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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降雨

冷离辞的沉默寡言丝毫没能影响孟萍的热情, 她拉着冷离辞坐下来,开始一门心思地摆弄冷离辞的头发,一边说起家常。

“晃儿最近因为恶劣天气的事情, 给了自己太多压力, 你见着他, 也帮婶多劝劝。你也是, 也别着急, 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若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牺牲孟晃,你也不在意吗?”

冷离辞抬眼看着镜中的人到中年, 眼睛里却仍有少女纯真的妇人, 淡声问道。

孟萍动作一顿,随后轻叹了口气:“他是一国之主,为母会尊重他的决策, 但在那之前,为母必会尽己所能护住他。”

冷离辞垂下目光,遮住了眼里的那抹嘲意。

“我也会尽力护住你。”

冷离辞眸光微动,继而那点波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护他?拿什么护?

他从不需要人护。

“冷离辞, 你在吗?”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晃儿?”

孟萍认出来人的声音, 应了声, 同时将一个小银饰绑在了编出的一缕小辫上,看向镜子:“大功告成!”

云清无听见孟萍的声音,微微一愣,立即推门走了进来:“阿娘, 您怎么在这?”

“我给小辞做了几件衣服,你看。”孟萍将冷离辞的肩膀一扭,面向云清无:“是不是极好看?”

云清无的目光落在冷离辞身上,一触即走。

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冷离辞正经拾掇头发的模样, 尽管冷离辞五官精致,但他常年不束发,任凭那头红发披散在肩头,多少削弱了这份精致感。

但眼下,两侧的长发被编成小辫向后束起,浓丽的五官优势则是纤毫毕现,除了那过于异类的颜色,倒是和南泽族的衣饰相得益彰。

他移开眼神,嘴上却道:“有吗?”

“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冷离辞不动声色地挣脱开孟萍的力道,转了方向,他不习惯此刻眼下的这种“怪异”的氛围。

“行了,阿娘不打扰你们了。”又调侃几句后,孟萍离开了房间。

等到门外脚步声远去,云清无强撑在表面的那份若无其事这才彻底放下,他神色灰暗,手上紧握成拳,半晌,说出了来意:

“我研制了一个法宝,可令南泽国降雨,但需要你的真火和妖力,你要怎么才愿意帮我这个忙?”

冷离辞明知故问:“降雨?你为何不直接求助雨神?”

云清无语气低沉,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我试过了,无人回应,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此法损耗妖力却只能延缓问题,而无法解决问题,我似乎没有理由帮元君。”

“所以,我问的是,你如何才愿意帮忙?”

冷离辞不解地看向云清无:“他们已死了数百年,你此举有何意义?”

云清无撇开头:“我不知道,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如果让我容忍你作恶,那你休想!”

冷离辞嗤笑出声:“你就算不能容忍,又能奈本尊何?”

云清无转过头,眼含怒意,但却并未离开。

那股怒意里,隐藏的执念让冷离辞眸光微动。

半响,他移开眼神,淡声道:“久闻元君是匠神的得意弟子,不如就以一件法宝作为交换。”

“你要什么?”

“我要一件具有绝对的杀伤力和防御能力,同时易于携带的法宝。”

云清无皱了皱眉:“这与直接助你作恶,有什么区别?”

冷离辞神色淡淡:“这就是我的条件。”

“就算我敢做,你难道就敢用?”云清无紧盯着冷离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我的事。”

冷离辞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双眼、

云清无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因为用力指腹略略变了颜色,他脑中思绪飞转,权衡着利弊。

等到窗外阳光变换了角度,他闷声开口:“好,我答应你。”

翌日,日光高照,人们的脸上多少带上了些焦灼。

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云清无蹲下身拿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手腕,鲜血从伤口溢出滴入放置在地上的形似沙漏的法宝。

原本透明的一端在血的浸染下,逐渐染成了红色。

冷离辞抱着臂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云清无的所为,白泽之血具有点识的作用,可以一定程度上赋予事物有限的灵识,故而即便云清无现下失去了神力,运用此法也能将法宝运转起来。

但是血液并非源源不绝,对自身也是一种损耗。

“你开始布阵吧。”待所需之血足够,云清无用早已备好的药品敷在伤口之上,阻止血液继续流淌。

“我的真火与你的体质相斥,待两者融合,你也会遭到一定反噬,你想好了?”

云清无唇角微勾:“怎么?你这是担心我?”

冷离辞轻嗤一声,起手开始布阵:“本尊不会担心自讨苦吃的人。”

平地上几道真火沿着原型轨迹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最后又逐渐奔向同一个终点,形成一个巨型的圆圈。

随着阵型接近完善,圆圈之内的温度陡然升高,在真火的炙烤下,地脉深处的水汽蒸腾而上,阵阵白雾从土地深处蔓延而上,随后纷纷被吸入“沙漏”的另一端。

雾气与红色的血液逐步融合,尖锐地灼烧感从云清无的心脏之处向全身蔓延,云清无咬紧牙齿,忍受着全身犹如被烈火焚烧的刺痛感。

他此刻和凡人无异,故而这样的反噬所带来的折磨要比正常情况时难受数倍,他的额间泛上细细密密的汗意。

“沙漏”中原本流动的血液逐渐凝结成一粒一粒的红色冰晶,直到“沙漏”内部重新回归干燥,云清无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拾起法宝,将它递给冷离辞:“交给你了。”

冷离辞抬眸扫了云清无一眼,接过完成融合的法宝,转过身跃入云层,身后毛茸茸的八条尾巴骤然绽开,从远处看就像在空中燃烧的烈火。

在“烈火”的摆动下,红色的冰晶从内喷薄而出,一散而开,各自奔向大地的每一处角落,随着每一粒冰晶的滑行,大雨倾盆而下。

“哎!下雨了!下雨了!”

