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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新帝, 也就是前任四殿下, 这一届的皇子都是按水来排的名字, 先帝给他取了个“澜”字,但看没什么, 但是天朝皇室如今姓明, 四殿下也就拥有了一个极其女气的名字——明澜。

明澜搁下手里的奏折,“传卫卿……不用传了,就说朕都准了,让他们都好生保重吧。”

按着定例,他多加了五成赐下丧仪,大约也能给贾赦多撑个几分面子。

“这一月都撤下荤腥吧。”明澜道,“国公爷于国有功,朕也略尽一尽心意。”

姚谦舒为保贾代善遗体不受炎夏影响, 折下自己一根树枝让贾代善握在手中, “我这个比冰好使。”

贾赦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半晌道, “疼么?”

“不疼, 就是丑了些。”姚谦舒摇头, 摇钱树的叶子会再涨, 但是枝干折断是不会长回去的。

“我不嫌弃你。”贾赦短暂地露了个笑, “还好你还在。”

来吊唁的人各怀心思,除却因为谋反被团灭的理国公柳家, 其余四王五公悉数前来吊唁, 尤其是齐国公、镇国公这两位老人家, 也不顾自己的年岁,抱着棺木就是大哭,“荣国公啊,你怎么去得这么早啊,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为什么还在这里啊。”

这二位就是曾经在殿下感怀贾赦年轻有为,并且亲自参与了篡位这个项目的老国公。

他们和宁荣二公都有交情,谁知道代字辈的子侄都走在他们前头了,贾代化青年病逝,贾代善壮年而亡,老国公们是真的伤了心。

“天不假年,二位……”贾赦想劝一劝,心头酸楚难敌,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

“赦儿!”还好贾敬在边上,一把接住了,之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也没有了,不过几日人就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没事。”贾赦靠着贾敬站直了。

“孝顺虽好,可人已经没了,你这样哀毁过礼,难道他看着会开心?”齐国公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擤了鼻涕,苦劝道,“你的骨血都是父亲给的,不要这样糟蹋自己。”

贾赦掩面,声音都是沙哑的哭腔,“多谢齐国公宽慰,我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舍不得家父。”

祖母去世的时候,他哭得声嘶力竭,贾代善日夜抱着他,“祖母是去极乐世界了,爹还在这里陪你。”

思及此处,贾赦眼泪不能自已,只是才被齐国公劝过,只得侧过头去强忍。

他忍不住就会一遍遍想,他没有爹了,他和他爹分开了,他失去他爹了。

齐国公捂着心口,嚎啕道,“你这个孩子啊,真真叫人心疼死。”

一时间灵堂内外哭声震天,不免叫人感念贾赦孝顺至极。

至于东平王府,荣国府根本没放他们的人进来,连着他们送的祭品丧仪也一并扔出去了。

夜深人静,贾赦兄弟二人跪在灵前烧纸,都默然无言。

贾赦忽而道,“政儿,爹不在了,往后有什么事,就和哥哥说。你放心……”

他就这几个亲人,心中早就打定主意,除了贾敏的嫁妆,剩下产业兄弟二人平分。

若贾政以后真的要分家自己开府,难道真的叫养尊处优惯了的弟弟分出去过苦日子么。

天朝还是嫡长制度,家业大头都是由嫡长子承袭的,哪怕次子也是嫡出,也只能得一份产业出去过活,若是不分家,便靠着嫡长兄抱团,除非异军突起,不然权力和金钱都是远远不及嫡长兄的。

要是遇上嫡长不好,更是惨淡。

贾政这几日也听到一些闲话,摇头道,“哥哥不要听这些,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断不会盯着家里这些个东西。”

他也早下定决心要自己出去闯一闯,一直留在国公府,有父兄庇佑,人人敬他是国公府二公子,可有谁是因为他贾政的呢?

“好孩子,爹知道你这么有志气,一定也很高兴。”贾赦觉得很替他骄傲。

过了子时不久,卫子麒护送着一对兄妹趁夜色来祭拜贾代善。

“荣国公莫怪我深夜而来,我就来送一送老国公。”明澜一身素服给贾代善上了香,他身旁还领着安顺公主。

他自己心里清楚,没有贾代善父子,他很大概率是当不了皇帝的。

且他自认和贾赦是一类人,不免物伤其类,觉得有些亲近。

他们难道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想要权柄在手的吗?

并不是,他们都是为了让自己的至亲过得好才上位的。

贾赦要行礼,也被明澜一把拽出去了,“此刻咱们不讲这个。”

安顺公主更是行了叩拜大礼,“老国公对我有救命之恩,安顺还没有报答您的大恩,您就这么去了。”

男女有别,他们也不好扶安顺公主,由着她给贾代善磕了三个头。

明澜不能多呆,等香燃尽便要告辞了,“荣国公,我们的许诺仍然有数,不要担心居庸关,我和卫卿商议后不日就会对布防有所更改。”

小美人是个心思很细腻的皇帝,且他的脑回路还是真善美那路的。

自古皇帝重用一个人,不让他守孝,这叫夺情,显示出皇帝对他的看重。

但是小美人不是这样想的,他讨厌谁,便剥夺这个人给亲爹守孝的权力,喜欢谁,就放他去守孝。

但是朝中人不这么想啊,他们觉得皇帝夺情了东平郡王,却让荣国公这个居庸关守将回乡,是不是荣国府在贾代善死后就过气了呢?

