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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叶锁金枝 守阙抱残 15515 字 3个月前

然而这种鞋贵是贵,但却都贵在了精致上。

季诩自己在这方面从来都只讲究个能穿就行, 导致分不清料子的好坏,只知道往最贵的挑。

虽说也不算薄,但比起每年冬天李吹寒花费大量人力财力从西域为时榴采购回来的兽皮绒靴,他买的鞋子还远远满足不了时榴的保暖需要。

于是在正融雪的土地上待了几个时辰后,等李吹寒发现时榴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时,他的脚就已经被冻得难以动弹了。

等把他抱回屋里轻轻放在床榻上后脱下鞋子一看,直接把李吹寒脸气得红了。

但他既不敢怪妻子鲁莽,也不敢诋毁这位妻子新上位的心肝。

只好憋着火气打了一盆热水过来想为时榴暖脚,结果又因为一时间被气昏了头导致温度被把控好。

几乎是时榴脚刚一放进去——

下一秒整盆热水都被踢翻,一滴不剩地全都浇在面对着他蹲下的李吹寒身上。

……

好像是有点偏烫了。

李吹寒将前额被浇湿所以有些挡视线的碎发捋至脑后,又马不停滴地起身去重新打了一盆热水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打算用热毛巾来敷时榴的脚。

舒适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

感受着手上细腻柔软的触感,李吹寒假装低头换洗毛巾,实则偷偷贴近妻子裸露在他眼前的足,随后,猛吸一大口……李吹寒又把自己哄好了。

屋外的侍卫久久未等到两位主子的示意,倒是觉得有些诡异。他心想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便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所以才被忽视。

于是他再次叩响门扉:“侯爷……”

“知道了,下去吧。”

不知为何,侍卫似乎从李吹寒的语气中听出些不耐。

侯爷平日里虽喜怒无常,可在夫人身边时往往都会比较收敛,表现出温文尔雅的嘴脸。今日怎的突然又变得如此暴戾?

作为下人他不敢细想太多,即使心中着急,也只得叩首退下:

“是。”

“还不走?”

再次被李吹寒伺候着穿上熟悉的白狐靴后,时榴敛下眸中的冷意,扭头看向窗外。

穿过重重回廊,女人怒骂哭喊的声音传到很远,传进他的耳朵里。

李吹寒也能听见,但他除了顺着时榴的目光看去之外就没有任何想要前往的表示:“他们母子两的私事,我插什么手?”

已经无可救药了。

时榴又想给他一巴掌教教他该怎么说话,但一抬眼却发现李吹寒的眼里竟似乎有些期待,好像在渴求自己的某种回应。

时榴:

算了。

他整理了一番仪容,将凌乱的长发挽起,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看着镜中的自己装扮得正式,无论与万意浓之间有多么厚的屏障,他还是会给她一个表面上的尊重,余光又扫到一旁自顾自贴上来的李吹寒,眉眼顿时被阴霾笼罩。

时榴厌恶李吹寒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一切都与他无甚干系,像自己只是一名旁观的无关看客。

可事实却是一切都因他而起,因他而乱。

心中的恨意被强压下,时榴睨了他一眼,勾唇冷笑道:“筠欢是我的孩子,与万氏无关。”

后堂此时一片死寂。

下人经李筠欢示意后将还处于昏迷中的万意浓拖到大堂中央。

她紧闭双眼,蜷缩在冰凉的地面。

方才被打晕的大脑这会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万意浓强忍着不适睁开了双眼。

乍然被人从温暖的寝宫绑至一间四面漏风的陌生厅堂,任谁来都难以招架过来,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皆为何人时,求生的本能就催着她坐起,用只覆着单薄衣袖的双臂将自己圈住。

太冷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被冻死了。

前些日子里皇宫出了些乱子,万意浓便想着自己早已退出了朝堂纷争,就算真出什么事那也是冲着皇帝去的,和自己有何干系。

果不其然,她连传闻中的那些乱臣贼子的面都没见到一个,就听说叛乱已被镇压。

她依旧享受着万事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太后生活。

直到今早贴身侍女追莺为她添茶时,被一把冷剑当着她的面刺穿了胸膛。

万意浓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她被吓得浑身颤抖,连逃跑的反应都忘记了,只知道呆呆地看着追莺瞪着眼睛倒在地上的尸体,随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人敲中后颈,打晕带走了。

再醒来时,便是现在这幅景象。

“世子,夫人过来了!”