“谢谢白泽大神护佑!谢谢!”

山下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哎,怎么太阳还在?”

“那更加说明这雨是白泽大神给我们的眷顾啊!”

欢呼声中,也有人察觉出其中的异常,但很快又被下雨的惊喜所掩盖过去。

但此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在四季轮换中,几乎不曾停歇的太阳光芒之下,这些雨水只是杯水车薪。

延缓了一年的不安和惶恐,再次有了复苏的趋势。

饭桌上,孟萍担忧地看着明显变得憔悴虚弱的儿子,和也苍白了不少的冷离辞,起身分别舀了一碗鸡汤递给二人:“阿娘知道最近你们忙于为民解决难题,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云清无勉力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汤匙,眉心的愁云挥散不去。

相比云清无的难以下咽,冷离辞倒是面色不显地好好吃完了饭菜。

饭后,云清无欲再度强行降雨。

冷离辞看着云清无伤痕累累,已经无处下刀的双手,心绪复杂,硬声道:“你想将血流尽死在这里,本尊却不想奉陪。”

云清无仿若未闻,照着一处旧伤口狠狠割了下去,伤口过深已经可以隐约见骨,但血液的流速却是极慢,许久过去,也只堪堪覆盖“沙漏”一端的底部。

冷离辞一把拿过结了晶的法宝,同时伸出右手用力抓住云清无受伤的手腕,云清无痛得轻哼一声。

“呵,本尊当元君是铜墙铁壁,原来也知道疼?”

冷离辞讽刺道,手上的力度却是一点不减。

一阵疼痛过后,云清无感受到伤口正在逐步愈合,他抬眼看向仍旧一脸不耐烦的冷离辞,心里阴云不散的沉闷短暂地被挥开了几许,他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不想奉陪?”

冷离辞一把将云清无的手甩开,上面的伤口已然结疤。

“本尊看着碍眼。”

云清无认真了神色:“谢谢。”

冷离辞冷哼了一声,再度跃上高空。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这一年来,因为强行降雨,云清无的身体已然力不从心,冷离辞的灵力也长期处于过度消耗中,到了现在,即使降雨,能够落下的雨量也不过是聊胜于无。

“灾情明显已经控制不止,你怎么还不动手?”

回到卧房,骨剑疑惑地问道。

冷离辞摩挲着剑柄,沉声道:“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雨都带有我的妖力,我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何必着急。”

“呵呵,你的妖力还剩下几层?这可不像你的作——。”

“砰!”

冷离辞将剑对着墙壁扔了过去。

“啧真疼,你就不能多动嘴,少动手吗?”骨剑从地上竖起,语气不满。

*

事情的发展如冷离辞所预料,随着干旱带来的生存危机代替炎热成为首要的问题后,人心开始浮动起来。

他们不愿意摧毁否认自诞生以来,便刻入骨髓的信仰,于是便将所有的罪责推责于其它,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个肉眼可见的异类。

“国主,细想之下,我们所有的异象都是在那妖狐出现之后,民间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早会上,负责礼仪祭祀的魏长老面色严峻分析道。

“依我看,那狐狸有八条尾巴本就为不详,我们应当顺应民意,将其献祭给白泽大神,或许一切的灾厄皆可解除。”

“不行!”云清无心脏一沉,厉声道,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握成拳。

“怎么不行?”魏长老也有些着急,他第一次见云清无如此态度,也有些不虞:“国主与那妖狐的关系,我也有所耳闻,可那难道比族人的性命更重要吗?”

“这不是一件事!”云清无的呼吸重了几许:“那些传言毫无根据,用以决断一个人的生死,是否太草率了一些?”

“对啊魏长老,国主说得没错,不说其他,当初鸡妖作乱时,人家也没少出力,这次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对方的问题。”谢长老劝道。

周长老:“魏长老,你需要冷静冷静,可不要病急乱投医。”

“那你们说说看,如今还有什么办法?一年了,那太阳挂在上面快一年了!这件事情难道是有理可讲的吗?这就是对我们识人不清,容忍外来者侵入的惩罚!”

魏长老情绪激动,伸手指了指外面高悬不知疲惫的太阳。

“我会想办法,但献祭之事我不会同意。”云清无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强硬。

说完,他兀自离开了大殿。

刚出殿门,就撞上了一张他眼下也并不想看见的脸——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个毒榜,照例日更几天[三花猫头]

第32章 脆弱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冷离辞直直地盯着云清无的眼睛, 金眸微眯,写满疑惑。

“不为什么,我只是厌恶不分青红皂白妄图走捷径解决问题的方式。”

云清无扔下这句话, 绕过冷离辞离开了大殿。

冷离辞看着云清无离开的背影, 眉心轻皱, 若有所思。

云清无这一离开, 直到晚膳时分也没有出现, 孟萍将饭菜分出来一份,看向冷离辞:“小辞, 晃儿不吃晚饭不行, 你等会能帮婶将饭菜给他吗?你带过去的,他一定会吃。”

冷离辞看向递过来的食盒,内心莫名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但是他面上不显,沉默半晌还是接过了食盒。

还未走到门前,一股刺鼻的酒味钻入冷离辞的鼻子,他皱了皱眉直接推开房门, 走了进去。屋内没有点灯, 一片昏暗。

只见云清无独自坐在榻上, 背倚着墙壁,一侧将落未落的日光通过窗户的缝隙落在在云清无的侧脸上,日光应当是暖色的,但此刻却无端多了几分寒意。

听见开门的动静, 云清无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被推上献祭台的牺牲品。”

冷离辞将食盒放上炕桌,内心复杂,语气却故作讥讽。

“说过了, 我不会让你被献祭。”云清无垂着眼,摸了摸酒壶的壶沿。

“是吗?即使你的子民们逼上门来,你也能无动于衷?”冷离辞轻笑了一声:“别太高估你自己。”

云清无抬眼看向冷离辞,又似乎看着别的什么:“太疼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冷离辞勾起的唇角一僵,怔怔地看着云清无,但只是一瞬,他又很快撇开视线。

他竟从这人脸上看出了“脆弱”二字?真是愈加荒谬!