事后明澜收到风声,觉得心情有点复杂,只好又借太后的手赏赐了东西给荣府,以表示贾赦还没有过气。

封棺前一天的晚上,贾赦伏在边上看了许久,贾代善面容宛如生时,只是阖目不动。

姚谦舒应着他的要求,把无名剑带到了灵堂。

贾赦将剑抽出半截,剑身照出他眼底哀恸,“以后,我就是荣国公了。”

他归剑还鞘,将无名剑搁在贾代善身旁,仿佛是用自己的少年时光陪伴着贾代善。

其实他们父子都不太像武将,贾代善更似政客,步步为营,贾赦则如江湖客,肆意跳脱。

年少学武时候,想着快意恩仇,纵马江湖,三尺青锋可破天下万事。

人生从此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到了出殡这日,各家都设有路祭来送贾代善最后一程,卫侯府的在最前面,卫子麒三跪九叩,贾赦兄弟二人还礼,贾赦道,“此去一别三年,卫大哥多保重。”

贾家祖地在金陵,他出了城便会直接扶灵回乡,将贾代善安葬,随后在老宅守孝三年,而居庸关守将由齐国公他老人家暂代。

觉得自己老而不死是为贼的齐国公主动请缨发挥余热,也让明澜松了口气。

他初登基,先帝留下的就是个烂摊子,能信得过的人两只手就数完了。

“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卫子麒轻声道,语气森然,“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必叫她不得好死。”

贾代善刚过世,东平太妃就这样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实在是神憎鬼厌。

贾赦低低应了一声。

去年的贾赦沉稳下来,大部分是找不到姚谦舒的郁闷和难过,如今的贾赦便如那归鞘的无名剑,将所有的锋芒尽数收敛起来。

他是沉稳了,可他也会正常说话,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劝慰贾政几句,一切仿佛如常,却也都变了。

在贾小政又一次欲言又止的时候,贾赦道,“不用这样,我真没事。”

那日贾赦将无名剑放入棺内的时候,贾政是亲眼所见的,他觉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碎掉了。

虽然说不破不立,可还是会很难过。

那个嬉笑随意的哥哥,再也不会看到了。

“那下一盘棋吧。”贾赦让人去寻了一副棋子来,很陈旧的棋盘,棋子烧得倒是还不错。

他身边的心腹都留在了居庸关,只能府中调了小厮先用着。

他写了信回去,让赵树和青锋都不必跟来金陵,先着紧自己的前程,好生跟着齐国公工作。

年岁都渐渐大了,总不好一直跟着他身后当助理和秘书。

贾政自然是学过下棋的,他的记忆里,贾赦只会下五子棋且每每把贾代善气得要抽他,他心想着等会儿让一让哥哥。

“你执黑吧。”贾赦道。

“好。”贾小政取了棋子,“啪嗒”放在正中间。

“认真下,重新来。”贾赦把棋子丢回去,“我记得你棋下得还可以。”

贾政反省了一下自己做得太明显,应该之后再让的,又重新落了子。

结果最后被贾赦杀了个落花流水。

贾政下到后面都放弃抵抗了,“哥你会下棋啊?”

“会,我也是赵老头启蒙的。”贾赦笑了下,“我从前不喜下棋,是因为不喜欢劫争。”

人生已处处是劫,争无可争,谁都是老天爷的劫才。

第82章

贾家在金陵人丁兴旺, 也有七八房的人, 只都不曾入仕, 倒还算是富足。

论起来, 贾敬虽然才是族长, 往年宁荣二府祭祖都在京中,但到底祖坟祭田还在金陵。

贾代善的丧报早派了人快马加鞭送到金陵,贾赦抵达金陵的时候,诸房都有人来码头相迎。

讲道理,这些人靠着贾代善可是得到无数便利的, 光说那些薛家铺子的折扣,就很划算了。

贾赦愈发的瘦,一身素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有劳众位叔伯。”他拱手谢过,拎了贾政出来认亲。

见他面色疲惫憔悴,众人就是想攀亲戚也不敢此时,一行人都抹着泪,送着贾代善的棺木先去家庙停灵, 再择日落葬。

贾家家庙名作净慈寺,山门上的匾额还是老宁国公亲自题写的。

当年荣宁二公年少时便有凌云壮志, 想在乱世里谋事,家中母亲半句话为多说, 便打点了盘缠行李。

后来等兄弟二人在太祖麾下有一席之地时,贾母已经去世了, 兄弟在净慈寺替贾母供奉了长明灯, 最后贾家势大, 渐渐成了家庙。

贾赦一早送了信,守孝三年便在这净慈寺中客居。

出乎意料,净慈寺方丈年岁极轻,穿着僧衣都看得出来温润如玉,还带着出家人的超脱。

“小僧镜空,家师月前圆寂了,如今是小僧接任主持,国公爷这里请。”镜空主持双手合十,“客院已经打扫好了,简陋了些,国公爷见谅。”

贾赦颔首,“这段时日便打扰了。”

净慈寺中草木繁盛,香客冷落,算是个清净地。

安置好了老父亲,贾赦送走了这一群从未谋面的叔伯兄弟,带着贾政去客院收拾行装。

客院就是个围起来的小院子,外头扎着竹篱笆,里面有一口井,然后靠墙种满了竹子。

兄弟俩分住了左右当卧室,正屋腾出来拿来作餐厅加客厅,仆从们都打发到老宅去了。

姚谦舒扫了一圈,摸了摸桌上的白瓷茶壶,发现还温着,便倒了半杯出来给贾赦,“先喝些水,一会儿我来弄。”

“要委屈你啦,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贾赦靠着桌子喝水,又觉有些好笑,“走得急了,你那一院子宝贝,倒不知道便宜谁了。”

尤其那满树的宝石风铃坠。

“一些小东西,不委屈。到时候我去挑几个新风铃挂在外头,也是一样的。”姚谦舒道,“坐一会儿?”

