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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刺烈焰 时玖远 19610 字 3个月前

91、Chapter 91

在这场博弈中, 盛子鸣更像是个外人, 他越发觉得夏璃现在的行为让他陌生,她是个狠人, 起码她从来不会放弃手边任何可以用到的资源, 唯独秦智是个例外!

这让盛子鸣心里的那股焦虑越来越浓烈,他皱了皱眉淡淡说道:“有近路不走, 你非要绕远道,就不怕最后西瓜和芝麻都没了, 你连终点都到不了?”

镜片反着光, 盛子鸣眼神微眯,目光牢牢锁住她:“我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自尊心强,但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自己现在的情况, 刚上任全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前有狼后有虎,你没有李董的商业背景, 没有老吕在总部的时间积累, 光靠喊喊口号只能暂时调动员工的积极性, 想要坐实这个位置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个大的成绩让人信服, WOR人才引进几年内也许根本看不到任何成效, 反而要消耗大量的研发资金。

当厂里的工人发现,他们的效益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改善,反而企业拿他们的血汗钱去搞什么看不见的研发项目,你觉得到时候还会有多少人支持你?

绝大多数人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 也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夏璃半垂着眼,面前的茶渐渐凉了,她却丝毫不在意,端起茶杯默不作声。

盛子鸣却眸色越来越紧:“真够讽刺的,你面前就摆着一个可以让你翻身的道具,你却选择不用,到底为什么?是为了你的自尊心?还是你不想祈求他,低他一等,打破你们现在平等和谐的关系,让你们之间变得利益化,商业化,机械化!或者根本不想改变是因为你想跟他有未来?”

他的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直接朝着夏璃甩了过去,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丝丝变化,抬起眸直视着盛子鸣,那一刻,盛子鸣有些微微怔住,夏璃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冷淡、威严却傲视。

盛子鸣的直言不讳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跌入到零点,空气有些凝结,夏璃并没有反驳或者发怒。

只是深看着他,眼里盛着不怒自威的强悍,开口说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说得这条路也许是最近的,但我不一定非要走!”

盛子鸣眼里浮上一层怒意,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良久,他站起身冷冷地说:“当然,毕竟我无权干预你的决定!”

说完他便转身往门口走去,夏璃也站了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盛哥。”

盛子鸣的背脊僵住,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仿佛记忆一下子就拉到十几岁,她拽着他的衣角对他说:“盛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理我?”

盛子鸣的心脏拧了一下,终究停下步子没有再向前,她对他说:“我知道你担心现在这个情况,我也早有考虑,只是我需要先看看WOR的资料再确定我的想法能不能成立。”

盛子鸣回过身,白净的脸上是一丝难以隐藏的阴霾,就这样望着夏璃,突然问她:“如果他和大田的合作继续下去,你会一直把他留在众翔吗?”

夏璃渐渐垂下眸,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盛子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着办公室外走去丢下一句:“WOR资料回去发给你。”

那场交谈并不算愉快,夏璃回身踏着高跟鞋走到落地窗边,看见盛子鸣走出大楼,上车前似乎还抬起头朝上看了一眼,夏璃没有动,依然立在窗边,夜幕笼罩而来,园区的路灯瞬间骤亮,也照亮了盛子鸣有些苍白的脸庞。

就如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失魂落魄从家里逃出来,他跟着家人从大城市来到莱茵那个小县城,他们对未来都是一片茫然,可彼此心中装着同一个敌人。

那个赶走她母亲,骂她是野种,至死不愿让她母亲安息的敌人,

那个用卑劣手段夺走盛伯伯手上的专利,给他盖上一顶抄袭的帽子,让盛家一辈子活在屈辱和谴责中翻不了身的敌人!

盛子鸣出国前,她答应过他,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他们永远会站在一起将敌人的头颅踩在脚下!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他们不会背叛彼此!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他们都会是对方最后的依靠!

可夏璃清楚,今晚的她让盛子鸣寒了心,她拒绝了他的提议,让他失望了…

盛子鸣最终收回视线上了车,夏璃站在窗边待了良久,忽然回过身收拾东西下楼就往家里赶,她想起盛子鸣临走时的眼神,心里总有种隐隐地不安。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看似温和儒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凶险的心,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路飙回家打开门,看见客厅亮着灯,盛子鸣并没有来找秦智时,她似乎松了口气,却忽然听见一声发怒地低吼:“我不想听这些借口,钱给的是你三方公司,现在需要给我交代的是你们,而不是你们的供应商,从中午到现在几个小时了?你给我算算看!”

夏璃很少看见秦智发这么大的火,他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紧锁着眉,看见夏璃进屋抬了下视线站起身走向阳台,把身后的拉门关上了。

夏璃放下包从冰箱里拿出柠檬水拧开喝了一口转头看他,他依然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涉着,声音隔着拉门虽然听不大清楚,但能听出来他脾气上来了。

夏璃放下水,拉开阳台的门走到秦智身边,他眉骨高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狠戾的气场对着电话里说:“放屁!需要我把合同翻出来给你看?”

他感觉到夏璃走到他身边,侧眸看了她一眼,她伸着脖子有些担忧地盯着他,他明明还在十分严厉地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涉,却突然对夏璃弯了下嘴角,伸手攥住了她,嘴里却丝毫不客气地对电话里凶道:“今天12点前你给我解决不了?明天我会直接让律师跟你谈…”

夏璃低头看着他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忽然心底生出一丝柔软,靠着他的胳膊安静地陪着他发火。

直到秦智挂了电话,夏璃才抬头问他:“出什么事了?”

秦智将手机扔在一边:“小事。”

每当他避而不谈时,夏璃也会敏感地止住话题,因为她知道不是关于众翔的事,他一般不会多谈。

他转而低头掠着她的神情:“不是说要加班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夏璃浅灰色的眸子里是淡淡的笑意:“想你了。”

秦智反而松开她退后一步蹙着眉:“吃错药了?”

夏璃撇了他一眼往里屋走:“这都信啊?”

