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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示弱

小刀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扶住了马车边沿,稳住身体后,左手抓了抓一旁的云清无, 右手朝着冷离辞的方向伸了伸:“阿爹、爹爹, 抱!”

冷离辞身体僵硬着没动, 余光瞥了一眼云清无, 却见云清无直接将小刀抱起来上了马车, 他倏地将余光收回,下唇内侧都咬出了一道印。

杨远黎最后出来, 他不知缘由, 稀奇地看了一眼坐在外面的冷离辞,随后上了马车,看着云清无随口道:“怎么?你终于迷途知返, 和这妖狐相看两厌了?”

话音一落,刚刚落座的柳虞瞬间觉得车内有从夏日直接入冬的趋势。

云清无掀起眼皮冷淡看了一眼杨远黎。

杨远黎从这眼神里感受到警告之意,后知后觉这二人之间怕是真吵架了,嘁, 吵架还不忘维护这妖狐。

云清无是真没救了。

但他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一路上气氛沉默, 唯有小刀还有兴致一手一个点心地吃东西。

小刀拿着点心, 向着车外走了走,想要将点心递给冷离辞:“阿爹,吃。”

云清无没有阻止小刀的动作,视线紧紧跟随而去, 但在小刀快要钻出门帘时,车不合时宜地颠簸了一下,云清无眼疾手快,只能在小刀即将摔倒之际, 将人抱了回来。

等到马车终于到达目的地。

冷离辞的脸已经黑得能够和黑炭相媲美。

早早出来迎接的有苏筱竹见冷离辞这模样,便知道这二人还在拧巴着。

季林不清楚情况,无心笑道:“哟,今日云兄弟和冷兄弟怎么隔这么远?连体婴儿分开了,我还怪不习惯的。”

冷离辞目带凶光地看了一眼季林,有苏筱竹不着痕迹地撞了一下季林。

季林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小声问道:“筱竹,你撞我做什么?”

“我撞的是你吗?我撞的是一个傻子。”有苏筱竹一本正经道。

季林:“……”

有苏筱竹不再理会季林,而是向着小刀招了招手,小刀伸着双手墩墩地小跑了过来,被有苏筱竹一把接住。

有苏筱竹:“小刀真乖。”

她蹲下身,在小刀耳边问道:“小刀想不想玩游戏?”

小刀点头:“想!”

有苏筱竹指了指各站两边的云清无和冷离辞:“那小刀去将你的二位爹爹带过来。”

小刀点点头,看了云清无一眼,又看了冷离辞一眼,最后向着冷离辞跑去,拉了拉冷离辞的手:“阿爹,小刀,玩游戏。”

冷离辞垂眸看了小刀一眼,又看向有苏筱竹,有苏筱竹朝着他点了点头,冷离辞立即移开了视线,随即余光瞥了云清无一眼,看向小刀,语气好似被欠了八百万:“玩什么?”

小刀拉着冷离辞的手,想把他拉走,冷离辞半推半就跟着去到了云清无那边,只不过仍旧只给了云清无一个侧影。

小刀故技重施,抓了抓云清无的手:“爹爹,小刀,玩游戏。”

云清无垂眸看着小刀,余光也瞥了一眼冷离辞,答应道:“好。”

他们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于是在小刀的努力下,父子三人站在了有苏筱竹的面前。

有苏筱竹:“小花园的布局出自季林之手,是一座小型迷宫,这是他特意为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冷离辞,继续道:“未出生的孩子所设计,你们可以带着小刀去那边玩一玩。”

云清无颔首:“多谢。”

在有苏筱竹点头后,云清无牵着小刀朝着宅内走去,冷离辞抬脚欲跟在后面,衣袖被有苏筱竹轻轻拉了拉:“小辞,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

冷离辞目光不移,挣开了衣袖。

季林后知后觉,问道:“吵架了?”

有苏筱竹点头:“喻世,你将他们二人的房间安排在隔壁。”

季林若有所思地用扇柄敲了敲下巴:“我知道了,不过这二人吵架的氛围怎么有些奇怪。”

柳虞走进屋,经过季林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会明白的。”

杨远黎打量着季林和有苏筱竹,心里思绪飞转。

碎片所化之人,也能娶妻生子吗?

小花园之中,冷离辞和云清无侧站着,视线均看向别处,小刀一手抓着一个:“躲猫猫!”

她扯了扯冷离辞:“阿爹躲!”

又扯了扯云清无:“爹爹和我,找!”

云清无抱起小刀:“好,爹爹带着小刀先走开。”

说完他看向冷离辞,语气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意思:“你躲吧,一百声之后我们来找你。”

冷离辞语气发闷:“嗯”

“一”

“二”

……

等到云清无数数的声音响起,冷离辞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有苏筱竹所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适当的示弱在某些时候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示弱?

示弱就示弱。

他眉心紧皱,像一座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地,等到数数的声音逐渐接近一百时,他睫毛颤了颤,眼底不自知地亮了些许期待。

另一处角落里,云清无背过身,单手捂着小刀的眼睛,一边数数一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等一会儿,他若是带着小刀找到了冷离辞,不如就趁机抱住他,将这次争吵翻篇。

“九十九”

“一百”

云清无深吸一口气,拿开捂住小刀眼睛上的手,弯腰牵住小刀:“走,我们去找你阿爹。”

小刀小腿一蹦:“找阿爹!”

一大一小走出桂花小道,正准备开找时,却不想直接与站在原地的冷离辞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云清无:“……”

他原本努力平复下去的情绪在此刻去而复返,他想要下台阶,奈何冷离辞连个台阶都不愿意给他递一个。

心口冷雨和烈火轮番交替,云清无拧眉看着冷离辞:“你既不想玩,一开始就不要答应。”

说完,他抱起小刀转身就走。

小刀兀自懵懂:“小刀找到阿爹了!”

冷离辞站在原地,看着云清无离开的背影,内心忐忑尽数化作了恼怒。

他做什么要听有苏筱竹的话。

示弱?