“你这架势,好像我是怀孕了似的。”贾赦虽这么说,还是听话地坐下了,看着姚谦舒归置了二人的东西,还去对面帮贾小政也收拾好了。

最后三人坐在一块儿喝茶,寺里备的竹叶茶,口味淡里透着清冽。

贾赦问过贾政,见他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便道,“好好读书,待得三年后下场考试,一鼓作气,到殿试叫陛下给你开后门。”

患难见真情,一路都是姚谦舒照顾的他,平日也真心实意地跟着他们一起守孝,半分不满都瞧不出来,贾小政如今看他们两个坐在一起,丁点儿不满都没有,“我明白,会好好念书的。我先回去给父亲抄经了。”

“好。”贾赦点头,“吃饭了喊你。”

待得落葬之后,便正式开始守孝的生活了,没有酒肉,也没有娱乐活动。

每日起来先教贾政这个瘦竹竿弟弟锻炼身体,下午则是一同抄写经书。

姚谦舒都难以想象从前成天喊着无趣的贾赦竟然能过这样的日子,还过得挺悠然的。

只是这样的日子不过月余,明里暗里的公文便都送到贾赦手里了。

这天夜里,贾赦正在翻看来自老齐国公的居庸关情况,忽然被姚谦舒从手里抽走了纸,他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早些睡了,明日看也是一样的。”姚谦舒坚决不肯还给他,“说贾政瘦,你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再下去该气血两亏伤身子了。”

“睡不着。”

“睡不着躺了养养精神。”

姚谦舒情知他心里其实还没过去这个坎儿,半强制性地把人带到床上,命令道,“闭眼。”

口气却很温柔。

贾赦有些无奈,闭上眼往里躺了,过了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姚谦舒轻轻揽住了他,“人生老病死,这也是没办法的。”

贾赦翻身看着他,姚谦舒在他脸颊上安抚地亲了下,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肩膀上。

“嗯……”贾赦低声啜泣,“会好的。”

“没有人逼你要坚强,他是你爹,很正常的。”姚谦舒拍着他的背,“不用你好,只要你别抱着旁人哭就行了。”

“呸!”

薛思齐也来探望过,刚喝了一口茶便见到姚谦舒领着贾政进来,关系还挺好的,险些没杯茶呛死。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相信薛老爷明白这个道理。”贾赦亲自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我虽在寺中不出,但是有些个丰年大好薛的话也听了不少。”

他说话纯粹开放式的,只说他听到了,具体什么个看法不提。

薛思齐只得收了从前世伯的那套,醒着神答道,“不过是写市井小人的编排,不独我们薛家,另三家也都有的。”

“政儿过来。”贾赦朝贾小政招招手,“去取我书柜里那个长的木匣子来。”

薛思齐满头的雾水,只得慢慢喝着茶,等他继续往下发作。

“我影影绰绰也听了一些,只是到底不好一直占着薛家的便宜。”贾赦道,“这些日子的银子,我补足给你。至于那些个童谣,我也会命人处理,只是四大家族的事莫要再提了,大家都是金陵人,有事常来常往便是了。”

四家人现今虽也有些个别房联姻,但只要宁荣二府不松口掺和,就断不会发展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薛思齐知道他这是要撇清关系了,觉得他到底年纪小,不如贾代善,心思转变太多,便笑道,“国公爷大可不必,大家都是联络有亲的,说不上占便宜这话。”

“既是又亲,更不能如此了,做生意的自然是为了赚钱。”贾赦摇头,恰好贾政回来了,他接过木匣打开推过去,“薛老爷看可够了?”

里头满满当当压着一整盒金叶子。

这还是以前的存货,最近姚谦舒跟着难过,摇得都是银叶子。

贾代善当日想拖薛家下水,一是觉得薛思齐这个人还可以,和他爹一样会押宝,而是给自己家拖座金山靠着,官商勾结嘛。

他也没有想到过姚谦舒的发财作用这里厉害,简直无本万利。

贾赦到了金陵之后,也不是闷头不出当聋子瞎子的,他花了很大功夫打听了一番,最后发现这个狗屁四大家族的名头在金陵并不是个褒义词。

冲着这个,哪怕贾赦现在真缺钱,他也不会和薛思齐论亲戚了,得把这群拖后腿的蠢货教好了,再把这些个抱大腿的踹走。

反正贾赦也不娶王家女儿,连襟也甭想。

撇开另三家和洗清名头这个都好办,但是教化贾家人就需要贾敬这个族长来出面了,他秉承着有弟弟不用白不用,让贾小政写信给贾敬,得把主谓宾等写清楚,再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最后诚挚地恳求贾敬出手。

