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审度 信啊,我可以再信你一次,完全没……
朱弦只穿着贴身的小衣, 被仇辉拿住胳膊,本能的就想躲。
仇辉感觉到了,反手一捞, 从背后官衣架上扯下一件鹤氅给朱弦裹上, 再隔着那鹤氅搂紧朱弦的腰,一只手推开轩窗, 一只手托着朱弦,不等朱弦发出一声惊呼,就这样从窗户里直接翻了出去。
朱弦紧紧地闭着眼, 用强烈的意念压制自己快要冲出喉咙的惊叫, 感受一只刚劲有力的胳膊搂着自己,飞速地上升又下降,就像腾云驾雾。
待朱弦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处在自家后厨的房顶上。
“我来的时候看过了, 这里没有人。”仇辉说。
朱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鹤氅,想到在这鹤氅底下,自己只穿了贴身的小衣, 总觉得不稳当,便把这鹤氅又给紧了紧。
仇辉敏锐地察觉了朱弦的这个动作, 开口问她:“你冷?”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朱弦披上, 再给紧了紧。
“现在还冷么?”仇辉问。
朱弦抬起头,看眼前很近的地方, 仇辉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又漂亮的脸,搁仇辉脆弱又强悍的身体上,当真给人不一样的冲击感。这种感觉好奇妙, 让朱弦的心情没来由地就大好起来。
“现在不冷了,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我的鹤氅,还好你拿了这个,不然我真得要被你害得冷死在这里了。如果那样的话,我将成为全天下第一个冻死在自己家里的人。”朱弦开玩笑地与仇辉打趣。
“灯亮的时候我看见的呀,东边是净房,旁边是你的卧室,北面儿有扇窗,挨着窗边是官衣架,上面挂着你的衣裳。”仇辉很随意地答。
“……”朱弦无语,原来仇辉早来了,那么自己换衣服的时候他也在房顶上看着?
朱弦半天不说话,仇辉觉得异样,转过头来看她,直接对上朱弦射过来的两道犀利的目光。
“你怎么了?”仇辉不解。
“你……你……”朱弦的脸涨得通红,想指责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仇辉茫然地看着朱弦,等着她解释缘由,一脸无辜。
“你”了半天,朱弦最终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末了,她长叹一口气,准备把这件事直接丢远远的,再也不要提。
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话:“从今往后,千万不能再这样翻墙过院的来我家了。”朱弦语重心长地劝诫仇辉。
“那是当然。”仇辉点点头,“从今往后,我知道你房间在哪,自然不会再走冤枉路了。”
“……”朱弦苦笑,决定不再提这事,往后他若再敢翻墙,自己绝不开窗。
“说吧,你半夜找我,是有何要紧事。”朱弦揪紧身上的大氅,问仇辉。
仇辉转过头,透过夜色凝视朱弦的脸,半晌,轻轻问出一句:“东相……你从前与他,就很熟么?”
……
朱弦不知道仇辉为什么突然就提起高帜,她下意识就想反驳,但突然想起自己的确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高帜,也不知这样的情况算不算得上很熟?
朱弦并没有想过要在自己与高帜的关系上欺骗仇辉,毕竟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朱弦稍稍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认识他的时间倒是挺久了,从前他是皇后宫里的小黄门,我进宫总能遇见他。如果你认为认识的时间久就叫熟,那么我认识他能有十多年了,那是挺熟的。”
朱弦转头看向仇辉,看见他正非常认真地看着自己,透过夜色的阻碍都能看见他那两只眼睛,跟雕似的射出犀利的精光……
朱弦扶额,她不喜欢这种眼神,跟审讯囚犯似的,带给人一种疏远的审度的感觉,和强烈的不信任感。
朱弦不是仇辉的人犯,她不喜欢被他一寸一寸地度量,一点一点地审视。
“但是……”朱弦顿了顿,用一个特意强调过的,转折的语调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为人市侩、奸诈又阴险,父亲和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我们祁王府的伙伴,或可以信任的朋友。不仅如此,媪倌儿还曾经多次往我父亲身上甩包袱,做假账试图诬赖我父亲,办差也把难办的扔给我的父亲。”
“媪倌儿?”仇辉好奇,旋即忍不住吃吃笑了。
“这是我赐给他的专属称谓。”朱弦特意与仇辉解释。
“……”仇辉扶额,捏捏鼻子继续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朱弦为自己的长篇大论被他打断感到不悦。
“没有!”仇辉摆摆手,拿手狠狠揉自己的脸,把那失控的笑意揉搓干净,对朱弦说,“你继续。”
“有一次我父亲在办一桩他非常反对的差使时,媪倌儿使手段逼得我父亲一步一步走入他布好的局里头,按他们希望的步凑办下这一桩案,生生杀害了一位我父亲非常尊重的老师父。也使得我们祁王府给世人留下了一个非常坏的名声,并且……我想他让我们祁王府留下的这个坏名声,一定会流传千古吧……”
朱弦是怀着非常愤恨的情绪说出这一番话的,说到末了,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那个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春天,也想起至今依旧还在牢里头,自己莫名其妙就欠下他一屁股债的那位“债主”。
伴随那一通独白,朱弦陷入了沉思。待她回过神来,发现仇辉也一直沉默,他负手立在朱弦的面前,目光融入周围沉沉的暗夜,他的人近在咫尺却又似乎远在天边……
朱弦能感觉到仇辉情绪的低落,却不知道他为何低落。
“你今天晚上来,就是为了问媪倌儿的事?”朱弦发声,试图唤回仇辉的思绪。
仇辉转过头,那是一种对朱弦来说非常陌生的表情。猛一看见这样的仇辉,朱弦便有些呆,愣愣地只盯着那张脸看。
好在很快仇辉又重新找回了自己,脸上扬起朱弦曾经无比熟悉的笑:
“嗯,什么?噢,那个……当然不是。”仇辉摇摇头,“我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不知五郡主是否知晓,时下朝廷里的武官进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五品以上的职位,须得参加朝廷每三年一次的武举选拔。”仇辉说。
“知道的,是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朱弦点点头。
“如果我说我不想参加这样的考试,你会笑话我吗?”
