,出租车开不进去,看上去大概是九十年代初的老房子,小区没有保安也没有物业,门口的垃圾堆都乱糟糟的,下了车秦智扶着夏璃看了看周围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住这?”

夏璃半瞌着眼皮将膀子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寒舍简陋,就不请你上去了,你回去吧。”

说完便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往小区里面走,秦智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天上还下着小雨,她敞开的大衣被冷风吹往两边,远处一楼棋牌室门口乱哄哄的,几个男人蹲在那抽烟对着夏璃吹口哨。

秦智将双手从兜里抽了出来,几步走到她身边侧头睨着她:“我渴了,去你家喝杯水。”

远处吹口哨的几个男人闭了嘴,夏璃没再拒绝,秦智便跟着她上了三楼,楼道扶手上一层灰,到处贴着牛皮癣小广告,倒是夏璃打开门后,不大的单室间被收拾得很整齐,没有丝毫小女生的痕迹,基本上冷色调和金属色,简单,透着距离感,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夏璃脱掉高跟鞋头也没回地对他说:“冰箱里有水,自便。”

秦智走到冰箱边,里面的饮料矿泉水摆放有序,他随手拿了瓶矿泉水反身靠在冰箱上拧开瓶盖。

夏璃脱了大衣,白色衬衫被微微淋湿,她似乎有些头疼揉了揉脑袋偏头看他,正好瞥见他拿着矿泉水的手腕上那条属于她的手环。

她出声问他:“那个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秦智漫不经心地拧上瓶盖,将矿泉水往旁边的台面上一放转头看着她,而后低眸将手腕上戴了八年的手环下了下来,缓缓绕在食指尖:“是该物归原主了,你来拿。”

夏璃赤着脚走向他,他的目光从她精致的五官移向漂亮的锁骨,再到匀称的腿最后落在纤细的脚踝上,她有一双好看的脚脖子,轻盈细嫩,让他不禁想到在塔玛干她将双脚埋在沙地里的画面,漫天繁星落在她头顶,却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秦智嘴角勾起浅笑,那双赤着的小脚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在夏璃伸出手的同时,秦智忽然将手环往掌心一握反身就将她抵在冰箱上,眼里透着性感的邪笑:“但你得有本事拿!”

夏璃顿时感觉被耍了,抬起膝盖就去撞他,然而秦智头都没低,就准确无误地抓住她抬起的膝盖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腰间。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正好可以窥见她衬衫领口的风景,黑色的蕾丝边挑逗着他最原始的欲.望。

如此暧昧的姿势让他占尽便宜,夏璃大骂出口:“混蛋!”

秦智不怒反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些挑衅:“你再骂一句试试。”

“混…”

第二个字还没出来,她的唇已经被霸道地封住,那火热的气息瞬间席卷她的唇舌,熟悉的酒精开启原始的记忆,悸动的心被瞬间点燃,夏璃脑袋一片混乱,可身体却在几秒之间缴械投降,她试图推开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发颤,软绵不堪。

他握住她膝盖的手已经顺着裙摆掀了起来:“你果然醉了。”

“我没醉。”三个字从她喉咙里发出,声音软得连自己都感到羞耻。

秦智笑着将她的衬衫扯到肩头:“你要没醉不会给我这样吻。”

说完抬手毫不客气地解着她的衬衫钮扣,收起全部笑意,黑亮的眼里透出深邃的光牢牢望进她的眼底:“于桐,别再跟我犟了,有意思吗?你开口我就低头。”

夏璃按住身前那只手喘着粗气:“我要是不开呢?”

他握着她腿的手猛地将她提了起来狠狠按在冰箱上:“我也低!”

他炙热浓烈的气息完全将夏璃覆盖住,她的眼神游走在清醒和迷离之间,声音轻哑地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呼吸狂热紊乱:“你走后我知道了你姑父对你做的事,我差点杀了他,他把我送进大牢,就因为八年前老子把命给了你,我不管你在我之后有过多少男人,但你第一个男人是我,最后一个男人也只能是我!”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将她双腿挂在自己腰间,夏璃在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便是无尽的恐惧,她用手去推秦智,打他,可他就像一堵墙无动于衷,她干脆抱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松手,胡乱地大喊着:“放开我!”