然而腰间却被他在身后环住扯进怀里,他的声音性感暗哑地在她耳边摩挲着:“夏总今天是受到什么暴击了?急于寻找我的怀抱?嗯?”

夏璃在他怀里转过身,忽然拧起眉看着他:“你总是待在芜茳不会耽误其他事吗?”

秦智嘴角微微翘起:“你指什么事?”夏璃的手机正好响了,她从口袋里拿出看了眼朝他晃了下:“我去收个邮件。”

她没有再继续扯开这层纸,因为她清楚,一旦撕破,表面的平静也将打破,他们必定会为了自己的立场而做出更艰难的选择。

……

第二天夏璃起得很早,她到酒店的时候,阿尔已经坐在大厅等她,她接上阿尔便直接去了医院。

而另一边秦智刚准备出门,看见立在门口的盛子鸣,倒让秦智有些诧异,他不像平时干净精神的模样,反而脸上写满了憔悴和疲惫,在看见秦智的那一刻,浑身散发一种腾腾的杀气。

秦智从前架没少打过,对于这种杀气再熟悉不过,立马敛起表情没什么温度地说:“她不在家。”

盛子鸣却直起身子对他说:“我找的是你。”

秦智微微抬起下巴注视着他,一个英气逼人,一个颓然清冷,秦智转而回过身,盛子鸣跟了进去关上门。

秦智抬了下手腕看了看时间往沙发上一坐,对他说:“我赶着回起帝,你长话短说。”

盛子鸣却淡淡地笑了下,走到他的对面落坐,顺手拿起放在面前的苹果在掌心掂了两下,低沉地说:“你看这个苹果,看着又红又大,果核却黑心的。”

他一上来就语气不善,秦智干脆拿起手边的水果刀,嘴角露出些许不耐烦地意味:“别跟我打哑谜。”

盛子鸣低垂着视线,将苹果往茶几上一放抬头直视着秦智说道:“我在告诉你,任何事物表面看上去越是美好,背后越是不堪一击,你难道不好奇夏璃为什么一直不肯公开你们的关系吗?”

秦智微眯起眼,缓缓拔开水果刀的套子扔在一边抚了抚刀壁,盛子鸣突然笑了,苍白的嘴角挂着极其悲凉的笑意:“你觉得她当真会和一个毁掉她一生的男人在一起?是,你上次猜对了,我和她的确不是那种关系,但正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感情的纠葛,我们的关系才更加牢靠。”

秦智将刀壁在手上缓缓转动了一圈,挑起眼皮望向盛子鸣,开口问道:“什么叫我毁掉她一生?”

盛子鸣紧了紧牙根一拳捶在茶几上,死死盯着秦智,双眼猩红:“她怀过一个孩子,你的。”

刹那间,秦智手中的那把刀突然静止,他的瞳孔也在一瞬间骤然放大,周身猛然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场瞪着盛子鸣,语气压迫而凝重地问:“你说什么?”

“她有过一个小孩,当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东海岸出来的时候她曾说她想上大学,为了凑齐学费她打了三份临时工,那天夜里为了躲让一辆渣土车,整个人从机车上甩出去,送到医院大出血,差点人就没了,她才二十岁!那次事故让她错过了大学报名的机会,也失去了生育能力。”

秦智手中的刀猛然一颤,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

他提过,在她面前提过孩子的事情,他还记得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笑得眼里泛起了泪花说“不可能。”

他问她不怕出现意外吗?她的笑容那么凄凉,她说“不怕。”

他对她说要是真的有了,就生下来,她答应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给了他一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怪不得无论他做什么,她永远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墙。

到这一刻,秦智终于恍然大悟,因为他亲手杀了她!杀了于桐!

他的心脏在一瞬间翻江倒海,手中的刀越握越紧,盛子鸣谨慎观察着他细致入微的表情,秦智忽然抬起头就将水果刀朝他飞去,吓得盛子鸣猛然站起身,才发现那把水果刀竟然准确无误地插入那颗苹果,随之滚落到地上,而他惊吓过度地抬起头时,秦智已经夺门而出!

盛子鸣余惊未消地扶了下眼镜,将那颗插有水果刀的苹果从地上捡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颇有深意的笑。

92、Chapter 92

医院的走廊上坐着一个老者, 浅棕色的头发里夹杂着一片银丝, 岁月到底无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依稀能看出来他年轻时的模样似乎是个很帅的外国小子。

夏璃穿着黑色的短帮靴走向他:“住院手续办公好了, 我们走吧。”

阿尔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从门诊到住院部的一路上他们都很沉默, 或者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和此时从天而降的噩耗,只能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到住院部。

虽然费用有点高, 但是夏璃依然为阿尔安排了一个单人间, 窗明几净,有单独的阳台,电视机,甚至冰箱, 环境还算舒适。

她进了病房推开窗户, 微风轻拂,吹散了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转过身看着阿尔:“这里还行吗?”

阿尔眼神复杂地点点头, 夏璃的脸上挂着一抹担忧的神采对他说:“待会医生来过以后, 我先去酒店把房间退了, 把你行李整理过来。”

阿尔垂下视线点点头, 又望向窗外,推开了阳台的门,芜茳的秋天很短暂,前后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放眼望去,楼下的花园一片枯黄的色彩,就好像世间万物总有凋零的时刻,没有谁能躲得过。

夏璃回身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胸口有种闷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似当年于婉晴刚查出病来时,那时的她没有任何办法,当她的继父不愿意再拿出钱替她治疗后,她只能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神采一点点消失,她至今依然记得那种恐惧的感觉,死亡一步步将她的至亲带走,她只剩下无能为力!

很多年后的今天,面对阿尔的病情,她再次忆起了往事,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死神将他唯一的亲人带走,这种感觉真的不太好受。

她也走上了阳台站在阿尔的身边,阿尔语气温和地安慰着她:“你不用太担心我,我没有问题的,你看我,这一辈子绕了大半个地球,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辜负了婉晴,我也能好好去那边向她赎罪。”

夏璃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的视线撇向另一边,声音飘渺地说:“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阿尔抬头仰望着雾茫茫的天空,眼神变得越来越悠远,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平淡无奇的相遇,在南城图书馆。”

夏璃侧头看他:“图书馆?你那时候中文就很好了?”