贾政是写了才知道难,到现在才写了一半,有些个小事积累起来,罄竹难书。

他递完匣子也不走,就在边上坐着。

如果匣子里的钱少,薛思齐可以理解为贾赦又要名声又不舍得钱,所以走个过场,那还好对付,可贾赦是正儿八经来补偿他,这个就很难做了。

“我就不留你了,我要去前头给我爹诵经了。”贾小赦道,这是他和镜空主持学来的新技能,既坐着也只是难过发呆,不如去替贾代善念一念经。

用来装逼也十分有用。

“恰好顺路,我送你出去。”贾小赦合掌,“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1”

仿佛不是去前面诵经,而是去剃头的。

出去的时候,薛思齐还在想是不是给贾赦也送个替身帮忙出家,据他所知,贾代善是拥有一个替身的,不过是道士。

镜空大师正在大院树下扫地,看到贾赦便道,“今日瞧着脸色又好上一些了。”

“是吗?”贾赦自己也没觉得,“我帮你。”

“我自己来吧。”镜空大师握着扫帚也像握着九环锡杖似的,他并不会理会薛思齐,由着两个小沙弥将这个商人送出门去。

不要以为我没有看到你背后的那位在瞪我。

有神通了不起吗,切。

姚谦舒回了他一个“确认很了不起的”眼神,然后看到对方如白莲花一样笑了,干净清澈,不染尘埃。

姚谦舒:……

第83章

贾赦并非没有看见, 他返身看了姚谦舒一眼, “别闹。”

姚谦舒朝着镜空一挑眉,这才对贾赦道,“进去吧。”

他是不拜佛念经的, 大家属于不同工种,论起来他的主人最多偏向道教多一些。

“不要欺负人家。”贾小赦提醒他。

住了这些时日, 他觉得镜空大师着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心思灵透, 并不喜拘泥行事。

简单说,便是对胃口。

上一个这样对他胃口的,是被丢在宣府的小文书赵树,这才没几年, 小赵先生已经能担上贾赦半个家了。

好在这个小和尚到时候也可以扔在金陵不带走。

这样想,摇钱树又好过了些。

忽然想起来,自己也丢了个人在宣府。

绛珠草给忘了。

估计已经哭晕在草原了。

镜空大师忽然一抬手, 举着扫帚念了个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所想之人,不日便到。”

“做和尚的还会算命?”姚谦舒抱着胳膊斜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不得了啊, 小和尚。”

小和尚谦虚道,“随便卜了一卦, 最主要是国公爷命贫僧新滕出了两间房, 贫僧就这么一猜。”

“出家人不打诳语。”姚谦舒淡淡道, “大雄宝殿门口,也敢如此胡诌?”

镜空大师扫干净最后一片落叶,但笑不语。

如果不是镜空大师是个出家人,晚一步过来的贾小政几乎要以为他俩是情敌了,姚先生这个眼神凉飕飕的。

“姚先生。”贾小政略有些害怕。

姚谦舒挥了挥手,“去吧。”

这会儿功夫,镜空大师已经不见人影了。

左右这人也没什么敌意,姚谦舒便不打算多放在心上,奈何有句俗话说了,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月下门里走出来一棵摇钱树,淡然的姿态下满满都是杀气,“这大半夜的,你来敲贾赦的房门?”

“施主这话说的。”镜空大师被月色衬得,都要比姚谦舒仙气了。

两人相对站着,一个不能进,一个不肯让。

贾小赦直接从窗户里探出去半个身子,也不知是真心的还是嘴欠,“你俩站在一起倒和画儿似的。”

姚谦舒:……

镜空大师合掌欠身,“贫僧无意打扰国公爷休息,只是您有亲友来相寻,还在前院候着。是一位老先生带着个孩童,他自称姓赵。”

这种半夜叫起的服务不要太贴心。

原来是赵老秃头来了。

姚谦舒把贾赦从窗户里塞进去,“回去睡觉,我去看看就行了。”

“你越来越刁蛮了。”贾赦低声道。

“啪。”

姚谦舒把窗户关上了。

镜空大师也不惊诧为啥这俩人睡一个屋,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老赵头见了姚谦舒倒还稳得住,只问一句,“国公爷可还好?”

“怕是见了要吓你一跳,哀毁骨立,身子还没调理回来。”姚谦舒看这老赵头也老了许多岁的样子,好声好气和他说了几句,便是一人委委屈屈地抱了他的膝盖,话都不敢说。

姚谦舒摸摸他的脑袋,“先和主持去休息,明日再见你师娘。不许再肆意哭闹了,不然我就送你回去报恩。”

“徒儿明白。”绛珠草坚强地把眼里蹭在姚谦舒的衣服上。

镜空大师对于被姚谦舒支使并没有什么不满,不过倒是看了绛珠草许多眼,“我观这位小施主眉目清颖,天资上佳,与我佛甚是有缘,可愿随我修行?”

姚谦舒这个师父不置可否,推了绛珠草道,“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绛珠草还是头一回遇到猎头挖墙脚,“可是我……”

我他妈是棵草啊,要是剃头了,岂不是没有叶子了?