“……”朱弦一愣,旋即笑了:
“我怎会笑话你?仇公子的实力不需要这些证明。”
“不是的。”仇辉摇摇头,“我甚至对这官职不官职的都不感兴趣,只要有奉银拿着可以不被饿死,我就非常满意了。”
“你会觉得我这样的男人很没有追求吗?”仇辉非常认真地向朱弦发起提问。
朱弦当然不会认为不积极追求功名的男人是没用的人,因为自己的身份原因,她很清楚自己的夫君一定不可能有好的前程。与其做这些无用功,让自己陷入付出得不到回报的困扰里,还不如放轻松一点,做一个闲云野鹤,还更有利于大家的身心健康。
“我并不觉得这样轻松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朱弦说,“你的身体还需要修养,我宁愿你天天赋闲在家,也不愿意你上比武场,拿着刀枪与别人做无用的对打。”
听见朱弦这样说,仇辉脸上的表情明显变轻松了许多,他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忙碌了这一整年,我想我现在需要的其实只是休息,所以我放弃了今年的武举考试。”
朱弦点头,“你做得对……”
“可是我自己想放弃都不行,今年的武举考试我必须参加。”不等朱弦那一个点头点完,仇辉就给朱弦报告了这一个不好的消息。
“如果我说我现在其实怕得要死,你会不会笑话我?”仇辉苦笑,“你一定想象不出来我有多抗拒参加这次的武举考试,现在我只希望我的命足够硬,可以撑到明年三月抬花轿来娶你。”
“……”听见这样的话,朱弦真是惊呆了。
虽然朱弦也支持仇辉应该多休息,但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仇辉会这么害怕武举考试,甚至还担心自己有没有命娶朱弦。在朱弦的印象里,仇辉武艺高强,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可以让仇辉感到胆寒的对手。
更何况,这只是一场所有武官都会参加的武举考试,并不是上战场,需要面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敌人。
“你别这样,如果这次的武举考试实在避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参加两场,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拿不到名次也没有关系的。”朱弦柔声安慰仇辉。
“真的可以吗?”仇辉一脸惨淡。
“可以的,它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考试,朝廷里每一员武官都会参加。”朱弦很用力地点头,给仇辉信心。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本原是什么……”仇辉很执着地摇头,他的表情有些凄凉,语调也很落寞。
联想到他刚才说的有命没命,命硬命软的话,朱弦直觉这次的武举考试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那么你告诉我事情的本原是什么,是有谁要害你么?你的意思是,就在这由朝廷即将举办的武举场上,会有一场公开的阴谋,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朱弦问仇辉。
仇辉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吞了回去。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能做什么。”仇辉转头看向黑暗的前方,口中喃喃。
“为什么你就这样笃定我不能做什么?”朱弦不悦,第一次发现仇辉居然也是这样磨磨蹭蹭的人。
朱弦急,伸手拽他的袖子,“你快告诉我呀!”
仇辉没有理会朱弦,突然,他回过头,脸上挂一抹奇特的笑,问朱弦:“关于东相……你今晚说的,都是真的么?”
朱弦摸不着头脑,不懂仇辉的话题为何转换得如此迅速,跟朱耀祺一样孩子气。她直视进仇辉的眼睛,反问他:“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仇辉低头望向朱弦,眼底的笑意像夜空里的月,高高挂云端。
“信啊,我可以再信你一次,完全没有问题。”
第62章 安慰 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或许是因为那场实在不讨喜的武举考试, 今晚的仇辉与往常有些不大一样,朱弦总觉得心底不踏实,决定对他好一点。
就在仇辉重新搂住朱弦的腰, 准备把她带回房间的时候, 朱弦张开双臂主动攀住了他的脖颈。
仇辉一愣,抬起眼来正好对上朱弦挑衅的眼。
“第一次发现,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仇小庄主也有软肋。”朱弦轻笑,吐气如兰,袖口衣领间甜甜的香气把仇辉团团围绕。
仇辉默了默, 才开口警告朱弦:
“你别惹我, 若是惹恼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朱弦大笑,愈发放肆地拿手指往他鼻尖上轻点:“就惹你,就惹你!真是没想到, 堂堂一个男子汉,被一场还没到来的考试吓破了胆,真有好果子,还不知道是哪个胆小的吃哩!”