“既已被背叛过一次,入到念境还如此不遗余力地奉献,元君着实大爱。”

“我不过是……想把美好的事情留得久一点罢了。”云清无自嘲地笑了一声,又灌入一口酒。

冷离辞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取代自己人生的人,天界元君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撇除那些没用的光鲜亮丽,与他又有何异。

他不欲再说什么,转身欲走,然而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被一股烫意紧紧拽住。

金眸浮现冷意,他垂眼看向握住自己手的人:“你做什么?”

云清无眼神有些茫然,也看着两相握着的手,脑中的思绪在酒的搅合下,一片混屯,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如此想,他也就如此说了:“冷。”

眸中的冷意稍褪,冷离辞撇开视线,硬声道:“冷你抓着本尊有什么用?”

云清无将手拉得近了些,脸蹭了上去,含糊道:“暖和。”

冷离辞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跳,只觉得手腕上的温度烫得惊人,他下意识狠狠一抽,想要远离这些令人不适的所有感觉。

但对方拽得太紧,这一抽之下,没能抽离不说,还让这股滚烫径直倒进了他的怀里。

冷离辞:“……”

“冷离辞……我挺羡慕你的……”云清无顺势伸手抱住了冷离辞的腰,语气含糊不清。

羡慕?

冷离辞垂眸看向已经闭上眼的酒鬼,感觉自己听见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他嗤笑一声:“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他从小受尽欺凌,还是羡慕他无父无母?

云清无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讥诮,又抱得更紧了些:“羡慕……我羡慕你的……勇气。”

那抹讥诮僵在了脸上。

“其实重来一次……我……我…有点害怕。”云清无声音发哑,语气自嘲。

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着那样惨烈的过去,你却能泰然面对……面对第二次?”

冷离辞意识到,云清无所说的是悬镜之事。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云清无,不知道想从其中看出什么东西。

这个人竟然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害怕……

他从未在云清无口中听说过这个词。

原来他也会害怕吗?

短暂暗淡的日光复又升起,照耀在怀中人明显消瘦下来的背脊上。

冷离辞的手微抬,迟疑了些许,但是最后还是抚上了云清无的背。

*

太阳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土地不堪重负彻底撕裂开来,形成一道道可怖的沟壑纹路。

本该秋收的水稻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枯草,成片的倒在干涸枯竭的田地上,只要稍微用点力,便散在了风里。

地上随处可见动物干涸的尸体。

“这可如何是好啊……”

田地旁有人呆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

还有的人眼睛里已然多了几分麻木之色。

“国主给大家发粮食啦,大家快去!”一人奔跑着过来,大声呼喊道,语气激动,这份昂扬的情绪驱散了在场人的阴霾。

流泪的人擦了擦泪水,麻木的人眼神多了几缕亮光。

所有人纷纷振作起来,朝着发粮处跑去。

与此同时,元羽殿气氛有些凝重。

“国主,现下已无收成,仓廪的粮食也只能解一时之急,我听说这次您将自己的屯粮都拿出来了,那这之后该怎么办呢?这该如何是好啊,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谢长老满脸愁容,疼惜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国主。

云清无勉强笑了笑以示安抚,又似在安慰自己:“我会想办法的。”

“国主,民间的几起人口失踪案已经有了调查结果,是……”不着调的周长老,此时也难得面容严肃,眼里生出犹疑。

众人看向周长老。

周长老垂下眼,语气沉重:“他们是被分食了。”

云清无死死咬住下唇,闭了闭眼,耳边嗡鸣声一片。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灾情不得缓解,那这等恶性事件只会更多,国主,民间已然有声音希望将那灾厄献祭,来换取白泽大神的护佑,我们应当顺应民意。”

魏长老旧事重提。

“不行。”云清无骤然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毫无犹疑。

“难道您要为一己私情,牺牲子民于不顾吗?”魏长老语气严厉了几分。

“这是无畏的牺牲,此事没得商量。”云清无正了正身体,语气也强硬了几分。

二人对峙半响,云清无放轻了声音,喃喃道:“之前为了降雨,他也出了力,不能因为没能彻底解决问题,便要将人献祭的道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他叩问过自己无数次,但再无人给予他答案。

“晃儿,我对你很失望。”

魏长老怒瞪了云清无半晌,拂袖而去。

“国——主,你——做——的——没——错,我——们——只——要——同——心——协_力,会——度——过——难——关——的。”

戴长老语气依旧温吞,拍了拍云清无的肩膀。

“我们家还有一些屯粮,也一并放在仓廪吧。”曲平无意再去纠结对错,转而道。

“那怎么行!”云清无兀地站起身。

曲平面色淡然:“怎么不行,他们也曾是我的子民,这是我们一家人共同的决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一直没有吱声的钱长老,快速拨动了腰间的珠子:“国主,目前我们最多还可以支撑三个月。”

云清无颓然地捂住半张脸,没有再说话。

早会散去后,云清无看着高悬在日空的太阳,内心生出一股无力,这一年里,他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但是依然无法让这太阳落下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些情绪,向着膳房走去,这段时日宫内的大部分人手皆派去了救灾,故而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自己在亲力亲为。

比如此刻他阿娘一定就在膳房里准备午膳。

“阿娘。”云清无站在门前,叫了一声。

本来满脸愁容的孟萍立即换上了笑容迎了过来。

膳房内,往日丰富多样的食材已然不见,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一筐土豆。

“今日,阿娘给你做土豆全宴怎么样?”孟萍察觉到儿子低落的心情,故意调侃道。

云清无心绪纷乱,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好,阿娘做什么都好吃。”