阿尔苦笑道:“相反,很糟糕,很多汉字认不得,又得找一个资料,我想找人请教,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她,你能想象,婉晴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我…还记得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很漂亮,我看呆了,盯她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嘴角微微扬着,好似脑中出现了初见夏璃母亲时的画面。

她望了他一眼,玩笑道:“然后一见钟情了?”

阿尔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打岔:“她的鼻子很好看,我是说很挺也很小巧,你的鼻子很像她。”

夏璃歪着头注视着他,他只能承认道:“好吧,我爱上了她,不仅耽误了她一下午,还厚着脸皮希望她第二天有空能再来这里帮我翻译一个材料。”

他撇了夏璃一眼,不自然地说:“我那时候是真的很想找个人帮忙。”

夏璃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所以她第二天又去了?”

阿尔失望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来,我从早上等到图书馆关门,后来好几天她也没出现过,那时候没有手机,我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夏璃侧过身子,忽然对自己父母的这段往事很感兴趣,安静地听着。

阿尔接着说:“一直到十几天以后她才出现,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袖子上戴了黑纱,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妈妈去世了,她很难过的样子。

我见她不开心,就说了很多故事给她听,我中文很糟,说得结结巴巴的,只能中英文参着说,不时还冒出几个葡萄牙语,我确定那时候她应该没听懂,因为我明明说得是笑话,她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还很认真地提议‘我教你中文吧’。”

夏璃轻快地笑了起来:“她应该是听不下去了。”

阿尔也爽朗地笑着:“大概是吧,那天以后我就喊她小老师,我比她大九岁,但依然要完成她布置的作业。”

阿尔有些调皮地朝夏璃眨了眨眼,夏璃想到儿时妈妈对自己的严厉,不禁夸赞道:“她把你的中文教得很好,可是你们为什么离开南城?”

提到这个,阿尔的笑容淡了:“我不知道她的家庭原来那么厉害,她和我在一起时没有提过,直到有一天我的上司告诉我公司必须要解雇我,我的工作许可和居留许可被注销,并且通知我需要在10天内出境,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焦急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没想到她却内疚地哭了,我才知道她的家庭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她家里人想迫使我们分开,并且他们能够轻易让我离开这个国度。

她大哭了一场后就告诉我,她不会让家里人把我赶走,她有办法把我留下来。

她的办法就是偷偷和我结了婚。”

夏璃略微讶异地说:“似乎是个好办法。”

阿尔却无奈地垂下眸:“她彻底惹怒了她的家人,她被他们关了起来,我见不到她,我到处想办法,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有时间地点,那天夜里我按照纸条上的约定到了那里,她逃了出来,我不敢想象她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是她就这样逃了出来。

我们连夜去了莱茵,躲在那个小地方不敢再离开,那是…我们之间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我们住的房子门前有一条河,我经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口琴,她用一种木桩拍打衣服,高兴的时候,还会跟着口琴一起唱歌,我教她唱巴西民谣,她学得很快,虽然她不会说葡萄牙语,但她的巴西民谣唱得很好听,我说她应该当个歌手,她说即使不和我在一起,她家人也不会允许她当个歌手。

我说那就唱给小莱茵河听吧,河水能把歌声带去很远的地方,所以她喜欢边洗衣服边唱歌,那里很美,特别是早晨太阳会落在门前的河中,河水很清。”

夏璃回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沉静:“我在那里出生。”

阿尔望着她突然沉默了,直到夏璃侧头问他:“然后呢?”

阿尔才继续娓娓道来:“我跟她说莱茵河的故事,告诉她西欧的莱茵河是第一大河,源头在阿尔卑斯山区,她听完后就突然提议给我取个中文名字,叫阿尔。”

说到“阿尔”的来历时,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流动着隔世的温柔,夏璃有些痴地望着他随后接道:“莱茵河的生命从阿尔卑斯山诞生,她的生活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诞生,你是她的阿尔卑斯山。”

阿尔转过身激动地看着她,一双深邃的眼里渐渐溢出了久违的湿润:“她当年说过一样的话!”

夏璃的心被触动了一下,眼里浮上一层潮湿的光泽,阿尔有些褶皱的手握住了她,夏璃这次没有躲避,父女两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起,享受着秋高气爽的时节,和逝去三十年的温暖。

医生来到病房,照例询问病情安排吊水,阿尔躺在病床上,夏璃坐在他的身边,一直到护士替他插完针出去后,病房才再次安静下来。

夏璃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离开莱茵?”

提到这个问题阿尔的神情陷入一种自责和难过之中,他断断续续地说:“都怪我,怪我当时不够克制,我如果能继续忍气吞声,别人对我再不友善也不去理他们,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可我那时候太年轻,我无法忍受别人的敌意和辱骂,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但我全能听懂,我和一些人起了冲突,夜里,警察就把我带走了,我对婉晴说,让她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我那时候刚和婉晴结婚,没有拿到居留许可,所以我被直接驱除出境了,我申请了好多次签证都被拒了,就这样一个国门之隔,我和婉晴失去了联系…”

“后来我才想通,她的家人有太多办法把我赶出国,我也一直以为我离开后他们把她接回了家…”

阿尔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缓缓闭上眼又叹了一声,不知道是懊悔还是难受。

夏璃并没有责怪他,她在莱茵县长大,她儿时也遭受过这样的冷嘲热讽,似乎这些一直陪伴在她的学生时期,没有人比她更能了解那些白眼和语言的杀伤力,如果可以,她曾几何时也想像阿尔一样举起棍棒回击回去。

没有哪个年轻人能遭受那种不公平的待遇和屈辱,她想,这就是命吧。

她忽然轻声对阿尔说:“我会帮你在我住的地方租个环境好点的房子,不需要治疗的时候,你也可以回家休息。”

阿尔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酒店就可以了。”