他还有“我”出些什么来,姚谦舒已经抽身回去了。

不想应该睡觉的贾小赦正坐在树上看星星,见了他回来,不说躲起来有个良好的认错态度,还摘了树上的叶子丢他。

他手劲控制得很好,树叶轻轻砸在姚谦舒脸上,然后坠落,像是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下来。”

“你上来。”

最后成了两个人并肩在一起看星星,零零散散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随口在讲。

“都是那小和尚惹的事。”姚谦舒道。

他决定更加讨厌这个和尚了。

贾政睡到一半起来喝水,原先开了半扇窗户通风的,如今就看到俩白影挂在树上,差点没吓死。

姚谦舒轻笑起来,“瞧瞧,吓着你弟弟了,睡了。”

贾赦抿了抿嘴唇,觉得就这样嘲笑贾政不太好,还朝他挥了挥手。

“……卧草。”贾小政看清了是他哥和他嫂子,也小小地爆了个粗口,回到床上拿被子结结实实把自己蒙起来。

“还需要我说什么吗?”姚谦舒把下巴搁在贾赦肩膀上,“小骗子。”

“不用说什么了,我挺好的。话说回来,我哪儿骗你了?”贾赦侧头和他碰了碰额头,“你自己以前也不这样啊。”

最初版本的姚谦舒冷漠又呆气,哪有现在这副样子。

“你是没骗我,其他人大概还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暴力狂。”姚谦舒坐直了,“你让我想到有一种人。”

“嗯?”

“逢人就说自己没复习,最后考第一的。”姚谦舒道,“特别招人恨。”

贾赦虽然还是不算有文化吧,但是他真的是贾代善亲生的儿子,这几天送出去的手令,那叫一个蔫儿坏,换从前,他都不觉得这是贾赦能想出来的。

“这怎么一样。”贾赦道,“我从前那是不动脑子。我那会儿不动脑子闯祸,我爹装模作样罚罚我就过去了,也没谁会和我计较。现在不行了,甭管出个什么事,他们就会说这就是没爹的坏处啊,荣国府马上也要没落了。一旦有个开始,后面的颓势便会止不住。”

上位者,最忌讳露出软弱,下头都是人等着上来分而食之。

不管任何时候,贾小赦的骄傲磨灭不掉的。

姚谦舒看着有些心疼,又觉得很喜欢,戳戳他的腰道,“你的脑子有没有告诉你,再不睡要天亮了?”

贾赦最是怕痒,被他戳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拽着树枝翻了个身方才稳稳落在地上,“走吧。”

第二日一早,老赵头就等在贾赦房门口,等他刚踏出来一步,便抱上去痛哭。

“不用说,我都懂。”贾赦拍拍他,“你年岁也大了,要注意保养身体。我让赵树留在齐国公身边,他还好?”

“一切都好。我听到噩耗还病了一场,都是他照顾的。”赵先生哽咽着道,“我能不能去给国公爷上个香?”

“好,我带你去。”贾赦道,“稍等会儿,我去问主持借辆车。”

净慈寺虽然是贾家家庙,但是真的不太富裕,最后也就抠出来辆小破车,顶多坐了四个人。

“你留下,主持不是要给你讲经么。”姚谦舒把绛珠草拎出来,“好好听,说不定就能剃度出家当高僧了。”

绛珠草:……嘤嘤

“我来驾车吧。”贾赦一卷袖子,拒绝了镜空要借个和尚给他当外勤的好意。

遭就遭在,他虽然瘦了许多,没有那副勾人的桃花相,有添了许多清愁来,倒别有一番气质。

再配上这粗布麻衣小破车。

活脱脱就是个可以任由人欺负的病美人啊。

薛家二老爷薛思安就这么惊鸿一瞥,口水都要下来了,他也顾不上面前的酒菜了,指了那小破车的背影道,“快快,给本老爷跟上了。”

“老爷,这人虽好,可带着重孝呢,岂不是晦气。”

“这有什么好晦气的,到时候多洗洗就是了。”薛思安就是这么一个荤素不忌的狗东西,越想心里越难耐,“走走走,不吃了。”

七慌八乱地把这位塞车里,追着贾赦就去了。

金陵城中热闹,身后跟着马车倒也不显眼,直到出城之后,姚谦舒觉出不对来了,他道,“小赦你靠边停下,让后面的先过去。”

贾赦勒马,靠着边停了。

他绕的是近路,这条小道很狭窄,只能容得一辆马车过去。

身后的马车如果是正常同路,就应该这么过去,还得庆幸不用被堵在后面了。

薛思安也就等这么个荒郊野外的机会下手,见着前头美人儿竟自己停下了,当时就乐颠颠地命人把车堵到贾赦前头去了。

狗腿子把他们苍蝇搓手似的二老爷扶了下来,二老爷砸吧了一下嘴,“这位小公子啊。”

贾赦此番南下,护卫一概未带,现下瞧着也和薛思安想得差不多,孤零零的穷酸相。

但是关键是什么呢?

关键是他加上姚谦舒的武力值,连警幻都能蚊子似的给拍死,带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他们不正当男男关系,在这个形势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薛思安不知道啊,他搓了会儿手,满脸猥琐地又走近了些。

第84章

贾赦浅浅笑了下, 侧身问里头, “你来还是我来?”