寂静的厅堂里回荡着外面传来的呼声,万意浓沿着声音向外看去——

寒风之下,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纯白,远水近树皆失了本色,湮没在这万丈雪尘之中。

在雪色深处,缓缓浮现一道修长人影。

那人身披一袭银狐大氅,雪白的绒毛在风中轻颤。墨玉般的长发仅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待他渐行渐近,万意浓才得以看清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拔如雪峰。

即使周围都是枯树荒草,景色而单调无趣。

可他的出现,直接就让这个破落的院子化为一幅意境绝佳的美人图景。

枯藤难掩绝色,轻雪难藏风华。

来人并不陌生,正是她曾经十分看不起,曾将他一度逼入绝境,摄政王长赢侯的妻子,时榴。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万意浓在心中冷笑。

她收回遥望的视线,转而看向四周。

随后很惊讶的发现,方才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好儿子,李筠欢。

“李……”

万意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毕竟他们母子二人从未相认过,贸然太过亲近反倒会适得其反。

可就在她犹豫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她的亲生孩子就已经旁若无人地越过她,直直地走向将至门前的时榴,并亲昵地挽住他的手,含笑道:“母亲,您终于来了。”

“儿子将太后带过来了,母亲就请放心,是以我的名义。”

“接下来,要杀要剐,请您自便。”——

作者有话说:尝试了一下不空格的写法,不知道你们觉得是之前的观感好,还是这样比较紧凑的好一点[让我康康]

第67章 寒蝉尽

“你这个贱人!”

认出是时榴之后万意浓便迅速压下了眼中的惊艳之意, 并眼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他,暗自揣测出自己被绑的前因后果:“不愧是商侩之子,尽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呵, 跟你那死到临头还嘴硬的父母一样, 毫无作为也配自诩清高?不还是靠着这张脸攀附魅惑权贵才得以拥有现在的这一切吗”

然而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便被一脚踹回了肚子里:“啊!”

跟在时榴身后姗姗来迟的李吹寒此刻才现身,他走到被自己踹趴在地面上的万意浓身边,眉眼阴沉,面色铁青地警告她:

“不想死的话, 那就闭上你这张口若悬河的嘴。”

时榴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场针对自己的闹剧, 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万意浓要用这种阴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自己, 好似她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时榴就这么与万意浓对视了好一会儿, 旁观的两人还以为他是被这个疯子的那些疯言疯语刺激到了,连忙走过来安抚他。

李筠欢为自己没有看管好万意浓,也没来得及制止她刺激时榴道歉:“对不起母亲, 我未料到她死到临头了竟还敢嘴硬。”

李吹寒也为自己来迟而自责:“玉儿,你清楚她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谁知时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两个。

“你在怨恨我?”

时榴似有所觉, 盯着那双被恨意填满的眸子, 他却突然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李吹寒毁了你的计划,屠杀你的族人, 抢了你的孩子,你不恨他。”

“筠欢众目睽睽之下将你绑来受刑,说要杀你,你也不恨他。”

“哈”

万意浓最恨时榴这副清高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哪一个不是深陷这场泥潭, 凭什么他能觉得自己很清醒?

她质问:“你笑什么,觉得我很可笑?哈哈哈得了吧!你难道不是那个受益者?”

可时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在笑我自己。”

“我只是觉得自己为了报复你付出那么多,准备这么久,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只会麻痹自己,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的人,根本不值得我亲自出手。”

万意浓猛然抬头,凛冽的寒风从未关上的门窗处钻了进来,她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李吹寒将筠欢丢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多年来不管不顾,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留下了他,悉心抚养长大,教他明事理,成大事。现在他因你曾经亲手犯下的罪过要杀你,你却选择将一切都怪到我头上。你不舍得反思,也没有胆量去恨他们,就觉得是我的错。”

时榴说这些话时脸上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倒是站在他身旁的李吹寒和李筠欢脸上各自都有些复杂难言。

李吹寒率先打断了僵局,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放在时榴手上,亲手拨弄着时榴的手指将它握紧,随后在时榴的耳畔低语道:

“和她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不要再为此烦忧了,今天我们就了结这属于过去的一切,好不好?”