“我不吃土豆。”

母子二人正和乐时,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话音刚落,一抹红色的身影进了屋。

云清无眼皮一跳,下意识就移开了视线。

自从那日醉酒,他大发了一通酒疯,强行抱了冷离辞一个晚上,他就不太能够面对冷离辞。

说不出具体缘由,大概率实在觉得丢脸。

但即便如此,他此时听见这没分寸的话,嘴上却一点不想输:“现在没得挑,你爱吃不吃。”

“我想喝鸡汤。”冷离辞没理会云清无的言语挑衅,走到孟萍身前,将手中的三只鸡递过去。

孟萍看着久违的肉食,眼睛一亮:“小辞,你从哪里抓来的?”

云清无闻言,视线也移了回去,有些惊讶地看了冷离辞一眼。

冷离辞撇开视线,语气平淡:“山林。”

“小辞,你太厉害了!姨这就给你熬鸡汤喝!”孟萍眼里满是赞赏,接过鸡就开始忙碌。

冷离辞面上从容,高冷地“嗯”了一声。

云清无却发现了一丝淡红浮上了冷离辞的耳际,他转过头,内心的尴尬暂时压住,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现下旱灾横行,家禽也好,野生动物也罢,死的死,活着的也难觅踪迹,要想一次性打来三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明白这是冷离辞的心意。

“谢了。”

在冷离辞转身准备离开时,云清无低声道。

冷离辞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膳房。

旁边孟萍看着二人的相处,将这段时间憋了很久的疑问问了出来:“晃儿,你和小辞闹矛盾了?”

“没有。”云清无有些心虚地否认。

孟萍手起刀落地划破鸡胸,并不相信:“是吗?那你这段时间怎么都躲着小辞走啊?”

说到这,她动作一顿看向云清无:“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小辞的事情吧?我们南泽一族感情都讲究专一,你可不能乱来啊!”

云清无闭着眼,揉了揉鼻梁,感觉有些头大:“没有,阿娘你别瞎猜了,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就是……那天喝多了,闹了点。”云清无声音低了几许。

孟萍一听,笑了,腾出手捋了捋儿子的头发:“害,就这点事?那你更不应该逃了,应该好好地弥补一下,日子长了,小两口之间什么样子那都是要见的。”

云清无耳朵一热,内心更慌了几瞬,拿过另一只鸡,走到另一边:“阿娘,我帮你处理。”

小两口……

脑海里这个词儿突兀地冒了出来。

云清无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放了一个新的互攻预收[竖耳兔头]是都市背景,破镜重圆+公路的题材,只要思路顺利,应该是下一本会开的文,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收藏一下[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3章 短暂的平和

这顿久违了的大宴, 云清无和孟萍一致决定邀请宫中还剩余的人一起共享。除此之外,曲平一家人和四位长老一家人也均在此列。

如果可以,云清无很想要所有的南泽族人一起享用, 但是那毕竟不现实。

“鸡汤好好喝呀!”曲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汤, 欢喜道。

孟萍将一整只鸡腿盛给曲叶, 笑道:“叶儿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冬雪见此, 推拒道:“总共只有六只鸡腿,怎么好给叶儿一整只, 不如我们再分一下?”

孟萍:“不用分不用分, 今日的鸡腿优先还在长身体的!”

说着孟萍一一将鸡腿分给了现场的还未长成的老小孩们,分完之后,还剩下最后一只鸡腿, 孟萍将它递到冷离辞身前:“今日这顿多亏了小辞抓来这三只鸡,所以这最后一只鸡腿,给我们最大的功臣!”

冷离辞看着这只鸡腿,撇开眼:“我不用。”

云清无看了冷离辞一眼, 拿起碗接下这只鸡腿:“我想吃, 但我吃不下一只, 你给我分担一点?”

云清无说着开始动手,将鸡腿切成两段。

孟萍在听见前半句时,还有些责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听见后半段便明白了云清无的心思, 顺势将鸡腿给了云清无,眼里写满欣慰。

小两口怪和睦的。

云清无将鸡腿更为厚实的那截递给冷离辞,冷离辞看了半晌,接了过来。

孟萍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却见自己的面前也已经盛好了一碗鸡汤,里面还有一些鸡肉。她娇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崖:“真是的,你碗里都只剩下汤了!”

柳崖温声道:“我就爱喝汤。”

曲平也将碗中的鸡血分给了妻子刘冬雪,刘冬雪又送还回去一个鸡翅。

曲平将鸡翅递给女儿曲幻羽:“多吃点。”

随后他又看向云清无:“晃儿,你也不要太有压力,一切都会好的。”

曲幻羽喝了一口汤,接话道:“除了放粮,我们也在努力的搭建冰棚。”

“话说这冰棚真是个好主意啊,不愧是我们国主,有想法!”周长老应和道。

“最近放粮后,大家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只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要是有什么是靠日光就能长得茂盛的粮食就好了……”

谢长老惆怅地抚了抚自己因为操心变得稀疏了的胡子。

戴长老故意撞了一下谢长老的胳膊,眉心一皱:“该——开——心——的——时——刻,我——们——就——要——珍——惜,今——日——别——说——丧——气——话!”

“国主没关系,我制定了一份精细的发粮计划书,按照我的规划,我们至少还能稳定六个月!”