示弱分明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他抽出骨剑,一把将一旁开得正盛的向日葵砍断了头,阴沉着脸离开了小花园。

另一边,有苏筱竹和季林将杨远黎和柳虞安置好后,便借着廊檐一侧竹林的遮挡,观察着小花园里的情况。

季林有些不解:“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偷看云兄弟和冷兄弟?娘子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癖好了?”

有苏筱竹视线不变,语气平静:“他们因为我有了误会,我有责任让他们将误会解除。”

“因为你?什么意思?他们都喜欢上娘子你了?!”季林瞪着眼睛,内心警铃大作。

有苏筱竹轻轻瞥了一眼季林,平静道:“喻世,不如明日我们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大夫?来看什么?娘子你是不是又拐着弯骂我呢?!我的推测哪里不合理了,娘子你是万中挑一的好,谁喜欢你那都是应当。”季林凑近有苏筱竹的耳边,低声道。

有苏筱竹耳尖微红,别开了脸:“胡说八道。”

随后,她又解释道:“你没看出来,云兄弟和冷兄弟并非是普通兄弟之情吗?”

季林又看向小公园里的动静:“不是普通兄弟情?那是什么情?亲兄弟情?”

有苏筱竹无言了片刻,直言道:“是你与我这般关系。”

“什——么?”

季林震惊地重新将视线转移到了云清无和冷离辞身上。

正巧看见云清无带着小刀兀自离去,留下冷离辞在原地拿花出气的画面。

“这……是该劝和一下,有点废花。”

有苏筱竹眼神略带无奈又有些愧疚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等到冷离辞走后,她朝着云清无离开的方向走去。

还是她来帮一把吧。

云清无憋着一肚子的气,走到另一边的廊檐下,拧着眉一语不发地看着池塘里的一对野鸭子。小刀小腿蹬了蹬:“下,找阿爹。”

“找什么阿爹,你阿爹连陪你玩躲猫猫都不乐意。”云清无将小刀放在坐垫上,语气带了些怨怼。

“小辞没有不愿意。”有苏筱竹清淡的声音响起。

云清无一怔,看向有苏筱竹,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听了个正着,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他战术性咳嗽了一声:“夫人。”

有苏筱竹颔首,走到小刀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小辞方才如此,我想是因为我说过的话。”

“您说的话?”

云清无有些意外,一时都顾不上想有苏筱竹看了全程的这件事。

有苏筱竹:“我告诉他,爱人之间要学会示弱。”

有苏筱竹看向云清无,眼底柔和:“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

“您……知道了?”云清无观察着有苏筱竹的神情,内心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有苏筱竹点头,语气带了些笑意:“兄弟之间不会像你们这般吵架。”

云清无摸了摸鼻子,将目光移开了一瞬,那点尴尬之意又扩大了一圈,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你不用多解释,我无法参与小辞的成长,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成长为如今这般模样已是不易,我希望他能幸福,”

有苏筱竹摸了摸小刀额间的妖徽:“我能看出你也很在乎他,即便我今日不告诉你,我想你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很快想明白,但我不想有那个万一。”

的确。

冷离辞那个人有时候的脑回路本就不走寻常路,能够做出此等“示弱”的行为已实属不易,而且细想上去,也属实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在有苏筱竹带着小刀离开后,云清无兀自坐在廊檐下,思索着有苏筱竹的话。在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之后,他的那股闷气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云清无站起身,向着后厨走去。

不如他再下个厨吧。

临近后厨,云清无却看见本该在厨房忙碌的家厨着急地站在门外转圈,而后厨的门紧闭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比一阵浓厚的白烟从缝隙里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82章 和好

云清无:“发生什么事了?”

家厨犹如见到救星一般, 着急地拽住云清无的衣袖:“你的那个同伴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厨房,把我们赶了出来,他想要做什么?他想要炸了这后厨吗?!这后厨可不能炸啊!你帮帮忙救救我们后厨吧!”

云清无心里一咯噔, 两三步走上前, 拍了拍门, 喊道:“阿辞?阿辞!冷离辞!”

喊了三声无人应, 只有更加剧烈的“嘭”声来作为回应。

云清无侧了侧身, 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右手捏诀, 强行将门破了开来, 在门打开的瞬间,犹如迷障一般的浓烟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浓烟之下依稀还能看见火光。

云清无掩住嘴,猛烈咳嗽了几声, 挥开这些烟雾,搜寻着人影:“阿辞?”

依旧无人回应,他往里又走了几步,终于在烟雾缭绕里看见了正在和锅中不知道什么菜“打架”的冷离辞。

不知道是火熏的缘故还是内心恼怒, 冷离辞的脸和脖子都已经红了一片, 一贯爱干净的人这会却是面粉和锅灰这里沾一块, 那里沾一块,胸前的几缕发丝的发梢都糊了一截。

云清无看着已然是位小花狐的冷离辞,内心最后的那一点气烟消云散,只余下哭笑不得和流淌在胸腔间温温热热的感受。

他轻轻走上前, 将头靠在了冷离辞的肩窝里,强行将冷离辞的注意力从锅里拉了回来,打趣道:“阿辞,你生气归生气, 做什么要拿后厨撒气。”

冷离辞皱眉,垂眸看向云清无:“是你在生气。”

云清无抬手抱住冷离辞,低声道:“我不是在生气,我是……有点害怕,我害怕……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冷离辞侧目看向锅里黑作一团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能成功说出口,他抿了抿唇,眼睛一闭心一横,语气也不由自主蛮横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他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大了几分,喊出了几分示威的架势:“对不起!”

“我知道。”

云清无闷声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知道就好。”冷离辞冷哼了一声,侧头道。

云清无:“……”

冷离辞将云清无从自己肩膀上拉开了些,令二人的眼睛能够直视着彼此,他肃声道:“你有什么好害怕的?云川和有苏筱竹的确多余,但你绝不是!”