姚谦舒坐在最外头,挑开竹帘露出半张俊美的脸,“我来吧。”

他说着一弯腰下了车, 握住贾赦的手朝着薛思齐笑了下,“说吧, 预备怎么个死法。”

最简单也最惨的办法就是穷死他,不过不太过瘾, 且解气效果并不立竿见影。

所以摇钱树还是准备揍他一顿。

贾赦悠然地往后一靠,“死倒是不用,断手断脚就可以了。”

薛思安带着的壮实家丁还是挺多的,他挺着肚子, 腆着脸笑道,“我不过想和小公子交个朋友,这是咱们还不认识, 认识了不就知道我的好处了。”

贾小政哪怕知道他哥哥不会吃亏, 在里面也气得眼睛都红了,怒道,“我哥哥是荣国公,岂容你在此放肆!”

“啧啧, 还有一个呢。这糊弄谁呐,荣国公谁不知道啊, 他能使这个破车?你哥哥要是荣国公, 我就是宁国公, 嘿嘿。”薛思安瞧着自己的人把这小破车给围住了,心满意足地往前靠,虽然后头来的这个生得俊美非凡,到底不比最初瞧上这个秀气讨人喜欢。

“你说了这句话,必是没有活路的了。”贾赦道,“捆起来拖在后面,一会儿叫他亲自去给伯祖父磕头认错。”

姚谦舒无有不应,将那些护卫先摁在地上摩擦,然后把薛思安按着贾赦说得,给绑在车后面拖行。

还是堵了嘴的,不然太吵。

眼看他们走远了,家丁小厮这才大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面面相觑,有人出主意道,“他们绑走了二老爷,咱们去报官吧?”

“这个……要不还是先去报给大老爷吧?”

后一个主意得到了集体同意,他们便狼狈不堪地又回府去了。

薛思齐本就因为贾赦要和他拆伙的事在忧心,旁的不说,同样是皇商,有没有荣国府当靠山在内务府的脸面就不一样。

这时薛思安的贴身小厮鼻青脸肿地跑来求救,“大老爷,二老爷让贼人给抓走了!”

“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薛思齐见着人伤得不轻,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小厮眼珠一转,编了个非常普遍的贼人求财绑架案件。

薛思齐识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沉下脸道,“你若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传棍子打死你了事。做奴才的不能护好主子,留你有什么用?”

“别别……小的这就说。”小厮怕不过,只得把薛思安怎么在酒楼看到个服丧少年,怎么色胆包天追着人跑都一一道来。

他是害怕薛思齐打死他,又觉得这事自己劝过了的,便把每一句话都努力重复得非常清楚。

待听到车中说起他哥哥是荣国公的时候,薛思齐两眼一黑,撑着书桌透不过气,“他他哥哥不是生得一双桃花眼,虽瘦些但容貌极佳?后面打你们那人,也长得并非凡俗?”

“您怎么知道?要是不好看,二老爷也不能跟过去啊。”小厮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噗通就给跪下了,“他真是荣国公啊?大老爷,您可真要救二老爷啊!”

他紧接着把薛思安说自己是宁国公那句也复述出来了。

薛思齐是真的晕了。

一群人冲上来又是拿鼻烟,又是摁人中的,最后惊动了薛大太太。

薛大太太是个泼辣女子,听罢便瞪起眼道,“他自己作的死,你管他做什么,哪怕就是祖宗面前,我们也是有理的。从来只见他扯后腿打秋风,未曾得过他半分好处。”

死了最好,祸家的畜生。

薛思齐靠坐在椅子上,摆摆手道,“你说这个做什么,到底是一家人,他是我亲弟弟。都是血亲,哪能用好处一概而论,你命人备马,我亲自去给荣国公请罪。”

“你别笑死我了,你亲自有什么用?我们是什么人家,他们是什么人家,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说荣国府简在帝心,人家活生生袭了三代的国公爷爵位。”薛大太太被他那句到底是亲弟弟气个仰倒,说话也难听起来,“我们吃着祖辈的老本,能依附人家一二就行了,还四大家族,传到京城里不得笑死个把人。是啊,他是你弟弟,谁不知道他是你弟弟,人家可着薛家报复的时候,也就因为他是你弟弟,等哪日惹了抄家灭族的事儿,更因为他是你弟弟。”

到底是一家人这句话还可以衍生成她到底是我妈/他到底是我丈夫等等,最后的结果大多是把身边人气死加憋死,怒骂一句是包子别怪狗跟着,然后自己也大多纵容得对方愈发过分,最后两败俱伤。

薛思齐被她这一大通,又激得晕过去了,薛大太太冷笑道,“把老爷送回房里好好休息,二老爷若是死了,也是他的命数。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前生命定的。1”

薛思齐昏了大半个时辰方醒,已是午后时分了,他挣扎着起来,用薄荷脑醒了醒神,一时竟也觉得薛大太太说得没什么错。

宗族凑在一齐为的是人多势众,将一个家大业大,并不是为了包庇薛二老爷这种闯祸胚的。

他可以接受薛思安平日奢侈花费巨大,薛家也不差这些个钱,但是这种闯祸惹事是不能接受的。

薛思齐索性又躺回去了,最坏不过是给薛思安收尸,而且他气病了不是吗?

