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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九张机门前便竖起一面朱漆告示,上书:九张机诚征衣袍新样,凡有巧思,皆可参选。一经录用,重金酬谢!

告示刚立上,街上的人瞬间便围了上来。

有识字的念道:“不可抄鉴旧款,否则作废。纹样、形制、功用,但有一处出新,皆可参选。前十名赏银十至百两不等…”

一听说赏银十两起,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快!接着往下念念,怎么参选?”有个大娘急切地问道。

旁边人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大娘,你还想参选吶?要是你都能行,我也该拿个头奖了!”

大娘脸一红:“谁说不行!这上面又没写不让俺参加,全家的衣服都是俺裁的呢,十里八乡的都夸俺手艺好!”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点点头,“确实可以参加。上面写了,只要愿意都可以参加,只要三日内把图纸交给店铺就成。”

“啊?还要图纸,俺连字都不识一个…哪里会画图哟!”大娘满脸失望。

“不会画图也行,”书生补充道:“喏,你看,这店铺门口不是支了张桌子吗?上面写着,他们请了画师,你把衣服样子描述给他,他帮你画出来也可。”

众人转头一看,铺子门口当真支了张桌子,一位长须读书人正在铺纸研墨。

大娘一听,立马挤开人群就往那边跑,众人看了,下意识就要跟过去。

转念一想,跟过去也没用,眼下脑子里也没什么好点子,去了也是白去。

得!还是赶紧把这消息带回去,说不定家里有人能选上。

总之,九张机的告示一出,就在青芜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是此事闻所未闻,二是赏金给的实在充足,且又不费什么。

不过一日,店铺就收到了几十张画纸。

起初只是些绣娘、裁缝来投,待听说“不拘出身,只看巧思”后,连茶楼说书的先生空闲时候都捻着胡子琢磨起花样。

第二日,铺子收到的图更多,而且作画水平显著提升。

其中有几幅,在沈绫一个现代人看来,都是可以直接装裱挂进书房的程度。

原来,不少读书人听说此事都来投画,他们本就擅丹青,闲暇时也常画人像,对人物衣饰还真是颇有研究。

第36章 人才

更令人意外的是,铺子还收到了几幅修士投的画,不过基本都是设计了符合自己修炼需求的衣袍。

店铺门口帮人画图的先生更是累的额头冒汗,沈绫一看这情境,只好又请了一位。

二位先生轮流不停地画,就算这样,排队的人还常常抱怨“画的太慢”。

沈绫哭笑不得,真是低估古代人的创作欲望了。

“我…我想画一件衣袍,按照二十四节气来的。”一个小男孩站在长桌前,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眼睛却很亮。

他用手比划着,“领口这儿可以缝一只春分燕,袖口缝蝉,腰间缝稻穗,下摆缝棉花…对了再加个兜,兜里可以装提神的药草!”

他看着画图先生把他说的画出来,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后面轮到一位挽着竹篮的妇人,她从篮子里掏出两朵并蒂莲放在桌上,略羞涩道:“劳烦先生,就按这个意头画。”

她的设计很简单,一件对襟衫,左襟绣竹,右襟绣山茶花,两片衣襟能拼成一幅完整图景。

“我和夫君在街两头摆摊,”妇人道:“他卖竹器,我卖花。若穿着这衣裳,远远一望就知是一家人。”

连隔壁胭脂铺的王娘子都来凑热闹,滔滔不绝地描述她理想中的裙子,“裙摆要像花瓣一样层层迭迭,走动时能随风飘动,但又不能露出脚踝”

三天下来,画师那边共收到两百余份图纸,加上直接投递的,总数竟达三百多。

沈绫让李木匠连夜赶制了一个大木架,将图纸一一编号后挂在上面,又在旁边设了投票箱,任人品评。

这场公开评选后来成了青芜城很久的谈资,甚至有人专程从别的地方赶来投票。

七日后投票结束,公示票数时,更是人满为患。

听到小男孩天马行空的图纸竟排在第十位,人群哗地炸开了锅。

沈绫亲自将十两银子交到小男孩手里,有个同样穿补丁衣服的妇人站在他旁边,跟孩子两个人喜极而泣。

妇人不停地摸着小男孩的头,说着夸赞和鼓励的话,男孩眼里的光比那日还亮。

还有那个大娘,她设计的衣服算不上多漂亮,却十分实用,竟也得到了相当可观的票数,拿了三十两。

钱娘子看中她扎实的手艺,还把她招去了绣坊。

大娘在旁边频频抹眼泪。她操劳半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平日普通活计中得到如此多的认可和收获,好像那些挑灯缝衣的穷苦日子,都不那么苦了。

最令沈绫惊喜的是,在征集作品中,他发现了两份极具才华的设计。

一份出自一个叫柳娘的绣娘,她设计的“流云广袖裙”获得了第一名,人也被钱娘子挖走。

另一份则来自一个叫文砚的落魄书生。

他绘制的“寒梅立雪袍”虽然落选,但不管是款式还是细节,都处理地极为精妙,简直像是一副极有意境的泼墨图。

沈绫对文砚很好奇,将他请到内室一叙。

文砚极为年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指上还沾着墨迹,显然常年与笔墨为伴。

沈绫开门见山道:“不知文公子可有意愿为九张机设计服饰?月俸三两银,只需提供设计图样。”

文砚一听,都不再多问,立时表态:“在下愿意!”