钱长老得意地扬了扬眉,拨动了一下腰间的算珠子。

“哼,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呢?”魏长老冷笑了一声,他桌上的鸡汤一口没动。

因为这句话,餐桌上的气氛陡然一僵,云清无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

魏长老不顾其他人的目光,继续道:“现在遍地成灾,鸡恐怕早死完了,这妖狐又是从哪里找来的鸡?我可不敢吃。”

云清无放下筷子,刚想要说话,冷离辞却先开了口,他语气阴冷:“你爱吃不吃。”

魏长老一听更是来劲:“现在分明有能解决问题的方式,你们却视而不见,在这里和这只妖狐和谐一家人,哼,这顿饭,我可消受不起!”

魏长老唰地起身看向自己的家人:“走。”

他的家人面面相觑,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发什么疯?!”

魏长老见此只能兀自离席:“既然国主你不愿意作为,那我只能按照我的方法来了。”

魏长老离开后,殿内的气氛虽然有所缓和,但大家言谈间却多了一丝沉重的阴霾,在心间挥散不去。

仓廪的放粮只短暂地让南泽族人喘了一口气,三个月后,随着能收到的粮食愈加有限,焦虑和恐慌加倍地反噬到了每个人的心中,短暂的平和也终如魏长老断言那般,彻底回不到过去。

随着灾害到来的还有疫病,一时之间家家户户都挂满了白帆。

民间在魏长老的鼓动下,对献祭妖狐的呼声甚嚣尘上。

“冷离辞,我们再降一次雨行不行?”

月沐殿内,冷离辞眼神复杂地看着此刻面色苍白,端着茶水的手因为虚弱控制不住的颤抖的人,冷声道:“再降下去,雨可能没有,但你可是真活不了了。”

云清无垂下头,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浮现:“就一次,我们再试一次。”

“不试,你想自己犯傻,本尊没兴趣奉陪。”

云清无倏地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无动于衷的妖,眼睛发红,怒声道:“那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还是你想被拉去献祭?”

房间里随着这声怒吼,复又归于安静。

半响,云清无看着面前眼眸相对于他的激动,过分平静的人,翻滚的心绪冷了下来,他起身离开:“没有你,我也一定可以。”

“国主!不好了,魏长老带着百姓闯进来了,他们要求……要求交出妖狐。”

云清无刚走出月沐殿,就遇见了急忙迎来的阿格,他眉心传来钻心的疼痛:“走,我们过去。”

屋外二人交谈的声音一句不落地传进了冷离辞的耳朵里,他眼眸沉了沉,抚了抚腰间的骨剑。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怎么?要动手了吗?”骨剑摆动剑尾,蠢蠢欲动,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离辞不语,下了榻也朝着闹事的地方走去。

人群被拦在第二道宫门处,以魏长老为首,大家面容激愤,因为饥饿折磨,面色发黄,眼睛里满是麻木,麻木中又带着嗜血的凶狠之意。

“交出妖狐!交出妖狐!”

“国主,你听听大家的呼唤吧,灾厄一日不除,灾难一日不解,你不要再固执了!”魏长老眼里满是痛色,指了指身后的百姓。

云清无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些与噩梦里如出一辙的面孔,下唇因为牙齿过于用力,溢出血意。

这时,有眼尖的人看见了出现在一侧的冷离辞,伸手一指:“妖狐在那里!大家冲啊,只要抓住妖狐,我们就能唤回白泽大神!”

人群闻言开始不受控地骚动起来。

“好,众人随我拿下妖狐!”魏长老一挥衣袖,拼命往前推搡挡住路的士兵。

“冲啊!”

众人群情激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齐齐冲向面前的人墙。

充当人墙的士兵,面色扭曲,已经是要抵抗不住。

冷离辞冷眼看着这些人,又看向兀自沉默,好似陷入癔症的云清无。

不自量力。

他盯着这些面露疯狂,想要要他命的人,右手开始捏诀。

“等等!大家听我一言!”

就在这时,急匆匆赶来的孟萍,伸开双臂,牢牢地拦在即将突围的人群之前。

场面在这一声下静了下来,冷离辞眉心紧皱,戾气未消,探究地看向孟萍,手上的动作却也停了下来。

云清无也从愣怔中醒过神,似是感受到什么,他几步走到孟萍身边:“阿娘,你来干什么?”

魏长老:“孟夫人,你也要阻拦我们救南泽国吗?”

孟萍收回手臂,双手交握在身前,面容坚毅:“我意代替小辞献祭。”

“阿娘!”云清无双眼通红,双手用力抓住孟萍的手臂,就像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他而去。

冷离辞不可置信地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人,面容恍惚又觉荒谬。

现场的人满目震惊,面面相觑。

魏长老最先回过神,他语气严厉:“孟夫人,那妖狐是灾厄,唯有献祭才有挽回护佑的可能,如果谁献祭都有此效果,老夫也愿意做第一个。”

“小辞是灾厄,这只是你们的推测,你们能够保证你们的推测就是事实吗?”孟萍语气和缓,语气却坚定。

云清无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年挡在自己身前的孟萍,他厉声道:“阿娘,不行,你不可以!”

孟萍安抚地拍了拍云清无的手背,温声道:“晃儿,你别恨他们,他们如今的魔怔皆因这天灾而起,如果要论责,是我们的无能,是本该护佑我们的白泽大神的失职。”

云清无睫毛颤抖,孟萍的话犹如一把刀径直插入他的心脏。

是,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他作为南泽国的守护神,都愧对他的子民。

“阿娘,就算如此,那也应当是我来承担责任,而不是你。”云清无喃喃道。

“晃儿,你是一国之主,是唯一能够与阿泽联系的人,只有你活着,这一切才有挽回的可能。”

孟萍说完,将云清无推开,再次看向骚动的群众,大声道:“你们听明白了吗?要论罪也论不到一个外来者身上,我作为国主的母亲,白泽大神的信徒,愿意为他们代偿罪孽。”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刀,挥向自己的胳膊,削下一块肉:“我愿以骨以肉赎罪,愿能让大家多一线生机。”

底下喧闹的群众安静了一瞬,继而又争先恐后地想要涌上来,接过这一片一片掉落的“食物”。

魏长老被推搡在一旁,他面目呆滞,面色苍白。

冷离辞竖瞳乍显,戾气横生,骨剑唰地出鞘。

但还不及飞出,就被人强行一把握在了手里。

冷离辞难以理解地看向云清无:“你做什么?”