秦智紧了紧牙根,将夏璃腰一提一冲到底,与此同时,她的口腔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明明咬得是他的肩,自己却如被撕碎一般疼痛!

她身体全部缩了起来本能地抱着他,他将她撞在冰箱上,看着她绝美的瞳孔渐渐迷离涣散,头顶冒着大片大片的汗,他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所有人都说她十几岁就离家出走和男人住在一起,说她和继父苟.合害死亲妈,说她放学做援.交妹赚钱。

她从第一天出现在东海岸,就骑着重机一头红发,妖冶却冰冷,他没想过那些传闻哪些真哪些假,但他也根本没有想到所有人口中那个如此不堪的姑娘,竟然将保存得如此完整的自己交给了他。

而那时的他还天真的觉得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比其他男人差劲,所以那个混乱的夜晚他疯狂地折磨了她两次。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八年前的那个清晨,当他掀开床单看见那抹扎眼的殷红时,心情有多么复杂!

他愧疚得肠子都要悔青了,发誓下次一定温柔待她,可她却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而这个下一次,他等了八年,八年的时间早已把当年那些愧疚和懊恼幻化成无休止地侵略,占有,饶是如此剧烈的起伏,夏璃依然死死咬着唇,倔强得不给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那种痛苦和迷醉的表情交织在她的眼里,让秦智几近失控!

直到空气再次恢复安静,她的身体才像泥一样滑落到地上,秦智将她抱了起来,她的发丝全被汗湿了,他知道她的意识还在抗拒他,他故意在她耳边说:“喂,行不行啊?才一次就这样了你还想玩小鲜肉?”

夏璃似乎终于被他玩世不恭的语气刺激了一下,整个人松懈了一些任由他抱着,他就搞不懂了,人家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这位主就恨不得跟你发生关系的同时还要把彼此的身份撇了干净才会放下防备。

但不管此时用什么法子,她算是乖乖在他怀里被他抱去了浴室。

浴室很小,贴着马赛克瓷砖,一个淋浴头,但是很香,有她身上的味道。

秦智回身替她将腰上的职业裙拉了下来,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有些微微发抖,秦智三两下将自己的衬衫脱了,看她那样干脆把她拉进怀里,调好水温后才带着她站在水花下面。

也许最后的防线被面前的男人攻破了,她卸下了往日的疏离,酒的后劲上来,整个人又难受又疼,乖顺得像一只猫任由他摆弄。

秦智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柔顺的一面,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帮她洗头时,顺便弄得她一身泡沫,自然大手便不规矩起来。

她身材很好,没有多余的脂肪,甚至可以看见轻微的马甲线,秦智替她擦沐浴乳时再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蛇形纹身,在她的腰后面。

他低头抚摸着那妖冶的纹身图案,看着她精致性感的蝴蝶骨,忍不住从身后将她揽进怀中,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暗哑:“怎么想起来纹的?”

夏璃眼睛依旧没有睁开,淡淡地说:“我妈死那年,盛子鸣帮我纹的。”

秦智的身体突然僵住,她妈死那年,盛子鸣,盛博士?

那个男人竟然出现在认识他之前!

35、Chapter 35

夏璃带着郝爽参加会议, 三大品牌事业部的部长齐齐到场, 这是一个长达一下午的会议,主要是讨论明年上半年的工作目标。

虽然是一次例行的工作会议, 但是谁都能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味。

吕总还有半年就要退休了, 所以今天定下的工作目标将成为接替这把交椅的关键。

辉伦,斯博亚基本上根据当年的业绩制定的计划相对保守, 凭他们在众翔多年的工作表现,只要这半年内不出什么大错, 基本上都有机会竞争副总这个位置。

然而当起帝的计划表一投放出来后, 所有人都惊呆了,夏璃几乎是在今天的销售数据上翻了一倍,而这仅是半年内的目标,也就是她需要在未来的半年内完成今年本年度两倍的销售额, 这已经不是挑战了, 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天方夜谭!

底下坐着的领导都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坐在最顶端的吕总倒是拿起钢笔在他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几个数据, 然后眼里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斯博亚的秦部长立马发出质疑:“夏部长, 你这个目标定得有点高啊, 你忘了我们去年开始都是事业部合伙人制了?”