夏璃自嘲地摇了摇头:“酒店不是你的家。”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可这几句简单务实的话已经将她的情感带给了阿尔。

阿尔深深望着她,一种无声的亲情在父女眼中融化,两人相视而笑,似乎那层多年来的防备渐渐消失了,夏璃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上还有个这么重要的人陪伴在自己身边,她不想失去这份亲情。

此时电话响了,她接通以后,秦智告诉她,他在医院楼下,她还有些诧异问他怎么来了,他只是说想来看看她。

于是夏璃让正在吊水的阿尔先休息一会,她下楼的时候,秦智坐在一个长形的木椅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穿着单薄的浅色风衣,身材挺拔,眼里却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冽,落叶吹拂到他脚边,停在了他的皮鞋上,他没有动,任由那些枯叶胡乱地在他脚边飞舞,星寒的眼眸里藏着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悲恸的神情,夏璃的脚步微微顿住。

93、Chapter 93

医院右边的这条小道人很少, 一排高高的银杏树, 扇形的小叶子随风飘落,离开了树的庇护没有方向地飞舞。

秦智终还是感觉到她的到来, 他侧过头凝望着她, 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身,他看上去是那么高大, 早已退去了当年稚嫩的模样,成了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 威风凛凛, 目若朗星,只是在看向夏璃的那一刻,冰寒的眸中带了些柔情。

夏璃望着他的眼神大步朝他走去,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 突然加快了步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只感觉到身体一僵,怀中已是她香软的味道,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圈住她, 而后把她越抱越紧, 仿若要融入到身体里。

夏璃的声音在他胸前变得哽咽:“慢性肾功能衰竭, 已经达成尿毒症中晚期, 医生说…他的身体系统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失调。

我居然还防着他,怕他突然回来有什么企图,将他留在酒店观察他的经济情况,担心他因为生意失败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才回来找我,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一点点把他推走,我的爸爸,在他这样的情况下…”

秦智感觉到夏璃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将她拉开,握着她的肩膀弯下腰语气轻缓:“你没有做错什么,这很正常,毕竟你们从没见过彼此。”

夏璃却狠狠摇了摇头,眼里布满了歉疚:“他是我爸爸!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他什么都没有了,跨越大半个地球来找我,在他的生命尽头,我却对他…充满戒备。”

夏璃枯丧着脸低下头,秦智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将额头贴着她,感受着她紊乱的呼吸,声音隐着波动的情绪对她说:“我们还有时间,弥补一切。”

夏璃微微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有层淡淡的水汽,迷朦地眼眸里仿佛是一潭波动的湖面,她对他说:“阿尔告诉了我他和我妈认识的经过,他前几天还去了莱茵,他说那里变化很大。”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挤了出来,落在秦智的眸中,好似细碎的流星,深刻,凝滞。

他就这样望着夏璃,忽然说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吧,现在。”

夏璃有些微怔:“现在?不行,他还在吊水,我待会还要去酒店把他的东西先拿过来…”

秦智却揽着她的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就先去办事,我也正好回一趟起帝,等你安顿好他,我们傍晚前出发,顺利的话八点前就可以到那了,我们可以趁着商铺关门前逛逛,你也可以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的家,你答应过我的。”

夏璃推开他说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在塔玛干的时候,我还记着。”

夏璃失笑着盯着他,有那么一秒的期待,可很快又被现实打败:“我今天已经没回众翔了,会议推到了明天,我恐怕走不了。”

秦智嘴角微扬:“我保证你明天早晨准时出席会议,你爸后续要接受治疗你更不可能离开,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么样我的夏总?跟不跟我走?”

说实话夏璃心动了,也许是太久没回去,也许是秦智的提议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种想要逃离的力量,总之她的内心深处的确产生了一种抛下一切跟他走的冲动!

秦智看见她眼里的光,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我下午来接你。”

她从来没有想过再一次回到莱茵是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下午秦智直接开了车来接上她就走了,他在来的路上还去了趟超市,给她买了一些吃的,夏璃忙得中饭都没顾得上吃,于是在路上把肚子填饱了,放下椅子睡了一会。

等她睡醒才发现,太阳已经不知不觉下落到天际的边缘,火红的夕阳将天空染成大片绚丽的色彩,那层层红色的云雾仿若燃烧在天边炙热的火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夏璃的瞳孔之中。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回头看见秦智单手撑在车窗上,一手稳住方向盘,英隽的轮廓也被镀上一层红晕,耀眼夺目。

她手机一转对向他,秦智嘴角微翘,有些臭屁地说:“看来我要躲着点交警,过分帅气也是违法的。”

说完一打方向下了高速,对她说道:“你到家了。”

夏璃将手机拿开,他们比计划中要更早抵达,看见不远处立在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大大的“莱茵”二字,忽然一种思乡的触动油然而生。

在太阳落下后他们终于到了这个水乡小镇,汽车能开的只是外围的街道,据说小镇最热闹的地方是水道,所以他们将车子停了下来。

下了车秦智看见夏璃很茫然地站在街道边,有些陌生地左顾右盼,他几步走过去拍了拍她:“不认识了?”

夏璃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

秦智朝远处一辆小车招了下手:“那就对了,祖国发展日新月异,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那个红色观光小车很灵活地调了个头停在秦智面前,操着一口带有乡音的普通话问秦智:“帅哥美女,去哪啊?”

倒是这个口音突然唤起了夏璃对这里的记忆,她对这个中年男人说:“原来的福音街现在离这远吗?”

小车司机说道:“不远,但是也不近,现在已经是民宿区了,你们来旅游吗?”

秦智拉着夏璃上了后座:“算是吧。”

小车是那种电动敞开式的,一路上穿街走巷,莱茵这里基本上都是这种小观光车,小车司机告诉他们,这是镇上给当地人的就业机会,福音街那边改成了民宿区,对面还有酒吧一条街,和美食街,现在小镇大力发展旅游业,本地人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夏璃的目光一直盯着街道两旁掠过的商铺,有种应接不暇的感觉,秦智默默牵起她的手,摸了摸她中指上的那枚素环戒指,默不作声地攥在掌心。

小车停了,司机告诉他们,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就是福音街了,然而夏璃下了车后却忽然迈着步子朝另一边走去,秦智匆匆付了钱跟上她问道:“去哪?”