沈绫笑道:“那好,具体事宜,一会钱娘子与你细说。如果款式卖的好,还会有分红,也不要求你日日到店,不耽误你读书。”

文砚眼眶发红,起身长揖道:“不瞒沈掌柜,在下寒窗十年,靠抄书为生,月入不过五钱银子沈掌柜知遇之恩,文某没齿难忘!”

沈绫连忙扶起他。

有了专业的设计人才,九张机就不再局限于他一个人的创意。

这类评选也可以定期举办,既能搜罗人才,又能给所有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沈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展示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设计图上,仿佛为九张机照亮了更广阔的前路。

店铺琐事告一段落,沈绫终于有机会歇一口气。

这日,风裹着柳絮,簌簌落下,沈绫看着阿竹将最后一件逢春袍迭好,放入箱笼中。

这批逢春袍是天剑宗之前定制的,灵纹绣线用的是青岚院新收的灵蚕丝,功效比之前还要好。

“少爷,我跟小五去送就行,你还要亲自跑一趟吗?”阿竹擦了擦额角的汗。

沈绫点头,“嗯…我跟你们一起去。”

“好嘞。”阿竹欢快地应了。

沈绫想起之前江小怜他们曾对自己做的水壶很感兴趣,当时也承诺送他们几个,便吩咐阿竹把自己平时制的那些奇巧玩意儿带上一些。

阿竹搜罗了整整一只藤编箱子,什么水壶、可折迭铜镜、牙刷、扇子之类的。

因为这些小东西铺子里的人都很喜欢用,沈绫便定制了许多,有时也当份小礼物送给一些老主顾,颇为受欢迎。

又让小五跑去街上买了好些零嘴吃食,几人这才出发。

沈绫今日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长衫,衣摆处绣着若隐若现的星纹,衬得整个人清俊又矜贵。

阿竹笑道:“少爷今日真好看!”

小五不甘示弱:“掌柜的每日都好看!”

沈绫笑着点了二人一下:“就你们两个最滑舌。”

出城的路旁,野花开得正盛。

阿竹跟小五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店铺里的趣事,沈绫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不多时,天剑宗山门映入眼帘,沈绫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袍的褶皱。

“少爷,咱们去找谢仙长吗?”阿竹问。

沈绫摇摇头,“先把东西交给白璃。”他顿了顿,补充道,“谢仙长事务繁忙…倒也不必特意叨扰。”

他们早就是天剑宗的熟客了,山门处的守卫远远瞧见九张机的马车便放了行,阿竹跟守门的弟子道了声谢。

刚行过一段,就听见白璃清亮的嗓音传来:“沈掌柜!”

他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飞奔过来,发带在脑后飞扬。

白璃一身天剑宗弟子常服打扮,沈绫有些感慨,比起第一次见,也已经有几分长开的模样了。

“听说你今天要来,我特意在这儿等着呢!”白璃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在阿竹的包裹上打转。

沈绫笑着想,这馋嘴的品性倒是从未变过,让阿竹把吃食都拿给他。

白璃嘿嘿笑道:“沈掌柜最懂我了!”

小五也把装着逢春袍的箱笼卸下来,白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图纸上还要好看!大家肯定喜欢。”

沈绫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眼中也浮出一丝笑意。

他示意阿竹将藤箱搬过来,“这些是送给你们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胜在有趣。”

白璃打开藤箱,“哇”了一声,先是捧出个水壶,又拿起折迭铜镜反复开合,最后对一把嵌着清凉玉的扇子爱不释手。

他欢喜极了,“我这就去叫江师姐他们过来!”

沈绫无奈地拉住他:“不急,还是先把逢春袍验过吧。”

白璃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

沈绫让阿竹和小五帮白璃把东西送过去,白璃走之前好心提醒道:“沈掌柜,师兄就在练剑坪那边。”

沈绫笑笑,点点头,往练剑坪方向去。

春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处桃林的花香,沈绫心情愉快地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了,早都已经十分熟悉。

转过一道回廊,远处出现两个人的身影。

谢凛手上握着寒昭,应是刚才正在练剑,旁边还有一人。

曲照夜一袭月白长衫,正侧头对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笑。谢凛倒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只不时回应几句。

沈绫停在原地,没有上前。

倒是谢凛先看到他,抬步向他走来。

曲照夜一怔,这才转过头来,笑着跟沈绫点点头,也一并跟了过来。

“沈道友。”曲照夜远远便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听闻九张机近日举办了一个征集活动,着实有趣,我都差点想去参加。”

“曲公子过奖了。”沈绫掩下心中莫名的情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一提。”

两人寒暄几句。

沈绫有些心不在焉,谢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而来的弟子打断。

“师兄!宗主正四处找你呢。”

谢凛皱了下眉,深深看了沈绫一眼,嗓音低沉道:“等我片刻。”

说完便跟着弟子离去了。

曲照夜目送谢凛走远,忽然笑了一下,“没想到沈道友与师兄如此熟识,倒没听师兄提过。”

沈绫淡淡道:“之前多蒙谢仙长关照。”

曲照夜似乎颇有兴致,“沈道友如果不忙,不如一起逛逛?”

沈绫无可无不可,便没有拒绝。

两人随意在山上走动,曲照夜开口:“沈道友可知静姝前辈?”