云清无一怔,继而轻笑了一声,点点头:“嗯,我听懂了,在你心里,我是不可或缺的。”

冷离辞“嘁”了一声,移开眼神:“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说。”

云清无笑笑:“对,是我说的,你就负责想。”

话说着,他捏诀快速将屋内的烟雾散了个干净,又将烧得过旺的火弄小些,总算让这后厨显出了它一片狼藉的真身。

云清无又指挥着这些锅碗瓢盆自行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最后拉着冷离辞向着椅子处走去,冷离辞却是还记挂着自己的成果,松开云清无的手:“你等等。”

云清无神情略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冷离辞将锅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菜装入盘中,径直端了过来,放到桌上。

冷离辞坐在另一边,抱着双臂斜睨了这菜一眼:“吃吧。”

云清无仔细观察了一番,认出了这是青椒炒鸡蛋,他拿起筷子试着尝了一口,甜味、咸味还有锅糊味道齐齐在口中炸开,唯独就是没有什么鸡蛋的味道。

但他丝毫不显,面不改色地将这一筷子鸡蛋吃了下去:“好吃。”

冷离辞眸色里显出几分得意,也拿起筷子,要尝一下自己的作品,但筷子还未碰到鸡蛋,整个盘子都被云清无端了过去,三两下将鸡蛋吃了干净。

直觉告诉云清无,他不能让冷离辞发觉真相,否则接下来的几日冷离辞可能会住在这后厨里。

“这是你给我做的,哪有自己吃的道理,我等会给你再做点其他的。”

冷离辞皱起的眉心这才平缓了几分,接受了这个说辞。

等到味觉上的冲击消散了一些,云清无这才继续说起他方才还未说完的话:“我说的这种害怕它来源于我过去六百年所建立的人生,还有即将知道的未来,我很难去控制它,我这些日子从未停过与它抗争,但是显然我失败了。”

说到后面,他眼底又黯然了几分,是对他自己的懊恼。

冷离辞:“失败又如何,只要你不喊停,你就不会失败。”

云清无眸光微怔,冷离辞的目光坦然,不以为然,好似这道理天然就是如此一般。

冷离辞继续道:“幼时我一度害怕水,于是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往河里跳,次数多了我发现水也不过如此,后来在悬镜里,我很惧怕饕餮,被它啃食的感觉太差劲,所以我想我总有一日定要杀了它,你看,而今他不过就是我的一把剑。”

冷离辞将骨剑抽出,骨剑的冷光映照在冷离辞的眼睛上:“我允许自己害怕,但不允许自己屈从于害怕。”

原来如此。

云清无手指蜷了蜷,这时才恍然为什么冷离辞在面对失败时,容易陷入魔怔。

与此同时,他内心的那些挫败和因害怕而产生的害怕也随之平复了下来。

是啊,害怕又非洪水猛兽,随着时间的逝去,总有一天,他会彻底越过这道坎,真正的不再去在意这些事情。

想通这个道理,自知道身世以来云清无心中的负累,尽数在此刻消散。

他遵循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倾过身亲了上去,随即得到了更为热烈的回应,这两日的冷战下来,二人对彼此少说了几句话,此刻就多了几分对彼此亲密的渴望。

青色衣袖与玄色衣袖相互缠绕,窗外偷逃进来的几缕日光留在余下的薄薄白雾之中,平添了几分宁静之感,唇舌相吮间,偶尔露出的啧啧声夹杂在其中,让这份宁静中又多了一些令人脸红的暧昧之色。

亲吻的时间太久,云清无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但是刚一离开分毫,冷离辞的唇便立即不满足地追了上来,再一次将他好不容易吸入口的新鲜空气掠夺而去。

与此同时,还附赠了一双不满的眼睛。

云清无轻笑了一声,配合着又亲了上去,左手拇指磨蹭了一下冷离辞脸上还未处理的面粉污渍,不着声色间将他家这小花狐又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小火狐。

“云公子你——”!

亲得难舍难分,濒临走火边缘的二人瞬间清醒,唰地一下分开——

作者有话说:云清无:当我看见那份青椒炒鸡蛋时,一时不知道这是示好还是报复[无奈][无奈]——

下次更新是周六,存稿快没了,我再补点,不然没有安全感[可怜][可怜]

第83章 和乐

这不合时宜的声音也蓦地一断, 像是收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惊呼了一声,脚步慌乱地往后撤,紧接着是摔了一个屁股墩儿的声音。

“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家厨李叔从地上爬起身, 慌不择路地跑开, 他方才在外面看不见情况急得团团转, 本来终于鼓起勇气打算进来看一下情况, 却不想看见如此惊悚的一幕。

炸后厨还不够, 怎么还亲上了!

他不会被灭口吧?!!

快跑!

等到屋外的动静彻底远离,云清无这才回过神来, 看向已经坐了回去, 已然是一脸正直之色的冷离辞。

他笑道:“不消半日,估计我们这父神三号就要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冷离辞不以为意,冷哼了一声:“知道又如何, 他重要吗?”

说着他向着后厨门一挥衣袖,敞开的门瞬时关上了,屋内也随即暗了下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清无, 一语不发, 想要什么全写在了眼睛里。

云清无心里觉得好笑, 同时又十分受用,他主动走过去衣袍一撩,坐在了冷离辞的腿上,右手在冷离辞的下巴上微微一抬:“怎么?妖主还想做什么坏事?”

冷离辞一把抓住云清无作乱的手:“元君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事?”

说着他另一只手向云清无脖颈间一压, 仰头又亲了上去。

第二次亲到嘴角都有些发麻时,云清无不得不承认,冷离辞脑子里的确没想什么坏事,所想即所做, 他就是还没有亲够。

他也算是发现了,他家阿辞对亲吻是情有独钟,平日里高冷对人,一旦接起吻来,就会不自觉的黏黏糊糊,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只要他将他亲得舒服了,便是什么都好说。

“你今日杵在原地,是在故意降低这躲猫猫的难度是不是?”想到花园里的事情,云清无趁着接吻的间隙问道。

冷离辞撤离开,别过眼,拒不承认:“没有!”