仇辉无语, 腾出一只手来“捉拿”攻击自己鼻子的朱弦的手。
朱弦不让他拿,咯咯笑着, 两只手乱挥,一边往仇辉的鼻子、耳朵上乱点, 一边口中胡乱叨叨:“胆小鬼,胆小鬼……”
仇辉被朱弦乱点的手扰得心烦, 索性松开朱弦腰上那只手,专心来对付朱弦。谁知道他的手刚拿开,朱弦身上的大氅没了依靠, 便吱溜溜从朱弦身上滑落下去,连带朱弦贴身的鹤氅也一起滑了下去。
仇辉眼明手快,弯腰想捡,可朱弦正站在他身旁,眼看就要撞上朱弦的身,仇辉动作受阻,于半道就急停了自己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那大氅像一团墨黑的云,顺滑如丝般滑落屋檐,再滚入黑咕隆咚的院子里……
两个人呆呆地看那黑咕隆咚的院子如一片墨黑的海,无声吞噬掉两条大氅。
直到一阵风来,朱弦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仇辉嘟囔一句:“我去给你捡。”
说完他转身扶住朱弦的胳膊要她先坐好,千万别摔下去了,自己再纵身跃下房梁。
不过一眨眼工夫,仇辉便回来了,手上提着两条沉甸甸的东西,叭嗒叭嗒正滴着水。
“真糟糕,下头便是两只大水缸。”仇辉说。
朱弦无语,衣衫单薄的坐在房顶上,望着仇辉瑟瑟发抖。
“对不起……”仇辉开始动手解自己腰间的蹀躞带,把身上的夹棉袍打开。
他走到朱弦的身边,张开双臂把朱弦拢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袍子把朱弦给紧紧包裹了起来。
“现在好了吗?”仇辉问。
男人灼热的气息瞬间把朱弦包围,仇辉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青草的味道,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蓬勃生命力冲进朱弦的鼻腔,灌入朱弦冰凉的四肢百骸,烘烤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不再感到寒冷。
虽然都隔了一层贴身的衣物,但两个人从来没有如此紧地肌肤相贴过。朱弦的脸上瞬间开始燃烧,炙热到朱弦觉得马上就要起火了。
朱弦害羞到听不见仇辉的问话,只低着头,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仇辉的夹棉袍里。让那淡淡的青草味捂住自己的耳朵,堵紧自己的嘴。
害羞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仇辉也察觉到这样的异样。他浑身僵硬,保持着那个令人尴尬又不得不做的动作,与朱弦紧紧地贴在一起,蹲在屋檐之上。
“我……带你回屋……”好不容易,仇辉自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哑哑的,或许因为缺少了点中气,连仇辉自己听着都觉得怪怪的。
朱弦听见了这句话,头埋在仇辉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哼哼了一声,“嗯”。
于是房顶上尴尬到无以复加的两个人像连体的人儿一样,互相依偎着站了起来。
“抱紧我一些。”仇辉说。
朱弦的心跳得更快了,快要从胸膛里头冲出来。
她扭过头,在温暖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抬起手来吊紧仇辉的脖颈……
并不出乎朱弦的预料——
她发现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果然契合得很,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严丝合缝。
不过一个眨眼,仇辉就推开了她。
寒冷代替了刚才的温暖瞬间把朱弦吞噬。
朱弦的脑瓜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仇辉,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仇辉神色慌张,口中胡乱地与朱弦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袍都脱了下来。
他替朱弦裹上他自己的外袍,嘴里依旧在不停地道歉。
朱弦怔怔地看仇辉把自己像粽子一般裹了起来,而他自己则只穿着一层单衣。
“你会被冻坏的。”朱弦轻轻地说。
“没事,我这就带你回去。”仇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朱弦低头,看仇辉郑重地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腰,就像给佛祖供奉一柱香,紧接着一个超高难度的甩臂,就把朱弦给甩到了他的背上。
“趴稳了,我们回房咯!”仇辉说完,便背着朱弦一个纵身跃下了后厨的房梁,朝院门边的一棵大樟树奔去……
……
仇辉把朱弦送回了房间,朱弦从床头的柜子里胡乱抽出一件棉袍,随便把自己裹了,便把身上的衣裳还给了仇辉。
“你一定冻坏了吧!”朱弦担心仇辉,脚不点地就去找火石、灯烛想看一看他。她始终记得在去年的冬天里,仇辉有多怕冷,暖手笼不离手地带着,今晚却只穿一件单衣跑了这么久,怕是要冻病了。
待朱弦点亮床头的油灯,转过身来,她看见仇辉正站在窗边系身上的蹀躞带。
朱弦举着油灯来到仇辉的身边,看见他的额角一层密密的汗……
虽然这仇辉头上的汗也实在太多了些,着实有些奇怪,但好歹在出汗,总归说明了他不冷,这让朱弦瞬间放心了许多。
“我帮你。”朱弦说。
她放下手中的油灯,伸手替仇辉整理腰间的七事。
“胳膊还痛吗?”朱弦问。
“……”仇辉语迟,摇摇头。
今晚他的脚软,发挥有点失常。翻墙的时候脚上一滑,差点背着朱弦就摔下墙去,可把朱弦吓坏了,差一点就大叫出声。
而仇辉的胳膊,也在这当口扭到了,越过那面墙之后,仇辉放下朱弦,咔嘣咔嘣两下自己给自己正了正肩肘。
朱弦整理好仇辉的蹀躞带,抬起手来轻轻揉着他适才“受过伤”的胳膊。
“真的没事了么?”朱弦抬起头,温柔地看他,灯火映照在朱弦的脸上,给她的脸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愈显温婉。
有那么一瞬,仇辉突然好想就这样看朱弦一辈子,她亮闪闪的眼睛里都是他,熨贴得他心底,暖洋洋的。
“没事了。”仇辉痴痴地看朱弦的脸,有些失神。他还想告诉朱弦他们习武之人,脱个臼,折条腿儿什么的都是常事,用不着这样紧张,但想到不能让她担心,便把这些话又给重新咽了回去。
朱弦抿嘴儿一笑,再度开了口:“你别怕,你不好开口,我去替你说。三殿下与兵部熟,我明天就拜托三殿下帮你在兵部打个招呼,叫武选司的人给你排个好次序,上场一两次,走个过场就够了。名次什么的,你也别讲究了。”
仇辉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朱弦轻轻拍打仇辉的胸膛,哄孩子似的给他安慰。
仇辉笑:“借你吉言,可如若有什么意外……”
不等仇辉说完,朱弦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意外,休要胡说八道!你不会有意外,你若有意外,我便一刀抹了脖子,与你同去。”
……
仇辉回到祁王府后院门外的那棵大榕树下,司剑已经等得受不了了。看见仇辉自祁王府的山墙内翻出来,司剑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大公子可算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放鸣哨了。”
待奔到仇辉的身边,司剑惊讶地发现,仇辉身上的大氅竟然换了一件。大氅短了一截,还不到小腿肚子,缂丝的面儿,绣着粉红色、翠绿色的岁寒三友,白狐毛的内里,毛绒绒又暖烘烘,那雪白蓬松的毛领大风帽很明确地提醒着人们,这是女人用的披风。
“你的大氅呢?”司剑问。
“掉水里了。”仇辉简明扼要地回答,一边说一边往榕树底下走。
“咦?马呢?”仇辉问。
“我牵走了,这府上的后院人来人往挺热闹,马栓树下太显眼,小的便牵去了那边的树林子里,大公子且等等。”司剑一边说,一边往树林子里面跑。
不多时,司剑牵来了马,仇辉迎上去,翻身上了马。
司剑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仇辉大氅底下的衣裳,还是去时的那件棉袍,司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放下去了一些。
仇辉身上的白狐毛大氅随风飞扬,散发出阵阵司剑从来没闻过的香气,莫名让司剑不安……
“公子与那郡主……说什么事了?”司剑骑着马,挤到仇辉身边,试图与他交流。
去年,大公子都从来没有在仇家庄提过朱弦的名字,可形势却在今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改变,朱弦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让司剑不得不防。
“我与人说什么,需得跟你讲?”仇辉说。
司剑语塞,忙不迭与仇辉道歉,说自己不是那意思,只是担心公子,害怕再出什么意外。
仇辉笑,不用说他也知道司剑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跟她说了武举的事,她说她会去找人请托武选司帮忙安排,叫我放心。”仇辉轻描淡写地说。
司剑听了抚掌大笑:“那感情好!有她出面安排,武选司也能理解。大公子就只管去走个过场,大家的面子都好看,也不会丢了兵马司的份儿!”