沈绫摇头,“未曾听说。”

曲照夜似乎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师兄会告诉你…静姝前辈是叶宗主的道侣,下月便是静姝前辈的忌辰。”

沈绫有些意外,他确实不知道叶宗主还有位逝去的道侣,也就是谢凛的师娘。

第37章 策马

毕竟,谢凛也不是会说这种事的性子,就算会说…可能他们也没到如此亲密的关系吧。

沈绫胡乱想着,心里有些烦躁。

曲照夜再次开口:“她也曾是丹霞谷弟子,与叶宗主结为道侣后便留在天剑宗,二十年前不幸陨落。”

沈绫不知该说什么。

曲照夜话锋一转,笑道:“你知道天剑宗与丹霞谷世代交好,两宗历来有联姻传统。”

他状若随口提起,“这次师父与我过来,也是想商议我和师兄合籍一事。”

话音未落,沈绫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砸的他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之前心下不明的情绪,莫名的烦躁,似乎都有了出口。

原来如此。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曲照夜后面又笑着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心情不错,又跟他分享了一些别的。

沈绫也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胸中情绪激荡,差点维持不住体面,只勉强回了句身体不适,便在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阿竹喋喋不休地说着天剑宗弟子们收到东西时的高兴劲儿,沈绫却完全不在状态。

窗外景色飞逝,他眼前不断浮现出曲照夜说话时期待向往的神情,还有两人站在一起时相配和谐的画面。

“少爷?少爷!”阿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去青岚院。”沈绫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哑的厉害。

阿竹吓了一大跳,“少爷,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很差。”

“无事。”沈绫闭上眼睛,不愿多说。

阿竹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忧心忡忡地坐在一旁。

到了青岚院,沈绫便径直向后院走去。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停止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青岚院的马厩前,陆明正给一匹枣红马刷毛,看到沈绫有些惊讶:“来了。”

“陆兄,教我骑马。”沈绫直接道。

陆明手中的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吃惊道:“现在?”

“现在。”

陆明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转头去瞧阿竹,眼神询问。

却见阿竹挤眉弄眼一番,最后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行,学会骑马也好,马车总是不方便。”

他腾出位置。

沈绫上前摸了摸枣红马的脖子,出人意料的是,那匹枣红马竟异常温顺地任他抚摸。

陆明在一旁指导他骑马的要领,沈绫却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骑马的人。

“慢点!”陆明惊呼,“这畜生性子烈……”

他的话戛然而止,枣红马乖顺如绵羊,沈绫轻轻一夹马腹,它便小跑起来。

陆明:“……”

然而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追着沈绫说一些注意事项。

沈绫很快就掌握了节奏,渐渐加快速度。

“我出去转转!”他头也不回地喊道。马蹄扬起,很快就冲出了院门。

陆明在后面急的跳脚:“太阳快落山了,早点回来!”

可惜他的话很快便被风吹散了,沈绫耳边只余呼啸而过的风声。他终于在这片苍茫中,得到了片刻喘息。

沈绫抓紧缰绳,任由枣红马在旷野上驰骋。迎面而来的劲风将郁结在胸中的烦闷一点点撕碎,又随着飞扬的鬃毛散落在身后的烟尘里。马蹄声急如骤雨,两侧的景物化作斑斓的色块。

不知奔出多远,枣红马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一条溪水旁低头啜饮,发出满足的响鼻。

溪水映着流云,将沈绫晃动的身影揉碎又拼起,他胸口还是有些闷,但滞涩感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去大半。

沈绫翻身下马,双腿因长时间骑行而微微发抖。

他这才发现暮色笼罩,天已经快黑了,他却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

大概是后山深处吧。

他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汗水浸透了后背,但呼吸间都是草木的清香,并不觉得太难受。

他仰起头,看到天边有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谢凛说过的一句话,轻笑出声。

“你可知世上有一句话,叫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言犹在耳,没想到中招的是自己。

枣红马喝完水又挨到他身边,沈绫摸了摸它,这些小动物似乎都对他格外亲昵,上次的小灵兔也是,这匹枣红马也是。

这时,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传来,沈绫警觉地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一处草丛在簌簌抖动。

他顺着呜咽声找去,发现一只金色的小兽被猎人的陷阱夹住了后腿,正可怜巴巴地挣扎着。

那小兽不知是什么品种,似貂非貂,通体金毛,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沈绫将星河绣月收起,小心翼翼地靠近它,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帮你。”

小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巧地趴着,不再挣扎。

沈绫将陷阱破坏,将小兽抱出来,放到一旁的草地上,示意它可以走了。

小兽却不逃走,反而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袍角。

沈绫对自己吸引小动物一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倒是通人性。”

沈绫笑笑,撕下一截衣摆帮它把伤口包扎起来。小兽的毛发触手温暖,色泽漂亮,像是阳光一般。

包扎好后,它也没有离去,好像赖定沈绫了。

沈绫无奈,只好把它抱回了松树下。

一人两兽又在松树下呆了一会儿,最终沈绫还是怕阿竹和陆明他们担心,起身准备回去。

他不记得回去的路,只能凭印象走,好在枣红马识路,等回到青岚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回程时,小兽乖乖趴在他肩头,偶尔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他的耳朵,沈绫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平静下来。

等回到青岚院,自然听了陆明和阿竹的好一顿唠叨。

“这是什么灵兽?”段老举着油灯仔细端详,“老夫活了六十载,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灵兽。”

青萝试着喂它灵草,小兽却嫌弃地别过头去。

众人都被它逗笑了。直到沈绫摘来几颗砂果,它才欢快地吃起来。

“许是我们见识短浅。”段老摇摇头,“不过修真界灵兽种类千千万万,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沈绫点点头,他倒不在乎这个,什么品种也好,只要它愿意留下,他一定会把这小家伙照顾好。

当晚,小兽就趴在沈绫枕边入睡,还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就叫你金团吧。”沈绫轻声道。

金团睡的很香,沈绫望着窗外的月亮,却有些失眠。

次日,回到九张机,小六就迎了上来,“掌柜的,昨日谢仙长来找过您。”

沈绫一怔,这才记起昨日谢凛似乎说过让自己等他,但自己…罢了。

“可有说是何事?”