时榴握着这把匕首,轻轻扫了一眼万意浓。

谁知这一眼就把她吓得不轻,万意浓连忙挣扎着起身,不顾腿上方才被李吹寒踹出来的伤处疼痛,跟呛着逃到了李筠欢的身后。

她抓住李筠欢的衣摆,悲声哀求道:“筠欢,我的好孩儿,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可不能就这么帮着外人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她现在也顾不得任何形象了,对着李筠欢撒泼哭喊道:

“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

李筠欢情不自禁地呢喃这四个字,细细品味其中的意味。随后眼神无波,平静地问她:“若你当真相信所谓的血浓于水,又怎会猜不到李吹寒会怎样待我?”

住在李氏老宅的那段岁月,于他而言连存活下来都是一个大问题,不过现在细细想来,李吹寒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有些自我嘲讽地想到,自己是否还需谢谢李吹寒的不杀之恩。

“我被带走后的这么多年,你在干什么?享受高高在上的太后生活?那段时日你怎么未想过血浓于水呢?”

李筠欢抓住万意浓那一头油光发亮的长发,逼她抬头直面自己的质问。

万意浓吃痛:“嘶——”

“当初你能搅的前朝不得安宁,证明你也不是什么天真愚昧的蠢货,轻易将我送给摄政王作质子多年来不管不问,设计调换母亲真正的孩子,你做下这一切当真是为了我吗?”

万意浓瞪大眼睛,眼神中惊讶难掩:“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知晓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人——”

突然猜到了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未尽的话语被李筠欢看穿。

他嗤笑万意浓一直以来自作聪明的想法:“你为什么觉得你和他会是好盟友?你所做的任何事皆非天衣无缝,只要稍加调查便能查出,这么多年来没有向你讨回无非是李吹寒不愿去追究那个真相,而他也只是想利用你继续做这个靶子,为他再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不!不可能!你们都在算计我?哈哈哈那又怎样,我早该死了。如果当初李吹寒将我连同万氏一同杀死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万意浓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败露,也不打算再为自己狡辩,她开始胡乱抨击眼前冷眼盯着自己的所有人:“我该死,对,我该死。那又怎样,我已经满意了,黄泉路上有你的族人陪着我也不算孤单,哈哈哈哈!筠欢,你当真觉得杀了我就算完了?就算你把我杀了难道还有脸面在他身边立足?我可是为了你才残害他一家,掉包他的孩子,把他变成一个疯子啊!”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打断了万意浓的胡言乱语,她低头只看见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插在自己胸口,鲜红的血液很快就争先恐后地喷涌出,将她的太后朝服彻底染红。万意浓清楚地感受着自己的手脚正渐渐变得冰凉,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握着匕首站在不远处的时榴,始终未曾出手的兵器和他的眼神一样干净,冰冷。万意浓穆地笑了,鲜血从她的口中溢出,伴随着她的话语染红了时榴的眼睛:“那场疯病怎么没把你害死,你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活下来”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

李筠欢叹了口气,随手丢下这把已经彻底被染脏的剑,他转身走到时榴身边,仿佛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非那位怀胎十月亲自将他生下的血亲。

他早就不在乎了,从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在乎这些。

耳边的风声还在呼呼作响,让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中的他从崖边跌落,眼中的世界一片苍白,苍白的雪山,苍白的天,苍白的风。

直到他被那个温柔的声音唤醒,一双温暖的手接住了他。

时榴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眉眼含笑地打趣他:“怎么这么大个人了,做噩梦还会喊妈妈的名字?”

他抓住时榴的手,贫瘠地内心被幸福填满,满心欢喜道:“可你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有李筠欢以命智斗[抱抱]

第68章 何成眠

“你什么也没做错, 可我也是。我不想再做出任何对不起自己的选择。”

梦中时榴背对着他,在说完这两句话后便携起季栩的手,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血缘相连的母子俩选择双宿双飞, 离他远去。

欲望的囚笼之中, 爱与恨此消彼长。

李筠欢的内心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匕首被推动着偏离了原定的方位, 直直地插进了囚笼上挂着的锁。

被夺走匕首时时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李筠欢用它抵住自己的胸膛时,他才意识到,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筠欢!”