“这是一件好事,明天回庄,公子可以把这事告诉掌门,也能让掌门放心一些。”司剑喜气洋洋地说。
仇辉不回答,侧过脸扫那司剑一眼,轻笑一声,狠夹马腹,催动马儿朝黑暗的街道尽头飞奔而去……
第63章 人证 他哭了,情绪很是激动。
兵部小吏怀揣仇辉报送至武选司参与武举考试的文书, 来到东厂巷子给高帜汇报武选报名情况的时候,颜龙飞也站在高帜的身边,两个人正热烈地议论着什么。
见那小吏候在门口, 高帜停止了与颜龙飞的讨论, 抬起头来招呼那小吏进门。
兵部小吏拿出仇辉的报名文书,毕恭毕敬地走到高帜身边, 双手高举那文书,递送到高帜的面前:
“禀东相大人,小的今天来, 是送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仇辉报名参加武举考试的文书给大人过目的。”
颜龙飞伸手接过小吏手上的文书,转呈给了高帜。
高帜接过来,展开一看,落款部位的确是仇辉的亲笔签名和大红印章。
他放下心来, 把文书送还给那小吏,和颜悦色道: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前阵子催促尚书大人整顿吏治,实在是因为今年的武举考试, 陛下关心得紧,故而本官也追得紧。并不是本官突然心血来潮, 专门给你家大人找事做。这段时间辛苦尚书大人了,回头待我处理完手头的事, 定会亲自登门给尚书大人赔罪。”
兵部小吏听得此言,受宠若惊, 自然连声道谢。高帜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小吏领命, 揣好仇辉的那份文书,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颜龙飞见小吏走远,来到大门口,把门又重新关上,再转身问高帜:
“柏舟的人两日后便到,大人预备如何处置?”
高帜拿手抚着下巴,想了想,对颜龙飞说:“把人带过来吧!曹柏羽死了,确定不了赵麾,能确定仇辉,效果也一样。”
颜龙飞听言,立马正色,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原来自八月颜龙飞安排柏舟,前往岳阳城调查仇辉两年消失期间养病的情况后,两个月时间,进展甚微,没有任何反馈,却在几日前,突然快马加鞭派人送回来一封密信。
在密信里,柏舟提到了一个人——柳湛。
柳湛乃一戏子,有“武定第一旦”之称,听这称呼便可知,此人是唱花旦的。
仇辉结识柳湛也算是因缘际会,两人是在一场酒宴上认识的,只因柳湛与人有了口角,差一点发生肢体冲突,仇辉看不过去,出手拔刀相助了一下。一来二去,两个人言谈相投,便成为了好朋友。
柳湛一直在岳阳城唱戏,在永昌十五年至十七年仇辉消失的两年间,他曾经多次替仇辉采办一种非常特殊的草药——九死还魂草。
因这种草药长在温暖潮湿的地方,尤其以安南国的最优。为了仇辉,仇尚志可以上天入地,但是要每个月奔赴千里之外的安南国,对仇尚志这样的人家来说,都实在难办了一些。
好在柳湛有一客户是来自安南国的商人,常年在武定与安南之间来回奔波。柳湛便委托这位安南商人,替仇辉采买九死还魂草,每个月都由柳湛亲自送往仇家庄。
柳湛是永昌十五年至十七年仇辉消失的这两年间,唯一一个可以频繁接触到仇辉本人的外姓人,也是柏舟辛苦这两个月来,最大的一项突破。
柏舟锁定柳湛后,曾千方百计想找到这位“武定第一旦”,可是柳湛在仇辉离开岳阳城后就不再唱戏了,听戏院的老板说,柳湛去了外乡,无人知道柳湛去了哪里,他也再没有登过台。
唯一的线索再次中断,柏舟没有放弃。这位东厂培养出来的优秀干将,动用了所有东厂可以动用的手段和他个人可以利用的人脉,在遥远的滇西一座小镇上,把柳湛给找了出来。
当柏舟第一次见到柳湛的时候,柳湛拒绝听从柏舟的建议来京城指认仇辉。
因柳湛不是罪犯,是东厂求他办事,柏舟不能来硬的,坑蒙拐骗也不行。只要柳湛自己不配合,柏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首战失利的柏舟回到馆驿,重新从头到尾翻阅过自己收集到的所有与仇辉和柳湛有关的资料,认真揣摩了柳湛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背后所代表的情绪后,再次出动了。
这一次,柏舟是一个人去见的柳湛。他与柳湛闭门谈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柳湛松口了,答应来京城见仇辉一见。
难啃的骨头终于裂开一道口子,柏舟直觉他们东厂的机会来了。马不停蹄地安排部下护送柳湛上京,并派先锋官给自己的上司高帜去了一封密信,告诉了高帜有关柳湛的所有情况,并恳请高帜妥善安置柳湛。
高帜收到柏舟的这样一封信,自然是高兴的。通往成功的路不止有一条,赵麾的人证没了,莫非这故事就结束了?