小六摇摇头,“听说您不在,就留下了这个。”

他说着,递过一个白玉雕成的小巧灵器,“说是可以传音,您可以自己问问谢仙长。”

沈绫沉默片刻,接过了传音器,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灵器状若一个小小的蜗牛,玉质极佳,玉面上刻着精细的符文,触手十分温润舒服。

如果是一天前,他收到这个礼物,定然十分开心,说不定已经在琢磨回礼了。

此刻…

既然不是十分紧要的事,他轻轻摩挲着玉面,最终只是将它收入了袖中。

这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九张机的门板刚卸下,街角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绫正在后院清点青岚院刚送来的灵蚕丝,跟陆明交谈几句,就听阿竹声音传来。

“少爷!出事了!”阿竹气喘吁吁地跑来,“外头来了几个佩剑的修士,气势汹汹的,说要找咱们讨个说法!”

沈绫蹙眉,放下手中的账册,“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玄剑门的弟子。”阿竹缓了口气,“说他们宗门之前购入的一批逢春袍有问题,好几个弟子穿了以后都走火入魔了!”

两人心头一紧,陆明皱眉道:“所有灵纹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此事怕有蹊跷。

几人快步来到前堂,刚掀开帘子,就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找你们掌柜的来!”

大堂中央站着五六个身着青色衣袍的修士,为首的男子约莫二三十岁,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宗门标记。

他身后几个年轻弟子也面色不善,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沈绫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在下便是九张机的掌柜沈绫,诸位道友勿急,还请细细道来。”

为首的男子见他有礼,也稍稍敛了火气。

“我乃玄剑门大弟子赵寒松,上月在你这里订了二十件蕴灵袍,让弟子穿着修炼,如今门内已有六人在修炼时走火入魔!”

他说着又激动起来,“今日定要你们九张机给我们个说法!”

“没错!”

“给个说法!”

“别想店大欺客,我们玄剑门也不是好惹的!”

众弟子群情激奋,叫嚷不休,引的店里顾客和街上路人纷纷瞩目。

第38章 隐瞒

“各位道友息怒。”

沈绫声音平稳,“若真是我们九张机的法袍出了问题,定会负责到底。不知可否让我查看一下出问题的法袍?”

赵寒松冷哼一声,从随身的包袱里甩出一件青色长袍。

沈绫接过仔细检查。

这件逢春袍用的是上等灵蚕丝,衣襟处绣了逢春纹,仔细看去灵纹并无异常。

沈绫用指尖轻轻抚过衣袍,悄悄注入灵力,沿着灵纹脉络又仔细探查一番,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把衣袍递给陆明,示意对方来看。陆明也仔细查看过,对沈绫摇摇头,“没有不妥之处。”

沈绫沉吟片刻,抬头看向赵寒松,“赵道友,这些法袍可是直接从铺子购入?”

赵寒松神色一滞,随即怒道:“怎么,你们还想推卸责任?”

沈绫摇头,“并非推卸责任。只是法袍本身并无异样,总得先弄清楚缘由。”

阿竹悄悄上前,附在沈绫耳边,“少爷,确实有他们的单子记录。”

沈绫皱眉。

赵寒松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想插嘴:“师兄…”

“没你说话的份。”赵寒松严厉地打断他,弟子低下头去。

赵寒松随即对沈绫道:“除了法袍,我们已经排除了其他所有因素。如果你们不认,那就随我回宗门看看那些走火入魔的弟子,你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沈绫倒没什么不敢的,点点头应道:“好,我随你们走一趟。”

陆明一听,急忙拉住沈绫的袖子,“沈兄不可!此事蹊跷,不能贸然行事。要不…还是跟天剑宗或者谢仙长打声招呼吧,同是剑修,他们总会卖个面子。”

沈绫沉默片刻,“不必麻烦,先去看看情况再说,这几人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陆明欲言又止,但见沈绫似乎不会改变想法,只得作罢,“那我跟你一起去。”

几日后,九张机。

谢凛踏入店门时,小五小六正在整理货架,阿竹在柜台后面记账。

见是谢凛,阿竹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谢仙长!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凛眸光淡淡扫过,没有看到想找的人,“你家少爷呢?”

阿竹挠了挠头,“少爷两日前就出门了,至今未归。”说着,把沈绫去玄剑门查事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地都跟谢凛说了。

谢凛眉头蹙起,“他只身前往?”

阿竹摇头,“不是,跟陆仙长一同去的。”

谢凛脸上看不出神色,转向小六,“前日可有把传音器给他?”