夏璃什么话也没说,双手插在毛呢大衣的口袋里,踏着黑色短皮靴大步走向一条弄堂,这里的弄堂很多,而且都很窄,她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小路,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墙壁两边长满了青苔,只能侧着身子走。

秦智很怀疑地问道:“这里真的能走吗?”

夏璃却回过头对他调皮地笑了下:“这里是我的密道,我上学不迟到全靠这条路。”

说完前面的视野已经开阔了起来,他们也走出了那条狭窄的小道,然而夏璃的脚步却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不远处。

秦智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有个很大的牌匾,写着四个大字“莱茵酒家”。

秦智在夏璃脸上看到一丝失落的神情,他问她:“你就要找这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里原来是学校,我以为它还在。”

秦智走到一边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说道:“我刚才问过了,莱茵小学搬到镇子外面了,现在这个莱茵酒家是镇上最大的饭店。”

夏璃用喝水掩饰了眼里的失望,秦智抬手仔细地擦去她唇边的水渍,眸光柔软地盯着她:“学校留给了你不好的回忆,你回来还惦记着这里,你啊…”

夏璃扬起脑袋:“我怎么了?”

秦智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嘴硬心软。”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条弄堂走去,夏璃揉了揉脑门,追上他刚准备抬手,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到身前淡笑道:“我好像告诉过你我脑后有眼,我要不想让你碰到我,你根本不可能近得了我的身。”

夏璃的肩膀被他搂着,动弹不得,只能抬眼瞪着他,秦智宠溺地低下脑袋伸到她面前:“好吧,给你弹一下。”

夏璃毫不客气地还击了他,秦智“嘶”了一下骂道:“你真不客气!”

夏璃“哼”了一声,他笑指着前面:“我们去坐船吧。”

他们走到渡口上了船,这里的船是水上交通,每隔一段会在固定的地方停泊,类似站台,供人们上下。

夜幕低垂,小船上装饰着漂亮的彩灯,船头还有两个大红灯笼微微摇晃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水道由窄变宽,岸两边有酒吧放着音乐,热闹非凡,街头小吃飘来阵阵香气,白墙灰瓦一眼望不到头,小船穿梭在石桥下,路过石弄和长廊,那迷人的古镇风情便就这样撞入他们的眼中。

秦智坐在最后一排,很悠闲地靠在椅子上,享受着小风微拂的清爽,夏璃的眼神则一直牢牢盯着岸上的人家,秦智问她:“还有认得的地方吗?”

夏璃踌躇了一会才回道:“怎么说呢,没有一个地方像原来的样子,好像面目全非了,可我还能记得那边原来有一家裁缝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我叫她孙阿姨。

后面那条巷子出去是个小店,我以前放学经常偷偷背着我妈买那种不知所云的卡片。”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秦智侧头望着她,眼神便再也挪不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纯朴简单,却更加迷人。

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大概唯一没变的就是这条河道,它承载了多少代的莱茵人。”

夏璃将手臂伸下船只,指尖仿佛还可以擦着河面而过,有些冰凉的感觉沁入人心,船摇摇晃晃又在一个渡口停下了,夏璃突然拉着秦智说:“到了,我们下去吧。”

秦智不知道到哪了,于是站起身跟着她下了船,天色更暗了些,也衬得整个小镇更加灯光如昼。

可夏璃却带着秦智越走越僻静,渐渐地,那些商业气息被甩在了他们身后,路边也不再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月光泛着银白的色泽。

夏璃忽然撒开步子转身就穿过一颗柳树,立在一座老旧的拱桥前,拱桥边的石刻经年累月已经看不出本来的图案,桥下爬满了常青藤,在这个后经翻修过的古镇里显得有些破败萧条。

夏璃站在那个拱桥前迟迟没有迈开步子,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桥的那头,眼里渐渐浮上泪花,声音微颤地说:“就是这里,在塔玛干的时候,我梦到我妈就在桥的那头等我…”

可桥的那头却空无一人,整个小镇都变了,这座小拱桥却仍安然地躺着,就好像它始终吊着一口气在等待她的归来,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不曾改变。

她嗅了嗅鼻子回过头,却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秦智不见了。

94、Chapter 94

夏璃回身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秦智的身影, 她喊了他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这一片已经变成民宿, 晚上相对安静, 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秦智的电话,却听见手机铃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竟然立在拱桥的另一头, 廓形的灰米色风衣随意而慵懒的垂落,有些怀旧的气息,可穿在他身上却又那么挺括有型。

潺潺的河水在拱桥下安静地流淌,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静谧, 幽深,却温柔地望着她, 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夏璃的手机里出现了他的声音:“我在桥这头等你, 你过来。”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含笑看着她, 一抹深情在他眼里漾开,晃了夏璃的眼,她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上了拱桥,这个她十几年来只在梦中一次又一次踏上的地方, 这个早在她生命中逝去的地方。

从前她的妈妈曾无数次在桥的那头等她,后来妈妈不在了,她以为再也没有任何力量支撑着她回到这里,踏上这座拱桥。

曾经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曾经觉得多么厚实的桥,长大以后才知道,它其实这么单薄,这么脆弱,夏璃的鼻尖酸涩,眼里的光温润潮湿,像繁星倒映在河水中,闪烁动人。

快下桥时,秦智将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朝她微微张开,夏璃的脚步停住,眼角微勾,秦智已经心神领会,丝毫没有退缩,于是夏璃就这样站在离他几步之远的高度忽然往他跳去,他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她,在悠然宁静的黑夜里紧紧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夏璃的脸埋在他的颈窝,衣角随着风翩翩,抬手拍打着他:“喂,够了没?放我下来。”

秦智却笑着说:“不放,除非你求我。”

夏璃有些晕眩地凶道:“你正经点!”