不,不,不!仇辉的人证同样可以帮助高帜达到相同的目的。
待柳湛见过仇辉后,如若情况并不是高帜猜想的那样,那么眼下高帜对仇辉的怀疑,就仅仅是高帜自己想多了,东厂对仇家庄的调查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如若柳湛证明现在的仇辉为假,高帜无需再考证假仇辉究竟是谁,直接抓捕仇辉,围剿仇家庄,高帜相信,一定会有出人意料的收获。
就在一个落日熔金的傍晚,在通往东厂的巷口,高帜见到了一身萧索,满目风霜的柳湛。
柳湛约么二十,很年轻,两鬓却生出了白发,把他的年龄生生再拉老了二十。唱戏的人都生得盘靓条顺,光站在那里,就能给人熠熠生辉的感觉。
为保险起见,高帜把柳湛带到了自己在宫外置办的一处私宅里住着,安排了二十名仆人专门照料柳湛的起居,并派了重兵把守这所宅子。
高帜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派人去给西城兵马司送了一封帖子,帖子送出去以后,高帜便端一杯茶,翘起二郎腿,在东厂的梅林里一边赏花一边等着。
不多时,派出去送信的番役回来了,他推开梅园的门,轻手轻脚地来到高帜的身边。
高帜转头,乜斜那传信的番役,轻笑着问他:“咋地啦?”
番役苦笑:“……这个……督公啊……”
高帜面不改色,翘着二郎腿,依旧闲适地笑:“嗯?”
“督公啊……小的无能……”
“你说。”
“这拜帖送进西城兵马司,又给退出来了……”
高帜噗嗤一声笑,并不吃惊,这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仇辉不识得?”
“不是。”番役摇头。
“副指挥使说,他不见。”
……
仇辉一整日都阴沉个脸,放衙了,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挪窝,直到司剑提着行李来到他的身边。
“大公子?”司剑压低了声音唤仇辉。
“大公子,昨日就去信过庄子,今晚咱要回去的。”司剑提醒仇辉。
仇辉听见了,迟钝地回应他一声“哦”。
司剑望了望窗外颓势尽显的落日,苦着脸说:“大公子,咱出城回仇家庄至少得一个时辰,再不走……”
听得此言,仇辉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半晌,才下定决心般从座位上站起身。
“走吧!”仇辉说。
……
从前回府,仇辉都习惯骑马,毕竟马儿跑得快,在路途不甚远的情况下,还是骑马方便。
可今日不知为何,仇辉却偏偏要坐马车。或许是心情不大好,仇辉一路上都缩在马车里不说话,害得司剑也不敢说话,只能一路都保持着沉默,闷头跟着前面的马车赶。
在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口时,马车停了下来。
仇辉没有动作,依旧缩在马车里,只扬声问马车夫:“怎么回事?为何不走了。”
拦马车的那人看上去不像坏人,只那表情有些奇怪,原本就走得严肃的队伍看这阵仗,变得更严肃了,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大公子……”司剑有些踯躅,他走上前,眼睛直视马车的正前方,回答仇辉:
“大公子,前面路上拦了一个人,应该是找你的……”
仇辉听了也没个反应,司剑守在马车门边盯着那门帘子看。
半晌,才见门帘一动,仇辉自马车里走了出来。
仇辉没有立刻下车,只负手站在马车门口看向队伍的正前方——
那里横着一人一骑。
男子略显清瘦,骑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眉似远山,目若粲星,鼻如悬胆,唇似施朱。
仇辉定定地看着那马背上的男子,面沉无波。
马背上的人儿原本还一脸沉静地看那马车等着马车门帘子开,待得仇辉真的走出来的时候……
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高帜坐在一旁酒楼的角房里,隔着窗户看街角的一人一骑与一队人马对峙。
见得仇辉走出来,高帜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杯盖子因为轻微的撞击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他从座位上站起了身,走到了轩窗边。
“柳湛怎么了?”高帜问身旁的随从。
“他哭了,情绪很是激动。”一旁的颜龙飞一本正经地答。
“他为什么哭?”高帜也一本正经地问。
颜龙飞摇摇头,一脸茫然:“回督公的话,属下不知。”
高帜把脸凑到了窗户上,紧紧地贴着。
“他哭,是因为什么?”高帜很疑惑。
“……”颜龙飞语塞,督公的这一道提问,比起上一道,有什么区别吗?
“回督公的话,属下也不知。”颜龙飞答。
“嘘——!”高帜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仇辉走过去了。”高帜转头望向身旁的颜龙飞。
“叫兄弟们跟紧一点。”
高帜压低了嗓子,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第64章 情侣 别灰心,就留在京城,本官会帮你……
仇辉走下马车, 来到柳湛的面前。
柳湛没有下马,抬起袖子捂着脸已经哭得难以自持。
仇辉抬起头,视线却越过柳湛的马, 投向马屁股后不远的地方……
他朝那不远处的屋檐底下勾了勾手指头。
屋檐底下的两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 便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来。
“仇公子。”
“副指挥使大人。”
两个小厮对仇辉点头哈腰,连称呼都没来得及商量统一。
仇辉笑了, 眼底闪烁明亮的星星。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嘛?”仇辉问。
“回仇公子的话,我们是柳公子的仆人。”其中一名高个一点的小厮这样回答。
仇辉点头, 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踱步绕过柳湛的马,来到这两名小厮的面前……
不等两个小厮回过神来,仇辉一边一个抬肘、锁喉,干净利落地把这两名小厮给一起摁倒在了地上。
仇辉弯腰, 伸手探进两个人的怀里、腰间一通摸索,摸出来两块鎏金的铁牌,上面刻着带东厂字样的图案,仇辉把这两块铁牌狠狠地甩到了地上这两个“小厮”的脸上。
“告诉我, 你们究竟在找什么?”仇辉抓起一人的领口,把那假小厮真番役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们跟着他干什么?人柳哥儿一不犯法, 二不惹事,你们大老远把他带来京城是想干什么?”仇辉把鼻尖凑近那假小厮真番役, 咬牙切齿。
“滚!”仇辉一撒手,把那番役狠狠地摔回地上, 再往二人的身上一人狠狠地一脚踹: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监管也要有个度,人老老实实的百姓, 整天吆喝来折腾去,那就是干扰民生!”