先前万意浓流了满地的血也没能触动他, 但此刻李筠欢类似于自裁的举动却实实在在地将他吓到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筠欢其实也说不上来, 因为这在他看来其实是很愚蠢的决策。但他又觉得, 似乎必须这么做, 也只能这么做。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在正常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被时榴接受的, 他突然又想笑。

有人利用时榴的善良利用他,也有人看透他的心软而好好爱他。

至于自己是哪一种,李筠欢也有点分不清了。

“对不起, 母亲。”他的嘴角开始溢出血丝,说的话也渐渐有气无力:“我只希望……你能彻底抛弃过去困扰着你的一切, 从头再来。”

短短的两句话就让李筠欢全身的力气都流失殆尽,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他又想交代完最后的遗言。

千言万语被浓缩为一句话:

“忘记我吧, 也忘记恨,过去的一切都不值得。”

他闭上眼睛,陷进生命的亘古长夜。

……

……

侍女点燃了殿中摆放的木香,让空气中一直隐隐约约漂浮的血腥味淡了一些。

时榴接过她送来的热水后将手中沾染血迹的布巾放进去冲洗了一下,随后又重新敷上正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之人的额头。

在他的身后, 李吹寒冷着张脸坐在桌旁捣药。

太医开的金疮药丸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质地十分坚硬,他足足杵了一个时辰才将它彻底研磨开,装进瓶中递给时榴去为李筠欢更换绷带时还被时榴瞪了一眼,似乎是在指责他不够尽心尽力一般。

这缠好的绷带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被血浸染需要重新更换,硬生生被他拖到一个时辰。

李吹寒叹了口气,估计玉儿又觉得他是在小肚鸡肠,趁人之危。

他心里生出些苦涩,无论什么事只要与自己有关,那结果与经过就都不重要了,时榴虽然表面不说但心里定会认为他会耍阴招目的不纯。

不过李筠欢没死成这件事也确实让他挺失望的。

看着时榴眼底浮现出的淡淡青灰色李吹寒心一揪,顿时无比痛恨李筠欢这小子真是贱人多作妖。

或许时榴没有猜到李筠欢的意图,但他却看得很清楚,那把匕首压根就没冲着朝着要害捅去,最后一刻被刻意偏离了几分,不过李筠欢用来做戏和卖惨的手段罢了。

可他搞这么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哪怕是在寻回季诩之后,时榴也没有疏远他的意思。

在方才研磨的时间里李吹寒盯着着碗里的残渣琢磨了许久,最后只归咎于李筠欢这个人本身就有点问题。

但无论如何时榴是无辜的。

曾经李吹寒不相信这个世上会存在所谓的“完美受害者”,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玉儿在迄今为止的每一段经历中都在扮演着“完美受害者”的身份。

从未主动挑起过任何事端,却总会吸引来各色各样的恶意。

就连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你已经一天一夜未阖眼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替你看着。”

平日里轻佻的眉眼在此刻变得黯淡,李吹寒揽住时榴的肩,想让他轻靠在自己的怀里好好歇一会,视线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李筠欢分毫。

时榴揉了揉额头,绵长的疲惫感促使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不必了,你若觉得累了自己去一旁歇着便是,筠欢生死未卜我不可能离开他身边。”

感受着嘴里浮现的淡淡血腥味,李吹寒再次开口道:“季栩来了他在前堂候了许久,说见不到你就不走。”

时榴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我见你一心只有李筠欢,便想着等你闲暇时再告知,只是没想到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这么重。”

他的话还没说完时榴就匆匆披上了斗篷往外走去,衣摆与他擦肩而过,留下阵阵清香。

在时榴离开后,卫十六才从房内现身,他走到李吹寒面前屈膝道:“大人,承乾宫那位最近开始在动兵,属下同十七前往探查过,预计还有八万兵马在赶来的路上。”

李吹寒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它在几个时辰前刚从李筠欢的体内拔出,上面的血被李吹寒冲洗掉了,被送给时榴后这把削铁如泥的兵器就未再派上过用场,没想到这次倒还便宜李筠欢这小子了。

“大人?”