云清无面色已然毫无血色,表情麻木不堪,他嗓音嘶哑如参了砂砾:“没用的,阿娘决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更改,当年是,今日亦是。”

“所以,你不管?”冷离辞难以置信,质问道。

云清无低声轻笑了几声:“阿娘说得对,我没有选择。”

话语刚落,他抢过骨剑,一剑刺向孟萍的咽喉,鲜血喷溅他满脸,从他白如纸张的脸颊上滑落,一点一点染红了土地。

他嘴唇轻颤,眸色茫然,在血色的浸染下,显得几分可怖。

孟萍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云清无,嘴唇翕动:“谢谢吾儿。”

说完,那双从来清亮活泼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看见好多新朋友,谢谢支持~~[红心][红心][红心]and终于拿到新封面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34章 无神

此事只短暂地为南泽国换取了一段时间的平和, 就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随着旱灾、饥荒和疫病的加剧,人伦和道德良善都崩现一丝裂缝, 变得岌岌可危。

强烈的日光透过五彩琉璃窗折射进神祠, 在跪伏在神像身前的人身上投下点点斑斓, 平添一股悲怜之色。

云清无垂眸, 用刀将手指划破, 鲜血缓慢溢出,却迟迟组不成滴, 他抬手用另一只手发了狠去捏, 这才有勉强的血滴滴入香炉里。

“司香神君,你难道看不见吗?”

他用额头抵向蒲团,一遍又一遍地问道。

神祠的门打开, 身形消瘦的柳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疼惜的痛色和决绝,他双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用口型道:“晃儿,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雨神, 求你,回答我!”

蒲团上的人清瘦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用力向已然满是伤疤的腕部割下一刀。

神祠的门再度打开,面色难掩憔悴之色的曲平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门,只是平静地看着屋内庄严却也冷漠的白泽神像,似是做下什么决定,半晌后悄然离去。

“白泽!云清无!你究竟为什么不在?!”

蒲团上的人终是抬头, 清朗的眼眸充斥着戾气,一瞬不瞬地盯着毫无动静的神像,质问道。

“你就算把血流干,也改变不了这里无神的事实。”

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云清无身后,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云清无的腕部,强行将伤口愈合,语气却是冷淡中略带一丝讥讽。

被讥讽的人没有像往常那般回怼,连姿势都不曾变动分毫,仍旧只是直直地看着神像。

冷离辞眉心微皱,看向云清无的眸色变换几许,有了几分复杂之色。

半响,他转身离开了神祠,若有所思地看向已经关闭的神祠大门,轻嗤了一声:“原来如此。”

“怎么?你知道孟晃给云清无设置的死亡节点了?”骨剑好奇问道。

冷离辞不置可否。

“你不打算告诉他?”骨剑猜测了一句。

冷离辞抚了抚右手食指上缠绕的银链。

他的节点已然顺利度过,就算云清无过不去就此死在这里,只要念境破除,他便能顺利出境。

所以……

他又有什么理由要阻止这一切呢?

自己都不想活的人,凭什么他要救?

“你这妖狐灾厄,我就算死也要和你拼了!”

冷离辞走到庭院,一抹人影迅速朝着他冲撞上来,他眉目一凝,右手一抓,便将来人阻挡在了半米之外。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致力于将冷离辞献祭的魏长老。

魏长老手上拿着一把剑,尽管手被牢牢制住,仍旧不知死活地随意挥舞,试图挣脱桎梏。

“都是你南泽国才有此一难,我……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冷离辞冷目看着魏长老,半晌轻轻一扭,扰乱视线的剑立即“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冷离辞嗤一声:“想死在本尊手上?本尊凭什么要如你所愿?”

说罢,他将人向前狠狠一推,转身就走。

但刚走了一步,魏长老再次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

冷离辞眉心皱了皱,耐心即将消耗殆尽,用力一挥手,将人甩在了地上。

“求你,你杀了我吧!”魏长老再开口声音哽咽:“求你,杀了我,再将我的尸体分给百姓和我的家人。”

冷离辞抬脚离开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地上老泪纵横的人,目光里满是不解:“想活不容易,想死还需要求人?”

魏长老抹了抹眼泪,说话一抽一抽:“我们来到这世上……都是神给予的……恩赐,随意放弃是罪过,我怎么可以……背弃?”

“不愿意背弃,那你又来寻什么死?”冷离辞嘲讽一笑,既要又要也委实可笑。

也许是此话戳中了心事,亦或是话已经开了头,所以隐忍的情绪再也压不住,魏长老蓦的大哭出声:“是…是我…无能,才让我的妻子……偷偷割肉……割肉养家……”

魏长老从怀中拿出一份书信,递给冷离辞:“求你,帮…帮我,这…是我的遗书,肉身…该怎么安排…我…我已经写好了。”

冷离辞眸光微动,看了那封信半晌,没有接过来,转身就走。

魏长老看着冷离辞离开的背影,深知自己的计划全然失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剑,颤抖着比划自己的脖颈:“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能让我的家人…牺牲。”

剑锋一次又一次地对准脖颈,但是每每到最后一刻又停了下来。

魏长老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已经走到月洞门的冷离辞脚步再次停了下来,他闭了闭眼,似是忍无可忍,抽出腰间骨剑向后一挥。

痛哭声戛然而止,彻底安静了下来。

*

神祠的大门被一把推开,曲幻羽大步走了进来:“国主,戴长老出事了,他想见你。”