两名东厂番役连滚带爬地退了,仇辉拍拍手,抬头环视一下四周,看见四周狭窄的街道两边林立的酒幡店招,轻蔑一笑。
仇辉转身,再度回到柳湛的马前。他抬手牵起马嚼子,对柳湛说:“走吧,柳兄,许久不见,咱俩去喝一杯。”
……
柳湛走出近水楼大门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才刚牵过自己的马,柳湛转身,看见高帜骑马站在自己的前面,他的身后汇集了乌泱泱一大群持刀的东厂番役。
高帜望着柳湛,闲闲地一挑眉:“柳公子,跟本官回吧?”
高帜把柳湛重新带回了自己的私宅,招呼来仆人伺候柳公子休息。
与仇辉见过面的柳湛变得沉默了许多,一回到高帜的宅子就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行李。
高帜站在一旁默默地看柳湛收拾包袱,一个人思索了很久。
适才柳湛与仇辉见面的时候,甩开了高帜。仇辉自己就在西城兵马司,对朝廷的这一套很熟悉,他带着柳湛离开,高帜便跟丢了这二人。
待最后高帜寻到这近水楼来,也已经半夜了。习过武的人,警惕性本就比普通人高,高帜不敢凑太近,只能远远地在酒楼的另一头等着柳湛与仇辉会面结束。
所以他们东厂一大群人忙活了一晚上,却什么墙角都没有听到。
“他是你认识的那个仇辉吗?”高帜开口问柳湛,这一次,他决定开门见山。
柳湛点头:“是啊,他是仇辉。”
高帜笑,他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柳湛的话也是不可信的,因为他不清楚仇辉到底与柳湛说了什么。在高帜来说,与仇辉相比,很明显柳湛与仇辉一方的关系更为亲近一些。
“永昌十五年至永昌十七年间,你每个月辛苦张罗着给送药的那个人,就是他吗?”高帜问。
“是的,就是他。”
“他究竟什么病?看起来仇辉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什么不妥。”
“现在你看着觉得并无不妥,可那时却很是欠妥,不然也不会自困两年不露面,潜心养病。”柳湛说。
高帜好奇,忙问柳湛此话怎讲?
“那一年他与黑龙寨结下梁子,一天晚上想得冲动,便独自一人提着刀夜闯黑龙寨。当晚便攻进了黑龙寨总舵的卧房,砍下了龙老大的头,而他自己也重伤多处……”
柳湛低头,眼底闪烁泪光。
“他两侧后腰的位置都有伤,其中一处还是贯穿伤,肾盂破裂……”
柳湛有些语塞:“大半年过去,他旁的外伤都养好了,却依然终日乏力自汗,面色惨白,严重的时候还会尿血。所以,从那以后,他便开始闭门养伤,长期服用大补之药,以期身体能够恢复健康。”
柳湛说得很详细,高帜听得有点儿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仇辉伤的会是那个位置,而且还如此之严重。怪不得仇尚志要关着门给仇辉治病了,这种断子绝孙的伤,的确不好被别人知道。
高帜拿手摸自己的下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想到仇辉因一场斗气变成了一个废人,高帜心里竟出奇地愉悦。
“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大好了吧?”高帜问。
柳湛摇头:“不知,但他似乎依然不能过于疲累。”
高帜颔首,心底有了成算。
根据柏舟传回来的情报,仇家的人并不喜欢柳湛。按说柳湛替仇辉找药,仇尚志应该感谢人柳湛才对,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看眼下这情况,高帜对仇辉与柳湛的关系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仇辉是八卦刀唯一的传人,年纪轻轻不光意外伤了身子不说,居然还沉迷养戏子。这种事搁仇尚志头上的确是灭顶之灾,仇尚志没有按江湖人的性子灭了柳湛,的确是很对得起他了。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高帜很随意地问。
“没什么,无非就是抚今追昔。”柳湛答得也随意,他把自己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包袱,紧紧凑凑的,背在身上方便又俐落。
高帜伸手按住柳湛的包袱,劝他:“别灰心,就留在京城,本官会帮你的。”
柳湛笑:“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何要帮助草民,草民依然要谢谢大人的好意,只是现在……”
柳湛的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泛起一圈红。
“现在我不需要了。”
高帜觉得,猜中柳湛的想法并不难,于是他便按照自己心头所想继续推行自己计划。
“虽然仇副指挥使要娶妻了,但是你们二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总归还是有一份情谊在的……”
“不需要了。”不等高帜说完,柳湛便出声打断了高帜的话:“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再没头没脑地劝了!”
“……”高帜语迟,柳湛的表情出乎预料的激动,他红着眼,似乎就要哭了。
高帜承认自己没有养过小倌,的确不懂养小倌儿养出来的感情,对比其他感情有什么不一样。但柳湛一味否定高帜,说他什么都不懂,搁平时,敢对高帜说这种话的人,他的人生路,基本就算走到头了。
但是今天的高帜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柳湛不是人犯,不是人犯!高帜在心底时刻提醒自己。
柳湛转过身,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高帜沉着脸,一脸不耐烦却语调温柔地劝柳湛好好休息,自己也转身走出了房间。
“头痛……”高帜抬起手来揉揉额头,柳湛的眼泪太多,高帜见识过的人有千百万,却实在没能力对付一个爱哭的男人。
高帜才刚走出院子,颜龙飞便迎了上来。
“大人,情况怎样?”颜龙飞一脸期待地问。
高帜摇摇头:“没有新情况,不光如此,还闹情绪了,那眼泪多得哦……”
高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啧啧道:“跟决堤的水坝一样,谁敢去惹他?”
颜龙飞惊叹,“比娘娘还难伺候?”
高帜原本正生气,听得此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可不是比娘娘还难伺候,娘娘好歹还听我几句,这厮压根儿就讨厌我。”!
颜龙飞震惊,“居然有人敢讨厌督公?他不想活了!”
高帜扶额,啐那颜龙飞:“好好说话!你会不会说话的?惹恼了本官,非治你的罪不可!”