久久未得到回应,卫十六没忍住抬头,只见李吹寒还在盯着那把匕首走神,似乎丝毫不在意皇帝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造反”这件事。

许是卫十六的眼神太过于灼热,李吹寒终于开口回应,不以为然道:“慌什么,他想杀的人又不是你。”

“他”是谁?闻人相生?

卫十六在心中暗暗揣测,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李吹寒这幅玩世不恭的态度感染了,自己忽然竟也紧张不起来。

“下去吧,去看着点季栩,别又让他把玉儿带走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属下遵命。”

卫十六轻叹,算了,主子心里跟装了块明镜似的,任何事都无人比他看得更透彻,自己跟着瞎操什么心。

这里的围墙都不算高,院内的树却异常高大,无论是走在哪条路上,都可以通过观察这些形态各异的树木来辨别位置。

被府中下人引领这一路上,季栩细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印象最深的便是几乎随处都有的石榴树,冬季来临它们都已经枯死,只剩下腐朽的树干苦苦在风中挣扎。

这是那人一直以来所生活的地方。

他不自觉地又开始拿临安府做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临安府或许比这里更适合供养一位娇滴滴的公主,虽然目前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他已经开始着手改变,预计很快就能装点好。

摄政王府太冷了,低矮的墙四面透风,不过从另一方面上来讲,也便于这里的松鼠翻出去另找窝点过冬。

浓重的熏香味弥漫着四周,长时间的等待让季栩的头脑变得有些昏沉,以至于在看见那道身影后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栩儿,抱歉我来晚了。”时榴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或许李吹寒是故意的,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忽视了季栩。

“无碍。”

一股清香赶走了原本围绕着他的浓郁气息,顺便还将他心底的阴霾扫去了些,季栩愉悦地嗅着时榴身上的香气,思绪回笼,眼神不住地移向时榴的脸。

周围没有其它的位置,下人在他进来后也被屏退了,时榴只好坐到他的身边,两人共用一张椅子。

“筠欢那边出了些问题,这段时间我可能得留在这里照看他。”

期期艾艾地勾住季栩的衣袖,语气软和道:“再等等吧。”

第69章 冷面刀

一个空旷的房间, 还有一个臭脸男人。

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时,李筠欢立刻又想再次闭上眼。

下一秒又被一脚踹醒:“既然醒了就别装死了。”

“去给他报个平安他很担心你。”

李筠欢静静地盯着卧房的木梁,他很少会回到这里, 虽说这里名义上是世子居室。

这么多年以来他几乎每晚都和时榴黏在一起, 主卧甚至还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偏房。

血液流失过多的身体十分冰凉, 但这又恰好是他最熟悉的。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从儿时的寒冬走出来过。

“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他看着一旁眉眼中难掩失望的李吹寒,冷笑道:“他又不在这里,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留着你自然也有我的用处,这不是你该替我考虑的。”

因为伤口还在阵痛, 李筠欢穿上衣服后身体还有些微微发颤, 他强忍着剧痛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只为了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恶心的地方。

在他走后李吹寒阖上了眼, 许久未与它交流, 一时间竟有些生疏。

「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吹寒在近十几年来都未向它寻求过任何帮助, 他们的合作已经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即使处在同一个身体,却各怀鬼胎地做着自己的事。

“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多年来时榴含辛茹苦所做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并不觉得愤怒或是感到背叛,李吹寒甚至还有想过主动去推一把。

「随便你。」701的电子眼在他识海里翻上了天, 不想理会这个疯子很快又进入了隐身状态。

“不要再让我等了好吗?”季栩环住时榴的腰, 他的头轻靠在时榴肩上:“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地方?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我身在何方, 在做什么,只要你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带你走。”

时榴轻轻拍了拍季诩的肩膀,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小孩子,性子太急:“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一刻?快了,或许就在明天, 或许在后天……”他的手指陡然用力,关节处隐隐发白。

好在季诩皮糙肉厚,这点力度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其实倒也不是等不及,季诩叹了口气,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时榴这么痛苦。

“母亲,你在吗?”

外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李筠欢虚弱无力地声音传了进来。

在听见他说话的那一刻,季诩攥紧了手。

果然,下一秒时榴立刻又推开了自己,他微微整理自己被蹭的有些凌乱的衣襟,再次恢复成李府众人所熟悉的端庄的贵夫人的样子去为李筠欢开门。

原本稍显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季诩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感受着手里时榴留下的温度。

“你太冲动了,就这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吗?”看着活生生的李筠欢站在自己面前,时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水润的双眸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挪开:“为什么拿刀捅自己,觉得很有趣吗?”