云清无自动将这话翻译成了正确的意思,继续道:“我也是情绪上头,没能看出来,是……季夫人提醒我的。”

冷离辞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看出了我们二人的关系,我想她是在乎你的。”

如若不然,她也不能在相处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冷离辞真正的意思。

云清无低下身,将下巴搁在冷离辞的肩膀上,低声道:“七日还剩下六日,如果你想知道什么,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冷离辞眼眸微垂,没有说话。

他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又能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

见冷离辞不说话,云清无也不再多说,他捋了捋冷离辞的黑色发丝,转而道:“阿辞,我给你束发吧。”

这两天,冷离辞披散着长发,每经过一个地,都是视线的焦点,他早已是心痒难耐。

冷离辞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从怀里掏出云清无送的金冠,一把塞进了云清无手里。

云清无看着手中的熟悉的金冠,扬眉一笑,调侃道:“你不会就在等我说这句话吧?”

冷离辞闭上眼,理直气壮道:“本尊这是在给你机会。”

云清无用手将冷离辞的头发捋顺,笑道:“行,那我就把握住这个机会,给你换个本地的样式如何?”

冷离辞果断拒绝:“本尊只要原来的。”

云清无颇有些遗憾地点头:“那好吧。”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

天色渐晚,家厨李叔在终于重新获得后厨的掌控权后,很快招呼着帮手一起做了一桌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席面。

在季林的安排下,这桌晚餐特意布置在了室外中庭,在漫天星空之下,视野开阔,少了许多正式感,多了几分朋友相聚的随意。

有苏筱竹和季林相携着坐在一处,有苏筱竹的目光落在坐在一起的云清无和冷离辞身上,眼里露出了欣慰之色,知道他们这是已经和好。

季林随着有苏筱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八卦道:“你知道吗?这云兄弟和冷兄弟今天在后厨里亲嘴儿!李叔亲眼看见的!可见娘子你的使命完成得非常好。”

有苏筱竹收回目光,嗔怪地看了一眼季林:“你如此大惊小怪做什么?”

“白日你和我说他们俩的关系,我还没有细想,这不李叔一说,我就反应过来了吗?说起来这二人性格大相径庭,却是这种关系,真怪有趣的。”

有苏筱竹试探问道:“那若这是我们的孩儿呢?你介意吗?”

季林垂眸思索片刻,拿起一旁的筷子将菜夹进小碗里放到妻子桌前,笑道:“那更是要支持,他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有苏筱竹颔首,拿过一串肉串放到了季林的盘子里。

冷离辞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这二人身上,在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即将要看过来时,迅速移开。云清无垂下手,握住冷离辞的手,心下怅然,但却是以调侃的语气道:“若季夫人怀中的孩子是真的,那么我想他将会比我们俩都要幸运许多。”

冷离辞用了些力气拽紧云清无的手指,淡声道:“那他即将丧父又丧母。”

云清无笑:“也是。”

一切早就在六百年前成为了定局,不会有成为例外的可能。

“不要!小刀不要丧父丧母!”

原本正在研究如何用筷子夹菜的小刀闻言立即丢了筷子,满脸写着抗议。

冷离辞瞥了她一眼,嘲讽道:“你哪儿来的母可丧?”

云清无眼看着小刀小嘴一瘪,立即瞪了冷离辞一言,将小刀抱在身上哄道:“别听你阿爹胡说的,阿爹和爹爹不会离开小刀。”

小刀这才勉强收住了内心的悲伤之意。

在他们的隔壁,坐着的是柳虞和杨远黎。柳虞看着季林和有苏筱竹,心下已然对他们与刘青月的纠葛有了大概的设想。

原来刘青月的真名叫做有苏筱竹。

虽为一人,但他没有那份记忆,便始终与这段感情隔着一层,即便如此,他也很想要知道这个故事的另外一面。

于是他问道:“不知季兄与夫人如何相识,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季林给自己倒上酒,向着柳虞举了举,俨然一副炫耀的模样:“那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敢说你们一定猜不到我们是如何结缘的!”

柳虞“哦”了一声,生出几分促狭之意,他抿了一口酒笑道:“我猜你们先有婚约,后有感情。”

季林呛了口酒,咳嗽起来,震惊地看着柳虞:“你怎么知道?!”

柳虞无不得意:“鄙人的爱好是算命。”

逗人有趣,逗弄自己,更是其乐无穷。

季林自是不相信这说辞,但又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索性随它去了:“那柳兄可真是神机妙算,天资过人,我与夫人的确是先有婚约,且我们二人都各自逃过一次婚,但我们是真有缘分,有缘分的人自会重逢,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的!”

季林说得眉飞色舞,有苏筱竹看着季林和柳虞,带着笑意的眼底也微不可查地黯淡了几许。

这抹一闪而过的神色变化被冷离辞看在眼里,他闷不吭声拿过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酒。

杨远黎观察着现场每一个人的神色,内心波涛汹涌,他自从知道了这位刘青月的真名叫做有苏筱竹,内心便一日都安宁不下来。

他虽年岁小,但也听闻过有苏筱竹的名字,知道她是有苏九尾狐一族的帝姬,而现在……

他抬头看向主座上举止亲密的夫妻,又看向同为一族的冷离辞。

如果这些记忆碎片的认知与真实的记忆是接近的,那么……

他看向云清无。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为了掩下翻涌的心绪,杨远黎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试图以此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席上季林和柳虞相谈甚欢,有苏筱竹趁机走到了云清无和冷离辞的食案旁,云清无见状起身为有苏筱竹腾出了一些位置,让有苏筱竹坐了下来。

有苏筱竹刚一落座,小刀便小腿哼哧哼哧地跑了过去,抱住了有苏筱竹的腹部:“宝宝,喜欢!”