颜龙飞苦笑,立马做出一个告罪的动作:“大人别介,属下也只是惊讶,居然还有督公治不住的人。”
“治不住,治不住。”高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说这不能打又不能骂的,本官不会唱戏也没有养过小倌,不是很懂他们的所思所想。”
颜龙飞颔首:“大人说得是,咱东厂办案,要么动刑,要么用情,眼下咱什么都使不上,可不得抓瞎了。不过依属下看,这情侣间感情的事,都是共通的,若是有情绪了,无非就是受了情伤。”
“他们吵架了么?”颜龙飞问。
高帜摇摇头,“似乎不是,真吵架怎么可能一直谈到二更天。”
“那么一定就是因为副指挥使要成亲,为了子孙福祉着想,便要与他一刀两断!”颜龙飞言之凿凿,一脸肯定的表情。
“……”高帜无语,望着面前满脑子废水的颜龙飞,一肚子的气不打一处来。
“去去去去去!”高帜不耐烦地朝颜龙飞挥挥手,“本官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俩一定就是有情的?”
“……”颜龙飞愣住,沥干脑子里那些你侬我侬的废物桥段后,颜龙飞好不容易抓住了自己上司这句话里面的重点:
“大人,您的意思是……柳湛……他不能证明现在的仇辉就一定是仇辉?”
高帜颔首,“先入为主,认为柳湛说的每一句话就一定是真相,也是非常愚蠢的。龙飞你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柳湛,跟从前你非常容易就相信了赵广林一样,都是很可笑的。”
听得此言,颜龙飞顿觉汗颜。督公说得对,今天自己相信柳湛说的仇辉就是仇辉,与几个月前,自己相信赵广林说的仇辉就是赵麾一样,都是愚蠢,又短视的。
“是属下愚钝了!”颜龙飞朝高帜一拱手,自惭之色溢于言表。
“那么大人接下来预备怎么办?”颜龙飞真诚地发问。
待真的被问及接下来的打算,高帜的脸上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不能不说,柳湛的出现,的确扰乱了高帜的判断。
在柳湛出现之前,高帜几乎已经肯定了仇辉就是赵麾。但是经过了今天之后,高帜心中原本坚定的认识,还是发生了动摇。
不管高帜怎样在口头上说,对柳湛的言辞要持保留态度,但是柳湛的言语和表现依然把高帜原本编织于胸的捕网,给砸出了一个大大的洞。
为了让自己能够尽快地从繁杂的表面线索中,区分出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高帜决定对这些人和事,进行简化处理。
“本官先回去想想,明日柳湛要走的话,便由他走,龙飞可以去送他一送。”高帜简明扼要地吩咐颜龙飞。
“是!督公。”颜龙飞领命。
“剩下的,咱们接着再看看。毕竟仇辉还要参加接下来的武举选拔,届时,如若有什么猫腻,咱们也能看得出来了。”高帜这样说着,便转身,一个人朝前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65章 宠臣 其实到现在,赵广林他是不是骗子……
储正宫, 是正宫娘娘瑾元皇后的住处。
高帜侍立在瑾元皇后的身后,修长的十指翻飞,替皇后梳发。
高帜替皇后梳了一个高高的螺髻, 在那高髻的前后扎上两块嵌金丝罗云片, 左右两边依次插上八支小金钗,将发髻固定。沿髻根插戴三朵五瓣花型金箔发贴, 花心饰以珍贵罕见的猫眼玉石,间以翡翠五叶型宝钿。又在前额垂戴一枚鲜红的玛瑙玉珏,两鬓和脑后各插上一把月亮型嵌彩珠金箔篦梳。最后, 将一支流光溢彩的彩凤步摇戴在螺髻的顶端。
“妥了。”高帜望着镜中皇后的脸, 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细细地看,犹如欣赏一件艺术品。
“娘娘觉得怎样?”高帜问。
瑾元皇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发,笑了。
“果然还是高督公梳的头最合本宫心意……不像那些不动脑子的, 只会梳丑丑又笨笨的发式,还跟本宫说这样的发式才够威严、端庄。可是本宫这心里就琢磨了,莫非本宫已经老到只能靠威严和端庄过日子了么?”
“当然不是,哪个不开眼的这般嘴臭?”高帜立马“义愤填膺”地反驳:
“奴才倒是觉得, 这么多年,娘娘就没变过, 始终跟奴才第一次见您一样,好看, 惊为天人……”
一番话说得皇后双颊飞红,喜上眉梢。
“可惜眼下你做了东相, 想找东相大人梳头,那可不容易了。”皇后忍不住感叹。
瑾元皇后年过四十,比高帜足足年长了一轮儿。或许女人越是到了韶华已逝的时候就会越喜欢青春, 有活力的东西,就像现在,只有在面对高帜的时候,青春已不再的瑾元皇后,脸上还会闪烁小姑娘们脸上才会有的娇嗔之色。
听得皇后抱怨,高帜自然得跟上,他弯下腰对皇后奉上自己最诚挚的誓言:“既然娘娘喜欢,那么从明儿个开始,奴才天天过来替娘娘您梳头……”
话还没说完,瑾元皇后便打断了他的话:“呔!小屁孩儿净瞎说!本宫还差你这一个梳头的么?把督公困在本宫身边,那是杀鸡用牛刀,可惜了上好的精钢。本宫还指着你在东厂,替陛下,替耀文殿下冲锋陷阵呢!
至于本宫这里,只要东相得空,便过来看看,陪本宫说说话就好。可别像现在,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你一面。倒是耀文殿下告诉了本宫,说你忙着查赵家的反贼,不知道的,还当你早把本宫忘了呢!”
高帜听了,扶额苦笑。一年半载那是皇后夸张,不过伴随自己越来越多的差事,他的确越来越少的过来皇后的中宫了。
高帜撩起袍角,朝皇后跪下:“奴才怎敢忘了娘娘,只因差使繁忙,的确侍候娘娘不周。这不,今日奴才便特意过来好好陪陪娘娘,以赎奴才的罪过……”
说着,他直起身,抬起头来望向皇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娘娘疲乏么?奴才的手艺可还没生疏,娘娘要不要试试?”