时榴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某种类似于悲伤的失望,他的脸颊被李筠欢身上隐隐约约渗透的血腥气熏成红色,随后又像是失了魂似的,喃喃道:“好自私,好无赖。是不是觉得只要死了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可你到底找到了什么理由杀死自己?”

时榴试图用双手去托住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孩子的脸,准备好好教育他一番,可紧接着又发现李筠欢已经比自己要高上许多,于是便只好踮起脚,勉强又扯住他侧脸上的肉,力度很轻,只是虚于表面。

李筠欢顺着他的意思弯下腰,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唇,老实巴交地聆听母亲的教诲:

“我们的缘分本就稀薄又寡淡,发展成如今这番局面中间不知掺入了多少运气。”

没有血缘链接,没有亲友牵线,甚至还应该再隔着一段血海深仇。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以母子相称了十三年左右。

过去的十几年间,时榴从不吝惜任何教导他的话语,可却都只是对事不对人,所以比起一位慈爱的母亲,倒更像一名称职的夫子。

他的一生都在时榴的一言一行里捕风捉影,企图能追到母亲爱自己的那一点点证据。不安,猜疑,自卑,这些情绪几乎贯穿了他一整个少年时期。

直到今天,看着时榴哽咽到失声的模样,李筠欢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的很彻底。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时榴爱着自己的证明。

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他或许早就在一个普通的寒夜里冻死在某处墙角了。

李筠欢愣愣地盯着时榴的眼睛,一时间手足无措,只知道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母亲……对不起。”

不该以死相逼来试探您的态度,不该在了解那些往事后还继续戳痛您的伤口。

“我只是太依赖您了……在您身边我就,我就控制不住理智,我实在无法想象没有您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时我只是想着,想着与其继续死皮赖脸地留着你身边成为过去阴霾的象征,还不如就跟那些死去的一切一块去了好……”

“啪!”

清脆的巴掌声再次响起,就连一直低着头默默思索的季诩也被惊动了,看着李筠欢被时榴打偏的侧脸,眸光中略微闪烁几分不明的意思。

“我从未用离别的方式教你学会珍惜。”时榴咽下眼泪,再次恢复成平静时的样子,他冷冷地看着李筠欢被打懵了的眼睛,说出的话在李筠欢听来比那把差点捅进心脏的匕首还要锋利:

“你分明知晓我的难处,却还是学不会怎样做我的乖孩子,如果再继续这么下去的话,或许……我真该考虑丢下你了。”

“不,不要!”李筠欢握住时榴的手,急忙为自己正名:“你就是我的全世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决不会,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你的身边!”

“我爱你……”李筠欢的目光忽然变了番意味,黏在时榴身上:“我真的很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啪!”

一声杯子碎裂的清脆声传进了站在门口这对正纠缠不清的母子耳中,同时勾走了他们两人的注意力。

季诩阴沉的眼睛在时榴看过去的一瞬间又恢复成平时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在时榴的注视下弯下腰,想将自己不慎打碎的茶杯摔成的碎片拾起。

李筠欢这才意识到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见到时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有他所最深爱的人,其余的什么也不值得再关注。

“放下吧!”时榴哪舍得眼睁睁地看着季诩捡起那些锋利的残渣,他连忙走过去抓住季诩的手腕,阻止了这个危险的举动:“待会让下人来收拾便好,这是怎么了,是没拿稳吗?”

季诩听着时榴一如既往的温柔问候,心里却在此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直勾勾地盯着时榴细腻的眼神,说出的话十分不客气:“我只是怕你当着我的面和你这个‘好儿子’搞上,转头把我发卖了。”

“诩儿,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时榴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否则他这自从相认后便一直都表现得十分乖巧懂事的亲生孩子口中怎么会吐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呢?

“筠欢他是你的哥哥,是我的孩子,我不是和你说好了吗?”

时榴又重复了一遍,希望只是自己会错了意,而不是季诩故意颠倒黑白所说的那样。

“他说的爱我,当然是对母亲的爱戴啊。”

“难道不是吗,筠欢?”