有苏筱竹眼里盈满笑意,伸手捏了捏小刀的脸颊:“我也很喜欢小刀。”

冷离辞“嘁”了一声,别开了眼。

有苏筱竹看向二人:“今日的菜还合胃口吗?”

冷离辞不应,自顾自夹菜吃下。

云清无笑道:“很合,多谢夫人。”

冷离辞冷哼了一声,拿过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怎会不合,这些菜一看便知定是云清无里应外合的结果。

胳膊肘往外拐!

有苏筱竹丝毫不介意冷离辞的冷淡,反而眼里浮现出清浅的笑意,她调整了下坐姿,看向正在对酒的季林和柳虞,缓声道:“我与云川的结缘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场双向的骗局,他是假新郎,而我是假新娘。”

云清无:“我想,您就是刘青月?”

有苏筱竹摇头:“我只是那个与他相识的刘青月,真正的刘青月在出生一个月时夭折而死,刘爹在上一世曾经救过我一命,于我有恩,故而这一世我见他老来得女却又接连失去妻子和女儿,便想以刘青月的身份来照顾他的后半生,让他能够颐享天年,只是没想到……”

提到过去,有苏筱竹时而觉得历历在目,时而又感恍如隔世。

“没想到他给您安排了一档婚事,父——云川便是这门亲事的另一位主角?”

云清无根据柳虞的记忆,将这故事的后续补足。

有苏筱竹点头:“是。”

再之后的事情,云清无没有再继续问,他能够猜测个大概,二人的感情必定于两族所不容,才有了他们四人如今的模样。

有苏筱竹也显然不愿提起那段过往,她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冷离辞身上,这一看便有些愣住了。

云清无的视线随之也看了过去。!

他瞪大了眼睛,第一时间侧过身,将那已经在摇晃的三条尾巴遮了起来。

冷离辞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酒?——

作者有话说:预估更到周二[让我康康]

第84章 温情

云清无懊恼地晃了晃已经少了一半的酒壶, 又打量了一下季林,见对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松了口气。

有苏筱竹抬手在冷离辞眼前晃了晃, 冷离辞的眼神茫然一片, 只机械地随着有苏筱竹的手在摆动。

小刀好奇地盯着冷离辞:“阿爹醉晕了!”

“他的酒量倒是随了我。”有苏筱竹笑道。

话音刚落, 这偌大的一个人瞬时变成了一只红狐狸径直朝着有苏筱竹的怀里奔去, 红狐在有苏筱竹的怀里蹭了蹭, 将小刀生生地挤了出去,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小刀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伸手摸了摸狐狸还在晃荡的尾巴,惊奇地看向云清无:“阿爹变成狐狸了!”

有苏筱竹看着怀中的红狐,有些受宠若惊, 她迟疑地伸手摸了上去,为红狐捋了捋有些偏长的毛发。红狐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竖起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云清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冷离辞喝醉了, 下意识的选择不应该是他吗?

他抿了抿唇, 颇有些谴责地看向失去自我主观意识的狐狸。

却不想这还只是个开始。

直到宴席将散, 冷离辞都全然没有要下去的意思,狐爪和狐尾巴换着花样地往有苏筱竹身上缠,一副今夜就跟定这个人的架势。

季林起初是疑惑:“这狐狸是哪里来的?”

云清无自知要解释清楚就无法隐瞒,他斟酌问道:“如果我说, 这是阿辞,你会害怕吗?”

季林惊愕了一瞬,走得更近了些,惊愕立即化作了惊喜, 他伸手试图摸尾巴:“你是说真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狐狸成精?”

他的手还未碰上去,就被一条狐尾给了一个大逼兜。

季林啧了一声:“这冷兄成狐狸了,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哈。”

云清无无言了片刻,不愧是赤焰神君,这所有碎片分身的接受能力是一个比一个强,但这强却在这宴席彻底散去,已经到了各回各屋时尽数化作了怨气。

季林怨怼地盯着还窝在有苏筱竹怀里,不肯移步的红狐狸:“他要缠到什么时候?”

云清无走上前,第不知道多少次拍了拍冷离辞的狐身,试图将狐扒拉下来:“阿辞?阿辞回屋了。”

狐狸哼唧了几声,脑袋又钻了钻。

云清无:“……”

有苏筱竹满目柔和,还夹杂着一丝兴奋地抚了抚狐狸毛:“没关系,今夜我来照顾小辞。”

说着她双手使力将体型巨大的狐狸抱了起来。

“什么?!”

季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筱竹,他就算是只狐狸,那也是只成年的公狐狸,你要照顾他一夜?”

说完他又看向云清无:“云兄弟,你不管管?他不是你相好吗?”

云清无还未说话,柳虞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抢话道:“你让他怎么管,这娘要照顾儿子,天经地义。”

他打了个呵欠,将一旁的小刀牵了过来:“行了,你们慢慢商量,我先带着咱孙女回去睡了。”

此话一出,季林下巴都要掉了,他指了指柳虞的背影,看向有苏筱竹:“筱竹,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苏筱竹略有些头疼,柳虞让她想起了初遇云川时的那种心累无奈之感,但头疼之余又有些怀念。

她不欲在今日多做解释,快刀斩乱麻道:“过几日你自会知道,今日按照我说的做即可。”

季林眨了眨眼,一脸委屈地看着妻子,想说什么但又在目光威视下选择了闭嘴听话。

云清无看着冷离辞的样儿,有些迟疑:“夫人这……不如还是将阿辞交给我吧。”

他深知冷离辞醉酒后是个什么德行,不太想让别人看见,即便这个人是有苏筱竹——阿辞血缘关系上的母亲。

但有苏筱竹态度也很坚定,她语气仍旧是温柔的:“不用,我来照顾他吧,也许……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云清无收回自己的手,知道自己没有再阻止的理由。

冷离辞意识迷迷糊糊,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犹如在沸腾的热水中翻转,整个人都热气腾腾,有种快要蒸腾消散的错觉。

他用力地甩动尾巴,想要以此缓解身体里的炎热,可惜收效甚微,他内心逐渐焦躁起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

突然,一段轻柔吟唱声在他的耳边响起来,一双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感到安心的节奏。

他认识这段旋律,幼时,他走在街道上,总是能听见屋里传来这段曲调,这是一段有苏狐族的摇篮曲。

“杂种,你阿娘是族中的叛徒,而你是个无人要的杂种!”