事业部合伙人制是众翔去年新改革的措施, 意味着目标完成率直接和绩效挂钩,采用了一种非常精细和复杂的薪酬结算办法。

如果目标完成,整个事业部全年的薪酬都会非常可观,反之, 则是全员吃土,这样控制各个事业部在制定目标合理合规性上做出了很大的约束。

所以今年其他两个事业部报出的目标都比较保守,然而夏璃报出的这个数据完全就像没改制前,为了充门面夸下的海口,秦部长好心提醒她现在的薪酬改制。

谁料夏璃只是淡淡地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掠了他一眼:“秦部长怎么看出来我目标定高了?”

坐在一边辉伦的安部长也按耐不住插了一句嘴:“最基本的问题,你给的这个数据是漂亮,但是业绩怎么拆分?”

夏璃嘴边翘起一丝笑意,缓缓靠在椅背上,白色大衣挂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她只着一件深黑色的高领针织,身材匀称,气场沉稳,面对两大部长同时提出的疑问,她并没有丝毫慌乱。

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往下卡了一点迎向众人的目光:“起帝前两年的门店在全国范围内一直处于开发和培养阶段,我也一直在和各个经销商磨合学习中,但今年各地的经销门店已经逐步走向正轨,新的门店管理办法已经在十月份的时候确定,十一月份发布,这个月试运行,下个月正式启动,这些门店明年将会火力全开,这部分保守估计可以占比总业绩的50%,我手上有一份已经确定的起帝全国巡展名录和试驾活动明细,通过活动方面争取可以达到10%的业绩,目前策划那边也在和现在关注度比较高的大型真人秀节目接洽植入广告,基本上也谈到了尾声,加上其他的广告带动按照我们做的效果评估,大概可以拉动10%的业绩。”

她打开电脑将已经谈成的广告案例投放了出来,秦部长嘴角立马跳动了一下,这个广告位他之前也接触过,但是没能进入候选环节,他不知道夏璃是怎么能拿到手的。

想到上次沙漠越野项目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她居然也能将局面扭转,秦部长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出声问道:“还有30%夏部长没有谈到。”

夏璃嘴角一弯,异彩的瞳孔泛着让人难以窥见的狡黠:“秦部长,蛋糕就这么大,我要把分蛋糕的方法都告诉你,我们的人岂不是要饿死,我会把一整份的目标计划发给吕总,有人就不怕没有业绩,这30%我们的营销部会自行消化。”

一句话回得秦部长当场脸色就拉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语气也有些不善:“夏部长做事还真是随性,30%这么大的比重就让你的员工自由发挥了。”

他也没给夏璃留面子,当场暗讽她管理方法有问题。

谁料夏璃彻底将电脑一关昂起下巴用鼻孔睨着他:“秦部长不信任自己的手下,但是我信任。”

吕总手上的钢笔适时敲了敲会议桌打断了他们的争锋相对,夏璃侧头看了吕总一眼,正好接受到他严厉的目光,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吕总虽然这两年不怎么插手一些底下细枝末节的事,但众翔的情况他心里有本帐,辉伦是做新能源的,精准市场和其他两个品牌有一定差异性,而自从众翔诞生了新的起帝品牌,秦部长那里明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私底下小动作不断,比如人事方面,资源方面都有干涉,他在众翔是老人,人脉和关系网早已渗透。

有时候吕总想想,幸亏当初把这个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女人放到这个位置,换做别的任何一个人,肯定会有所顾忌,反而会被各方面限制,很难在这种被打压的环境下将起帝做出来。

倒是辉伦的安部长笑嘻嘻的,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姿态,不过夏璃清楚,这个胖子巴不得她和秦部长斗得越凶越好。

会议结束,吕总让夏璃留一下,所有人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只有郝爽留了下来,吕总抬起头看见他还在,抬了下手,夏璃让郝爽在外面等她。

本来夏璃以为吕总留她下来肯定也是要说她制定的目标不合理云云。

硕大的会议室,吕总坐在顶端,他逆着光,鬓角的斑白似乎又多了些,他虽算不上老,但多年身在其位操劳过度早已耗尽他的心力。

五年前,盛子鸣第一次带夏璃见他,他就挺喜欢这个女孩的,他曾经也是做技术,从厂里一路做上来,和她聊了几句,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对技术很钻,夏璃身上那股不服输,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和他年轻时很像,便也给了她一个机会。

他将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合了起来,抬头看向夏璃忽然说道:“知道上次我让你亲自带去庆凉交给孙部长的是什么东西吗?”