……
高帜在进宫前也是苦过来的,曾经在一家药铺里替一位老先生做了很长时间的药童,老先生替人针灸正骨的时候,他便从旁看着。药堂的医书也不少,高帜没事的时候也曾看过一两本。
就这样东捡一点,西看一点,小小年纪的高帜,还懂得了一点人体的经络血脉,会一点点按摩的手法。
待得后来高帜进宫,慢慢长大,跟着宫里的师父念书、习武,他按摩的技能也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慢慢地,从小伙者到大掌事,宫里的太监都喜欢高帜,谁有个头痛脑热的,就让高帜出手来按按,保管让人的病情都好转一大截。
再后来高帜被皇后瞧上了,给带进了自己的宫里占为己有,自此高帜便只伺候皇后一个人。
高帜自小就生得秀气,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进宫慢慢长大,也是一个出众的太监。如若不是因为他太监的身份,朱校桓是肯定不会往自己的后宫里搁这么一个人物的。
尽管如此,高帜受宠,依然引起了不少风言风语——
高帜在皇后宫里办差的时候,除了皇帝驾到,瑾元皇后几乎寸步都不离高帜。有人说高帜虽然是个太监,但伺候女人有独特的本事,让皇后一步都离不开他。
这样的流言其实是不准确的,如若不是进宫,高帜本身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除了会按摩,高帜漂亮的脸蛋,会说话的嘴也能构成他拉拢人心的利器,少了其中任何一样,都不能成器。
就像现在,青春不再的瑾元皇后好不容易见到高帜一次,自然要好好与他“叙叙旧”。
同往常一样,瑾元皇后把宫人们都撵了出去,只留高帜一人在身边。
房门紧阖,瑾元皇后一脸惬意地俯卧在一张柔软的春榻上。
高帜弯腰站在皇后的身旁,手法流利地替她揉过背腧、风门、魂门穴,榻上的瑾元皇后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娘娘,奴才今日来储正宫,也是有事想与娘娘说……”高帜跪在瑾元皇后的枕边,俯在她耳旁轻轻地说。
“嗯……你说。”瑾元皇后没有睁眼。
“娘娘可曾知晓三殿下去彭城,捉了一名劫匪回京,现就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知晓。”不等高帜说完,瑾元皇后就接过了高帜的话。
“那人名叫赵广林,听大家的意思,他其实是赵麾。但是听耀文说,督公认为那人也不是赵麾?”瑾元皇后张开眼,看向面前的高帜。
高帜颔首,“那么娘娘认为那人是赵麾好,还是不是赵麾好呢?”
瑾元皇后笑了,觉得高帜这话说得真有趣。
“怎么停下了?”瑾元轻轻点了点高帜。
高帜一笑,抬手往八髎的位置而去,伸出一根拇指,用适当的力道在骶部反复滚碾……
八髎暖宫润巢,充分打通可缓解女性经期怕冷,手脚冰凉的症状,不仅如此,这个穴位若经常敲打,还能使女人柔情似水、风姿绰约。
自体内深处而来的阵阵电流,激起瑾元皇后长长的一声叹,脸颊泛起红晕:
“依……本宫看呐……只要老三……不能出风头,便是好的……”
高帜点头,手下不停。
“娘娘说的,也对。如若有证据证明赵广林不是赵麾,那么三殿下就出大糗了。”
“嗯……”瑾元皇后两颊绯红,双眼紧闭着,气息明显不稳。
“可是奴才至今也不曾找到证据。”高帜说。?
瑾元皇后睁开眼。
“督公不是早说过赵广林是骗子么?”
亲儿子的风头被老三抢去,兹事体大,瑾元再沉迷年轻男人带给自己的感官刺激里,听见这句话也能清醒了。她翻过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身旁的高帜。
见瑾元皇后这样,高帜噗嗤一声笑了。他起身,离开瑾元皇后的身边来到春榻的边缘,侧身坐好。
他一边细碎地替瑾元皇后锤着腿,一般闲闲地说:“娘娘有所不知,其实到现在,赵广林他是不是骗子已经不重要了。”
“哦,此话怎讲?”
“比起不能让三殿下出丑,眼下还有一桩更为急迫的事需要奴才作出决断。那就是,三殿下身边,新进的一员幕僚极有可能与赵麾有关联。奴才帮着娘娘防前防后防三殿下,防到如今,怕是自身都要难保了。”
瑾元皇后惊讶,从那春榻上噌一声坐直起身。
“督公休要吓我!若是真有仇人寻上门来,咱们务必要提前把对方灭了才是!”
高帜摇摇头,纤长的手指在瑾元皇后的双腿上来回劳作不休。
“娘娘有所不知,因奴才一直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赵麾,所以迟迟无从下手。再加上对方是通过三殿下的手进入朝廷,登堂入室得了一个从五品的武职。奴才就想,下月不是就要举行三年一次的武举选拔了么?”
瑾元的沉醉在高帜的目光里,用力地点头:“所以呢?”
高帜浅浅地笑:“所以奴才想在那武举选拔场上拔掉这棵让人不安的刺,只可惜他乃朝廷钦定的从五品朝官,所以……”
“督公放心,陛下这边,包在本宫身上!”不等高帜说完,瑾元皇后便开口做出了自己的表态。
她很清楚高帜准备说什么,做什么,并一如既往地愿意帮助高帜达成他的愿望。瑾元皇后朝高帜扔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叫他放心。
高帜看见了那个眼神,羞涩地一笑,低下头认真替瑾元皇后按摩腿上的穴位。
男人的手抚过瑾元浑圆的大腿,里里外外留下了他的痕迹,温暖又带着令人迷醉的力量。
不再年轻的身体再度开始燃烧,带给瑾元皇后重返年轻的感觉。
她朝高帜伸出了手。
高帜温顺地俯下身,瑾元伸手抚摸他光滑流利的脸颊,和官帽绳结上精光内敛的玉髓。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一定不会有人因为一个从五品的朝官,就给你增加负担……”瑾元皇后说。
……
高帜骑着马,回到自己在宫外的私宅,明天没有早朝,他还需要一早去东厂衙署,所以今晚不住宫里。