“不如我们来玩揍杂种的游戏如何?反正他没爹又没娘,没人会在乎他一个怪物!”

“你竟敢打我家玉儿,看我不揍死你这个小杂种!”

舒适轻柔的摇篮曲总是伴随着这些污言秽语和似乎永无止境的疼痛。

别唱了——

别唱了!!

没有爹娘又如何?是杂种又如何?

他一定要活下来,即便他没有这些,他也一定能比他们活得更好!

床上的红狐窝在床上,前爪无意识地挣动着,眉心拧作一团,双眼紧闭眼皮却在挣扎着想要睁开。

有苏筱竹伸手抚了抚狐狸额间的妖徽,摇篮曲又换了一首曲调,这个曲调比方才的多了几分悠远和宁静之意,宁静之中又多了一分灵动的活泼,好似在月色笼罩之下,自由的穿行于山林之间,

“这是你祖母亲自编撰的摇篮曲调,她说族中那首过于平淡,她的女儿自能够配得上最好的,我见你也很是不喜那首曲调,那么不如听听这一首?”

曲调哼唱到半段,床上缩成一团的红狐转眼化成了人形,冷离辞如烈焰一般的红色长发顺着床沿流淌下来。

只是眉头仍旧皱着。

有苏筱竹轻轻地将贴在冷离辞额头的长发捋到一边,眼里带了些笑意:“阿娘也很是喜欢这首曲调,不过你要保密哦,只能教给我们小刀,不能让族内那些狐狸给学走了。”

冷离辞的尾巴晃了晃,轻轻扫过有苏筱竹的手。

有苏筱竹眉眼间的柔和更深了几分,她拿过沾湿了的布巾将冷离辞脸上的薄汗擦干净,随即笑容又敛了敛:“阿娘知道对不起毫无意义,但阿娘还是想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她看向垂落下来的红色发丝,呢喃道:“对不起,阿娘并不后悔那样做。”

脑内不断喧嚣的声音尽数散去,冷离辞内心的焦躁在这耐心细致的温柔下渐渐平复下来。

原来,这就是有母亲的感受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可控制地心生了一丝依恋,只是这丝依恋刚刚冒头便立即被他摁死在了摇篮里。

幼时,他看着其他被父母保护着的孩子,内心也曾有过渴望,后来这渴望就变成了憎恨,再后来则是麻木。

他已经不再需要父母的保护了。

有苏筱竹低低诉说的声音传进他的脑海里。

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本就模糊的意识渐渐陷入沉睡。

他也并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云兄弟,冷兄弟醉酒后如此做派很是危险啊,你怎么不看住他点呢?!”

在屋外,季林和云清无坐在台阶上,季林略带不甘地看向屋内。

云清无也略微幽怨地看着季林:“因为我在陪你夫人说话。”

季林转回头,叹了一口气:“筱竹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为何现在不能告诉我?”

他抚了抚下巴:“柳兄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娘要照顾孩子天经地义?难道……”

他倏地瞪大眼睛:“难道冷兄弟是我和筱竹从未来来的儿子?”

云清无奇怪地看着季林:“为什么就不能是贵夫人与其他人的孩子?”

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

季林啧了一声,自得地单手搭上云清无的右肩:“因为我与筱竹之间就不可能有别人,你不懂。”

云清无肩膀不经意一动,让季林搭了个空,他淡声道:“我怎么不懂,我与阿辞之间也不可能有别人。”

季林嘿嘿一笑,展开扇子扇了扇:“那倒也是。”

夜色宁静,云清无看着高空中悬挂着的月亮,内心松弛下来,这么多年来,他鲜少有机会与父神如此相处。

同样也不知,等一切结束之后,又是否还有这样的时候。

冷离辞睁开眼,入眼是有些陌生的屋顶,这一夜他睡得极其安稳,醒来之后反而有点恍惚,思绪的回归都带着延时。

一缕带着温热之意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游走,将那些宿醉后应当有的不适感一一祛除,他侧头看向那缕灵力的来源,看见了靠在一旁,闭着眼睛小憩的有苏筱竹,许是因为有苏筱竹本就是将要消散的神魂,故而这等安抚行为让她的脸更苍白了几分。

有苏筱竹感受到落在脸上的目光,倏地睁开眼,冷离辞立即转过视线,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同时也将被有苏筱竹搭着的手腕移开了。

有苏筱竹起身:“我准备了一些醒酒汤,你稍等一会儿,我端给你。”

冷离辞抬腿欲下床,冷声道:“不用。”

有苏筱竹:“虽然我用灵力为你疏导了一些,但醒酒汤能让你更舒服一点。”

说着她走出里间,去了外间。

冷离辞坐在床上,利落地将鞋穿好,昨夜的回忆陆陆续续回归,他有些着恼地将尾巴收了回去,头发也变回了黑色,虽然脸色沉如水,但最终他没有选择就此离开——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85章 酒后的烂摊子

“来, 将这个喝了。”有苏筱竹端着醒酒汤回到里屋,见到冷离辞还坐在床上,原本有些忐忑的心, 落定了些许。

冷离辞闷声将醒酒汤接过来, 一口喝尽, 起身将碗放到桌上:“我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有苏筱竹回应, 径直离开了卧房。

一出房门, 他就对上了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一双是云清无, 一双是熬夜熬出了红血丝的季林。

云清无:“阿辞你——”

云清无的话刚开了个头, 便被冷离辞硬着声打断,先发制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清无咳嗽了一声:“如果我说是你自己非要缠在季夫人身上,你相信吗?”