“给了给了!”小六连忙应道,“上次您吩咐的,当天就给掌柜的了。”

谢凛静默一瞬,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转身离去。

两人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今日的谢仙长,似乎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两匹青鬃马踏着晨露,在官道上疾驰。

沈绫握紧缰绳,山间的风掠过耳畔,带来微微凉意。

这是他第二次骑马,他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骑马。骑马虽颠簸,但也很有乐趣,仿佛能把那些烦心事也一并颠簸去了。

本来前事未平,一事又起,他心中颇为烦躁,眼下在这晨雾中策马片刻,那股烦躁心绪也被冲淡了几分。

陆明紧随其后,时不时看一眼玄剑门弟子,不满道:“都跟着他们来了,还前后防着我们呢。”

沈绫牵起嘴角:“无妨,到了地方自然见分晓。”

其实他这次敢跟玄剑门前来,并非完全莽撞。

其一,他确实想查清此事。

其二,自从发现星河绣月的另一种力量,他姑且称作“星力”,他的灵海已经十分深厚,恐怕已少有人是对手。就算有什么阴谋,当做试试手也行,左右自保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其三么,便当出来散散心了。

玄剑门坐落在落霞镇,一片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因每日黄昏时漫天霞光映照而得名。

镇子不大,但靠近一处灵脉,常有修士往来。玄剑门便在此开创宗门,至今也不过十余年,在当今修真界,也只是个小门派。

“到了。”赵寒松勒马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前,翻身下马,语气生硬,“跟我来。”

沈绫和陆明也陆续下马,跟着他穿过庭院。院中几名玄剑门弟子正在练剑,见他们进来,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警惕。

“赵师兄回来了!”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迎上来,却在看到沈绫二人时脸色一变,“师兄,他们就是九张机的人?”

赵寒松点头,“带他们去看看陈师弟。”

那名弟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是师父说”

“师父那边我自有交代。”赵寒松打断他,转头对沈绫粗声粗气地说:“走火入魔的弟子都在内院,你们自己去看。”

几人来到内院,内院比外院更加幽静,几株古松掩映下,三间厢房门窗紧闭。

赵寒松推开最左边的一间,浓重的灵草灵药味立刻扑面而来。

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青灯幽幽燃着。

榻上盘坐着一名年轻修士,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双眼紧闭,周身灵力紊乱,时而暴涨时而萎靡,显然正在极力压制体内暴走的灵气。

沈绫走近两步,仔细观察了片刻,伸手搭上那弟子的手腕。

“你做什么?”赵寒松警惕道。

“诊脉而已。”沈绫头也不抬,指尖灵力缓缓渗入对方经脉中,仔细探查。

甫一接触,他便察觉到一股异常暴戾的气息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与正常的灵力运行截然不同。更奇怪的是,这股暴戾之气似乎是因两股力量对冲引起。

陆明也探察了另一名弟子,脸色凝重:“灵力运转十分混乱,确实是走火入魔之象。”

沈绫收回手,转向赵寒松,“灵力运转失常,不能推定就是法袍的原因。待我将法袍仔细拆解检查一番,再下定论不迟。”

“还是那句话,若真是法袍的问题,九张机自会负责,若不是”

赵寒松挺了挺胸膛,“若不是,我自会亲自登门道歉。”

沈绫点点头,“如此甚好。烦请赵道友给我们安排一个安静的地方。”

赵寒松挥挥手,“隔壁房间空着,记住别耍花样。”他吩咐弟子去拿法袍和所需物品,然后把两人带到隔壁厅堂。

“给。”一名弟子捧着东西进来,没什么好气地放到桌上。

沈绫先不跟他们计较,接过法袍,一寸寸看起来。

灵纹没有问题,按理说当有蕴养灵力之效,可观那名弟子,分明是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导致。

如果有另一种符文或阵法,起到与灵纹相反的效果,是不是就可以解释这种现状?

赵寒松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瓮声瓮气道:“你以为我们没想到吗?门主亲自查验过,衣袍上既无符文也无阵法和其他。只有你们九张机的法袍,一向不知是什么秘法,定是这袍子出了问题,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沈绫淡淡道:“赵道友稍安勿躁。逢春袍售出许多,单天剑宗就有上百件,从未出过问题。到底是何原因,查清再议不迟。”

赵寒松一噎。

沈绫又将法袍平铺在桌上,拿着剪刀,沿着衣料纹路寸寸剪开,每一处断面都仔细查看。

拆到一处内衬时,他眸光一凝,“这是什么?”

其余人闻言立刻围了上来。

沈绫小心地拆开内衬的缝线,随着丝线被挑开,几缕极细的红色丝线显露出来,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其他织线融为一体。

“这是”陆明倒吸一口气,“血蚕丝?”

赵寒松上前确认一番,脸色极差,“确实是血蚕丝。”

血蚕丝,乃邪修常用之物,与天蚕丝不同,血蚕丝有吞噬灵力之效。

若将此邪物织入蕴养灵力的法袍中,长期穿着导致修士走火入魔倒也不奇怪。

陆明松了口气,“这绝不是九张机所为。不要说我们好好的蕴灵袍,万没有多此一举,砸自己招牌的道理。就说这血蚕丝,在灵市上都有求无供,价值不菲——究竟何人如此居心,赵道友还要自己想一想才是。”

这个道理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事已至此,跟玄剑门无冤无仇的九张机基本已经排除了嫌疑。

赵寒松脸色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怒极,咬牙道:“确实是我鲁莽,先前失礼之处,还请沈掌柜见谅。来日待我揪出幕后之人,定亲自登门请罪!”

他倒是个汉子,认错也痛快。

沈绫此时也不愿多追究此事,“只要你澄清便罢了。”

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赵寒松怕是以为幕后之人是玄剑门的仇家,沈绫却不这么想。

血蚕丝难得,织入衣袍不仅费时费力,更需要高超技巧,如果不是他亲自拆解,恐怕很难发现如此隐秘的织线。

这么折腾一番,就为了让一个小门派的几个小弟子走火入魔,实在说不过去。

此事怕是冲着九张机来的。

沈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寒松,“赵道友,我再问一次——这些法袍,当真是从九张机直接买入的吗?”