且退回去说贾赦一路拖行着薛思安到了贾家祖坟附近,他再一次靠边停车了,“我想了想,这种人带过去,岂不是脏了我家的地儿,说不得还要坏了风水。”

贾家祖坟风水棒棒的好吗。

姚谦舒表示随便他开心,贾赦四处看了看,见路两侧都是些树木,也有些年头了,便把薛思安从车后面解下来。

夏□□衫薄,薛思安早磨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半张脸血肉模糊的。

“挂树上吧。”他拖着薛思安要上树。

这薛思安脑满肥肠,躺在地上视觉效果约有两个贾小赦这么宽。

姚谦舒都怕贾小赦爬树时候把自己给拖下来了,便道,“你去坐会儿,我来挂便是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这话是我从前说贾政的。”贾赦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他那样没有捉鸡之力的书生。”

里头一老一小俩没有武力值的书生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唉……

是缚鸡之力啊国公爷,捉鸡捉鸡,您这个文化水准真的挺捉鸡的。

姚谦舒接过贾赦手里的绳子,往树干上一抛,随后他一拽垂下的那个绳头,愣是把猪一样的薛思安给拽上去了。

绳头在不算粗壮的树干绕了一圈,牢牢扎住。

猪晃了晃了,带着树叶沙沙的声音。

“怒发冲冠,凭栏处,猪上西边树。”贾小赦一挥马鞭,不由诗兴大发就给念了一句权作调侃。

里头俩书生想叹气又没敢,最后争相给贾小赦拍手。

“哥哥好诗句,特别形象!再来一个。”

“国公爷好文采!佩服佩服。”

贾赦好笑道,“你们啊,就会说瞎话哄我,我自己能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么。”

傍晚时分,他们给贾代善上完香原路返回,便见一群人正围着那棵挂了猪的树打转。

原来那些个下人见薛思齐晕了薛大太太不肯救,只得又去和薛二太太说,生怕真的要去给薛思安收尸。

薛二太太是个懦弱不敢说话的,只得叫人沿路先去寻找,确认了人无事再说。

好在一路找出去没多久,就寻到了薛二老爷,只是人已经半死不活了,暂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薛二老爷从树上解救下来。

贾赦的车恰好在这个时候过去,有方才参与过的家丁认出了这辆车,正要出声,被那贴身小厮扑倒在地,小厮不光扑别人,自己还跪了个工工整整,高喊道,“小人恭送荣国公回城。”

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彰显了他内心对贾赦的敬畏。

“也不知道哪家人,这么有意思。”

“你等着看哪家做生意不停出事赔钱,你就知道是哪家了。”姚谦舒道,他已经坐到外面和贾赦一起了,俩人头碰头的,他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抽走了他周身的所有财运,不管他是哪家的,总是会受影响的。”

而且摇钱树有个特点是,抽走的财气是还不回去的,只能灌溉自己,然后结出更多的金银来。

只进不出,特别的腻害。

贾小赦听罢戏谑道,“我给姚先生取个表字吧。”

说起来他的表字皇帝还没取成就死了,算他识相。

“是什么?”

“貔貅吧。”

姚谦舒:……

第85章

论起来, 贾赦现在是国孝家孝两重, 所以不单单他一个人在守孝,远在京城刚登基没多久也死了爹的明澜看着面前的一堆折子,很想都扔掉。

但是他不可以。

而且他这个性格着实做不出来如此激烈的举动, 只好不情不愿地翻了一本,脸上带了些委屈。

卫子麒进来瞧见他这个表情, 差点就笑了,“陛下这是怎么了?”

“烦。”明澜用笔蘸了朱砂, 拎着半晌也没想好要怎么批改这份作业,“这个人弹劾你。”

“哦。”卫子麒见他嘴角起皮,代替了小太监的工作,给他倒了杯水, “喝水,最近上火?少用些冰,暑气发散不出去容易生病。”

小美人又把笔搁下了, 被愁云薄雾所笼罩, “热。”

皇城建造时候特别吉利,横平竖直想咋咋的,但是皇帝寝宫为了安全,他妈是不通风的。

他又不习惯晚上留了人下来打扇。

主要是怕那人忽然叛变捅死他。

只得把自己起居以及会出现的地儿都用冰盆弄得凉飕飕的。

“你这样一冷一热要得病的。”卫子麒板着脸道, “你就是身体太虚了,又怕冷又怕热, 得好好锻炼方是。”

如果贾小赦看到了, 保准眼睛都要看掉下来了。

简直就是钢铁直男的柔情了。

明澜倒不像贾小赦那样刁蛮难搞, 他还有些遗憾,“最近太忙了,不然还能跟着你一起练拳。”

他这个级别的练拳对卫子麒来说,基本就是陪玩。

卫子麒笑了下,转瞬即逝,“若是陛下肯,我休沐的时候来陪你。”

小美人虽然温柔,但是也不太傻,他垂下头道,“朕以为这样的话,还只有荣国公会说。”

一本正经占人便宜,也不怕被拖出去砍了。

“他还和你说过这个?”卫子麒问道,那估计是需要打上个好几顿了,“陛下龙威,怎容得他冒犯。”