云清无眸光闪了闪,内心有所预感,他麻木地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走吧。”

卧房内气氛沉重,只余周长老的咒骂声回荡,隔着卧房门也能听见。

“老戴,这么大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如果今日不是我们恰好遇见,你晕在大街上,连个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云清无敲门的动作一顿,睫毛颤了颤。

不等他再敲,曲幻羽已然将门推开,室内的景象一如从前,只有本该在门前迎接的主人没有出现。

屋内,戴长老的声音虚弱如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学生——饿死,我——不——后悔。”

云清无走进卧房,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戴长老,目光扫向不正常干瘪下去的腹部,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捏住。

“国主……”戴长老看向云清无,强撑出一抹笑意。

云清无目光上移,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长老也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国——主,之后——会很——难,我——没办法——再——陪您了,对不——住,还有——辛苦了。”

云清无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水。

辛苦?

他有什么资格说辛苦……

孟晃说得对,他从前过于高高在上,并不曾真的明白他所经历的苦痛,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的善恶。

远处响起一阵喧闹,钱长老拖着身体,费力地跑,身上的算珠子叮铃哐啷响个不停,他的手中拿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纸,而谢长老则是跟在后面费劲的追。

“国主!国主!你快劝劝老谢,他非要我给他身上的肉做一个分肉计划。”

“你做什么告诉国主!我家人都快饿死了,我一个人牺牲总比全家人饿死好,我是想让你给我做个计划,又不是想要你的肉。”

云清无怔怔地看着二人的身影,心口一阵喘不过气,他用力捂住胸口,大口呼吸,想要攫取一丝新鲜的空气。

或许,南泽国的罪人从来不是妖,而是他这个失职的守护神。

南泽国的太阳依旧高照,炙热而残酷地看着大地彻底干涸,家家户户死气沉沉,残缺的人骨随处可见,而活着的人眼睛里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在某一个时刻开始,这丝麻木逐渐变成了不可控的癫狂。

“白泽不会护佑我们了,牠背叛了我们,我们凭什么还要供奉祂?”

“是啊!我们一起砸了这庙!”

人们呼喊着涌进白泽神庙,挥舞着锄头砍向供奉桌上金光熠熠的白泽神像,金粉在一下又一下的砍伐中,喷溅在各处,漂浮在空气里,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加熠熠生辉,就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宫内,云清无站在已然空无一人的元羽殿内,透过大开的门看向外面一片枯竭的风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国主。”阿格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后,有些迟疑地停顿了些许,等到云清无的目光投过来时,他抿了抿唇,说了下去:“百姓正聚集在宫门口,要求…要求杀死白泽,有人说,只要白泽身死,我们就能迎来新的祥瑞来护佑我们。”

云清无勾了勾唇角,平静道:“我知道了。”

在过去,他曾经憎恨孟晃对自己的背叛,只是被妖轻易挑拨便可以将箭对准自己,事到如今,他心里的不甘和恨意早已烟消云散。

孟晃的选择没有错。

他是罪人,的确该死。

孟晃想要自己亲手射杀白泽,他会如他所愿。

但在那一个时刻到来之前,他还需要完成一件事情。

“重温旧梦,你倒是挺平静?”

等到阿格退出大殿,隐匿在一侧阴影处的冷离辞走了出来,看向坐在高座上的云清无。

云清无淡淡地看了冷离辞一眼,继而重新看向门外:“在这里我是孟晃,这里没有白泽。”

冷离辞盯着云清无,似是想要透过这张过分平静的脸,看清这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辛酉年甲午月壬寅日,也就是三日后,是你说的南泽国覆灭的日子,你说那天,白泽会出现吗?”

“出现如何,不出现又如何。”

冷离辞一双金眸明暗交杂,半响,蓦的轻笑一声:“不能如何。”

云清无没有再接话,冷离辞笑容敛了敛,又看了座上人半响,抬脚离开了元羽殿。

“听这意思,这云清无也猜到这关键了,但怎么看着不像要破境,倒像是要去赴死?”骨剑疑惑道。

冷离辞面色沉了沉,眸子里溢出几丝烦躁之意,冷声道:“他想死正如我意,本尊还会拦着他吗?”

“真的不拦?”

冷离辞一把推开卧房门,将骨剑抽出,暴躁地朝着墙壁一扔:“不拦!”

骨剑哐当落地,龇牙咧嘴扭了扭剑身:“不拦就不拦,你朝我撒什么气?”——

作者有话说:南泽国部分接近尾声了

第35章 射杀

三日后。

“杀白泽!”

“杀白泽!迎新生!”

“白泽死!亲人归!”

民间, 在变故之后,所有人的态度空前地达成一致,他们挥舞着大旗, 手拿着武器朝着宫门逼近, 势要在今日达成所愿。

宫内月沐殿, 云清无平静地将准备好的菜一一摆上桌, 在原本父母、老师的位置摆上了饭菜和酒杯。

做完这一切后,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冷离辞。

“吃饭吧。”

冷离辞看向月沐殿内新增的一把弓箭,压抑下去的烦躁之意又有蔓延的趋势, 他看着面前的饭菜, 没有动筷子。

“怎么,今日若白泽出现,你真要将其射杀?”

“我是国主, 自是不能弃民愿而不顾。”

云清无起身盛了一碗鸡汤,递给冷离辞:“喏,很久没喝了吧。”

冷离辞古怪地看着送到面前的这碗鸡汤:“你从哪里找来的鸡?”

云清无移开视线,笑了一声:“想找自是有办法。”

外面的喧闹声愈加逼近, 云清无却是视若无睹, 他在冷离辞拿起汤匙的一刻, 视线又默然地看了回来。

如果他走不出念境,届时冷离辞将再无制衡之人,所以……

他不能让冷离辞出去。

但是……

云清无的左手紧握成拳,在桌面的遮挡下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已然麻木许久的心脏像扎满了细针。

酸酸麻麻还隐隐泛出刺痛之意。

怎么回事?