第70章 胡不归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时榴眼神一暗, 轻轻低下头:“更何况,我还是你们的母亲。”

李筠欢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季栩抢了先:“你在开玩笑吗?你就算现在出门随便在街上走一圈估计就有十八个男人抢着要做我继父!”

李筠欢被他的话哽住:话糙理不糙。

时榴微微扫了眼他们两, 叹了口气:“我以为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能理解我。”

李筠欢心一揪, 他最见不得时榴伤心难过的模样, 母亲的语气稍微低一个度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刻变成一个大脑空空除了时榴什么也装不下的傀儡娃娃。

“对不起母亲,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只是你最听话的孩子, 这就够了。”

这话一出季栩马上就偏过头, 锋利的眉眼冷若冰霜像剑一样刺向这个软骨头。

然而他作为外人还是无法想象的到这么多年来李筠欢是在怎么一个环境中长大。

或许在他的面前李筠欢的确是一个很理智很有智谋的权臣, 可私底下李筠欢早就被时榴调教成一名满眼只有母亲的傀儡孩子。

时榴笑他就笑, 时榴哭他就哭。

他知道母亲难过的时候需要他人无条件顺从安慰, 他知道母亲开心的时候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享受每一刻的好光景。

他知道, 也必须做到。

偶尔几次才刚拾回一点理智立刻就又随着时榴的出现被带偏了。

既然李筠欢已经彻底服软放弃了季栩也不想做时榴眼中的那个恶人,只可惜这好不容易寻来的破冰时机,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李筠欢, 心想那么多血真算是白流了,李吹寒怎么能留下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刚打算收回视线不想把心思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时, 下一秒就与另一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上, 那双眼睛就像蒙尘的琉璃无甚光彩,平静又淡漠。

季栩抬起头看向时榴, 被盯着的对象却收回了目光。他始终都遗世独立地站在原处,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人在无理取闹,入不了他的眼。

“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时榴话音刚落季栩就不由自主地想冲上去抱住他,不知为何这一刻的时榴给了他一种很脆弱需要细心呵护的直觉, 李筠欢似乎对此就熟练得多,他比季栩先一步揽住时榴的身子,连自己胸前的绷带崩开渗出了血也顾不得,忍下痛处甚至还能抽出心思安慰时榴:“最近你太辛苦了,外面这么冷,先回去吧”

季栩收回了手,眼神晦暗不明。

天上葬神仙,一死玉山前。

很久之前,他做了一个很虚伪的梦。

时榴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远山,而自己正坐在虚无缥缈的云上。

他谨慎地看着四周,却发现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此外,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他身后。

“慈悲的神仙啊,请赐予我的孩子永世的幸福与安康”

当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时榴的耳畔时,他才认出来这尊佛像正是从前母亲常带他去往的那尊庙里的泥佛,成年礼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见它。

可他不信这个。

时榴静静地看着它:“特地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对你的生活可有何不满?”

有何不满?时榴琢磨着这几个字,满脸冷淡地看向它:“并未不满。”

“无需对我隐瞒,你的一切我都能看透。”

泥佛做不出什么表情与动作,只能用言语同时榴沟通:“你内心的渴求将我唤来,你的痛苦,我都能听见。”

时榴冰冷的杏眼微微上扬,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明的情感,抿起嘴不可置否。

“你的丈夫被外来的孤魂夺舍,我知你因此而无比烦忧。”

它方才说罢,一颗白色的药丸就浮现在时榴面前,他顺势伸手将这枚药丸握在手心。

“孤魂带着目的而来,那便是夺取大宁王室的气运。如今皇帝被架空,他的目的也快达成了。”

时榴:“我该怎么做?”

“扶持皇室振作,然后杀了他,喂他吃下这枚药丸便可。”

它再三强调道:“一定要先扶持皇室再杀他,届时我可以真正的李吹寒回来。”

“玉儿怎么这么不小心?若不是夫君及时拉住你,你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高高的楼阙之上,李吹寒死死地将时榴箍在自己怀里,抱住时榴的手臂不停地颤抖,声音也变得酸涩:“下次就不要再这么危险的地方玩了。”

“”

时榴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光景,心病与身体上的病痛让他的思想变得恍惚,梦境与现实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手中的药丸存在感十足,他愣愣地被李吹寒抱着,眼睛被高处狂放的风儿吹得有些许干涩。

殿内寒风习习,原本的血腥气息消散了许多。

李吹寒眯着眼,语气中暗含着危险的意味:“你的力量,最近怎么少了这么多?”