夏璃不清楚吕总怎么突然跟她谈起这个,那一路上为了那个重得要死的箱子,他们也够折腾的,她摇摇头表示不知。

吕总叹了一声:“不重要了,我花了将近十年的精力联系德国那边的生产商合力研究的这款传感器,现在已经被国内的TWS技术取代了,小夏啊,未来的汽车行业注定会被智能传感器主宰,谁拥有了这项TWS技术等于统治了整个汽车行业。”

夏璃有些不解吕总为什么突然留她下来跟她说这些,然而接下来的一席话却像一把铁锤彻底将她的理智击碎!

吕总告诉她,这项技术目前掌握在国内一家叫驰威电子的公司,这家传感器公司是六年前成立的,短短几年时间已经拥有独立且大规模的生产线,近几年涉足汽车领域。

目前TWS技术正在寻找合适的汽车厂家准备进入测试环节,一旦确定合作商,意味着这个汽车品牌有可能会成为国内技术领跑者。

而吕总通过一些比较隐秘的关系了解到,该项技术的开发者于几个月前,亲自前往塔玛干沙漠考察合作厂家。

说到这时,吕总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夏璃的表情,声音浑厚地问:“我想你应该能猜到那个开发者的身份了吧?”

仿佛一瞬之间,塔玛干的燥热难耐再次侵袭而来,猛地打开了夏璃的记忆,她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中午,秦智和周总绕到帐篷后面,周总问他有没有考虑的厂家。

想到这,她皱起眉,脸上出现些许疑惑。

吕总不疾不徐地告诉她,他花了不少精力跟进TWS技术的动向,目前了解到驰威电子已经在和大田接洽,确认测试的厂家应该就是大田。

顿时,夏璃脸色一片惨白,她记得当时秦智回答周总的话,他说:“从企业背景结合上午的测试结果,目前看来大田的猛迅还可以。”

她一直以为秦智是说沙漠越野项目中标的事情,万万没想到他所谓的特邀顾问,根本就是来不动声色地挑选TWS技术的投放厂家。

夏璃此时只感觉脑袋有些懵懵的,会议室的暖气虽然开着,但她依然感觉每一个毛细孔都在张着,寒意透过毛孔钻进心底。

整个塔玛干的测试,她拼尽全力为了拿到项目,可今天吕总却告诉她,在她拿到项目的同时,却和一项可以改变整个行业的新型科技失之交臂,这种感觉犹如被人拉到高空再狠狠推下去一般,让夏璃整个人有些木然。

吕总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神色颇为玩味地放下杯子:“本来我们众翔,就品牌而言没有什么竞争优势,我虽然也想争取,但是有心无力。

上次黄总那个事让我注意到这个人,我找人去查了下他,很有意思,结果让我很震惊,TWS技术的开发者居然突然空降我们起帝。”

夏璃垂下视线,手脚冰冷。

吕总很平静地告诉她:“TWS技术的成熟运用,意味着这个人背后有非常厉害的团队,甚至在国内传感器行业都是处于领先地位,至于他和驰威电子的关系,我想你也心里有数了,去年几个实力雄厚的合资企业为了争取这个技术的测试权打得头破血流,本来他的手指向哪里,哪里就能变成金矿。

只可惜,两个月前驰威电子已经和大田签署了未来五年的战略合作关系,这个人在此时突然悄无声息地来到我们起帝,用意不明,你打算怎么办?”

夏璃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头低着看着深色的会议桌,身体犹如在快速降落,突然一种失重的感觉包围着她。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来起帝当真是为了打工,她试图打探过他来的目的,他说,他家破产了,他说无家可归,他甚至对她说是来找老婆的。

昨晚的温柔和激烈仿佛还萦绕着她,在她昨晚闭上眼之前她差点就信了他的话,信了他来芜茳是为了她。

可是八年,早已把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利字当头的社会,情爱又算得上什么!

她无法忽视在吕总告诉她这一切后,那让她怀疑的东西一个个浮了上来。

她问过他和成发合作什么?

她问过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问过他为什么来起帝?