冷离辞并非完全不记得, 但此刻他就是不想记得,他怒目看着云清无:“不可能!”

季林原本谴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抬手拍了拍冷离辞的肩膀:“好大儿啊,为父可以作证, 云兄弟说的是实话。”

“谁是你好大儿!”冷离辞一把甩开季林的手。

柳虞打着呵欠, 牵着小刀走了过来, 正巧看见这一幕,他安慰地拍了拍季林的肩膀:“我们这个儿子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季林啧了一声,将柳虞的手拉开:“这是我儿子, 不是我们的儿子。”

柳虞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嘁,你以后就明白了。”

云清无趁着这二位父亲正在掰扯时,偷着扯了扯冷离辞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屋。站在柳虞身旁的小刀一眼看见了二人的小动作, 张嘴就要喊。

云清无只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小刀配合,小刀半懂不懂地照猫画虎,成功闭了嘴。

回到两人的房间,冷离辞还欲问罪,云清无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着前方伸了伸手,另一只手拿出一个留影镜向着前方一照,示意冷离辞直接观看。

留影镜所照之处投射出一片光影,光影里正是昨夜冷离辞醉酒后的所有画面。

冷离辞:“……”

他伸手就要夺镜子,但被云清无事先预判,敏锐地躲过,迅速收了起来,他故作委屈:“我可是在屋外等了你一夜,你看我这手上都是蚊虫叮咬的痕迹。”

说着他将衣袖撸起,伸到冷离辞的眼前。

冷离辞瞥了一眼,冷哼道:“活该,谁让你没有把我带走。”

云清无收起手,轻叹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奈何季夫人不乐意,说到底她也是你娘,我不能得罪。”

冷离辞拂袖坐回椅子上,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是没有再否认这个称呼:“嘁,元君也怕得罪人?”

“当然,妖主不也是其中一个吗?”云清无倾下身,双手抓住椅子的两侧,将人圈在了怀里,低头就着冷离辞的手喝了一口茶,促狭道。

二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均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那点火热。

不知道谁先动作,下一瞬,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彻底消散在了二人的呼吸当中。

屋外,清晨的日光温温柔柔地抚摸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将沉睡了一夜的人们唤醒,修剪花枝的咔嚓声、偶尔往来的脚步声,让这座宅院重新开始焕发生气。

但屋内的人却无瑕去感受这些,他们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只牵系在与自己纠缠的爱人身上,好似这才是天地间唯一的日光,而他们势必要将其据为己有。

与此同时,另一个房间之内,季林一脸哀怨地指了指自己的一双红眼睛:“筱竹,你告诉我,这冷兄弟是不是咱们的孩子?”

有苏筱竹好整以暇地看了季林一眼:“是你的如何?不是你的又如何?”

季林拍桌而起,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儿子!那个什么柳虞非要和我争!”

有苏筱竹走到床边,将冷离辞睡过的床铺整理干净,好笑道:“你倒是只选择自己想听的,柳虞的话也并没有完全说错。”

季林走到床边,帮着整理,啧了一声:“我不管,他既是你的儿子,那就必然是我的儿子。”

“嗯,是你的儿子。”有苏筱竹抬头看向季林的侧脸,伸手抚了上去,她眼里有些怅然和不舍:“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季林自是不明白其中的情绪,兀自拍了拍胸膛:“那是自然。”

等到床铺整理好,季林从背后将有苏筱竹环住,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三日后就是你的生辰,虽然今年我们无法去更远的地方游玩,但我们可以来一个云阳城一日游,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有苏筱竹转过身看向季林:“今年我们不出去了,就在家里过如何?叫上小辞和清无一起。”

“这么大一孩子,跟这么紧做什么。”季林略有些不甘地抱怨了一句,但最后还是妥协道:“但你是寿星,寿星说了算。”

说着季林又想到什么,神秘道:“到了那日,我还有一份惊喜要送给你。”

有苏筱竹没有问是什么惊喜,她转而道:“我想要你为我打造一支金钗。”

季林一怔,这还是筱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出想要的东西,无法二人世界的遗憾被他抛在脑后,他欣喜道:“那有什么问题,我一定送你一支独一无二的金钗。”

“好。”

有苏筱竹的目光描绘着季林的眉眼,透着浓浓的依恋之情。

生辰之后,便是他们彻底分离的日子。

*

三日后,季宅里张灯结彩,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云清无拿着一只燕子风筝正在试着让它飞向天空,燕子的尾巴下挂着一长条红纸,红纸上写着“庆吾妻筱竹生辰快乐!”

冷离辞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云清无手中的风筝,讥嘲道:“庸俗。”

云清无试着找准风向的位置,闻言笑道:“分明挺浪漫的,你还记得崔游的孔明灯吗?上面其中一幅场景就是放风筝,幸好那些都未曾成为遗憾。”

等到测试完风向,云清无看向冷离辞:“过来,帮我拿着风筝。”

冷离辞盯着那风筝看了半响,皱着眉走了过去:“明日就是约定的期限,今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时间。”云清无将风筝塞到冷离辞的手中,意味深长道:“这是有苏筱竹的最后一缕神魂,明日之后一切便彻底消散。”

冷离辞接过风筝的手顿了顿,随后又恢复如常。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宅内各处悬挂着的灯笼一一被点燃,让整座宅子覆盖上了一层暖色,半空中的“燕子”们兀自飞舞着,身下的红条成为了半空中的一道风景线。

季林拿出哨子,吹了一声,数千盏孔明灯在临近的半山腰同时被放飞,孔明灯飞入黑夜,给予了“燕子”们一缕光亮,又齐齐成为了黑夜之中星光的一部分。

紧接着,一声锣鼓敲响,季林走入帷幕之中。

油灯点亮,一对穿着婚服的皮影小人出现在了帷幕之上,随即男子浑厚有力的声音随着小人作揖的动作出现。

男皮影小人:“新婚将至,心中忐忑,吾乃假新郎,怎可娶那兄弟妻?”