“爱上你之前我一直很正经。”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夏璃怔住,秦智也渐渐停了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他将她放到地上,她却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差点没站稳,秦智长臂将她搂进怀中牵起她的手,混乱中她只感觉他似乎拿掉了她手上的戒指,又给她戴上了,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缺些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我缺个老婆。”

夏璃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只感觉今天的秦智有些奇怪,她抬起手揉了揉头,手指间闪过一道璀璨的光泽,她将手拿到眼前,却赫然看见那枚素环戒指不见了,而她的无名指上躺着一枚钻戒,是那样的精致夺目。

那一刻,夏璃整个人仿若石化,眉峰渐渐聚拢盯着那枚戒指,胸口不停翻滚着,而一向桀骜不驯的秦智,此时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她盯着那枚钻戒看了良久,才将手立在他的眼前,有些戏谑地问他:“你在问我要名分吗?”

秦智握住她的手,将戴有戒指的无名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下:“那枚戒指陪你度过很长时间,但它应该下岗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接手。”

他漆黑的眼眸太深遂,像苍北的狼,燃着熊熊烈火,将夏璃融化,她低头将手抽了回来,用另一只抚上了戒指,可秦智霸道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给她拿下来的机会。

夏璃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眸声音很轻地说:“我没法给你承诺。”

秦智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向来锋利的黑色眸子此时却溢满了无尽的隐忍,他攥起她的双手声音暗哑地对她说:“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夏璃微微蹙眉抬起头望着他,他的双眼装着无尽的深渊,瞬间吸走了她的灵魂,不停下沉再下沉,安静的流水,苍茫的夜空,万籁俱寂,夜色弥漫,他眸光中的痛楚那么真切,直触到夏璃心底的最深处,牵动着那深埋已久的波澜。

她抬起手触摸着他的脸,声音轻得仿若飘散在空中的羽毛:“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戒指很漂亮,我会暂时保管。”

她说完已经利落地收回手,也收回了那已经徘徊在边缘的情绪,变得有些冷若冰霜。

秦智却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强行按到胸前,夏璃在力气上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任由身体跌落到他的胸口,他呼吸急促而紊乱地擒住她的下巴,双眼如燃燃大火般摄住她的视线:“我秦智现在对你掏心掏肺,我特么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过,我连我的底线都不要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大一就搬出东海岸了,我去电脑城打工,做过维修工,做过苦力,当过司机,端木翊骂我神经病,我就是他妈痛恨自己的身份,想到你有可能在另一个城市吃着同样的苦,我就逼迫自己也去体会这些,我的今天,靠的不是家里,不是身边那帮兄弟的关系,是我一点点用双手双脚打拼出来的!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我的女人指手画脚,包括我的家庭!”

夏璃低下头哽咽了一下低低地说:“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早就过了叛逆的年龄了。”

她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恢复清明和理智,只是有些冷淡地对他说:“你清楚我们的界限在哪?如果你想今晚就和我终止关系,那么我们可以到此为止。”

秦智怔怔地盯着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是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开始怀疑面前女人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个女人能在面对自己爱着的男人时能做到如此克制和理智,除非,她的感情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他漆黑的眸子渐渐暗淡了下去,变得幽深且冰寒。

夏璃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于是幽暗的弄堂内,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她的手上依然套着那枚戒指,可两人的距离却仿佛隔了整个银河系般遥远。

直到夏璃凭着记忆走到了原来的家,老房子早就被拆了,现在变成了一家叫缘聚缘来的民宿。

他们止步在民宿前,夏璃的神情有些惆怅,秦智跟了上来停在她旁边对她说:“就住这吧。”

她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民宿。

虽然民宿里的格局和她原来的家根本不一样,可这神奇的空间却给了夏璃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房间里以木质结构为主,设计得十分古朴舒服,窗边放着一个椭圆形的木桶可以泡澡,还可以透过窗户看着门前宁静的河流,十分安逸。

两人依然没有说话,仿佛进入一种冷战的状态,谁也不肯妥协。

秦智一进房间就推开门窗坐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夏璃干脆放了一桶水,躺在木桶里,内心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像是这么多年飘飘荡荡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漂亮的钻戒,陷入沉思。

忽然一阵水花打乱了她的思绪,等她回过神来时秦智已经踏入木桶内往她身旁一挤,她貌似还没和他讲和,于是对他喊了一声:“喂!”

他理所当然地说:“别一个人泡,要节约用水。”

说完很自觉地将她的身体拉到怀中,俯身吻着她,那突如其来的吻随着他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深,夏璃整个人都淹没到水里,只有脑袋被他握在掌心,她的身段在水波中闪着盈盈的光泽,越来越软,塌陷的腰肢却被他又捞了上来,粗砺的大掌把控着她,将那极致的温柔和霸占全部给了她。

夏璃只感觉身体一轻,已经被他捞出水中,她还没站稳,他已经抢占先机,夏璃本能地惊呼一声,瞳孔里的光泽逐渐迷离…

民宿的小木楼隔音效果并不好,似乎还能听见楼下播电视的声音,夏璃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声音吞进喉咙里,可今晚的秦智却像吃了□□一样,不给她任何喘歇的机会,带着深深的占有和无处发泄的情绪,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那注定是一个惊涛骇浪的夜晚,他那压抑多年的情感终于像洪水猛兽般吞噬着她。

直到夏璃眼角湿润地凶道:“你够了!能不能不要再冲动了?”

秦智将她双手按在头顶,再次要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又没肾.亏,为什么不冲动?”