他没有告诉过她真相,从来都没有,种种疑点串联起来,夏璃忽然感觉满心寒意,为什么会这么巧?华岭北支那么荒芜的地方他们能碰见?

郝爽告诉他们,她是起帝品牌部长,她记得倒车镜中的他看了她一眼,可他却将所有心思隐藏得滴水不漏!

从他们第一次碰见,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偶遇!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八年未见的男人,就因为他手上戴着一个她当年留下的手环,她差点把自己的心再次掏了出去,甚至在昨晚…在昨晚把自己交给了他!

夏璃瞬间闭上双眼,青筋爆出,一股无形的大火差点将她整个人原地点燃!

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她从来不会被男人的糖衣炮弹所打倒,却栽在了他的手上。

她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吕总通过黄世仁的事件对他起疑,留了一手查了他,他继续待在起帝,待在她身边到底要干嘛!

忽然,他的脸浮现在她面前,滂沱大雨下,他眼里尽是凛冽的寒意,大手穿过她的后脑将她拉到眼前,那时,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恨意,他对她说:“我为你撑起一片天的时候你拿什么报答我了?你就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夏璃双手捂着脸,她不想让吕总看见她痛苦矛盾的样子。

秦智仇恨的双眼和温柔的神情在她脑中不停重叠,她已经分不清这个男人突然来到她身边是想报复她,让她一无所有,还是另有目的!

各种混乱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看不清他。

吕总钢笔轻磕在桌上缓缓说道:“我给你两个建议,你自己考虑一下,第一个呢,安全起见,这个人最好不要留,如果你确定,我可以让人事那边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弄走,这样对你来说,没有损失,也没有什么获利。

还有一个建议,你可以留着这个人,他毕竟是整个行业抢破头都要争取的人,但前提是你要清楚驰威和大田那边已经合作,所以留下他就是留下一枚定时炸.弹,你或许能从他身上获得想象不到的资源,但同样存在的风险是,他也有可能从你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刚才的会议你也看到了,秦部长那边下面半年不出预料应该会全面打压你,所以这个人你要用得好说不定能翻盘,但是一不小心,你就有可能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情况我给你分析清楚了,怎么决定你自己看着办,我毕竟也在这待不了几个月了。”

几秒之间,夏璃整个人像静止了一样,巨大的压力像座山压向她,她手上是整个起帝未来的命运!

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西斜,大片光晕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将她整个人染红,那短短的思想挣扎终于让她缓缓放下双手,将手边的会议材料和电脑简单收拾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吕总:“你也知道,我喜欢飙车,这本来就是一项不怕死的运动。”

吕总淡淡地笑了笑合上茶杯盖子:“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夏璃不置可否地站起身,吕总清楚她不再说话是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虽然做事有时候鲁莽不计后果,但他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并不是没有城府和能力。

夏璃套上大衣拿上电脑刚准备离开,忽然转过身对吕总说:“对了老吕,总装总厂那边刚来的一个叫庄大宝的新人,可以查查。”

吕总点了点头,夏璃便拿着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身后的吕总却忽然说了句:“我要没记错,你在东海岸待过一年,以前认识他吗?”

夏璃脚步微顿,停了几秒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不熟。”

“我先走了。”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出了大楼,她迎着西边的落日,静静地站了一会。

园区很安静,大楼里很多人都下班了,有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眼里那抹暗淡的光摇摇欲坠。

不过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所有肮脏不堪都能被黑暗掩盖住,看着多宁静啊,可惜第二天太阳照样得升起来,所有东西只能归位。

36、Chapter 36

郝爽已经将夏璃的车子开了过来, 她绕到驾驶坐拍了拍车门:“问下秦智人在哪?”

郝爽打了个电话回去, 问了几句挂掉后对夏璃说:“下班了。”

夏璃示意他下车,郝爽从驾驶座下来有些诧异地问她:“马上不回起帝了?”

夏璃将电脑往车上一扔对他说:“你直接下班吧, 我还有点事。”

她将车子开往宿舍区, 车窗被她落了下来,耳边刮过凛冽的风让她忆起了很多久远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叫夏璃, 她跟着她的妈妈姓于,叫于桐。

每年班级的贫困补助名额总是落在她头上, 那时的她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反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那个“贫困”二字总是让她抬不起头。

例如同学去买磁带不会喊上她,下课去小卖部也不会喊她,因为全班都知道她家里贫困。

她问她的妈妈为什么她们家里这么穷,她小时候也这样吗?