赵寒松神色一僵,终于坦白:“实不相瞒…并不是。”

第39章 设局

陆明气道:“你这人!上门泼脏水也便罢了,连句实话也不说!”

赵寒松作为宗门大弟子,一向在弟子间颇有威望,此时被人当面指责,自己又确实理亏,羞惭之下一张脸涨的通红。

经他解释,沈绫才知道,原来这批衣袍还真不是他直接上门买的。

“我们先去店里买过,弟子们都觉得有用,就想再买一批。”

赵寒松惭着一张脸,“结果去九张机一问,小二说店铺单子都排到一个月以后了,我们不想等,便走了。”

“结果出门之后,有个修士主动找上我,说他们宗门恰巧订多了,不如匀一些给我们。”

沈绫哭笑不得,这是遇上古代黄牛了。

“没过几天,他就把这批逢春袍送了过来…”

好好好,还是个零利润代购的黄牛,价钱倒是没加,加在别的地方了。

赵寒松回想一番,又恼又怒:“可恨这人藏头藏尾,始终不说自己是哪个门派,我竟也没有起疑!若要让我抓住他,定饶不了他!”

沈绫心中了然,有人为了对付九张机,精心设局,玄剑门怕只是倒霉,正好被选中而已。

“赵道友,既然法袍并非直接从九张机购得,而是经第三方转手,按照修真界《百工律》,九张机本不该担责。”

赵寒松连声应是。

“不过…”沈绫一本正经,“我亦不愿别人拿九张机做筏,此事我定会协助你们,彻底查清。”

赵寒松惊讶后感动不已:“这…这实在是,多谢沈兄!没想到沈兄如此高义!以德报怨,实在让在下惭愧!”

沈绫摆摆手,笑的一脸温和,“赵兄不必客气。我倒想到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夜色如墨,玄剑门别院内灯火通明。

沈绫站在窗前,指尖轻敲窗沿,目光落在院中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

这是一具用稻草扎的假人,再泼上些鸡血,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消息可放出去了?”沈绫问。

赵寒松压低声音:“放出去了。师弟他们的事,镇上的修士都知道,我让人在落霞镇的酒馆、茶楼悄悄放出消息,说我们在理论的时候气不过动了手,‘不慎闹出人命’。”

沈绫唇角微勾:“很好。”

赵寒松略有些不安,“沈兄,这计策能行吗?万一幕后之人不上钩…”

“他一定会。”陆明从旁解释,“对方既然敢在法袍里动手脚,必然时刻关注事态发展。如今传出‘人命’,他们一定会前来确认。”

赵寒松听罢,心里踏实很多。想起什么,冷哼一声:“我已经安排了十几名弟子埋伏在院内各处,只要有人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沈绫提醒道:“记住,要留活口。”

子时刚过,不负众人所望,别院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轻盈落地。黑衣人贴着墙根潜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最终锁定在西厢房。

西厢房灯火昏暗,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围在一具“尸体”旁,似在低声商议。

黑衣人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窗户,指尖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眯眼向内窥视。

屋内,陆明被捆在一根柱子上,赵寒松背对窗户,声音发狠:“…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一名弟子低声询问:“师兄,那尸体怎么处理?”

“先埋在后山,等风头过了再说。”

黑衣人自以为窃到准确信息,正欲退走,突然浑身一僵,一柄冰凉的长剑正抵在他脖子上。

玄剑门弟子埋伏多时,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沈绫慢慢踱出来,笑问道。

黑衣人猛地转身,拼着脖子流血,想从袖中甩出什么东西。

沈绫岂会如他所愿,早有防备,几根银针瞬间钉穿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出声,与此同时,玄剑门弟子一拥而上,一张剑网将黑衣人逼至墙角。

“拿下!”赵寒松厉喝。

几息之后,黑衣人被五花大绑丢在了地上,面巾被人一把扯下,露出一张乍看十分憨厚的面孔——正是当初倒卖法袍给玄剑门的那个人!

赵寒松一见这人的脸,便恨得牙痒,“好啊,竟然是熟人。”

黑衣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脸色惨白。

赵寒松手持一根烧红的铁签,冷冷道:“我问你,谁指使你在法袍里掺血蚕丝?”

黑衣人咬牙,“我、我不知道什么血蚕丝…”

“嘴硬?”赵寒松将铁签一寸寸逼近他的皮肤。

黑衣人发出凄厉惨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滚下。

沈绫站在阴影处,淡淡道:“你不过是个跑腿的,何必替人扛罪?玄剑门六名弟子因法袍走火入魔,这笔账,你觉得该算在谁头上?”

那人终于受不住,浑身发抖,“我…我确实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赵寒松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是…是云裳阁的高管事!他给了我一块上品灵石,让我在法袍内缝入血蚕丝,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

沈绫眸光一冷,果然如此!

赵寒松大怒,“就因为一块上品灵石,罔顾我玄剑门弟子性命!”他上前一步,就要直接杀了这黑衣人。

黑衣人连连大叫求饶,沈绫劝道:“赵兄,血蚕丝是他们所用,弟子走火入魔一事,他们或许能有解决之法,不如让他将功赎罪?”

黑衣人猛点头,“对!我愿意!我愿意将功赎罪!”