夏璃只感觉脑子越来越混乱,身体微微抽搐慢慢感觉不属于自己的,目光渐渐涣散,变得柔软不堪,彻底融化成水。

可越是这样越让秦智欲罢不能,他低头看着被他席卷残云过后的痕迹,美艳绝伦,俯身就咬住了她的耳垂呼吸沉重地说:“我再怎么进得了你的身体都进不去你的心,没有心的女人。”

他瞬间离开她走进浴室,夏璃只感觉耳垂很痛,心也空空荡荡的,她空洞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浴室传来水声,不一会他冲完澡走出浴室又坐在窗边点起一根烟,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地说:“警方那边已经有消息了,根据彭飞的描述锁定了几个有过吸.毒史的人,现在正在进行全国范围内的逮捕。”

夏璃缓缓撑起身子,她只感觉浑身跟要散架一样,一动就疼,一头长发披在胸前,美艳销.魂,人间尤物。

秦智回过头望着她,淡淡地抽着烟,她有些艰难地下了床,刚站起身望着木桶又瘫软在床上。

秦智蹙眉把烟灭了,将木桶里的水换成热的,走到床边把她抱了起来。

她抓着他的手腕对他说:“我妈从于家出来以后,于家就再也没管过她死活,她身上唯一来自于家的东西就是这颗珠子,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刚出生时她奶奶传给她的,虽然可以卖很多钱,可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没有把这颗珠子卖掉,她说这是于家人的象征,只有正统的于家嫡系才会拥有这颗珠子,这是她的身份,她不能把自己卖了。”

秦智将她放进木桶里,她抚摸着他戴在左手的那颗珠子问道:“所以你什么时候能还我?”

秦智紧了紧牙根对她说:“我放弃你的时候。”

夏璃缓缓闭上了眼,他转身的刹那她睫毛不停地颤抖。

95、Chapter 95(第二更)

那个夜有些微凉, 秋风从木窗里钻了进来, 空气中仿佛还有夏璃熟悉的乔木味,她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朦胧, 总仿若回到了小时候, 还很担心屋顶漏雨,睡得很不安稳, 直到后半夜,她被秦智抱进怀里, 睡梦中她紧皱的眉头才逐渐舒展。

天没亮的时候他们就起来了, 当日初投入到小莱茵河时,夏璃最后望了一眼生她养她的家乡,毅然转身离开了这个还在沉睡中的水乡小镇,来时没有带任何行李, 走时也两手空空, 好似一场梦。

回去的路上,秦智的车子开得很快, 他唇际紧抿, 高耸的眉骨投下一片阴郁, 一言不发, 夏璃靠在椅背上, 良久才突然说出口:“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秦智掠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没说话,朝阳已经缓缓从天际边升了起来,夏璃自我怀疑地说:“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也许会被人当成疯子。”

秦智轻笑一声:“你疯狂的事干得少了?”

夏璃也看着窗外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了一点,一会过后,她笑容在脸上消失了,突然对他说:“你还记得一两年前,起帝办车展,我那时候对起帝的背景和技术都没什么信心,是你拉着我进了一家D级车的展厅,让我好好看着。”

秦智撇了下嘴角似乎想起是有那么一回事,夏璃问他:“你记得当时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掠了她一眼:“我好像对你说了很多。”

“你说…我得把心再放大点。”

秦智没有吱声,于是夏璃把她的构想告诉了他,这个想法在她脑中氤氲了两年,秦智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本以为说完后,秦智会从各种专业的角度评价一番,结果没想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过了一会又看了她一眼,再次沉默,忽然嘴角就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好你能力有限,不然我看你想直接统治全人类了!”

夏璃感到浑身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说:“我知道这方面我没有你懂,我也只是有个大概的构思,之前虽然查了一些资料,也找人了解过,实际操作起来我可能还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智并没有因为她这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出现任何轻视,反而有些严肃地思忖了一会,沉沉地说:“如果真的操作起来,这会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案子,还牵扯到跨国,你需要一支非常厉害的团队,包括法务、财务、运营、信息技术、资产管理、汽车金融尽职调查、投行等等,而且消息一旦走漏风声,还会有来自各方竞争压力的干扰,你提出的这个假设的确会被一般人当成疯子!”

说罢秦智将方向盘一打直接开进了服务区,停下车转头对她说:“可我不是一般人。”

他再次露出那个迷死人不尝命的笑容,这绝对是几个月以来夏璃最想看到的表情,她眼里突然大放异彩,因为她知道秦智一旦说出这个话就表示这个案子有运作的余地,虽然的确有点疯狂,虽然可能困难重重,可此时夏璃浑身的细胞都被点燃,激动地盯着他。

他拿出手机对她说:“你应该感到幸运,众翔现在就有一位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的操盘手。”

“谁?”夏璃有些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众翔还有这种卧虎藏龙的人才。

然而秦智的电话已经拨通了,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钟藤,晚上厂里活忙完了早点下班,我们夏总要请你吃饭。”

说完挂了电话朝夏璃挑眉一笑,夏璃瞬间反应过来,也失笑地摇了摇头。

于是那天晚上夏璃让林灵聆订了一个包间,林灵聆问她客人的来历,夏璃告诉她是钟藤,她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夏璃还多问了她一句,让她晚上没事一起去吃饭,林灵聆却急忙推脱说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吧啦吧啦一堆要到她家云云,夏璃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让她去吧。

所以稍晚的时候夏璃只带了郝爽赴约,而庄子也拉着彭飞一起跟在钟藤后面骗吃骗喝来了,他们三个现在一个宿舍,最近到哪都一块儿,夏璃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彭飞别和他们瞎混,然而又不得不承认自从彭飞跟这几个人混在一起后,不再像原来那么阴郁,反而更加男人了一些。

而钟藤穿着个灰蒙蒙的厂服就出来了,似乎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狂傲的影子,更多时候他变得沉默寡言,低调得让人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一个人能变化如此之大也的确令人唏嘘,曾经他有多辉煌过,现在似乎就有多落魄,只是再落魄的生活依然掩盖不了他曾经那登峰造极玩弄资本的手腕,这也正是秦智叫他出来的原因。

只是在夏璃说明来意后,钟藤本来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一下,皱了皱眉有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眼夏璃,大概觉得这不是一般女人能想出来的行径。

然而庄子一个门外汉却听得热血沸腾,突然情绪就燃了起来,拿着筷子一激动就敲着桌子“卧槽”了一声,赶忙看着钟藤说:“钟哥,干吧!你特么想刷一辈子油漆啊?不是我吹牛逼,就你和智哥强强联手,勉强加上我和小飞子,我们众翔四小龙也能搞个组合,原地出道,干票大的!”