她妈妈摇了摇头, 告诉了她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故事。

说她出生在一座很大的四合院里, 四合院周围都是座座气派的房子,家的后院有池塘, 里面有很多鱼, 有假山还有凉亭, 家里也有很多人, 每天晚上吃饭总是一大家子在一起, 在她的描述下于桐对大门大户的家族有了浅显的概念。

那是于桐第一次从妈妈口中听到于家,一个在她眼中有些不太真实的大家族。

她的妈妈告诉她,于家是做汽车的,她的爷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正式签署了合营合同, 于是这家合资企业在改.革开放的大浪潮中应运而生,成了最早的一批合资汽车品牌。

到后来,她妈妈总会在路上指着某个标志告诉她,那就是于家企业生产的汽车,所以从小她就认识了那个标志,并清楚地记得它的名字,大田汽车。

在于桐看来于家再有钱,于家人身份再怎么高贵,跟她们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母亲从小在于家长大,她的一言一行从教条中走来,带着与身俱来的约束。

于婉晴说她是于家的女儿,虽然她们生活窘迫,但她骨子里流淌着于家的血液,她们不会穷一辈子。

直到她离开人世,于家人这个身份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半点色彩,所以她的母亲越是活得严谨规矩,她越是和她背道而驰。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去求于家人让她母亲入于家墓园时他们的嘴脸,他们说她是野种,说她母亲不配做于家人!

所以那个标志她记得愈发清晰!

她不计一切利用秦智将大田劫标的丑陋嘴脸揭开,要的不止是让大田出局这么简单,更是为了搞臭它。

大田也的确因为这件事在行业内遭到各方质疑和议论,但她所做的这一切却因为秦智一念之间的选择全盘推翻。

在开去宿舍的路上,夏璃的心口就像被堵着一块石头,一种压抑到快要爆炸的感觉让她将油门狠狠踩下!

宿舍门口一群男人们坐在一起打牌,远处白杨树小道上一辆白色小车朝这里轰来,一辆起帝小车开出了赛车的架势,发动机叫嚣的声音让一群男人回头看去。

夏璃一个急转弯将车子停下,宿舍区门口来来往往,很多人投来视线,夏璃踏着黑色短靴下了车,一双长腿在白色大衣的包裹下笔直细长,利落飒爽。

有人认出了她,对她叫道:“夏部长!”

她转过头轻点了下头,便看向那群围在一起打牌的男人,她要找的人正坐在最里面,嘴上叼着烟拿着一副牌,正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往前走了几步绕到引擎盖靠在车前抱胸看着他。

秦智灭了手边的烟,收回视线继续出牌,她也不急,只是站在车前安静地等着他。

四个人打牌,周围最起码围了五六个男人,有的手上抱着饭,有的拿着茶杯七嘴八舌的,众翔宿舍环境算不上多好,上头说要出新,费用一年都没批下来,绝大多数人都搬去附近小区跟人合租,住在这的多数都是些最基层的厂工。

秦智往这些男人中间一坐,清冷矜贵的气质明显格格不入,不过他丝毫不介意,让夏璃感到意外,短短时间他竟然能和这些跟他出生截然不同的厂工混到一起。

庄子从后面一间宿舍探出头,穿着秋衣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夏璃晃了晃手,夏璃朝他笑了下算打了招呼。

一局牌结束,秦智起身,拍了拍旁边一个小伙子让他接位,不远处的几个厂妹似乎从夏璃来之前就守在那,看秦智起身,几个厂妹推着其中一个姑娘,直接把姑娘推到了秦智面前,差点撞到他。

秦智侧过身子让了下,那个姑娘看上去很小,却特地化了一个妆,有些小孩扮成熟的模样,秦智抬了下眉问她:“有事?”

后面几个厂妹挤眉弄眼的,那个姑娘扭扭捏捏地说:“你,有没有空啊?一起去食堂吃饭?”

夏璃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姑娘的话自然落入了她耳中,秦智双手抄在黑裤口袋里撇了眼夏璃,她挂着浅淡的笑意看着他,不疾不徐。

秦智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握成拳放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下巴微扬指着前方:“我领导在对面等我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