“不过几句玩笑罢了。”明澜道,真相是互相劝慰一下被当做女孩子的悲惨童年,只是贾赦确实嘴欠得很。

一时又无话,明澜耐下性子把折子都看了,有些事还会拿出来和卫子麒商量。

“南疆百彝族?他们说要送族中公主来和我们联姻。”明澜翻开一本推到卫子麒面前,“如今正是国孝,再说了,来了嫁给谁去。”

卫子麒压着折子看了一会儿,“倒也没说嫁给谁,那什么荣国公不是还没娶妻么?嫁给他好了。”

明澜:……

“朕怕真的赐婚了,明天老荣国公就要托梦掐死朕。”明澜手支着下颌,不自觉地用小指头在剥自己嘴唇上的白皮。

卫子麒心想小皇帝手指还挺长的,随后摁住他的手指道,“别扣了,一会儿该出血了,叫太医配些东西与你擦。”

明澜对于这些向来都是敬谢不敏的,“还是别了,朕又不是女子,擦这些个做什么。”

“我要见陛下,你们拦着我做什么?!”外头传来争执声,是昌平公主的声音。

她尚未订下亲事,先帝便死了,她也只能耽误花期了。

“让她进来。”明澜吩咐道。

卫子麒只得从位子上坐起来,借着门被推却还未开的那一瞬间,在明澜脸上掐了一把。

明澜侧头也没避开,有些个懵逼,落在昌平公主眼里就成了他是个傻子的现实论据。

情势比人强,从前再看不起穆贵妃一脉,昌平公主此时也只能乖乖行礼,“昌平见过陛下。”

“起来吧,何事在外头喧哗?”明澜摆出一副凉薄的嘴脸,也是冰山美人好看的紧。

昌平公主恳求道,“求陛下放大皇兄一条生路。”

剩下的皇子都封了郡王赶出去自己分府了,唯有大殿下还因为“叛乱”被关在宫中某处,不得见人。

皇后这个嫡母也还在玉坤宫没有搬走。

明澜尚未下旨意封太后,朝中尚且还在讨论,一个嫡母,一个亲娘,要如何才能算是遵从了礼数又尽了人情。

“这个要看皇后娘娘了。”明澜冷着脸道,“不要揣着明白当糊涂。”

他断断是不会让皇后举着嫡出的牌子站在穆贵妃头上的,既然败了,就不要摆出从前的高贵姿态了。

他们从前不如人的时候,可是很谦卑的。

“你……你!”昌平公主死命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叩首道,“大家都是血亲骨肉,陛下一定要如此吗?”

她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这个明澜简直是气笑了,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安顺公主如何会被嫁去北狄,要是留到现在,安顺的驸马哪家好儿郎挑不得?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藏匿在市井之中等待机会拥有一个身份吗?

“当时公主将北狄大妃的位子让给安顺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明澜冷笑道,“朕还以为你们虽失势了,到底还能有几分姿态风骨,倒是朕高看你们了……”

卫子麒打断他道,“陛下何必同她多费口舌,昌平公主御前失仪,臣恳求陛下按规矩处置,以正宫中风气。”

“卫卿说得是,不过看在先帝的份上,朕饶她这遭。”明澜道,“公主回去罢,朕相信你是明白人,大殿下这条命,可就都在皇后娘娘手里了。”

三日之后,先帝皇后上表明澜,自言无才无德,恳求废去后位,替先帝守灵。

“朕想着,这个虽然是家事,也是国事,故而拿出来同众位卿家一同讨论。”明澜让太监将皇后上表念给大臣们听了一遍,随后又道,“只是断没有为人子者,却废嫡母的,你们以为如何?”

下头就和菜市场似的吵过好几轮,最后吵出来两个结论,第一是为了皇帝你孝顺的名声,你得去哭求恳请皇后留下来当太后,第二是她既然自己滚了,那咱们就欢送吧,封她个什么仙师,又好听又省钱。

贾敬作为言官,是有资格上朝的,他出列道,“微臣以为,陛下应当成全皇后娘娘。诸位不要忘记了,大殿下为皇后娘娘亲子,如今大殿下在先帝灵前谋反作乱,既为不忠又为不孝。膝下有这等不忠不孝的儿子,皇后娘娘如何还能在宫中享太后封号?”

他的潜台词是,这个女人的儿子试图推翻过上面这个皇帝,她教出这样的儿子,还想当太后?麻利点送她滚呗。

“臣以为贾大人所言甚是。”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他这边的小伙伴待得他说完便一一出列表示赞同,还有个比较狠的,要求把皇后当做大殿下的同党一起处置,连着昌平公主也不要忘记。

虽然没有证据表示她们是有参与的,但是也没有证据表明她们没参与啊。

这样吵过一场,明澜完全没有表态,第二日再继续吵,直到第五日的时候,要求一起处罚皇后的声音已经很多了。

明澜微微一笑,“既如此,便按此办。封先帝皇后为长春仙师,朕会命人送她去替先帝守灵。至于大殿下,过继给忠顺王,一同圈禁反省去。昌平公主……到底是个女孩儿,先帝在世时也是疼宠过的,便只命她和长春仙师一道吧,待得孝期过了再接回来。”

如果朕忘记了,那就忘记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哪怕皇后没被废过,她现在也只是什么仙师了,卫子麒强烈提醒明澜,得剃度那种出家。而她的嫡长子直接就被过继给忠顺王了,完全可以和贾赦当一副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