他不该如此。

就在此时,外面的声音齐齐涌进来:“白泽出现了!白泽出现了!我看见白泽了!”

“请求国主射杀恶兽白泽!”外面的人大声呼喝道,带着乞求的哭腔。

“射杀白泽!射杀白泽!”群情更加激愤起来。

云清无紧握的手松了松,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目光看向悬挂在墙壁之上熟悉的弓箭。

冷离辞目光沉了沉,双唇紧抿。

“幻羽将军,国主他在……”阿格的话语说了一半,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曲幻羽从来沉稳的语气,此刻也带上了些着急:“国主!你不会射杀白泽大神的对吗?”

云清无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曲幻羽,此时的曲幻羽因为这一年的灾害,憔悴瘦弱了许多,也许是来的路上,和那些围宫的百姓有所冲突,身上的轻甲和头发都十分凌乱,整个人是难得的狼狈。

但尽管如此,曲幻羽的眼神却依旧明亮坚毅,没有一丝的颓败,一如当初站在他身前,试图劝阻孟晃射杀自己的模样。

一样的场景,云清无的心境也已是大不相同,当年他有多恨孟晃,现在他就有多想射出那支箭。

曲幻羽见云清无沉默,脸色苍白了几瞬,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云清无:“白泽大神救过我,也护佑过南泽国每一个人,我们不可以背叛牠。”

“可是祂背叛了我们不是吗?阿娘、阿爹、老师、长老们还有无数个子民,他们都因牠而死,难道牠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曲幻羽眼睫颤了颤,下一秒,她猛地朝着弓箭之处跑去,想要先一步夺下这把能够弑杀白泽的武器。

但当她触碰到弓箭的瞬间,一阵头晕袭来,下一秒,便晕在了地上。

云清无早已知道曲幻羽会有此举,已经提前在弓箭上抹了迷药。

等到阿格将晕倒的曲幻羽扶回卧房,殿内再次只剩下了云清无和冷离辞二人。

云清无走回桌前,看着冷离辞并未动筷,他轻笑了一声:“怎么?说不定这是我给你做的最后一顿小灶了,你确定不尝尝?”

“最后一顿?”冷离辞嗤笑了一声,突地伸手一把将桌上的菜都掀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云清无眉心一沉,眼里聚集着将发不发的怒火,但内心却蓦地一松。

冷离辞拿出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云清无,你是不是认为你今日死在这里,就能赎清你所谓的罪孽?”

“这是我欠他们的。”云清无语气低沉,他走到弓箭前,用布巾将上面的迷药擦拭干净。

冷离辞轻笑了一声:“欠?你们所谓的神族总喜欢给自己赋予一些莫须有的光环,美名其曰责任。”

云清无将弓箭拿了下来,硬声道:“我没心情和你争论什么是责任。”

冷离辞站起身朝着门的方向走去:“你用自己一厢情愿的方式将他们养成了不谙世事的废物,经不起一点磨难,也没有克服危机的能力,可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间的生存规则,你让他们失去了活着的能力,这才是你的罪过。”

冷离辞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云清无,讥讽道:“你连自身的罪过都想不清楚,你怎能确定你的选择不是自我感动?”

云清无握住弓箭的力道紧了紧:“让我的子民拥有最好的生活,这是我的责任。”

“冥顽不灵!”

冷离辞怒极,拂袖就走。

云清无拿起一旁的箭矢,不急不缓地搭上弓,对准空中腾跃的白泽:“出去后,你安分些吧,如若不然,即使没有我,天界也不会放过你的。”

只走出几步的人脚步倏地一顿,似是忍无可忍,他转过身抽出骨剑,向着云清无而去,骨剑灵活如蛇,一把将弓箭缠了个紧实。

“云清无,没想到你竟是个胆小鬼!”冷离辞怒声骂道。

手中弓箭脱手的瞬间,好似压倒在云清无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云清无怒目看向冷离辞,握拳的手不自控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哑意:

“你到底想如何?我死在这里,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可以被我杀死,但你想如此窝囊的死,你休想!”冷离辞一把将弓箭甩在五米远的地上。

云清无:“冷离辞!我要如何死,与你何干!”

冷离辞嗤了一声,点破道:“南泽国的消亡,你固然有罪,但是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灾,倒也不是不能在这生活一世,你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你在逃避什么?”冷离辞盯着云清无的眼睛问道——

作者有话说:榜单字数更完了,下次更新应该还是周五[奶茶][奶茶]

第36章 破境

“你在逃避什么?”冷离辞盯着云清无的眼睛问道。

不等云清无回答,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的记忆与现实出现了偏差,偏偏你缺失的这一年里,南泽国无一神愿意介入, 这其中的猫腻你不去想找到真相, 只想着以死赎罪, 怎么?你害怕了吗?”

“你在暗示什么?”云清无看向冷离辞, 眼白布满红血丝。

他捡起地上的箭矢, 朝着冷离辞就要刺去,动作却没有章法:“如果你想死在这里, 我可以成全你!”

冷离辞毫不费劲地将那握着箭矢的手, 阻隔在半臂之外,语气冷了下来:“我真是不懂你,口口声声说要赎罪, 却只想一死了之,你可真会挑容易的做。”

云清无垂着眼,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 就像濒死的鱼。

冷离辞的话过于直白, 一下戳穿了他内心建立的围墙, 有了这一处漏洞,原本坚不可摧的墙面顿时成了四处漏风的危墙。

再也无力支撑他的身体。

他陡然卸了力,顺着力道向前一倒,靠在了冷离辞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