台下有苏筱竹坐在椅子上,一看这故事的开头,一双清丽的眼眸里便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笑着笑着眼眶又控制不住地泛了红。

冷离辞站在廊檐上,沉默看着幕布上的小人演绎着属于云川和有苏筱竹的故事,云清无站在一旁,二人的手借着衣袍十指相扣握在一起。

柳虞走过来,靠在一旁的大树上,看着皮影戏,啧了一声:“没想到我还怪深情的,可惜这深情没换来什么好结果,孤家寡人也有孤家寡人的好处。”

小刀坐在廊檐的软垫上,看得分外投入,时不时举起双手还会鼓掌。

杨远黎觑了一眼小刀,嘟囔道:“你个小娃娃,看得懂吗?”

虽是如此,他看着那两个小人演绎着一幕幕的故事,眼里的坚冰也不自知地化开了些许。

台上的皮影戏逐步接近尾声,台上的小人也变作了一家三口,冷离辞看到这里,转身离开,不欲再继续看下去。

云清无看着这过于美满,与现实却大相径庭的结局,内心也生出些不忍,他抱起小刀,跟着冷离辞回了屋。

“明日这个三号父神得知真相,怕是不易接受。”云清无将小刀放在软榻上,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冷离辞将骨剑抽出,用布将剑身擦拭了一遍,淡声道:“不接受也得接受,我最多等到明日。”

云清无还欲说些什么,门外敲门声响起。

“小辞,清无,我能进来吗?”

是有苏筱竹的声音。

云清无看了一眼冷离辞,开口:“请进。”

有苏筱竹推开门,她的手中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鸡蛋。云清无见此立即起身,将面接了过来,放在了桌上。

有苏筱竹在另一边落座,看向冷离辞:“三日后便是你的生辰,但娘这次也无法再陪你度过了,所以今日娘做了这长寿面,想要提前为你过一次生辰。”

冷离辞的目光落在这碗面上,语气嘲讽:“原来三日后是我的生辰,一个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日子,有何过的必要。”

有苏筱竹将面旁边放置着的锦盒打开,朝冷离辞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的生辰愿望,它是我的遗憾,我想在离开前弥补这个遗憾。”

冷离辞看向锦盒,盒子里放置着的是一顶白玉冠与一根玉簪,玉冠的形状既似燃烧的火焰又似环绕扬起的狐尾,尾端带有一点渐变的红色。

有苏一族在孩子百岁生日时,男孩会被父母赠予玉冠,女孩则会被赠予金簪。

“这是娘一直想送给你的礼物,它也许已经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你收下它。”有苏筱竹收回手,双手握紧,有些忐忑地看着冷离辞。

冷离辞沉默地看着这份迟来的生辰礼,既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要收下礼物的动作。

有苏筱竹敛眸,眼底划过一丝遗憾,她站起身笑着看向冷离辞:“没关系,你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我……先走了。”

冷离辞放在桌下的右手紧握成拳,骨节都有些泛白,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蓦地开口,语气生硬:“生辰快乐。”

有苏筱竹的动作一顿,强制压下的红意又翻涌上来,她没有转过身,只道:“谢谢你,小辞,你也要生辰快乐。”

说完,脚步声重新响起,房门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86章 小名

云清无拿起筷子, 递给冷离辞,有意缓和气氛打趣道:“原来三日后是你的生辰,这么算来你还要比我年长个三月。”

冷离辞瞥了一眼云清无, 接过筷子:“那你还在等什么?叫兄长。”

云清无噎了一瞬, 但又很快切换过来, 他从善如流道:“兄长, 快吃面, 这长寿面可要趁热吃。”

冷离辞却是没有立即动筷子,而是左手一挥, 额外变出了一份碗筷, 他抬起筷子欲将碗中的面分到空碗中,被云清无伸手阻止。

“长寿面不能断,你需一口气吃完。”

冷离辞不以为意道:“一份面条而已, 就想左右我的命运?”

云清无看着冷离辞这副无所行忌的模样,眸色微动,他移开手,点头:“妖主说得十分有理。”

冷离辞挑眉, 低头将面和荷包蛋各自分出了一半, 递给云清无, 命令道:“吃完。”

云清无看着这半碗长寿面,内心暖烘烘的,他抬头看向身边这位拿起筷子却还有些发愣的爱人,突然倾过身亲了上去, 吻一触即分,在冷离辞回过神,还想追过来时,他已经端正坐回了原位:“遵命, 你也快吃。”

在两个大男人的分食下,这一碗长寿面很快就见了底。

冷离辞似是觉得还不够,他又将那玉冠推了过去:“你戴。”

云清无一怔,分食面他明白这是冷离辞想要将这生辰分他一半,但这玉冠只有一个,且意义非凡,他往回推了推:“你自己留着,这毕竟意义不同。”

冷离辞却是很坚持,他将锦盒盖上,塞进了云清无怀中:“既是我的,那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拿着。”

云清无看着冷离辞执拗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其后的意思,他不再推辞,收下了这玉冠:“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云清无打开锦盒,将玉冠拿出来仔细打量,他本就爱好匠事,能够看出这玉冠上倾注了制作者不少的心血,且制作时间并非是近日,在他转动玉冠时,一行小字进入他的视线。

【愿花猫平安喜乐】

云清无拇指摩挲了那行小字,忍着笑看向冷离辞:“你的小名原来叫做花猫?”

冷离辞拧眉:“什么花猫?”

云清无将玉冠递过去,指了指这行小字:“喏,你看。”

冷离辞视线跟着落在那行小字上,“嘁”了一声,嘲讽地看向云清无:“这取名水准与你相比,真是卧龙凤雏。”

云清无将玉冠小心的放回锦盒,也不接冷离辞的话茬,只道:“我倒觉得挺生动的,是吧,花猫?”

冷离辞面色一冷:“我不叫这个。”

云清无笑得更乐:“花猫,花猫,花猫。”

冷离辞:“……”

云清无歪了歪头:“花猫,你怎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