他压根也不知道啥玩意,就跟捡到钱一样瞎起哄。

秦智和钟藤不约而同地对着他骂了句:“傻逼。”

庄子一愣,摸了摸头嘿嘿一笑继续扒拉着彭飞喝酒。

那天晚饭他们只是讨论了一个大概的思路,当然绝大多数都是秦智和钟藤在交流,他们说得太专业,夏璃听得一知半解,庄子直接放弃了,只知道他们在商量大事,具体什么事,神特么知道!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秦智可以提供几个方案,但需要专业团队进行评估,必要的时候,钟藤可以把控这个项目的进程,或者向夏璃推荐一些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和代理公司,不过具体的需要夏璃自己去谈。

总算有了思路后,夏璃心口的大石落下了,起码这证实了她的想法并不是完全行不通。

从酒店出来几人站在停车场,庄子还在跟钟藤和彭飞扯淡,夏璃签完单出来的时候,秦智正好接了个电话,他似乎神色有些凝重的样子,说了几句后挂了,回过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钟藤,声音低沉地说:“上面下了文件,南禹衡确认签字了,东海岸要被拆了。”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那个十几年前钟藤的成年礼仿佛历历在目,他们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抱着对这个世界的无畏和叛逆爬到后山山顶,并排坐于悬崖边俯瞰着整片东海岸,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发,未来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很多年过去了,无论当年的那帮人散落在何处,可没有人想过有一天东海岸这个地方会彻底消失。

对于夏璃来说,东海岸,充满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却也承载着同甘共苦肝胆相照的地方!

对于秦智来说,东海岸,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曾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一个教会他们爱与恨,包容与释然的地方!

对于钟藤来说,东海岸,孕育着太多回忆和心酸,痛苦和希望,毁灭和重生!

这个消息对于他们三个来说都有点突然,突然到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东海岸,就像一把无形的大伞罩在几代人的头上,而这把大伞就要消失了,即使早已流落在外的他们,依然饱含着各自复杂的心情。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拆掉的并不是一个住处,而是一个商业时代的崛起到灭亡,他们都是这场变革中的参与者!

钟藤将厂服脱了往肩膀上一甩,沉沉地说:“我先走了。”

于是他就一个人沿着漆黑的道路离开了,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有些寂寥。

庄子想喊他,被秦智按住肩膀:“让他去吧,钟家经历了东海岸长达二十多年的巅峰,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有感触吧。”

……

林灵聆睡觉前听见起了风,她走到窗边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漂起了雨,她将窗户关了起来,躺在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于是懒洋洋地拿起来,却赫然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钟藤”的名字。

她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打开灯傻傻地盯着手机,想到上次她喝醉酒后的窘态,没太敢接他的电话,眼睁睁看着手机又灭了!

她有些丧气地将手机扔在床上托着腮,感觉心情更加烦躁睡不着了!

可突然手机又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钟藤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迷路了。

短短四个字让林灵聆直接“噗嗤”笑出声,想到他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站在路边的傻样就想笑。

于是她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给他回拨了电话,钟藤很快接通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清冷冷:“听说你是本地人,想找你问个路。”

林灵聆往床上一躺优哉游哉地说:“你不会打车吗?”

“已经打了一个小时。”

她有些奇怪地问:“你到底在哪啊?”

电话那里顿了顿,回:“不知道。”

“……”

“那你看看身边有什么路标?或者建筑?”

电话那里又顿了顿,回:“很多树。”

“……”你大爷的!

96、Chapter 96

林灵聆让他把定位发来, 然后又给他打了过去, 告诉他应该怎么走穿过山道去坐公交,然而电话里一阵沉默, 林灵聆才突然想起来一件有些荒谬的事情, 这位小哥哥不会没有坐过公交车吧?

她清了清嗓子,清脆地说道:“算了吧, 你在原地等我。”

临挂电话前还特地嘱咐他:“别动哦。”

于是她套了件衣服拿起伞就准备出门,林妈妈还特地从房间出来问她这么晚了去哪, 她说去接个朋友一会回来, 就匆匆离开家了。

外面的小雨淅沥沥的,地面有些湿润,芜茳夜晚的出租车并不多,也许是下雨的原因车子更难打了点, 正好有辆公交车路过, 她干脆上了公交车,一路向着郊区驶去。

她也不知道这深更半夜的钟藤怎么一个人跑去郊区的清夷山, 只是公交停的地方离他的距离还是有那么一丢丢远, 于是黑漆漆的山道上, 林灵聆只能举着把透明小伞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难得有一辆私家车经过溅起一阵水花。

她将手机举在眼前看着方位, 直到和他发来的位置完全吻合,她才停下脚步,心里已经把钟藤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然而回身却看见他坐在山道边的路牙上,她无法忘记在看见他那一刻的心情, 他屈着长长的腿,头上顶着一件破厂服,低头看着地面雨滴打在地上的小漩涡,那英挺的轮廓此时却在雨滴下泛着一丝落魄的光泽,像被遗弃的可怜虫。

本来一肚子怨气的林灵聆在看到这一幕后,心中的愤慨莫名其妙消失了,隔着一条山道对他大声喊道:“钟藤!”

她的声音仿佛回荡在山谷间,一圈又一圈,钟藤终于抬起头望向她,细长的眼里有些茫然的神采,林灵聆又对他大喊了一声:“笨蛋!”

他才缓缓站起身朝她走来,他的身影那么高大,在黑夜里像堵结实的墙,只是浑身湿透了,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

待他走近才将顶在头上的厂服拿了下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林灵聆将透明的伞罩在他头顶,开口问他:“你这么晚了跑到这里来干嘛的呀?”

他两个手抄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有些不自然地说:“这里有很多枫树。”

林灵聆无语道:“关你什么事啊?你又不是园林局的。”

他垂着脑袋说:“我家原来住在红枫山上。”

林灵聆眨巴了下眼睛,又戳了下他的膀子:“你想家了哦?”

钟藤别别扭扭地一甩厂服调头就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