赵寒松啐了一口,甩开他,“姑且留你一条狗命,若还敢耍花招,定送你一命归西。”

黑衣人连称不敢,沈绫淡淡对他道:“给高远山传信,就说——你有重大消息告知。”

午时,落霞镇最大的茶楼“听雨轩”内,宾客满座。

二楼雅间,几位宗门长老正品着灵茶,谈笑风生。他们是受玄剑门门主邀请前来“品鉴法器”的,其实他们也有点好奇,最近镇上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玄剑门竟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沈绫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不时扫向窗外。

“来了。”陆明道。

街角,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高远山。

他神色匆匆,进门后直奔二楼,在黑衣人信上约定的雅间前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出异样,这才推门而入。

雅间内,对方早已等候多时。

“有什么事何不在信上说?”高远山不满,压低声音,“死的人可是沈绫?”

对方点头,“是、是他…事关重大,不敢传信,他们好像发现法袍被人动过手脚了。”

高远山呼出一口气:“死了就好。”又脸色一转,“废物!当初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小的也没想到他们会查得这么细,毕竟只是在袍子里织入几条血蚕丝而已,谁知道这都能被看出来。”他缩了缩脖子,“现在怎么办?如果此事暴露,玄剑门也就算了,如果天剑宗插手,我…”

“慌什么!”高远山冷笑,“无凭无据,谁能证明是我们动的手脚?再说了,”他眯起眼睛,“就算是天剑宗,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那些走火入魔的弟子?”

周管事讥笑道,“我倒是不知,你什么时候成了菩萨心肠?别说只是走火入魔,就是真死了谁还管他们?”

话音刚落,雅间的屏风就被人一脚踹倒!

赵寒松和玄剑门弟子持剑而立,怒火中烧,“好你个高远山,今日我定要你命丧于此!”

周管事骇然失色,转身就要逃,却见出口已被各派人马堵死。

沈绫缓步上前,手中捧着那件拆解了的逢春袍,血蚕丝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红光。

“诸位前辈,”他高声道:“证据在此,话诸位也听到了。云裳阁不但陷害我九张机,还视宗门弟子性命如无物,今日如此对玄剑门,想必来日对其他宗门也是一样。”

全场哗然。

一个宗门的长老拍案而起,“云裳阁暗害修士,此等行径,有违天理!”

另一个宗门门主也怒道:“为争生意,就拿数条人命当儿戏!这样的店,如果还存于修真界,我李某人第一个不容!”

“就是,心思全在害人上!”

“砸了他们的店!”

“之前就听说云裳阁陷害九张机偷他们灵物,如今一看,不仅死性不改,还更下作了!”

“阴邪手段,这块招牌,也算烂透了!”

周高远山面如死灰,突然用力咬向自己的舌头。

“想死?”赵寒松一把卸掉他的下巴,“没那么容易!”几名弟子立刻上前,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押下去!”玄剑门门主道:“今日之事,云裳阁必须给我玄剑门,也给修真界一个交代!”

此事虽是云裳阁针对九张机而起,然而连累玄剑门多名弟子走火入魔,众人又听了高远山一番毁人三观的话,群情激奋。

事件发展至今,九张机反而早已不是事件中心。

高远山和黑衣人被玄剑门带回,玄剑门势必会找云裳阁算账,沈绫根本不用多管。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便好。

第40章 定情

落霞镇外,暮色渐沉。

沈绫和陆明骑行在山道上,马蹄踏过碎石,发出嗒嗒声响。

远处群山如墨,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总算解决了。”陆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沈兄,这次多亏你设局,不然还真抓不住云裳阁的把柄。”

沈绫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蹙,勒马停住。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风拂过枝叶,却又隐约夹杂着金属摩擦的细响。

“有人。”沈绫低声道,腕间的星河绣月震颤起来。

陆明神色一紧,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

下一秒——

“嗖!嗖!嗖!”

十余道黑影从林间暴起,刀光如雪,直逼二人而来!

陆明气的大骂:“阴魂不散!”随即,符篆不要钱似的甩出。

“爆!”

一连串的云雷符在山道上炸响,三四个杀手被炸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几棵林边的树。

更多的黑影仍继续扑来,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沈绫眸色一冷,周身灵力大涨。他手腕轻翻,星河绣月化作漫天银芒激射而出,每一枚银针都裹挟着精纯灵力,在空中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星罗棋布!”

银针如雨,精准刺入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眉心,那些人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突然僵了一下,随即轰然倒地。

“沈兄好手段!”陆明见状精神大振,又甩出几张“缠束符”,金色的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网,暂时阻住了部分杀手的攻势。

奈何人数实在太多,转眼间已有十余人突破符篆封锁,刀锋直取沈绫要害。

沈绫不慌不忙,双手结印,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

他指尖轻点,那些刺入杀手眉心的银针自行飞回,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网。

银网所过之处,又有七八名杀手被绞成血雾,其余人见状,攻势为之一滞。

“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为首之人厉喝道:“结阵!”

沈绫当真有些吃惊了。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专门培养的死士。眼下最有可能对他痛下杀手的,也就是刚刚倒台的云裳阁。

但他真没想到,云裳阁竟舍得下如此血本,不是对他恨之入骨都说不过去。

余下的杀手在领头人命令下开始结阵,刀光连成一片,在空中凝成一道血色刀芒,朝着沈绫当头劈下。

“沈兄,小心!”陆明急得大喊。

“铮——!”

一道凛冽剑光破空而来,如霜雪倾泻,瞬间将血色刀芒斩断。余波未消,震荡之下,杀手们齐齐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如此剑气,几人骇然回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踏剑而至。

“谢仙长?”陆明瞪大眼睛,而后转惊为喜,精神抖擞,“有救了!”