「修补宿主破坏的原定剧情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是我应该做的。」

“随你,”他撇嘴,似笑非笑道:“别让我发现你在偷偷挪用我挣到的积分就行。”

701:「请宿主放心,您将任务中止时我们之间的契约就已经结束了,在这个小世界的后续剧情中我们互相都无法再干涉对方的任何行动。」

“嗯,”李吹寒颔首:“那很好了。”

因为缺乏能量701现在几乎已经不同他再进行什么交流,李吹寒刚切断脑链接那阵嗡鸣声就随着机械音一同消失了。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他听着外面雪松随风摇晃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冥想着。

李吹寒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这是他度过的第一个属于“李吹寒”的生日时时榴赠与他的礼物。

铜面镜的周身被精致的玉石包围着,时榴举着它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第一眼见到李吹寒时还卖了个关子:一直举着这面镜子围着他转,但一句话也不说。

李吹寒觉得他这幅样子很有趣,看着时榴手中的那面精致镜子,问道:“这是送给我的?”

听见他的话后时榴才终于开口,嫣然含笑道:“对。”

随后又向李吹寒解释方才他的行为所谓何意:“这叫镜听,从前在家时我的母亲常常会同我玩这个,就是:你若是想知道什么事儿的答案就对着镜子提问,问完了就把镜子揣在怀里往外走,这个过程不可出声,走到外边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镜子给你的答案。”

“噢,”李吹寒似懂非懂,他接过时榴递来的镜子,轻轻磨挲着上面大片的石榴花玉纹,哂笑道:“那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时榴点点头,回答:“嗯。我问的问题是:‘在他的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现如今李吹寒再摸着这面镜子,心中无不喟叹。

上天赠与他的礼物,他却没能珍惜,白白糟蹋了这样好的一个人。

“原先我是不信这个的。”

他喃喃道,随后又将镜子举起,对着镜子中浮现出的自己的脸问道:“若是死了的话,他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问完这个问题后李吹寒站在原处停滞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室内无人点灯陷入了一片黑暗。镜中的场景也变成了一片苍茫夜色,直到彻底看不清脸后李吹寒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些。

果然啊。

他垂下眼皮,脊背微微弯下一个弧度,整个人都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无论过了多久他还是接受不了这张不属于他的脸。

围墙外陆续走过几批撑着灯火游荡守夜的下人,雪光映照着那些火光,照在松叶上如同细细的鬼火。

李吹寒捧着那面镜子慢慢走出去,表情十分郑重,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漫步在悬崖边的失意者,明明心中比谁都清楚事实是什么,心中却始终挂着一道纤绳拖拉着空洞的灵魂。

他当然爱时榴,这份爱甚至已经超过了真正的李吹寒。

但他却不能真的将这份爱表现在时榴,因为他是李吹寒。

时榴会接受不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雪松混杂着冰雪在寒冷的冬夜里呈现出一股冷冽的清香,萦绕在李吹寒的鼻尖,就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恍然间他的眼睛又变得很干涩,爱也好,恨也罢,无论过了多久这些情感都不属于他。

从前只想着做完任务就离开这里,便对这些不在意,事到如今才发现这是他留在这里追求爱情的最大阻碍。功绩也好,家人也好,千百年后这些都还是只属于李吹寒的一切。而自己只是一个虚无缥缈连名字都不为人知晓的窃贼。

但纠结这么多有什么用呢?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乎他了。

曾有某一刻他甚至也想过直接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可时榴怎么办?如果自己不在,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会不会有人看不起他?

那时的李筠欢太弱太无用,于时榴而言只是多了一个累赘。

所以他还不能死,他要用手中的权柄为时榴扫除一切阻碍,再亲手将这一切都还回去。

不知不觉李吹寒走到了大门口,在这整个途中他没有见到一个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

一对爷孙正巧赶着马路过,他们在谈论着独属于他们的话题。

李吹寒捧着镜子靠在门柱上听着。

“人总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