谢凛眸色冰冷,手中长剑未停,剑锋所指,杀手们尚来不及逃命,就纷纷如割麦般倒下。

不过瞬息,就只剩一人,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步步后退。

沈绫本想留他个活口问话,无奈这名死士眼见刺杀无望,回去也不可能活,立时就咬破了口中毒囊自尽。

转眼间,山道上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绫叹了口气。

谢凛收剑落地,目光冷冷扫过二人。

陆明有点摸不着头脑,谢凛像是专程赶来救他们的,救完人态度却如此冷淡。

他偷偷瞥了沈绫一眼,发现自家沈兄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多谢谢仙长相救。”陆明只好拱手道谢,又说了几句别的,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谢凛只淡淡“嗯”了一声,未多看沈绫一眼,便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沈绫和陆明只得快步跟上。

山风掠过,沈绫觉得自己的胸口更闷了。

谢凛没有骑马,看样子也不打算再御剑,两人便也只得牵着马,默默跟在后面。

陆明一头雾水,不停朝沈绫挤眉弄眼,用口型问:“谢-仙-长-这-是-怎-么-了?”

沈绫苦笑着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直觉告诉他,谢凛是专门来寻他的,但想起曲照夜的话,他又不想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没走多远,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空中也开始飘起雨点。

夏天的雨,说大就大,转眼间雨势就已经大的无法赶路。

恰巧路边有一家客栈,三人只得暂歇一晚。

客栈很小,老板娘看店,一见他们浑身湿透,连忙引他们进门。

老板娘有些拘谨,为难道:“几位仙长,小店只剩两间房了,您看怎么安排?”

沈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谢仙长单独住一间吧,我和陆兄可以凑合一下。”

话音刚落,谢凛搭在柜台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咔嚓!”一声,柜台一角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店家惊呼一声,谢凛却已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谢仙长!”沈绫大惊,连忙追出去。

“谢仙长!”

大雨如注,谢凛走在雨幕中,仿若未觉。他的衣袍已被淋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谢凛!”

这一次,谢凛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沈绫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客栈,没进前堂,只进了侧面一间不知放什么的杂物间。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照亮两人的面容。

谢凛静静看着沈绫,眼中神色看不分明。

沈绫站在他身前,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伸手擦了擦,想张嘴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只道:“我是觉得…你不想跟人挤一间。”

“所以?”谢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也比平时更冷。

沈绫顿了一下,“我…”

谢凛等着他说,但沈绫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于是谢凛开口了,语气十分冷漠:“天剑宗不告而别,传音器也无音讯,遇险不曾告知,如今,倒是善解人意。”

沈绫没料到他一口气能说这么多,顾不上惊讶,就觉这些话竟然如此有杀伤力。

沈绫只觉自己胸口发酸,酸的有些疼,甚至还有种令人感到耻辱的委屈。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进谢凛眼中,“那你呢?谢仙长如果把我当朋友,合籍这等大事,该提前告知才是,也好让我准备一份妥帖的贺礼。”

谢凛一怔,“什么合籍?”

沈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别无二样,“听闻谢仙长与曲道友正在商议合籍之事。”

“荒谬!”

谢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你这些时日的疏远,就是因为这个?”

沈绫吃痛,却不肯出声。

谢凛看了他半晌。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沈绫也明白过来什么,心脏开始咚咚咚狂跳。

谢凛微微俯身,眼睛幽深如墨,嗓音低的近乎沙哑,“即便我要与人合籍…你又为何要躲?”

沈绫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恨不得生出第三只手来,替自己按住狂跳的心口。

他没法跟这样的眼神对视,“…我没有。”

谢凛又不说话了。

但沈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好似在一寸寸地审视他。

他有些受不了。

沈绫自暴自弃地想,算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横竖多不了几分体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对方,“何必要问?…但我却从来不知两宗有联姻传统,更不知你们…”

谢凛的眼神在一瞬变的炽热后又冷下来,“天剑宗的旧例,与我何关?曲照夜也与旁人并无区别。”

沈绫微微一怔。

今晚的谢凛,他当真从未见到过。

他一直以为谢凛的淡漠是因为克制而内敛,却从没想过,他的淡漠,只是因为他对一切都不在意。

可他想来想去,并不讨厌这样的谢凛,因为此刻这双眼里有他的身影。

他想,这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那些淡漠的表象,就会被全部撕碎。

谢凛又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还有其他问题吗?”

沈绫茫然地摇摇头。

谢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似无心又似懵懂,让他又爱又恨。

他偏头狠狠吻了上去,又在双唇相触的瞬间停住,看见对方瞬间闭紧了眼睛,眼睫乱颤。

谢凛低笑一声,扣住沈绫的后颈,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这个吻骤然变得炽烈,如同燃起的野火,烧尽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下次别再瞒我。”气息洒在沈绫耳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绫顾不上点头,只得在极致的纠缠中更紧地拥住了对方。

夜雨渐歇。

檐角滴落的水滴发出滴答声响,陆明在客栈大堂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眉头紧锁。

自沈绫追着谢凛出去后,他便坐立难安,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又起争执。

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寻人,忽听门外脚步声渐近,他抬头一看,就见沈绫和谢凛一前一后踏入客栈,陆明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快步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谢凛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间那股冷意消散殆尽。而沈绫则微微低着头,耳尖有些泛红,眼神更是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